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5
八岁的罗西南迪很习惯自己现在的生活。也许说不上多么喜欢,但绝不讨厌。是啦,他的生活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他的交流方式和学校里其他小孩不一样;他和哥哥多弗朗明哥从来没上满过一整个学年的课,每年至少有五个月全家人都跟着自由摄影师父亲在世界各地旅居;他和家人不住在绘本上那种红砖公寓楼或带白栅栏大草坪的别墅里,而是与二十几个成年人共享一间由废弃修道院改建的公社。“不务正业的流浪汉”,偶尔路过他的“家”的老年人板着一张脸评价道;“反资本主义的后现代嬉皮士”,与他共享一片屋檐的人们骄傲地往亲手制作的藤编工艺品上贴价格标签时自称;“肉都不吃的蠢货”,哥哥多弗某天放学时低声抱怨,在街边小店买了一份土耳其烤肉。发现弟弟在一旁眼巴巴看着他,多弗撇撇嘴,用签子戳了一块塞到他手里。其实罗西对肉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欲望——多弗对公社内崇尚的、包括纯素食主义在内的一切理念都不屑一顾,但罗西觉得孢子甘蓝沙拉并不比牛肉汉堡差到哪里去。他盯着烤肉出神时只是在思考多弗哪来的零花钱。不过到手的肉不吃白不吃,罗西没有拒绝。土耳其烤肉味道确实不错。他比寻常小孩晚一年入学,大他两岁的多弗偷偷买烤肉那年已经四年级了,罗西却还是个懵懂的一年级新生,只有个头比同班同学高一截,当然不知道零花钱是可以通过帮同学写作业赚来的。事实上多弗当时已经进化到雇佣其他人写作业而自己坐收差价的地步,不过哥哥这套经营模式他直到初中才完全摸明白。
变故发生在他八岁之后。那是个寻常的周末下午,罗西趴在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木地板上看书,多弗在楼下和不是公社居民的对街小孩互扔石头玩,母亲在帮父亲编辫子。这时,父亲让罗西去把多弗喊回来。他不情不愿合上书,慢吞吞地下楼:他从来都不喜欢接近玩得满头大汗的多弗。倒不是怕哥哥那帮玩伴把自己逗弄到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在他哭出声之前,多弗的拳头就会先落到他们脸上。说来好笑,他怕的竟是多弗本人:他不喜欢哥哥兴奋过头的模样,不喜欢他冲别人挥舞拳头挑衅、大喊“砸死你们”“放马过来”这种话。可他如果想引起多弗的注意便必须接近他,与他产生肢体接触。幸运的是,这次多弗正好转过脑袋,一眼发现了正下楼的弟弟:“罗西,你来干嘛?”
「爸爸要你上楼。」为了让多弗看清,他手舞足蹈地比划道,听见多弗身边的男孩噗嗤偷笑了一声。
多弗忿忿地垂下刚准备扔出石头的手,“呸,真麻烦。告诉他我马上上来!”但他没有扔掉石块,而是将其较尖锐的一角对准刚刚嘲笑罗西的男孩:“再笑一声把你嘴撕了,听见没?”
男孩胆怯地缩缩肩膀,后撤好几步。
进门之前,多弗提起衣领擦了擦鼻尖和额角黏糊糊的汗水,用力推开门。罗西跟在他身后,踮脚去够门把手将门关好。
“多弗,罗西,爸爸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父亲笑着说,母亲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温柔地梳理着她亲自编好的头发。
罗西期待地仰起头:好消息?自己和多弗终于可以去游乐园了吗?虽然父亲总说游乐园是“资本主义精神控制儿童的骗局”——罗西不懂什么意思,但他明白那一定不是个好词。不过,这可是他去年的生日愿望,父母一定会答应的吧?
多弗倒显得兴致缺缺,双手抱胸,懒散地靠在墙上:“什么?”
“我们要搬家啦。”父亲的手覆上母亲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缓慢摩挲着,“今后,我们会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旧金山开启新生活。你们知道它在地图上的哪里吗?”
“搬家?”多弗提高声音。
“对,搬家,就像你五岁时那次——不知道罗西还记不记得。除了大件家具,其它喜欢的东西都可以一起带到美国。”
“永久的?”
父亲点点头。“永久的。”
“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不是永远,亲爱的。”母亲接话道,“只要有时间,我们总是可以回来看看,拜访一下老朋友。”
搬家。罗西咀嚼着这个本应该很熟悉的词。搬家。美国,他对美国了解多少?麦当劳,迪士尼乐园,自由女神像,星条旗?搬家。美国恐怖吗?似乎不怎么恐怖。新闻说那里有很多枪,可西班牙的警察也有枪,区别不大;公社每年接待不少从美国来的背包客,他们对罗西很耐心,还分给他从没见过的零食;学校里一周三节英语课,多弗的英语已经比大多数同学都好了,罗西也至少听得懂一部分。所以——既然美国不恐怖,搬家到美国也不应该恐怖……
那他为什么害怕得浑身发抖?
我不要搬家!罗西渴望大喊。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万一离开这里、离开他们的同类,就会……就会……
母亲在肮脏的床榻上停止呼吸;父亲抱起他,牵着多弗仓惶逃进树林;他和多弗将垃圾堆中搜刮到的残羹剩饭稀里糊涂塞进嘴里;眼睛被布条蒙住,愤怒的叫喊响起,箭头扎进身体,火舌舔舐脚心;他缩在父亲怀里哭泣,而成年人孱弱的肉体隔开的是多弗手中的扳机。
“我才不去!”
“多弗,罗西,你俩这是怎么了?爸爸妈妈知道这很突然,但也没必要——”
“我才不要搬去贱民住的地方!”
“‘贱民’?!天啊,多弗,这是很严重的歧视!你不可以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说这种话!我们不记得有这样教过你!”
“真该死,我没在说美国人——你们这群疯子!不记得上次搬家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上次?多弗,你在说什么?搬到巴塞罗那以来,我们过得很好啊?”
“不要装傻!你们也该想起来了吧?怎么可能想不起来!喂,罗西,你记得的,是不是?”
罗西没有回答哥哥。他一哭起来就耳鸣,什么都听不清。顾不上擦去满脸的泪水和流进嘴里的鼻涕,他拼命冲父母比划「不要!」「我不去!」,可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纠正多弗的歧视用词上,没人去看罗西,他便冲回房间从图画本上扯下好几张白纸,用红色蜡笔涂写大大的【不】,努力塞到父母手里。如果他们只是看了一眼便将纸还回去,罗西就再写一张、再写一张,揉成纸团,泪眼婆娑地往他们身上扔,也顾不上那些红彤彤的拒绝有没有被父母真正接住。朦胧中,他听见父母低声商量着什么,“单独冷静”“过一会”之类的词依稀飘过。然后是关门的声音,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抽泣和多弗粗重的呼吸。
沉默了一会,多弗开口:“喂,罗西。别哭了。”
可罗西控制不住自己。
“我说别哭了!”他拔高声音,吓得罗西将哭嗝生生咽回去。“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罗西知道自己的问题很白痴,但他得回答,不然多弗只会更生气。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多弗居然没表现出不耐烦,这有些稀奇。“‘天龙人’‘玛丽乔亚’……这些词,有没有印象?”
罗西专注地抠着残缺不全的指甲。对他而言,这就像普通人把嘴抿起来一样,是拒绝回答的信号。
“点头和摇头总会吧?”多弗上前拍开他的手,甲床已经露出了鲜红的肉。“回答我。”
他缓慢地点点头。
“所有的都记得?”多弗居然不再生气,反而勾起了嘴角。
他迟疑了,不确定单纯的是或否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他问。
“恢复的记忆,一直到多少岁?”
罗西思考了很久,想到他开始头疼。多弗没有催,安静等着他的答案。最终,罗西比划出数字二十五。
“是吗,二十五岁啊,呋呋呋……”为什么多弗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为什么他马上就开始模仿起回忆中那个多弗朗明哥的笑声?“看来比我要少一点……不过没关系,罗西,不如说我终于得到答案——得到指引了!”多弗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里冒出狂热的光芒,“神之血统、大海贼、地下交易头子,还有所谓的‘七武海’……太棒了!我就知道我不应该被困在这种愚蠢的地方!我就知道我命中注定要有更大的成就!”他抓住罗西的肩膀用力摇晃,“只可惜,那些与我一道打拼的伙伴,他们的脸和名字我一个都不记得了——告诉我,罗西,你应该也是其中一员吧,嗯?”
罗西被他晃得头晕眼花,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我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加入了你的海贼团。」他没学过“海贼”一词的手语,所以是用字母拼写出来的。
“二十二岁?那你之前干什么去了?”
等等,多弗……难道不记得了吗?他只说自己忘记了海贼团的成员,可难道连那件事——那件害得他们两兄弟在目前这个年龄天各一方的惨剧都忘了?「我被好人收养了,在对方家里长大。」即使这个世界的罗西只有八岁,他也明白军方卧底这种事是不可以随便说的,他可看过不少谍战片。
“是吗,真遗憾你没能亲眼见证我的崛起。不过话说回来,这都要怪——”
少见地,罗西用手语打断了多弗的话语。「在那个世界,你真的杀了爸爸?」
一看到这句话,多弗的脸马上冷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罗西,仿佛在审视一个瘦弱男人的后背。“……是,又怎么样?你害怕我?”
罗西没有回答。他又想抠指甲了。
“别摆出那副表情。”多弗皱起眉头,却没有露出真正愤怒或烦躁的神情:这是他心虚时的表现。“这儿又不是那个毫无章法的世界,不管是在西班牙还是在美国,杀人都是要坐牢的,才不是发一张通缉令就能了事。我可不想坐牢。”
「我还是很难相信,你对爸爸——」
他的手语被多弗粗暴捉住手腕的动作中止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罗西南迪——另一个世界!究竟还要说多少遍你才能懂?美国人又不是那帮凡间的贱民,他们可能会歧视移民,但不会抢走我们家的钱和房子、让妈妈活活病死、逼我们吃泔水、把我们吊在窗户外面用火烧吧?那我又有什么必要杀光他们、杀掉父亲?罗西南迪,脑袋放明白一点!”他甩开罗西的手腕,在上面留下几道指痕,“想当‘JOKER’的副手,头脑不灵光可不行啊。”他冷冷地说。
我才不是你的副手。罗西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想。一直都不是。
-Act 6
当初唐吉诃德·霍明古圣非要搬出玛丽乔亚,谁劝他都没用;现在换成多弗朗明哥和罗西南迪的父亲下定决心搬到旧金山,就更没人阻止了。公社居民给父亲送来成堆的贺卡和饯别礼,母亲将自己的手作工艺品店面转让给朋友时哭得稀里哗啦,就连对街的男孩都和多弗重重拥抱了一下。蜷缩进飞机座椅时,罗西在认真思考自己今后究竟还能相信谁:温和善良、过于理想主义、一无所知的父母,还是野心勃勃、令人胆寒、却唯一分享共同经历的多弗?罗西内心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你和多弗绝不可能是这世上唯二保有那个世界记忆的人,你们一定可以找到同类。他被那个声音说服了,但并未完全相信它——多弗都只记得个大概,谁能保证第三个幸运儿就一定能与自己产生共鸣?更重要的是,罗西完全搞不懂命运为什么要给他们两兄弟开这样的玩笑。欣赏血亲之间为了一场在无法无天世界里发生的弑父悲剧而心生隔阂吗?真是够恶趣味的。
唐吉诃德一家四口最终在旧金山平安落了脚。父亲废寝忘食地泡进大型艺术机构,追求他的摄影梦;母亲开了一家手工艺品网店,平日里热衷于社区服务;多弗飞快融入当地学校,一周后便没人再敢招惹他,三个月后俨然成为全年级最受欢迎的角色;罗西的英语学得并不快,在美国重读了一年级。美国的学校很好,老师鼓励所有同学学习辨认罗西正艰难掌握的美国手语,对歧视行为及时喝止;加上多弗在学校的影响力,没人敢欺凌罗西,但他也没有交到真正的朋友——这也难怪,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玩龙与地下城的时候等他写完半页纸歪歪扭扭的角色扮演。
这一切究竟从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产生意义?每个因陷入前世记忆而夜不能寐的凌晨,罗西都会思考。海军卧底的身份真的象征了什么吗?那个叫战国的老先生便是他前世最亲近、最记挂的人吗?多弗逐渐回忆起了更多事——他好像还当过某个国家的国王,想起来的时候可给他得意好久。可罗西自己呢?他的记忆似乎永远停留在二十五、二十六岁左右,而距离真相极近的地方却一直有一团迷雾阻挡,使他看不真切。
这团雾在罗西十三岁的时候散开了。事后想来,或许连“十三岁”这个年龄都是注定的。
那种感觉与之前得知要搬家时一点都不一样:它不是晴天霹雳,不是某种更高维的力量一股脑将几十年的记忆全部塞进八岁孩子的脑袋里;它更像一场极为真实的梦,唯一的区别是醒来后它不会被渐渐淡忘,而是越来越清晰,直至刻骨铭心。
十三岁的一天,罗西南迪早上八点四十醒来——离他应该起床上学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他满脸满嘴都是泪水,嘶哑单调的哭声如同破风箱,刺耳极了——平常为了不听见自己的哭泣,他都会努力忍住,可只有这次他做不到无声地哭。他哭得极凶,哭到母亲惊慌失措冲进房间查看,将他搂在怀里安慰好长时间,又替他向学校请了一整天的假,才因工作需要不得不离开。母亲走后不知过了多久,哭到没力气的罗西南迪拼尽全力挤压他那几乎发不出任何有意义音节的声带,一个单音名字细细地从喉咙深处的缝隙中漏出来:
“罗。”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记忆为什么在二十六岁时戛然而止了,而他丝毫不感到后悔。
哭到最后,罗西南迪甚至不是为了对罗悲惨命运的同情、对战国先生的愧疚、对多弗的愤慨或对未能参与罗的未来的遗憾而哭。他开始想象,试图切身体会那个身患晚期珀铅病的同龄少年当时该有多么痛苦、多么绝望。对不起,罗,柯拉先生欺骗了你——我欺骗了你。没有船只,也没有人背你,拖着病痛的躯体逃跑时肯定很痛吧?身体够不够暖和,有没有吃饱饭?手术果实的用法掌握了吗?你……活下来了吗?你会不会因为我强行塞给你本不期望的自由而心生怨恨?对不起,没能陪在你身边;对不起,留下你一个人……如果能与你再会,真想将这些话全部说给你听……
与你再会。罗西南迪猛地止住抽泣。与罗再会。
看来,契机不仅仅是十三岁和八岁的突发回忆倒灌——或许,自从他出生以来,他便注定要……与罗再会。
罗西南迪一出生便患有先天性心脏动脉导管未闭。他的父母崇尚自然疗法——两个孩子都是在家里接生的,直到小罗西近一岁时才意识到他经常呼吸困难,匆忙送医;由于就医仓促,加上监护人贫瘠的医疗常识,手术中发生了严重的事故:医生误伤到他的喉返神经。等小罗西从麻醉中醒过来,这个曾经哭声洪亮的婴儿只能发出低沉嘶哑的单音节噪声,永远不可能开口说话了。
父母倒是诚实,等罗西懂事后马上向他承认错误;也多亏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愚昧,多弗和罗西总算补上了儿童期该打的疫苗。对于多弗来说,弟弟从自己有记忆时就不会讲话,他不觉得有多么奇怪或不便。家人为他自创了一套家庭手语,上学后耗费许多精力送他专门去学国家通用手语,甚至尝试领他融入聋人群体(以失败告终)。即使如此,罗西偶尔还是会感到不公:他明明可以不用晚一年上学,明明不需要上那么多手语课,明明能够冲讥讽自己的小孩大喊大叫回去,明明有机会和同学们课间一起玩龙与地下城……可是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又怎么能将自己的怨恨传达给他人呢?只要扭过脑袋、闭上眼睛,任何人都能够拒绝与他交流,只留他一个人像傻子一样手舞足蹈。
然而,十三岁的罗西南迪不再这样想了。他记得自己的恶魔果实能力,记得与罗初见时的装哑,记得那小鬼头朝自己胸口用力刺去、留下永久疤痕的一刀,记得“红心”这个代号,记得象征着新生的、心形的果实。沉默,失语,心脏手术的疤痕,心脏本身——它们全都是罗西南迪的一部分。甚至罗西南迪的手语名动作都是用右手在左胸处单手画一个心形:小时候他问父母自己为什么需要经常去医院,父母则用这个手势告诉他心脏的位置以及重要性;久而久之,它便成了他的自称手势。
他在这一次所经历的、所忍受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上一次的印记罢了。上一次,罗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既然罗对我如此重要,那么……我背负着这些印记,也是应该的。罗西南迪破涕为笑。只要有它们,罗就会认出我,我就能与罗再会,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当然,罗西南迪并没有忘记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多弗当天放学回家时,他从哥哥铁青的脸色看出对方肯定也经历了与自己同样的记忆冲击。他拿出写好的纸条——“德雷斯罗萨”这个单词很长,用手语拼出来太麻烦——塞给多弗。多弗读完上面的内容,表情更臭了。
【很容易想象你是如何“治理”德雷斯罗萨的,多弗朗明哥国王。】
多弗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少来这一套——我还没提你的背叛呢,柯拉松。”
「你已经为此惩处过我了。」
“那我们不就扯平了吗?”多弗取下挂在胸口上的墨镜戴回去,自从获得记忆,他就养成了在室内也要戴墨镜的怪毛病。“还是说,你又要像八岁时那样,为我这一次并没有做过的杀人行为责怪我?”
「即使被杀的是我自己?」
看了这话,多弗突然深吸一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恼怒:“我倒是想好好问一下你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多管闲事!你知道你救下的那个小屁孩——”
「罗?!」罗西南迪焦急地拼出那三个字母,「你也记得罗?」
“别打断我!”他暴躁地一挥手。真有趣,明明罗西南迪无法真正“出声”打断他,他还是会为弟弟的手语干扰而恼火。“那个小屁孩——十三年后找了个同盟,把我从德雷斯罗萨国王的位置拉下来,还把我送进了大牢!”
罗西南迪差点被这惊人的事实吓掉下巴:罗活了下来?一直活着?并且强大到打败了大海贼多弗朗明哥?
“喂,罗西,你笑成这副蠢样子干嘛?我可是被关进监狱了啊——后半辈子一直在坐牢,我都记不清那几十年发生过什么了!罗西,你笑够没有!”
「罗还活着!」他张牙舞爪地胡乱比划,指关节不小心磕到旁边的桌角,痛得他嘶嘶抽气,捂着手边忍痛边兴奋地跳来跳去。罗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他还好吗?看上去怎么样?长到多高了?他见到你时说了什么?有没有提起我?」
“慢点……慢点!柯拉松,你这白痴,我看不过来!”多弗冲他大声嚷嚷,“他用长刀把我的内脏攮碎了,他的盟友一拳头揍断了我的墨镜,行了吧?满意了没?满意了就快闭嘴——不对——住手!随便你怎样吧!”
罗西南迪才不理他,蹦蹦跳跳地回到房间,准备一个人好好消化一下这份喜悦。关上房门之前,多弗在身后喊住了他:“喂,柯拉松……算了,叫代号真诡异……罗西南迪。听好。”
他转过身,看见多弗摘下墨镜。“我知道你对那个叫罗的小鬼有执念。”
罗西南迪点头。这不是废话嘛。
“别陷太深。这一次他有可能压根不存在,也有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耸耸肩,不做评价。
“不过……假设有那么一天,你真的撞了大运,遇到那小子……”
他抬眼看向多弗。
“别让我见到他!”多弗终于泄气了,“就这些!你爱干嘛干嘛!”说完,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用力拧开家门把手,再重重一甩,消失在门后。
罗西南迪噗嗤笑了出来。
-Act 7
自从多弗朗明哥在高中结交了有鼻炎的瘦削宅男、做事一板一眼但嘴角经常残留食物渣的优等生、喜欢披着校旗满操场跑的校田径队队员和声音尖细的健身狂魔为死党后,罗西南迪便坚信转世是一定存在的,这让他寻找罗的动力又增加了几分。话虽如此,他也没有沉溺于虚无缥缈的寻人中,只是不再抗拒自己身上那些特有的印记:比别人少一种正常的输出渠道,那就以更多输入方式来弥补;而无法通过文字传达的、话语中所蕴含的情感,可以用与表情结合的手语去替代。于是他捡起快要淡忘的西语,选择日语作为二外,同时重新试着参与进聋人社区以练习手语。这些额外付出使他不得不在高中毕业后过了一年多才去上大学,但他并不后悔。他在比较翻译专业中选择了笔译作为精修方向——「我可没法做口译呀。」选课的时候他这样和同学打趣道,弄得人家想笑又不敢笑。大学三年级,他决定去日本交换一年,在那里染上了收集电影传单的爱好——精美设计的传单吸引他不断尝试没看过的新片,而罗西南迪一向喜欢看电影:他擅长倾听与观察,绝不会在观影过程中评头论足,并且对人生的各种可能性有着强烈好奇。毕竟,他已经比常人多拥有一段人生了。
他花半学期养成了一个对钱包不太友好的习惯:周末没课的时候睡到中午,步行去电影院看场电影;如果没有心仪的新片,就溜达到附近某家旧书店的电影周边专区淘淘中古传单,遇到喜欢的就买下来;到了差不多该吃晚饭的点坐地铁去学校附近填肚子,顺便在安静的图书馆做完作业。罗西南迪不确定那家书店永远眼睛半睁半闭的老板是否知道自己的存在,那位大叔有种就算一只说人话的驯鹿走进店里要买书都不会感到奇怪的淡定感,却会在罗西南迪第二次结完帐失手将一沓传单散落一地之后贴心为他准备一个带提手的纸袋,还不收二十日元的额外费用。要是罗西南迪那天提前上网搜过Midsommar的简介,发现它并不是一部唯美文艺片,而是自己最害怕的恐怖片的话,他说不定就不会去电影院,将传单往自己准备的半敞口文件夹里草草一塞了事,而是从书店老板那里再拿到一个结实的纸袋。那样,他怀里的传单就不会在出地铁站的时候散落一地,他也就不会恰好撞见……
没有提前搜Midsommar的剧情梗概真是太好了。
当那个人缓慢地迈下台阶,往自己的方向走来时,罗西南迪差点以为他眼花了:他印象里的罗一直停留在十三岁,气色由惨白的珀铅斑痕与病态的红晕交织,被重病和奔波折腾得又瘦又小,整个人能完全藏进他的黑色羽毛大衣——而面前的男人身材结实,小麦肤色,留着短短的山羊胡,看上去只比脑袋经常撞到地铁站天花板的自己矮半个头,与生命即将走到终点的绝症患儿没有半点相像。可是、可是……还会有谁拥有那样一双闪耀的棕金色眼睛?还会有谁对白底黑斑点的帽子情有独钟——即使这一次从毛皮帽换成了无檐针织帽?还会有谁总是挂着一副阴沉厌倦的表情(这样形容罗有点过分吧!罗西南迪偷偷谴责自己。)?
那一瞬间,他几乎无法呼吸,更别提抱紧怀中的文件夹,花花绿绿的纸片散落一地。罗开口提出赔偿的时候,他还没缓过神来,呆滞的表情在脸上挂了好久,估计又要被罗当作怪人了。罗似乎什么都不记得,彬彬有礼的态度与唐吉诃德家族那个小鬼相比可谓大相径庭,因此罗西南迪才能稍微抑制住自己的兴奋,像和寻常陌生人交流一样对待罗——至少抑制住了一部分吧,他边数着自己一不小心手抖给罗发过去的一长串表情符号,边自我安慰地想。与罗分别后,他在地铁站口伫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褪去,华灯初上,身穿职业服、一脸疲倦进出站台的乘客显著减少。罗的神色中有一丝不易察觉但确凿存在的悲伤,令罗西南迪不禁感到担忧。然而,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
罗平安长大了。
多弗口中那个拿长刀当手术刀、善使计谋、与麻烦人物联手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大海贼,罗西南迪是永远见不到了;但他的遗憾终究有了补偿,他终究是亲眼见到了自己曾经用生命灌溉的羸弱树苗开枝散叶。以前的事全部忘记了又如何?那样悲惨的人生,他宁愿罗忘掉才好。现在的罗身体健康;他大约来自其它国家,自称游客,想必也拥有人生选择的自由。罗西南迪曾经奢望的一切全都实现了。
如果你在那天下午七点左右路过东京地铁东西线某站的某个入口,你会发现有个奇怪的高个金发男人一直傻傻地站在入口旁,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一味地流眼泪。你或许以为他遭受了什么打击,或许觉得他精神不正常,但只要稍微靠近一点……你会发现,他笑得比你所见过最快乐的人都要灿烂。
End Notes
时间顺序大概是
多弗10罗西8:两人都想起天龙人失格(?)生活;多弗想起自己组建家族发展事业(完全不知道自己最后进去了);罗西想起被海军收养,进入家族当卧底(回忆内容正好中断在罗进入家族之前)
中间两人都逐渐回忆起一些细节,比如多弗当了国王、SMILE交易等等(依然不知道自己进去了),罗西记起更多战国的事
多弗15罗西13:两人终于想起和罗有关的所有(=原作罗视角的回忆内容);多弗的大概记忆恢复到入狱因佩尔之后不久;罗西回忆起的罗相关细节异常清晰(毕竟是死前最大的执念啊……)
哎呀啊好想看罗戴beenie……口蘑变杏鲍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