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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翻訳可能性 可译性

Notes:
这章又多出了新的符号(还来?!)
「“”」是口型+手语
灰色字是罗西用气声说出的话(口腔肌肉正常的语障者可以这样交流,就像健全人讲悄悄话,只是适用场合极少)

-Act 12

       考完12门AP的、十八岁的多弗朗明哥将自己的课本打包继承给即将升入高中的、十六岁的罗西南迪那年,唐吉诃德夫妇拖着他俩去了一趟柬埔寨。他们的父亲认为,让孩子们在迈向人生新阶段之前体验一下第三世界国家人民的疾苦十分有必要,于是替一家四口报名了暑期的国际义工。唐吉诃德夫人当然大力支持,但两个儿子就不一定了。

       “那鬼地方的小孩连英语都够呛能看懂,罗西要怎么做支教?”多弗朗明哥冷笑道——他的父母早在好几年前便已经无力阻止长子的这种态度了,“教他们演哑剧啊?”

       “多弗,你多少注意一下弟弟的感受……”父亲局促地制止,尽管罗西南迪对他哥的毒舌并不介意。

       “罗西可以做些不需要交流的工作。”母亲在父子争吵中永远扮演笑眯眯的和事佬一角,“那边也很缺清洁和搬运的人手。”

       “哦,我懂了。你俩给我们的毕业礼物就是倒贴钱去穷乡僻壤当苦力,对吧?”多弗朗明哥双手叠在脑后,懒散地往沙发上一靠,震得罗西南迪屁股下的坐垫弹了弹。“两个条件。第一,把我和罗西的名字从报名表上去掉。”他竖起一根手指,不顾父亲的欲言又止,“没错,我和罗西的。我可不想在那种地方被蚊子叮一身包。第二,”他慢悠悠竖起第二根手指,“要么退掉机票,支付高额退改费;要么帮我俩订一个市区的酒店,其它消费不用你们管,我们在这期间想做什么也别管。”他得意地冲罗西南迪勾起嘴角,“当成老哥上大学前最后一次请客呗。”

       父亲又挤出那副令多弗朗明哥生厌、令罗西南迪扶额的纠结表情:“可是机构负责人那边……”

       “只要有一条没满足,我们反倒会照常参加。”多弗朗明哥笑得更邪恶了,“到时候,你就看我们能闹出多大的乱子吧。”

       「别把我算进去。」罗西南迪用手肘捅了一下哥哥。

       “我可是在为你争取权益啊,罗西。”多弗朗明哥做作地倒吸一口气,“真让我伤心,叛徒!”

       最后那个字眼为罗西南迪的肋骨下方带来一阵钝痛。他向父母投去一个充满歉意的眼神,「抱歉,我比较支持多弗的意见。」他特意用哥哥的手语名——两手在眼周勾勒出一副墨镜的轮廓——指代对方。

       父亲失望地叹气,母亲揉捏他的肩膀表示安慰,这件事便算作两名长者的妥协。也多亏他的强硬态度,兄弟二人才得以在炎热的六月缩进首都金边带空调的旅馆房间,伴着午后的阳光啜饮鸡尾酒(这家旅馆客房服务的工作人员没想到要查看身份证件,所以罗西南迪也有份),而不用跟在父母屁股后面打扫乡村小学的厕所,晚上在没窗户的泥瓦房里与蚊子、蜈蚣和飞蛾一块入眠。

       多弗朗明哥将原本放置在开放式阳台的太阳椅拖进房间,带着墨镜、跷着腿躺在上面,喝到一半的酒杯放在地上;罗西南迪看不清他究竟睡着没有,也懒得去管,缩进房间一角的藤椅专心看书,旁边小圆桌上的酒杯里只剩几块半融化的冰。

       “喂,罗西。”多弗朗明哥专挑他翻页的时候开口,摘下墨镜别到衣领上,手肘支撑自己坐起来,“烟还有么?”

       罗西南迪将手中的小说倒扣在圆桌上,书页一角被酒杯外壁的冷凝水打湿,伸手从白色短袖衬衫的前胸口袋里摸出半包香烟和打火机——烟是从美国带来的,两人一致同意他们都抽不惯柬埔寨本地牌子;火机则是在酒店附近小卖部买的便宜货,快没油了。多弗朗明哥抽出一根,接过打火机,边点烟边含糊不清地说:“看来,我俩都没怎么变。”

       他拿走多弗朗明哥还回来的打火机时微微偏头。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明白罗西南迪的这个动作可以泛指一切疑问。

       “喜欢烟啊、酒啊,之类的。”多弗朗明哥没怎么用力地吸了一口,“操,受潮了。”

       以前,罗西南迪确实也是在十五六岁的年龄从海军的前辈那里学会了抽烟,不过他认为多弗朗明哥没必要知道这些,于是只点了点头。

       “还有你那种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恼火态度。”他故意冲罗西南迪吐出一口烟,“要是老头子真把你拖去山里活受罪,你准备做什么?”

       「我适应能力很强。」罗西南迪回答,「你也一样没变。不管在哪里,总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奢侈。」

       “呋呋……你管这叫奢侈?”多弗朗明哥从牙缝里笑出声,用夹着烟的手不屑地比划了一下酒店房间,二手烟飘得到处都是,“我还以为在家族待过好几年的人要求会更高一点。不过……也罢,差点忘记你本质上是个海军了。”

       既然他又要翻旧账,罗西南迪就奉陪到底。「说真的,多弗,」他挂着真挚——绝对诚恳、毫无虚假——的微笑比划道,「当你没打算砍掉父亲脑袋的时候,是个挺争气的儿子;没打算冲我连开五枪的时候,是个很好的哥哥。」

       “又他妈提这茬——”多弗朗明哥翻了个大白眼,上辈子可难得见到他这副表情。“我只开了四枪好吧?”

       「多绝情啊,连自己开了几枪都记不清。」他仍然挂着那副微笑,甚至贴心递上烟灰缸,等多弗朗明哥一脸忿忿不平地灭了烟才放回桌上,「想想吧,要是我死了,现在就没人帮你拿烟灰缸了。」

       “真想死的话,等我以后开了公司,你过来工作,然后从公司账上划走五十亿就行。”他抓起地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死法随你挑。”

       罗西南迪并未回应哥哥这毛骨悚然的玩笑,因为对方的话让他突然陷入了沉思。

       “想什么呢?真在挑死法?”

       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手,「我们这一次所做出的一切行为,究竟是基于上一世既有经历的影响,还是这些行为本来就属于我们的灵魂,不管身处哪个世界都不会改变?」

       即使多弗朗明哥从三岁就开始学习理解弟弟的手语,这一长串哲学思考还是让他嘴角抽搐着沉默了好一会。“……罗西南迪,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脑子没问题。」他平静地回复,「用更简单的方式来说:你喜欢戴墨镜,是基于前世一直戴墨镜的影响,还是你本人打心底里喜欢墨镜这种时尚配件?」

       “后者不就是前者的前提吗?!”多弗朗明哥重重躺回太阳椅里,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尖锐的噪声,“我前世和这一世都没瞎,戴墨镜当然是因为喜欢了。罗西,你要是闲得发慌就继续读那本破书去,别老骚扰我。”

       「是你先找我要烟的!」

       “你老把烟和火机当宝贝似的揣自己口袋里干嘛?”多弗朗明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歪歪斜斜笑起来,“就不怕像前世一样点着衣服?我看那粗心大意的毛病倒是属于你的灵魂。”

       「没有之前那样夸张吧。」罗西南迪苦笑,「现在最多只是烧出过几个洞。」

       多弗朗明哥摆摆手:“小心点。要是烧坏了酒店的床单,我可不会替你付钱赔偿,从自己口袋里掏吧。”说完,他重新戴上墨镜,没再看罗西南迪。

       他本想就前世性格爱好的话题和哥哥继续聊一聊,见对方单方面停止交流,只得作罢。伸手去拿书的时候他想,自己或许永远都无法适应这种不公平的关系:所有拒绝与他交流的人只要故意不去看他就可以做到这点,而他竟拿这些人毫无办法。他翻开之前中止的那一页小说,却没有真正将文字读进去,而是咀嚼着多弗刚刚的话。哥哥说得竟有几分道理,罗西南迪不得不承认。如果将那个问题里的“墨镜”换成“罗”,自己不也和他差不多吗?正是因为两个世界的自己对罗都有着深深的执念,他在十三岁那年才能迅速接受前世和罗有关的一切回忆,而不是像多弗一样,至今一谈论起蹲大牢的过往就顾左右而言他(多弗声称那实际上是因为坐牢确实无聊,娱乐活动只剩看报,没什么可说的;罗西南迪对此持保留意见)。

       不过,粗心大意这点估计和执念还有喜好都没什么关系……想到这里,他不禁咂嘴(多弗朗明哥在一旁抱怨:“吵什么吵?我要睡觉。”)。说不定,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灵魂的特征。错过校车和公交对罗西南迪已是家常便饭,学校的失物招领处数他造访得最勤,手机也摔坏了好几个。小时候,父母为此带他去医院检查过ADHD,多弗朗明哥对此评论“查出来又怎样?罗西要是能改掉这毛病,那就不是罗西了。”,遂引来父亲的教训“你应该为弟弟加油才对!怎么能冷嘲热讽呢?”。罗西南迪实在是很厌倦这对父子无穷无尽的争吵。他不在乎一纸诊断书,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眼神——就算一点儿也不冒失,另外一个与众不同之处也已经为他招来足够多了。他只希望这个毛病别像上次那样,对罗与自己的未来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一世他终于有足够时间反思之前的人生,而他很快得出结论:自己唯一一次应该真正感到懊悔的冒失便是抢夺到手术果实后不慎滑下雪坡、被巴雷鲁兹海贼团发现的那一次。如果那时他没有受伤,如果他还有余力抱着罗逃离米尼翁岛、不撞见维尔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想到这里,手中的小说变得索然无味。他合上书本,闭上眼睛,头一回希望这次的多弗像上次一样送自己一副墨镜,遮挡住东南亚六月下午刺眼的阳光。

-Act 13

       黑屏的笔记本电脑、破碎的手机屏和流了满桌的红茶使罗西南迪在恐慌发作前大脑放空了整整半分钟。半分钟后,电脑里的作业怎么办、如何与修理店交流——自己的日文写作水平目前能不能让人看懂、到哪里找最近的维修店、修理费该从哪一处生活费克扣……这类火烧眉毛的紧急问题一股脑涌进他本就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害得这两米出头的大个子一屁股瘫到地上,尾椎骨撞击木地板发出一声听了就疼的巨大闷响。他本以为跌宕起伏的前世记忆能将自己锤炼成一个与前世一样处变不惊的军方情报人员,可他差点忘记这两世终究是不同的。就像多弗朗明哥在这个世界里对贩卖毒品和走私军火兴致寥寥,比起赚上大笔黑钱更不乐意被FBI通缉,罗西南迪也只是个一年后才能拿到文科学士学位的大学生,并不具备海军本部中校的心理素质。强迫脑子去思考时,他很快想起被设置为快捷拨号的罗。属于红心干部柯拉松/海军卧底唐吉诃德中校那部分的他埋怨自己:你应该是罗的保护者才对,而非动不动就向他求助——记得上一次你偷懒抛弃自己的职责、让他去送情报后发生了什么吗?然而,在留卡上被入管局用全大写字母标注姓名、在留资格为“留学”的大三学生唐吉诃德·罗西南迪破罐子破摔地决定:哪怕就一次也好,让我依靠一下罗吧。毕竟——想到这里,心中有一处地方酸软起来——这一世的罗已经当上了医生,成为了一个比同龄的自己还要了不起的大人啊。

       似乎从来没有人好奇语障者以怎样的方式自言自语。如果有人用这个问题采访罗西南迪,他会回答:我们从不自言自语,因为有声的“言语”并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因此,那些他本想让罗亲耳听见的赞扬与感叹(“罗好聪明,居然能想到那样的报地址方法”“罗居然连电脑都会修,太厉害了”)只得化作心底一个个温暖的泡泡,偶尔通过动作与眼神冒出来,并寄希望于罗能够注意到这些气泡爆破时的微小动静。

       他没预料到罗开始修电脑后会讲述那些内容。说实话,罗西南迪其实有猜测过罗可能是遇到了什么挫折才选择来日本旅游散心的。可是对方这次并不记得自己,他对于这个德国来的游客而言只是个见过几次、网上聊得不错的熟人,并没有立场去打探太多。

       当罗提及自己的自杀倾向时,罗西南迪心中警铃大作:不会吧?这次也是绝症导致的吗?难道是身为专业人士都不了解、更无法解决的疑难杂症?如果真是那样,这次的自己岂不是更无能为力了?

       再后来,他告诉罗西南迪,是因为家人。

       太不公平了。属于柯拉松和罗西南迪的那两片灵魂同时控诉道。这对罗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为什么即使在这样一个和平的世界里,一个没有珀铅病、种族屠杀、世界政府和世界贵族的,几乎理想的世界里,罗也无法拥有爱他的家人?甚至在他已经拥有二十多年后再次从他身边剥夺——这不是更残忍吗?十三岁的罗不怎么向柯拉松聊起自己的童年,因此这是罗西南迪头一回知道罗还有个妹妹,而这醍醐灌顶的无知像一只沉重的大锤,敲得他鼻头酸痛、眼眶发热。罗转头看他的时候一脸震惊,肯定是自己哭起来的模样太难看,把他吓到了吧。对不起,罗,明明最痛苦的应该是你才对,到头来你可能还得安慰哭成这样的我,真是太逊了。

       “……柯拉先生?”

       罗西南迪迅速止住了哭泣。

       他刚刚叫我什么?

       “柯拉先生?”面前的罗轻笑起来——他甚至在笑——暗金色的眼眸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为什么你的表情和上次一样搞笑啊。”

       上次?柯拉松——不对,罗西南迪——他自己都快搞不清了!——愣愣地想,他指的难道是那一个上次吗?悬崖边的、前一晚喝太多酒的、醒来严重宿醉的那一个上次?

       “柯拉先生。”罗跪到他面前,似乎想要伸手去碰面前人的脸,又缩了一下,转而撑住罗西南迪身侧的床垫,垂着头,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看你的表情,一定知道些什么吧,应该比我知道的要早得多。那么……就这样听我说下去,拜托了,我现在脑子有点乱,只能把想起的一切都说出来……”

       罗西南迪的指尖去碰身侧的手,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并没有畏惧的意味,便壮起胆子用掌心覆盖那只手的手背。手被体温包裹的同时,罗深呼吸一次、两次,再次开口:

       “自从出生开始,我就只做两个梦。一个噩梦,一个好梦。”

       他盯着罗翕张的双唇,下巴短而整齐的胡茬被牵动着。房间里的两人都是同样的二十六岁,留胡子、戴耳环、纹身的罗看起来甚至比自己还要成熟。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面前跪坐在地上的同龄成年男人那样幼小、那样脆弱?

       “情绪差的时候,我会做那个噩梦。梦里的我很小,裹着一条破旧的毛毯,一个人在满天大雪里走啊、走。我的身体很痛,像发高烧一样浑身不舒服;我一直在哭,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冻成冰的眼泪和鼻涕能够证明我在哭。但是,每次我最终还是会哭出声,而每次我都被自己最后的哭号吵醒,梦也就结束了。

       “另外一些……说不清究竟是怎样的时候,我至今也没太弄明白规律,或许是……感到安全的时候吧,我会做好的那个梦。在那个梦里,有一个傻兮兮的家伙冲我笑,看起来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连牙齿都缺一颗。但我……很喜欢那个奇怪的家伙,喜欢他脸上鲜艳俗气的彩妆,喜欢他送给我的那个奇怪的、像心脏一样的东西。

       “可是,就像我在噩梦里听不到自己的哭声一样,我也听不到那个怪人的声音。自从家人离世,做噩梦的频率就远远超出了好梦,我已经很久没看到那张脸了。我想见他,我想让那个梦的感受更真实一点——哪怕只是闻到他与我之间的空气中的味道也好。

       “后来,我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罗的肩膀垮下来,上半身像要倒在罗西南迪的膝盖上;罗西南迪慌忙托起他的脸,感受到身侧那双手的指甲用力摩擦着床单,而那对只容得下自己的金色眼睛里全是某种浓烈到令人心悸的情绪。“那天中午在教室里,你对我笑了;你的笑,让我终于能听见梦里那个人说的话……我便觉得,一切都会变好了。

       “你应该明白这两个梦的含义,对吧?”

       他太珍惜手中温热的、被泪水打湿的脸庞了,不愿放手去比手语,只能用尽全力重重点头。

       “不管是作为柯拉先生,还是作为罗西南迪?”

       他再次点头。

       “太好了……”罗轻叹一口气,放松地靠着他的手心,“因为,我突然有好多好多事想要告诉你啊。

       “刚才,你的眼泪,终于让我全都想起来了:弗雷凡斯的事,唐吉诃德家族的事,四处奔波求医的半年,手术果实,还有米尼翁岛上发生的一切……你知道吗,柯拉先生?”罗握住捧着自己脸的、罗西南迪的大手,以近乎依恋的方式摩挲着,“后来,我逃往飞燕岛,在那里遇到了像你一样的好人;他给我提供吃住,还送了我一艘潜水艇——可惜后来被敌人破坏得不成样子,但那是我在大海上十年有余的家。我也遇到了值得信任的伙伴,虽然他们都是一帮特立独行的奇怪家伙。我为讨伐多弗朗明哥而活了十三年,声称那是你的遗愿;直到误打误撞被一个比橡胶还固执的盟友缠上——”这奇怪的比喻让两人都不禁扑哧笑了出来,“——那人打败多弗朗明哥,解放了德雷斯罗萨。你说过,希望我自由地活下去,但我反倒将整个少年和青年时期都献给了为你而实行的复仇计划……对此,我从不后悔。可我同时也很忐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所期望的自由?”

       罗西南迪差点不敢直面那双被愧疚与祈求占满的眼。当然了,罗。他从未对自己的失语感到如此懊恼,为什么表露真心的代价便一定得是不得不放开他手中最珍视的这个人?我不会评判你的活法,永远都不会。只要你健康,只要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曾说过我名字中的‘D’是有含义的,所以我继续寻找下去。最后的最后,我知道了那个隐名背后的意义,而在那个瞬间,我感到自己仿佛像是正被柯拉先生的——被你的静音壁包裹一般平静。离开那个世界的前一刻,我在想:如果转世一说真的存在——如果我能在另外的世界里遇到柯拉先生,这些经历、这些想法,我全都要说给他听。

       “结果,虽然遇到了你,但我却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罗吸吸鼻子,轻柔而决绝地拨开罗西南迪捧起自己脸的手,挺直身体,拉开两人的距离,“甚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再一次,被柯拉先生你——不,被罗西南迪从自我毁灭的边缘拉回来了。我总是这样极端,总是这样鲁莽;没有你的话,便不知要堕落到哪个深渊里去……不管是柯拉先生还是罗西南迪,都对这样的我很头疼吧?”

       这臭小鬼在说什么胡话呢?罗西南迪都要气极反笑了。

       他迅速起身,半拉半抱将罗扶上椅子坐好——正如过去照料十三岁小孩时经常做的那样,小心地拍了拍罗膝盖处跪皱的裤子。他在罗面前的地上盘腿坐下,仰头凝视着朝思暮想的那张脸——不管对于前世将近三米的巨人,还是现世高出对方半个头的大个子,都是新奇的视角。他用手语和口型,一字一句对罗说:

       「“接下来我要讲的东西非常非常重要。如果罗没看懂,一定要让我重复一遍。”」

       罗西南迪本不习惯动用口型、发出气声与他人交流:嘈杂的环境下几乎没什么用,贴着别人的耳朵讲话也很奇怪。然而,这里是只有他和罗两个人的、安静的小房间,在他们之间,再细小的声音也会被全盘接纳。

       “……嗯。”罗缓慢点头,嘴巴微微张开,眼底的情绪……好奇、期待、恐惧,究竟哪一种占据更多?

       「“能答应吗?不理解的时候,马上打断我,没关系的。”」他竖起小拇指,「“拉勾?”」

       头顶的人像孩子一样笑起来,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住他的。“之前,柯拉先生的手比这大得多。”他像是在对自己而非罗西南迪说。

       是啊。罗西南迪心想。之前,你的手也要小得多,一整只手只能堪堪包住我的几根指头。

       谁都没有细数拉勾约定持续了多少秒;同样,谁都不确定是哪边先放的手,只记得自己肯定是不愿松开的那一方。眷恋着小拇指上残存的体温,罗西南迪接着用两种“语言”同时讲下去:

       「“我从没有一刻感到过头疼,或对你失望。我很高兴,一直都是。不管是看到你长得这么高、这么健康,还是达成了这么多成就,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对我而言,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事了。

       「“‘是命运使我们相遇’这种鬼话,我一直都不相信。如果非要定义你应该拥有的命运,那也会是‘和家人朋友一起,健康快乐地生活下去,永远没有机会遇见我’的命运——”」

       看完——或是听完?——这句话后,罗皱紧眉头,似乎想激烈抗议,却被罗西南迪覆上他膝头的安抚制止了。这安抚的确是违心的,罗西南迪并不期待一个永远遇不到罗的余生;可这同样也是毋庸置疑的真心话:来自同样属于柯拉松的那颗心。

       「“可能有些遗憾,你仍然遇到了我——”」

       “才不是遗憾!”

       「“不过,没关系的。”」他鼓起勇气,用食指的指关节去触碰面前人颤抖的双唇,自己也颤抖着笑了。

       「“因为,”」,右手五指张开,手心向下,手背微微顶起;翻转手心,勾起略微分开的中指、食指和大拇指,「罗……」

       「“一直都是被,”」右手食指在左胸画下一颗心,「罗西南迪/柯拉松……」

       「“……爱着的孩子。

       「“所以,没关系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手了。之前骗了你,对不起。这一次,绝对、绝对不会了。”」

       食指和中指交叉,放下无名指,小拇指与大拇指伸出。

       「“我爱你哦。”」

       罗西南迪感到无比灼热的视线正包裹着这个简单的手语和自己的表情。情感暴露后,总会有一道席卷而来的羞怯将他击倒,使他急切地想要放下那只手,也想收一收脸上情不自禁的笑容——罗肯定会觉得那傻兮兮的,笨死了。令他没想到的是,罗突然俯下身子,抓住他的手腕——同时固定住那象征着“爱”的手势,死死咬紧下唇,像在拼命克制什么。

       “你问过关于我胸口纹身的事。”他沉下声音说。

       想到罗发过的那条视频,罗西南迪怔怔地点头。

       “你没追问细节,我也没提。”罗的眼神晦暗了,“因为当时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它的来头。”他一口气讲下去,不给罗西南迪留出插言的机会,“那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纹身,图案是我自己设计的。我对身体艺术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绘画天赋也一般,但那个图案就像是属于潜意识的一部分一样,自然而然蹦进了脑子。纹身师劝我第一次不要做这么大面积的纹身,所有医学常识也告诉我这是不理智的,但我还是决定去纹——那个时候,就连我都搞不懂我自己。”

       话题的转折很突兀,罗西南迪却莫名紧张起来,连呼吸都快暂停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它的起源了。柯拉先生,你想知道吗?”

       他心想,自己应该迟疑一小会再点头答应,可身体动得比大脑更快。

       “我猜,你肯定还记得唐吉诃德家族的海贼旗——一张咧嘴的笑脸,一道斜线从右上劈到左下。”罗松开紧握他的手,脱下外套,随意往地上一甩,“自从我出海之后,很多人都猜测我和唐吉诃德海贼团之间的关系,因为我的海贼旗和他们的实在是太像了,同时我又把自己的旗帜印得到处都是,昭告天下:潜水艇侧面,船员的制服,我的外套,甚至我的身体——那时候,除了前胸同样的图案,我还有海贼旗的满背纹身。”

       他掀起卫衣下摆,急躁地脱掉,现在他只穿了一件法兰绒衬衫,而那双金色的眼睛被卫衣短暂遮住又重新露出后,目光变得极烫,炙烤着罗西南迪的全身。“那些人的怀疑不无道理,两副旗帜确实很相像——我当然不是为了纪念多弗朗明哥。”罗撇嘴,抬手解开衬衫第一颗纽扣,“是为了纪念你,柯拉先生。”他放轻声音,也放慢解开第二颗的动作,“你和多弗朗明哥是兄弟,你们的脸很相似,这是没法改变的。但……那条斜杠,便是全部的不同。”

       直到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纽扣被解开,罗西南迪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一大片由黑色墨水勾勒的心形,火焰与羽毛的线条装饰着心的轮廓,而罗刚刚所描述的那张笑脸——镶嵌在正中央。

       “这个笑容就是我的旗帜。”他嗫嚅着,“红心海贼团的旗帜。”

       稍早些时候,罗西南迪抽了烟,为通风换气打开了窗户。现在,罗裸露的肩膀正在穿堂风的肆虐下打着细小的冷颤。罗西南迪不忍看到他这样,却更不愿意遮住那片含义一目了然的纹身,于是抓起他的衣襟,又迟迟下不了决心帮他扯上去重新穿好。

       “别光盯着看啊,柯拉先生。”罗被他的踌躇不前逗笑了,“好好摸一摸,这颗心的位置。”他一根一根掰开罗西南迪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指,牵起那只手,从胸口中央开始一路往上,再向下,绕过胸部,划到小腹;另一侧也同样。

       “……你真是太狡猾了。”罗的颤抖加剧,而罗西南迪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室内的低温、自己的触碰还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导致的,“上一次,抛下一个得了绝症、十三岁都没能正常进入青春期的男孩独自离开,只给他留下一具健康的身体。你知道这有多么残忍吗,柯拉先生?我用你拼上性命换来的手术果实变回正常人,夺回身体发育、激素分泌的权力。直到那时,我才拥有抬起头能勉强看见你的脸的身高——虽然再也没有机会真正看见,和一个足够理解我对你的感情的大脑。可当我想为这份感情付诸行动时,你已经……”罗低下头,将罗西南迪的手盖在胸口那张笑脸上,像是惧怕他再次消失一般死死抓住手腕,“……不在了。”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离开。”

       我不会离开。罗西南迪多想亲吻面前人的黑发、贴着耳廓低声安慰他啊——一如曾经对高烧中的孩子所做的那样。我不会再离开你了,罗。他想说,他竭尽全力想说出口,笨拙的嘴部肌肉却连清晰的气声都难以发出。罗低着头、紧握他的手,读不到他的口型,他也没法打手语。小心眼的寂静果实非要在这种时候报复后世的我吗?焦急万分又哭笑不得的罗西南迪甚至开始这样埋怨了。

       “前一次,在德雷斯罗萨,我是这样向橡胶盟友介绍你的:‘我最喜欢的人,十三年前被多弗朗明哥亲手杀害了。’但你……可别误会,那句话绝不是前一次的限定。” 罗仍然没抬头看他,也没松手,只是一个劲继续讲,“不管是之前悬赏金三十亿的大海贼,还是现在已经辞职的前外科医生,最喜欢的人——‘柯拉先生’也好,‘罗西南迪’也好,称呼怎样都无所谓——一直、永远,都是你啊。”

       罗不再说下去了,却也丝毫没有抬头或松手的意图,甘愿将自己溺死在这片尴尬的沉默里。于是,罗西南迪突然意识到:他是不是怕看到我拒绝?

       啊,这孩子。他几乎要笑出声——大约已经笑出来了,因为罗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差点松开手。明明脑袋那么好用,却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犯傻。

       在柯拉松的记忆里,罗几乎没能在什么事上做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决定:自杀式袭击和激进的复仇是被世界政府变相孕育的,医学专业学习和战斗训练由多弗朗明哥安排,踏上寻医之路得归功于柯拉松的一厢情愿,就连手术果实都是被他硬塞着咽下去的。而如今,身为罗西南迪的他又没有太多机会与罗接触,出于现代人的社交距离和双方所持有记忆的不对等,更不敢主动前进一步。因此,现在罗这段鲜血淋漓的、连心都掏出来展示给自己的独白,在罗西南迪看来,是自两人于北海斯派达迈鲁兹港口的初识后,头一次出于他本人完全的自由意志而进行的选择。

       他怎么可能阻止罗的自由呢?

       罗西南迪并没有从罗的禁锢中强行挣脱,也没有用空余的手掰正他的脑袋。他半蹲起身,头顶与罗持平,额头靠上对方的额头,浅金的发丝与乌黑的短发交织。他贴着罗的脸——无限趋近于零的距离终于能让对方听清他含混的气音——慢而坚定地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暗金虹膜被骤然放大的黑色瞳孔覆盖大半,那片漆黑几乎将罗西南迪吞噬。罗吻了他。

       回吻时,柯拉松心想:还好我们现在同龄;而罗西南迪心想:终于。

-Act 14

       “……不想松手。”跨坐在身上、像章鱼一样四肢紧紧抱住罗西南迪的罗埋在他的颈窝里嘟囔,气流扫过脖子上的皮肤时很痒,罗西南迪实在是很想制止怀里这个变本加厉的家伙……

       好吧,就像他真能做到这点似的。

       “罗,我一直都很想你。”他尽可能凑近罗的耳朵,让他听清自己的气音。

       “我也是,柯拉先生……我可以继续叫你柯拉先生吗?”

       “当然可以。那个,罗……”

       “多弗朗明哥会不会叫你柯拉松?”一提到那个名字,罗就绷紧肩膀。

       “不,他觉得这样很怪。罗,我想说……”

       “嗯,挺好。虽然我也不是很在乎那家伙。”

       这小子是真听不清楚气声,还是故意打断他?罗西南迪无计可施,只得逼迫自己推开对方——极其艰难,但总算成功了。「腿麻了!而且,我的电脑一直放着不修,会坏掉吧?」

       罗偏了偏脑袋——罗西南迪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这样的神情他之前在十三岁小鬼的脸上也见过——扯出一个无辜的坏笑:“抱歉,柯拉先生,我看不懂。”

       你明明为“罗西南迪”专门学过好几个星期的手语!他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腿!麻了!电脑!得修!”

       “听不见。”罗笑嘻嘻地亲他一张一合的嘴角,“不会读口型。”又亲一下,“忘记解除‘凪’了吧,柯拉先生?”再亲一下。

       罗西南迪呲牙咧嘴地被他吻了好几次。啊……这臭小鬼……

       “别担心,”不知第几个吻时,罗轻咬着他的下唇低语道,“虽然刚才边讲那些事边修,情绪有点激动,但我有留意电脑的状态。重要的地方都没损坏,已经倒着撑开沥水了,晾一晚上再充电应该就能开机。”

       ……臭小鬼变成了可靠的臭小鬼么。罗西南迪腹诽。不对,现在这个年龄的自己应该没资格管他叫臭小鬼吧?「那太好了。谢谢,多亏有你在。」

       这时候罗倒又能看懂手语了。他环抱罗西南迪的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靠上对方的胸口,压得罗西南迪不得不倒进床垫里,身上趴着一个依依不舍的罗。“只要是为了柯拉先生,什么都可以做……不过,如果我仍然是那个赏金三十亿的大海贼,能做到的事就更多了。”

       没法对压在身上的人比手语,罗西南迪只得强迫常年不活动的口腔肌肉继续努力:“三十亿?这么值钱?”

       “是啊,”罗露出小孩子一样的笑容,“那个世界的货币,感觉和日元的价值差不多吧?三十亿日元是不是都能盖一栋教学楼了?”

       “至少三栋。”罗西南迪忍不住去揉他的脑袋,“超厉害的,是我这个小小的中校当年完全不敢接近的敌人。”

       起初,他以为罗没听清刚刚的话,因为身上人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随即,他意识到罪魁祸首并不是自己含糊的气音,而是那个军衔“中校”,和那个特定的词“敌人”。

       “……我宁愿和柯拉先生在大海上为敌,也不愿意看到你的职位……止步于中校。”他把脸埋进罗西南迪的衣服里,毫不在意上面残留的烟味,“一想到这些,前世那个特拉法尔加·罗沉重的感情就碾压上来,我完全阻止不了……”

       罗西南迪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任何宽慰在这个话题中都注定苍白,更何况他连声带都是无力的。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轻柔地推推对方,示意罗侧躺在自己身边,为手语腾出空间——这里很安静,罗听得清气音,但他就是需要手语,以及其所代表的一切感情。

       「我不会离开你。」他终于将先前因手被束缚而无法表达的话语传递出去了,这如释重负感几乎令他落泪,「罗,我保证,我不会再离开你了。永远都不会。」

       金色的虹膜在流淌,罗从鼻子里发出不知是抽泣还是嗤笑的细小声音,学着罗西南迪之前的模样伸出小拇指:“拉勾?”

       勾住那根指头的同时,罗西南迪在那双眼之间的眉心落下一个吻。唇间的呢喃几乎无法分辨,但他相信,罗一定能够听懂。“拉勾。”

End Notes:
ASL中,广义的“我爱你”手语就是Rock&Roll手势,但手背朝自己的方向。罗西使用的手语属于其变体,意为“我非常爱你”(Reference: https://www.handspeak.com/word/1098/)
目前罗在这一世只有胸口的纹身,胳膊、手指、手背和后背上暂时都没有
唉,其实称现代世界为“没有种族屠杀”的和平世界有点讽刺了,毕竟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但我更不想在同人里夹带太多时事政治,所以,嗯(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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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ne Piece – Donquixote Rosinante/Trafalgar Law, In der Stille des Corazón(无风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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