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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Open Chest Cardiac Compression 开胸心脏按压

Trigger Warning:自杀倾向描写
Notes:
ASL:American Sign Language,美国手语(不是艾斯萨博路飞x)
手语名(sign name)简介:
Sign names are personalized or customized signs that combine handshapes and movements to refer to a certain person… they’re like nicknames.
手语名字是个人化或定制化的手语,它们结合手势和动作来指代某个人……它们就像昵称。
Deaf signers typically give sign names to friends and family members.
手语使用者通常会给朋友和家人起手语名称。
They can be based on personality traits, distinctive physical qualities, or habits.
这些名称可以基于性格特征、独特的生理特征或习惯。
They can also be initialized with the first letter of your name.
它们也可以以你名字的首字母作为缩写。
Some ASL users are not given a sign name or choose not to use one, especially if their name is short and/or easy to spell.
有些 ASL 使用者没有被赋予一个手语名字,或者选择不使用,特别是如果他们的名字简短且/或容易拼写。
(以上资料来自https://sign-language-blitz.com/blog/asl/names-and-sign-names-in-asl/,中文为谷歌翻译)

-Act 8

       罗严重落后于他的原定计划。

       用委婉到近乎算作谎言的方式来说,他的计划是在这趟旅途中“收集灵感”,并寻找合适的时机将其“付诸行动”。这些灵感通常都非常诱人,像三九天时从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像俯瞰城市时从下方隐约传来的喧嚣,像登山缆车车厢内明黄的灯光,像刚开始融化的海水在薄冰下流动。这些灵感对他说:吸进去、跳下来、沉到底,可他每次都只差那鼓起全部勇气的临门一脚或纵身一跃。到最后,他都要怀疑这些好不容易寻找到的灵感是不是开始对自己失望了;他是不是应该在还没递交辞呈的时候就干脆为自己省点事,利用职务之便吞下或注射点什么:无趣但高效,并且能保持身体的完整。

       更糟糕的是,东京这座让他寄予极大期望的城市却不知为何使他彻底灵感枯竭了。那个叫罗西南迪的男人或许需要对此负一定责任,但罗清楚,最根本的原因其实出在与罗西南迪分别后第二天、他在山手线偶然撞见的那片三原色上。

       他按照手机地图指引,混入匆忙的人群之间,乘上电车,前往某处自己都一无所知的、所谓小众而僻静的景点。行驶的电车在某一站停靠的时间好像有些过于长了,日语广播响起,车厢内的乘客听完纷纷小声抱怨;罗竖起耳朵留意日语后的英语播报,却还是不明白“人身事故”为什么令大家如此沮丧。站台上的工作人员高声通知着什么,其他乘客纷纷鱼贯而出;一个好心的日本人见这老外仍搞不清状况,用手冲他比划半天——使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认识的某个手语使用者——艰难蹦出一个口音浓重的英语单词:“换乘”,指指门外的站台,然后拎起包匆忙冲下车。罗跟在那人身后,迈过车厢与站台的间隙时,出于好奇,瞟了眼车头,而那一刻便是灵感们彻底弃他而去的瞬间。

       三名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合力将一个厚厚的蓝色裹尸袋从轨道搬上站台,裹尸袋明黄色的拉链缝隙处有一大片红色晕染出来。当这沉重的、红黄蓝三原色混合的刺眼物件被抬上担架时,除了罗,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它——他?她?Ta?——大家只会面无表情地查找新线路、走下站台、向手机里的人点头哈腰道歉。

       他/她/Ta在那一刻一定产生了绝佳的灵感,而这便是灵感在这座城市所能赋予他/她/Ta的全部:抠门到连一次注目、一瞬驻足都没有。电车从站台驶过时,如果站得太近,会感受到强烈的逆风;那股逆风裹挟着三原色,一同吹散了罗脑中所有蠢蠢欲动的、曾被称之为所谓灵感的念头。狂风肆虐后,他大脑中那片区域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只留下漫无目的的城中闲逛和变本加厉的睡眠剥夺作为一地狼藉。他在这片残垣断壁间从零开始思考该如何打发胶囊旅馆小隔间内漫长、狭窄且需要保持安静的夜晚,然后,他想到:为什么不学点手语呢?

       太奇怪了。当这念头第一次蹦出来的时候,罗甚至无法理解自己。这就像面对一栋被龙卷风摧毁的房子,正常人都会选择先修补承重柱、房梁、屋顶,再恢复水电,打好地铺;而罗的选择约等于在四面透风的废墟间搭起一张桌子,从遍地杂物中翻找出二十面骰、Token和法术卡,给朋友群发短信:嘿,跑团吗?

       来一把也没有坏处,对吧?

       如果近期有什么事物——任何事物能短暂获取他全部的注意力,让他不至于胡思乱想,那便是罗西南迪那双不甚灵活的大手,和他那部早该换屏幕的手机。反正……学一下也没有坏处,对吧?况且手语教学不开声音也可以理解,他不需要像看其它视频那样整夜塞着耳机。有之前德国手语的经验,他学习美国手语的速度很快。某天白天他探索了好几座不知名的小神社,没有留下一块绘马,但在那天半夜学会了数字、字母表和问候语;乘坐末班电车从葛西的海边回到市区后,他掌握了心情、人物和天气的基本词汇。学习手语是个需要全神贯注的过程,就像和他认识的那个手语使用者交流一样。数日后,当他学到地点和建筑时,他猛然想起与罗西南迪初识的地铁站,以及附近唯一一所与站名同名的大学。那所学校的图书馆是栋历史建筑,于是罗将它的地址加入收藏夹,骗自己说:这不过是在城市探索的过程中多加了一个途径点而已,没什么特别的,纯粹是出于一时兴起罢了。

       当然,选择在学生们纷纷出来午休的时间路过是一时兴起,特意放慢脚步也是一时兴起,在人群中刻意寻找某个显眼的金发脑袋更是一时兴起。

       正当罗沉浸在全神贯注的一时兴起中,他感觉身后的空气流动变了,淡淡的洗衣液与羽绒交织的气味轻柔地涌过来,肩膀被拍了一下。他转过身,那张一时兴起想见到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罗西南迪单肩背一个拉链没拉好的黑色背包,包带顺着肩膀滑下来,他一手去抓,一手冲罗兴奋地挥舞,动作大到背包又滑下去了一点儿。

       罗用抿嘴掩盖差点收不住的微笑,决定在提醒他包里的书本快掉出来了之前先给他个惊喜。他伸出双手食指,朝外快速转动手腕;右手握拳,左手食指碰一碰拳面,同时张嘴做出惊讶的表情。「真巧。」

       这下,罗西南迪的背包彻底从肩膀上滑下来了,包里的笔记本电脑危险地悬在外面;而这临危电子产品的主人完全对其不管不顾,嘴张得比罗还大——要知道,他可是专门下功夫研究过配合手语使用的面部表情夸张度啊。

       “电脑快掉出来了。”罗忍不住开了口。事关紧急,可没工夫让他回忆“笔记本电脑”和“掉落”对应的手语然后再次展示一次。

       罗西南迪这才意识到危机,慌忙背过手去接住电脑,将背包甩到胸前拉上拉链。他像个用前抱式背带背婴儿的奶爸似的,一边手肘托起背包底部, 另一只手慌里慌张伸进裤兜去掏手机,好不容易掏出来,却不小心连按好几下侧键,把语音助手唤了出来:〖我是Siri。请说,我在听。〗

       罗发誓他看见罗西南迪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你不用……大费周章打字。”他终于还是藏不住笑意,“直接用手吧。这几天我学了不少,就拜托你考核一下了?”

       罗西南迪偏偏脑袋,困惑与惊喜在脸上交织。「为什么?」他只回了一个简单的词,像是不太相信这个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真能看懂。

       他用手势和声音同时回答:「“一时兴起。”」

       这当然不是个有说服力的答案,但罗西南迪似乎很满意,眯起眼睛笑了。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放慢速度比划道:「谢谢你特意去学。不打字方便多了。」

       学习一门新语言时,自己表达是一回事,尝试理解别人又是另一回事。对罗这个初学者来说,即使对方手速再慢,语法和语序与口头语言完全不同的手语也得花上好几秒才能理解。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难处,罗西南迪特意在使用手势的同时配上了口型。“也不是‘特意’要学的……”罗被那双笑眼看得不自在,故意移开视线。

       「难得遇见了,这次可以一起吃午饭吗?」他指向图书馆旁一家不起眼的便当屋,已经有学生在门口排起队。「我请客。」

       “没必要,我可以自己——”

       「我坚持。」真少见,无声手语居然拥有打断有声话语的力量。罗西南迪神色严肃几分,笑意倒没有褪去,「我珍惜有感情的交流方式,而你尊重这一点。」

       罗花了好一会才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他嘟囔着“呃,那随你……”并别过脑袋时,不禁在思考:究竟是手语的特征与限制会改变一个人的表达方式,还是罗西南迪这个人本身就直白得可怕。

       与罗西南迪用手语聊天的感觉,很……奇妙。明明只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罗却完全不觉得这交流是单向的,反而身边这个一兴奋就爱挥胳膊、几次差点打到别人的家伙才是表达欲更过剩的那一个。罗只是拍下了店门口张贴的菜单传到翻译软件里打算研究吃什么,罗西南迪倒好,直接按照菜单顺序一条条向他介绍口味和自己的评价,罗只能庆幸自己还记得一些食物相关的手语。轮到三明治分类时,他面露嫌弃,手势表示「面包」,然后比了个大大的叉。

       “我也讨厌面包。”罗勾了勾嘴角,表示赞许。罗西南迪故意一副遇到知己的感动表情,向他伸出手。他嗤笑一声,摆出正儿八经的架势与对方握手。

       「你还没决定要吃什么。」眼看就要排到他们,罗却完全忘记了这档事,还是罗西南迪提醒他。

       “和你一样吧。”至少不会吃到面包片,他想。

       罗西南迪扬起眉毛:「我刚刚把所有种类都介绍了一遍!」

       “谢谢你,老师,我学到了很多新词。”他故意抑扬顿挫地道谢,拍拍手语老师的胳膊,“别聊了,快把钱包拿出来。”

       看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从钱包里抠硬币真是一场折磨,还好便当屋的老板娘认识罗西南迪,笑呵呵地等他将足够的钱放在托盘上。她重复了点单内容,而罗西南迪用某个他完全没见过的手语回应老板娘。

       “那是什么?”退至一旁等待出餐时,罗问。

       「日本手语。」他还没来得及学到国家相关的表达,所以是从口型读懂这句话的。

       “可她是健全人。”言外之意是,她不会去学手语。

       「她第一次就看懂了,猜出来那是‘谢谢’的意思。」路面有坡度,显得罗西南迪比罗高出不少,那双红眸温和地俯视他,「手语对我来说,是最显眼、最人类的语言。就算弄丢了手机和纸笔,我也还有双手。」

       这句话很长,需要额外的思考时间,配合口型去理解。而理解的那一瞬间,罗愕然了。这已是他与罗西南迪第三次见面,却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为此——为这一切——究竟付出了多少。他要额外准备多少工具,才能在课堂上发表观点?他要如何在某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方努力,才能让自己的需求被看见?罗只在那个噩梦中体会过失声的滋味,而光是哭不出声便令梦中的他委屈不已。一片漆黑与寂静中,谁也看不见他,谁也听不见他,不论是哭泣、威胁、求饶,还是用力地拍打、顶撞木质的箱体——箱体?哪来的箱子?——一切都是无用功。如果没能发出声音,便会失去一切——

       老板娘的呼叫中断了他的神游。他愣愣地看着罗西南迪接过装便当的塑料袋,而一阵不属于东京初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后脑。“……我们去哪里吃?”直到被对方拍了拍肩,罗才缓过神,飘忽地问。

       提着塑料袋不方便使用手语,罗西南迪面露难色,空余的手尽量比划。

       罗换了种问法。“室外的长椅?”

       他摇头。

       当罗西南迪的手被占据时,尽量使用可直接以“是”或“否”回答的句子问他——罗默默记下了。

       “教学楼?”

       点头。

       “公共休息室吗?还是直接去教室?”

       摇头,点头。

       “但我不是学生。”他提醒。“我来拿午饭吧,放你的手自由。”

       「没关系。」将塑料袋交给他后,罗西南迪好像在憋着笑,「午饭时间没有老师管。上个星期,同教室的同学把男朋友带进教室里……」。他中断手势,憋笑憋得更难受了,掏出手机打起字来。

       【然后饭没吃完就开始舌吻 好尴尬的!你肯定还没学 舌吻 和 尴尬 这两个词 所以我打字】

       罗感到耳根发烫:“……现在我倒是得学一下‘尴尬’怎么表达了。”

-Act 9

       “所以,”罗放下一次性筷子,声音因浇在猪排上的黏稠沙拉酱而有些嘶哑,“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罗西南迪猛地抬头,嘴里还咀嚼着生菜丝。

       小时候,罗还有边吃饭边聊天的习惯,但在他开始学医后就不这么做了——午饭时间几乎是从学业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不能用于闲聊这么奢侈的事。然而,在这间周围还有三两组其他学生正低声谈笑的陌生教室里,他打破了自己的惯例。“只是分享一下我自己的感受,你不必非得腾出手回应。”

       罗西南迪冲他抬抬下巴,大约是默许,又夹了一大筷子生菜丝。这人吃起蔬菜来简直像只饿坏的兔子。

       “传单上那部电影,Midsommar,我去看了。”他低头用筷子搅弄所剩无几的米饭,以及米饭底部埋藏的一块可疑黑色腌渍物,“帮你拿的那天晚上还有场次。”

       对面人轻轻呼气。如果他的声带能振动,罗猜那应该是一声代表疑问的“嗯?”。

       “说实话,我再也不想看第二遍。看得真累人。”他垮下肩膀,推开面前的饭盒,向后靠在椅背上,“如果你喜欢那部电影的话,抱歉,无意冒犯。”

       罗西南迪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手机打字:【没事 三个小时确实很长 而且我从来不看恐怖片 被海报误导了 看完直犯恶心】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学‘恐怖片’的手语?”罗淡淡笑道,“不过,你不喜欢也挺好的,这样我就能尽情批判剧情了。”

       他圈起右手,半包裹住自己的耳朵:「我在听。」

       “我讨厌丹妮,讨厌她选择的结局。”他决定直白些,“哈嘎村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她总有一天会死于献祭的,不管是火烧、坠崖还是沉河。”

       罗西南迪的饭盒里还剩一点食物,但他没再拿起筷子。「我同意。」

       “但她更没法离开。”罗垂下脑袋,故意不去看罗西南迪,“一起进村的外人都死了,也没有交通工具;就算她逃出村子……又能去哪里?”他拼命咬住脸颊内侧的肉,抑制句末颤抖的尾音,“她没有家人。所以……即使我这个旁观者不喜欢她的结局,也什么都做不了。或许,享受几十年原始集体生活,然后毫无负担地死去,对她来说更好。”

       语毕,他仍未抬头打量对面人的表情。打字音效响了一会,手机被一只动作过于温柔的大手推到他面前,屏幕上亮着一段文字:

       【关于结局,我看完之后有一个想法:如果有人在她完全被洗脑之前,靠硬来的——比如绑架、劫持,也要带她离开哈嘎村的话,会怎么样?】

       罗被他的理想主义逗乐了:“片里怎么可能有那种滥好人?”

       【只是假设而已。】

       “假设……好吧,但我不认为外人能做到这一点。财物、交通工具和通讯设备都掌握在村民手里。”

       【如果那人就是村民的话?】

       “为什么一个村民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罗反倒被这无厘头的讨论勾起了兴趣,“那人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五月女王?”

       【那个人很有决心,而且做好了背叛村庄的准备。】

       “怎么感觉剧情往不是恐怖片的方向发展了……”他嘟囔,“非要这样假设的话,那人还真是个笨到不行的大好人,连家族都舍得抛弃。”他刻意用“家族”这个更宏观的词而不是“家人”以强调村庄是个大规模的集体,而罗西南迪听到这个词时,浅金色的眼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你不会想说那个本地人爱上了丹妮吧?未免也太俗套了。”他故意用一种不屑的语气猜测,仿佛压根不相信会有人对丹妮一见钟情……当然,从内心深处,他清楚自己轻蔑的态度与丹妮这个角色本身的魅力并没有多少联系。

       这次,罗西南迪打字的时间比之前都久。罗本以为他在酝酿一长段话,结果屏幕上只有短短一句:【我想,不仅仅是“爱上”这么简单。】

       一句没头没脑的揣测。与他们之前认真的剧情讨论相比,简直算得上莫名其妙,却令罗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鼓起勇气——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需要鼓起勇气——抬头直面罗西南迪的表情:他在笑。一个明亮的、几乎冒傻气的笑容;可是罗透过那层长长的、抖动的睫毛,看见他眼底有一层深深的苦涩。

       ——笑容。冒傻气的笑容。缺牙齿、鼻青脸肿、画着小丑妆的笑容。

       他看见那样的笑容。他闻到木头特有的霉味。他触摸身边冷冰冰的珠宝。他尝到嘴巴里散不去的铁锈味。他听见一个陌生的低沉声音催促道“快吃掉!”;声音又轻了不少,几近奄奄一息,安慰他“我们一起去旅行吧”;最后,那个声音用一种突兀的、嘻嘻哈哈的语调,说……

       “我爱你哦!”

       “好梦”的五感凑齐了。偏偏在这里,偏偏在这个人面前。

       他一定是沉默不语、眼神发直了太久,因为罗西南迪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并且开始在他眼前拼命挥手。

       “——什么?不,我没事,”罗沉重地呼出一口气,“走神了,抱歉。”为掩饰异常,他慌忙抓起筷子扒拉两口半冷的饭,顺便将那块腌渍物也塞进嘴里。一股刺人的酸涩从舌尖涌入喉咙,激得他连连咳嗽。幸好及时捂住了嘴,不然嘴里的食物肯定要丢人地喷出来。罗西南迪看上去吓坏了,起身往罗手里塞纸巾时还绊倒了椅子,好几个学生扭头冲他们皱眉。

       「你还好吧?」等罗终于将罪魁祸首吐进纸巾里,稍微缓过气后,罗西南迪满脸担忧地询问。

       “只、只是被酸到了。”他盖上饭盒盖,决定今天的午饭到此为止。“那是什么玩意啊?”

       【腌梅干】,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写着。

       “真棒。”他虚弱地回答。“我最讨厌的食物现在有名字了。”

-Act 10

       事后想来,罗依旧认为那天午饭后自己心口冒出的焦虑情有可原:他毫不留情抨击了罗西南迪特意去领过传单的电影,在聊天中走神,还差点在对方面前把饭吐出来;要是他在这一切后仍愿意与自己接触下去,那简直算半个圣人了。当天晚上,他机械地重复滑动着手机屏幕,聊天列表的加载图标不停转动,红点却迟迟不出现。泄气按下锁屏键后,手机突然震了一下,窥视许久的窗口连续弹出好几条消息:

       【终于下课了!】

       一张咬了一半的饭团照片。

       【猜猜是什么馅的?】

       罗假装不承认自己正咧嘴笑得脸颊疼。【生菜?】

       【梅干[大笑]我的最爱 哈哈哈】

       可惜,刻意逃避只会激发出一声短促的爆笑,反倒吓自己一跳。他赶快捂住嘴。【要不你还是把照片撤回吧?】

       接下来,罗一直在这个梅干爱好者的聊天窗口里打字。也许一小时过去,也许两小时,他终于阖上双眼,荧屏上无穷无尽的消息气泡和会动的表情在三十秒后黯淡,下一个三十秒后沉进一片漆黑里。那个夜晚是他第一次体验五感补全的好梦,更是他第一次接触到梦中神秘的粉紫色心形物品——不是用手指,而是用舌头。那玩意不知怎的跑到他嘴里去了,口感像水果,味道比腌梅干还恶心,可梦里没有纸巾,他只能梗着脖子咽下去。明明是难吃至极的东西,吃下后他却不禁冲面前画小丑妆的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而小丑妆也笑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再次点开那个聊天框。屏幕左右的气泡每天不断蹦出来,每个夜晚他都能见到心形果实和小丑妆笑脸。在这样的影响下,做出某些决定是很容易的:比如续费旅馆,比如取消下一程的机票。现在,罗庆幸东京无法带给他任何“灵感”,而他只愿留在这样的城市里。本应坐上飞机离开这个国家的那天傍晚,他在和罗西南迪的聊天窗口里打下:【我知道手语名是什么,但从没见人用过。】

       【确实 跳出聋人社群的话 用的人很少】

       【不过 我喜欢我的手语名 需要自称的时候宁愿用那个 而不是简单指指自己】

       【你的手语名是什么?】发出这句话后,他紧接着敲下“我想知道”,想了想又删掉了。

       “正在输入”的字样跳跃了好一会,随即,一段数秒的自拍视频从聊天框底部浮出来。视频里的罗西南迪戴着耳机,桌面上放着摊开的课本,背景里有其他学生的背影,大约是在自习室;他面对镜头,用右手食指在左胸处缓慢而清晰地画了一颗心的形状。

       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梦里那古怪果实的酸苦味从口腔弥漫到胸口。又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它的含义是‘心脏’】

       【我小时候有先天性心脏病 嗓子也是因为心脏病手术坏掉的】他以极快的速度发出这两句话,带着一种与内容不符的轻松。

       【以害你丧失声音的根源作为无声语言中的自称吗?挺哲学的。】

       【真是深奥 谢谢你啊 尼采!】

       自收到梅干饭团照片以来,罗第无数次笑出声。

       【你想要一个手语名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才理解什么意思。【给我取一个?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想在其他人面前提到你啊】

       【……可能会想吧[眨眼]只要你少讲点冷笑话 少讽刺我】

       【我是德国人,】他回敬,【这是刻在基因里的。】

       【刻板印象!伪科学! [不屑]】

       【说实话 其实我早就构思好了】

       构思好了?一束令人愉悦的鸡皮疙瘩攀上罗的手臂。他早就构思好了独属于我的手语名?

       消息与第二条视频之间的时间间隔并没有比第一条长多少。还是同一间自习室,同一个戴着差点掉出来的耳机的罗西南迪,甚至面前的课本都是同一页。只不过视频的主角这次故意板起脸,戴上了卫衣兜帽,像是在模仿某人习惯性的抿嘴和焊死在头顶上的黑白毛线帽。罗西南迪的右手五指张开,手心向下,手背微微顶起;他翻转手心,高度和角度都与医生手术前的无菌手位极其相似——这才是真正刻在罗基因里的东西(可不是德式冷笑话!);最后,他轻轻一勾略微分开的中指、食指和大拇指:主治医生们都用这样简单的小动作示意助手递上工具。

       罗不知道应该对此作何感想。出于某种幼稚的羞耻心,他这几天给罗西南迪发了那么多消息,却偏偏没有提及自己已经辞去了外科医生的职位。放在约两个星期前——遇见罗西南迪之前,倘若他得知自己手语名的职业含义如此明显,肯定会羞于接受,觉得那是一种讽刺。可是,现在的他却把这条短短的视频播放了一遍又一遍。这是我的名字。他想。这是独属于他的语言中,我的名字的模样。

       【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不想被职业定义的话 我还有备选方案】

       好吧,备选也挺让人好奇的,但他决定以后再问。【我采用了。】

       一个巨大的gif黄豆表情突然跳出来,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罗突然决定做一件可能几分钟之内就会后悔的事:他将手机靠床尾摆好,确认前置摄像头只拍到脖子以下到腹部的区域;按下录像键后,他对着镜头盘腿坐直,板板正正重复一遍自己新获得的手语名,做出捏手术刀的手势,在左胸处划一刀,再做一次罗西南迪的手语名,然后做了个用力握拳的动作。【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捏扁你。】将视频发送过去后,他一本正经地胡乱解释,还坏心眼地补充道:【顺便,我确实对真正的心脏这么干过。】

       【你捏爆了别人的心脏??![惊恐] [惊恐] [惊恐]】

       【不要捏死我呀 特拉法尔加医生 求求你!】

       被当成杀人凶手的医生哑然失笑,【这是一种用于临床紧急心肺复苏的常见操作。我不会杀人,就算杀了,也不会让你知道……】

       和上一个同样大小的gif大黄豆表情悠悠浮现,面有菜色,冷汗直冒。

       后面,罗西南迪问了一些关于他胸前纹身的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当睡衣穿的白T恤领口比较低,布料也透,于是简单描述了一下纹身的面积。与另外一些对他纹身感兴趣的人不一样,罗西南迪并没有追问它的细节或来历,罗悄悄感激对方的分寸——毕竟就连他本人,也回答不上来自己究竟为何会选择这个图案。那天,他一直在用单手打字,另一只手不停重复着自己和罗西南迪的手语名,像要将它们转化成肌肉记忆。

-Act 11

       第二次走出神乐坂那家小小的纪念品店时,罗接到了一通电话。

       店员刚刚给他打包好的那枚纪念币和手机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他伸手去摸的时候指节隔着包装袋蹭到了硬币的金属表面。铃声响起前几秒,他正为数周前被他亲手放回去、现已售罄的四叶草头绳感到遗憾;随即,他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罗西南迪。

       为什么一个无法发出声音的人要打电话过来?罗皱眉,按下接听键。

       这通电话里当然没有人讲话,但它并不是完全寂静的。罗能听到话筒那头的罗西南迪呼吸急促,偶尔有杂物被绊动的摩擦声,周围的环境比较安静。“罗西南迪?”他试探道。

       另一端的喘息离话筒更近了些,但这也是对方能做到的全部回应了。

       那天一起买便当时的交谈闪回,罗换了一种问法:“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是就敲三下话筒,否敲两下。”

       咚咚咚。

       罗的嗓子发紧:“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叫救护车?”

       咚咚。

       他松一口气。“你在外面?”

       咚咚。

       “家里?”

       咚咚咚。

       这下,罗终于放心了一大半。再冒失的人,能在小小的留学生公寓里整出多大的乱子呢,对吧……?“现在,你只能按通话键,不能打字。是吗?”

       咚咚咚。

       “没有受伤……是手机键盘不能用了?手指的问题敲两下,手机的问题敲三下。”

       咚咚咚。

       罗突然记起来,他应该还有台笔记本电脑才对?但想想那台可怜的玩意悬在半敞的书包外岌岌可危的模样,假如电脑键盘和手机键盘一起损坏,罗也不会感到太奇怪。“我知道了,你急需一部可以交流的设备,用来解决手机的问题。我会——”

       没等他说完,那头的人便以一种要么磕红指关节、要么敲裂屏幕(更过头的情况下,估计两者都有)的力道猛敲三下话筒,对罗的高效推理激烈地表示赞同。

       “——轻一点!你的手机还经得起折腾么?——我会带上我的手机到你家来。”

       这次,敲击声停滞了好几秒才通过电波传过来,力度小了很多。咚、咚、咚。

       他能预料到罗西南迪因疑惑和困扰微微蹙起的眉头。罗觉得那人对自己来说一直都很好懂,而这令他感到某种古怪的优越。“我知道,你现在没法打字,如何获取具体地址是个问题……我有一个比较耗时的方法,听我说说吧?”

       三下。罗西南迪示意他在听。

       “接下来,我会按照字母表顺序慢慢念字母。如果那个字母出现在你家地址里,就在我念出声后敲一下话筒,一点点把你家地址拼出来。轮到门牌号这种需要数字的地方,连续敲四下,我会切换成报数。”他发出一声无奈的短促轻笑,“用日语的假名应该会更有效率吧,但我对日语一窍不通,抱歉。”

       呼吸声又变重了,像是罗西南迪正贴着话筒,将气流通过“没关系”的口型一点点吐出。三声更轻的敲击,咚,咚,咚。他同意这个方法。于是罗找了一个背街的安静角落,打开免提和备忘录,逐字记录罗西南迪的地址。两人互相回应的节奏比预想中默契许多,没花多长时间便得到了完整地址。罗让他安心在家等待,在导航中输入那串一点点拼凑起来的字符,朝地铁站走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挂断电话,而是让罗西南迪通过话筒听到自己这头的车辆喧嚣、地铁报站和嘈杂人声——如果这样能让对方安心的话,国际电话费账单长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想。

       罗西南迪所租住的公寓是一栋有点老旧的五层小楼,楼梯在建筑外侧,他的房间位于三楼走廊尽头。拨通门禁的时候罗的心跳开始加快,一步两级迈上台阶的时候心跳几乎过速,而这并不是因为他爬楼梯用力过猛。还没等指腹接触到门铃,房门就打开了——难道他一直在透过猫眼观察门外?房间内空气扑面而来的那一瞬,罗皱起鼻子:“你抽烟?”

       头发蓬乱、略微弓背、还穿着睡裤的罗西南迪听到这话神色一滞,手上的动作比脸上愧疚的表情更快出现:「抱歉!我马上……」他指向一侧墙上的排风扇开关。

       “没必要,我对这个不太介意。”罗赶在他抽身去按开关之前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递上自己解锁的手机,“组织一下语言慢慢打,我就在这里等你。”

       罗西南迪并没有接过手机,而是挤出一个勉强又感激的笑,引领抓着自己手腕的罗走进房间里。他似乎急切地想要让自己和罗都坐下来,甚至都没给罗留出换鞋的时间。这间公寓面积大约十几平,除了一张直接铺在地上的床垫、明显是宜家二手货的写字桌和折叠椅、入墙式衣柜和胡乱堆在地上的一摞摞书之外,只有贴满左右两侧大半面墙的许多张电影传单和更浓的烟味标志着房主的个性。示意罗在床垫上坐下的时候,罗西南迪有些窘迫,从桌上拿起一张从作业本扯下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塞到他手里,然后再接过他的手机,缩进折叠椅里默默开始打字。罗展开那张纸,很快便意识到这是罗西南迪在等待自己时写好的情况说明:

       【非常不好意思,麻烦你特地跑过来一趟。我刚才不小心把热茶泼到电脑上了,去扶茶杯的时候又把手机扫下桌子,屏幕摔坏了,没法使用触摸屏,只有快捷拨号侧键可以用。如果你没法来,我就只能在纸上写清楚请求,一个人出门找修理店。你能来,我感觉安心多了。谢谢你,罗。】

       尽管“罗西南迪把自己的号码设置成了快捷拨号”这个事实非常令人震惊,罗第一时间细想的却不是这件事,而是:罗西南迪的字迹和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他下笔很用力,笔画工整清晰;明明使用的是字母圆润的英文,却给人一种有棱有角的感觉,甚至比寻常的衬线印刷字体更容易阅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一个如此马虎的家伙能写出这样一手字。然而,罗依稀觉得,说不定这样的笔迹才是罗西南迪真正的标志。

       “不用这么认真吧……”他喃喃道,折起那张边角沾着半干红茶渍的纸条,趁罗西南迪抬头之前将它揣进自己口袋里。【我焦虑的时候会抽烟,可以开窗抽一根吗?最后一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罗注意到他的一条腿正烦躁地抖动着。直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罗西南迪这样好脾气的、笑呵呵的、不管把自己搞得多么狼狈也不会沮丧的人,也会散发烟草一样的苦涩气味。“你抽吧。我说过了,我不介意。”

       当罗西南迪起身去开窗时,罗得以仔细观察书桌上的惨剧遗址:掀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漆黑,键盘缝隙间泛着水光;电脑左边是屏幕和机壳摔分了家、甚至露出一点电子元件的手机,右边是一大堆吸饱棕红色液体的纸巾,桌角还放着一只摔断把手的白色陶瓷马克杯,杯身上印着扑克牌的红心图案。打火机“咔哒”响起,刺鼻的烟味弥漫开来,罗决定做点什么。他摘下毛线帽,随意扔到床垫上,用手背抹了抹刚才被暖和的室内闷出薄汗的额角,站起来,坐到椅子上,拨开那堆纸巾:“你有没有螺丝刀和酒精?”

       叼着烟的罗西南迪回头看他,投来疑问的眼神。

       “我知道怎么拆电脑,大学的时候一直给自己的电脑清灰。如果灌进去的是饮料而非清水,更需要及时拆开擦干,不然电子元件会进一步受到损坏。”他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可别小看外科医生的手艺啊。”

       罗西南迪愣神了好几秒才忙不迭点头,冲向房间角落的一摞抽屉置物柜——中途还差点被耷拉在床垫边缘的被子绊倒——翻了好几层,终于摸出一套螺丝刀工具组和一瓶酒精消毒喷雾。他小心翼翼地将两样东西放在桌子上,像是生怕自己再搞砸什么,低头盯着罗,眼里闪烁希冀的光。“呃……期待别太高,还不清楚能不能开机……就算能开机,也建议你拿去店里再检修一下。以及,这手机我可抢救不过来。”

       「没关系,」罗西南迪的手势并不慢,却有一种沉甸甸的郑重,「能用电脑已经很好了。」

       “我会尽力的。”放松——罗告诫自己,这又不是给人做手术。“我得用手机搜一下这台电脑的说明书,对照着拆。”他转身面对桌上的电脑,朝背后伸手,感受到烟味拂过头顶。手机被塞到手中,罗西南迪粗糙的指腹蹭着他的掌心。床垫里的弹簧在身后吱嘎响了一下,随即是空矿泉水瓶被捏住的噼啪声,他用余光瞟见盘腿坐在床垫上的罗西南迪用瓶子灭掉烟头,那双眼在眉骨与刘海的遮挡下看不真切。默默拧开电脑底板一个个细小的螺丝时,罗终于想起自己究竟为什么能来到这里:他是这堆几乎全部报废的电子产品所能联系上的、唯一一个人。这迟来的顿悟使他胸口所埋藏的、长久的冲动终于撞开阀门,突破阈值。他以近乎戏谑的口吻打破沉默:“这个情况……挺有意思。你用不了手机,我也看不见你;因为要专心修电脑,更不可能分心读你写的纸条。是不是就意味着……现在,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只能听着?”

       布料与床单摩擦的声音,多半是罗西南迪不安的扭动。

       “放心,不会说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罗掀开背板,审视元件的受损程度,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明明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个承诺。“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来日本——不是出于什么美好的动机,所以,我宁愿不让任何可能会评判我的人知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意料之中的寂静。安心的寂静。

       “我是从北海道新千岁机场入境的,第一站并不是东京。我到的时候,北海道还在下雪。小樽的天狗山上,全都是雪。”

       他抽出一张纸巾,用酒精喷雾打湿,小心擦去电池外壳上的茶渍。“我想消失在那座山里。”

       床垫弹簧发出短促的尖叫。

       “更早些时候,”他努力不去在意任何声音,“我在中国上海的黄浦江边有这样的想法,在韩国首尔马路上来往的车辆间有这样的想法,在俄罗斯圣彼得堡的芬兰湾海岸也有这样的想法。”他把头埋得更低,以毫无必要的近距离检查密密麻麻的元件,“而这样的想法最开始是在德国萌生的。德国柏林,我工作的——曾经工作的那家医院的药房。那里面有很多……方便的东西。”

       怎么感觉鼻子有点堵——肯定是因为罗西南迪刚刚抽的烟,罗虚伪地埋怨。“总有那一天——如果有那一天——我离开这里,到新的地方去,这样的想法肯定还会卷土重来吧。”他捏着纸巾,却无法下手去擦更精细的电路板,因为他的手正抖得厉害,而电路板又太脆弱,经不起误伤。“因为……我好想再见到他们。”

       衣袖快速摩擦的沙沙声。不看也知道,罗西南迪是在问「他们是谁」。那个笨蛋,为什么要冲一个背对自己的人打手语啊,罗发抖的嘴角终于还是忍不住勾起来。

       “是半年前出车祸去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他已经看不清手机屏幕显示的电脑说明书了,“但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追责……但凡有任何东西可以怪罪,我都不会产生那样的想法,我都会强迫自己撑下去。”他松开已被紧紧捏成一团的纸巾,碰倒了酒精喷雾,瓶子滚下桌面、掉到地上,“……可是,什么都没有。”

       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乎盖过罗西南迪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喷雾瓶滚到床垫边,罗沉重的双腿扯得他跌下椅子,半跪在地上去捡。抬头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强迫自己去看罗西南迪的脸。

       那个人泪流满面。

       真奇怪。这里是城市居民区的公寓楼,不应该听见海浪声才对。房间里的烟味又是什么时候变成了淡淡的酒精饮料的味道?拂过脸颊的是室内凝滞的空气,还是悬崖边刺骨的夜间海风?木地板为什么摸起来像一条铺在草地上的毛毯?

       那个人还在哭,眼泪鼻涕哗啦啦直往下淌,无法振动的声带挤压出的气流声几乎像是嘤咛。        然后,罗用比那嘤咛还轻的声音,去唤面前哭得停不下来的人:“……柯拉先生?”

End Notes:
一些我觉得可能无人在意但保留下来很有意思的小细节:罗打字时严谨使用标点符号;罗西南迪基本不加标点,一个空格按到底,但在聊起严肃话题时(比如用仲夏夜惊魂的剧情试探前世记忆)会正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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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ne Piece – Donquixote Rosinante/Trafalgar Law, In der Stille des Corazón(无风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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