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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erzstillstand 心脏骤停

Summary
西裔美国人&后天失语者&笔译专业在日交换生 罗西南迪 / 德国人&前外科住院医 罗
故事舞台是当代东京
关键词:同龄人,双转世,双视角,不甚严谨的手语描写,夹带很多私货的生活细节

Notes
这些是失语者罗西南迪表达自己时所使用的方式,用三种符号区分:
「」:手语
〖〗:文字转语音
【】:打字/写字
顺便本篇的身高差是罗西南迪203cm/罗191cm,因为现实中没有人能长到wtryl笔下的雷霆293cm(那样也太可怕了他连地铁都挤不进去!)

-Act 1

       梦里还在下大雪。

       梦里那个小小的罗明明裹着毯子,戴一顶厚重的毛绒帽,却总是感到很冷、很痛,总是在哭。明明在哭,却没有声音;嘴唇抽搐,涎水狼狈地顺着下巴淌,眼泪流进嘴角,雪花飞落舌面,不同的液体与口腔中熟悉的金属味混合,令那个罗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几度干呕。罗记得自己小时候长得要更高些,也从没瘦成那般模样,更不是个爱哭的孩子。这个梦莫名其妙,但罗与它很熟悉:它来过很多次,多到他记不清。罗从有记忆开始只做两个梦,这个像陈旧雪花球一样冰冷而哀伤的梦便是其中之一。曾经,罗觉得这个梦很烦:每次醒来时,他总要被梦中那种陌生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纠缠许久,就着凉水生咽下的止痛药也毫无效果,仿佛那是种从骨头每一个气孔、身体每一条毛细血管辐射开来的极刑。这样的噩梦对一个课业繁重的医学生来说毫无帮助,他希望这份痛苦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可现在,他对此般痛苦已经无比熟悉了,而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梦更为频繁的造访。

       梦总是以小小罗终于发出声音的嚎啕大哭结束,而罗每次都被小小的自己吵醒。他坐起身的速度太快,额头撞到了胶囊旅馆隔间低矮的天花板,巨响惊得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贴身T恤被冷汗浸透了。眼睛进了一滴水,他用手去抹额头,却感觉上面的汗已经凝结成了水汽与盐分混合的薄薄一层,总算意识到那滴水其实是眼泪。脸颊比额头更湿,他懒得擦,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手机,用指纹解锁时潮湿的手指在屏幕上留下黏糊糊的印记。显示凌晨三点五十六的数字下方,是在屏保上笑容灿烂的拉米和父母,还有面目扭曲的自己——被父亲、母亲和拉米头上那三顶叶片形状的绿色礼帽挤得只能露出半张脸。拉米从六岁开始便宣布圣帕特里克节的绿色四叶草标志必须成为“特拉法尔加家的传统服饰”,因为“家里正好有四口人”。罗懒得和小四岁的妹妹争辩其中的逻辑漏洞,心想每年过节只过那么一天,帽子再丑忍忍也就过去了。去年他们买了一套四顶的四叶草礼帽,如果戴帽子的四个人以某种傻兮兮的姿势脸贴脸挤在一起,就能拼成完整的四叶草形状。那玩意使用的染料很廉价,材质密不透风,圣帕特里克节的人流量又一年比一年多,导致他才戴上半小时就开始被人群挤得淌绿色的汗,不得不在拍照前摘下来。

       当初要是坚持戴着那丑帽子就好了,他想。

       其实,罗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做过那个大雪纷飞的梦,差点以为它要从自己的生命中永远消失掉。再度钻进痛不欲生的小小罗身体的前一天,他在自己工作的医院急诊室的太平间,亲手为父母和妹妹盖上白布。

       姓氏前刚加上Dr.不过数月的特拉法尔加医生不能更清楚:没有任何人可以责怪,没有任何人应该对此负责——急救人员尽了最大努力,他也看过抢救记录;慕尼黑东南部靠近阿尔卑斯山一带每年总是会下暴雨,十月底的高速公路也总会被湿滑的雪泥覆盖。可是,特拉法尔加夫妇的儿子、拉米的哥哥、在圣帕特里克节流了满脑袋绿汗的青年却只想永远待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与家人一起躺在白布下,闭上双眼。正是在那天夜晚,二十六岁的罗久违地变回了无声哭泣的、小小的罗。原来你这么痛啊,他默默对自己说,裹紧了身上的毯子,将毛绒帽拉得更低。

       院方很体贴,主动提供一段长得离谱的无薪留职休假,在人手紧缺的外科算得上非常少见,但罗还是提交了辞职申请。他的单人公寓被办公室拿回来的物品塞得满满当当,十几公里外一栋足以供一家四口居住的二层房屋却空空荡荡。他觉得这不公平。或许是为了逃避越来越频繁的梦中大雪,某天晚上他彻夜未眠,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芒定了一些机票和旅店,从此单人公寓也空了。这下,终于公平了。

       说来也无奈,尽管家人都笑罗在食物的喜好上像个精神亚洲人——德国土生土长,却恨透了面包,对大白米饭倒是情有独钟——这趟环亚洲之行的第一站偏偏是列巴配土豆的俄罗斯。十二月的芬兰湾海岸寒冷刺骨,麻雀山山顶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在这片北方的土地上嚼了半个月的大列巴泡罗宋汤,有一半时间都与圣彼得堡结冰的海与空灵的莫斯科城厮混在一起,它们像滥用的止痛药一样令他上瘾,时间越久耐受越强,到最后他与它们一同见证过一天中两个十二点到八点的时间段。偶尔有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斯拉夫口音的英语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便掏出早已在手机里翻译好的礼貌回复将他们打发走。很遗憾,他最终登上了离开的飞机,可能还是因为迈出那一步要比打一管过量的吗啡难得多。

       更南边的繁华城市帮他短暂地戒断了一会。不管到哪里都异常巨大的人流量或许起到一些帮助,随时可以吃到的米饭对胃也比较温柔。在刺眼霓虹灯映照的黄浦江和首尔便利店里冰多到冻得牙酸的美式咖啡的影响下,他把一天中两段十二点到八点过得正常了些。数不清第几次,他将自己塞进铁鸟的肚子,广播里声音甜美的空姐用日式英语说“欢迎来到新千岁机场”。当他以为吗啡终于要完全代谢干净的时候,二月的北海道操着比空姐还甜美的声音,诱骗他加大剂量。

       被无数游客踩到湿漉漉、滑溜溜的雪泥,就算是缠过防滑链的汽车轮胎,碾上去时也要格外小心。罗到达小樽的第二天,这座城市开始下小雨。对满心欢喜的观光客来说,这么点雨夹雪根本不影响他们在雪中拍纪念照,或边走边大口咬下手中淋湿的鲷鱼烧。但是罗会想象。他会想象从未听见的刺耳打滑声,他会想象可能并不存在的哭喊,他会想象起火又被雨雪浇灭的油箱。想象力是失控的轮胎,而他唯一能踩下的刹车是扔掉那张去往天狗山山顶的缆车票。飞往成田机场的红眼航班上,罗心想自己或许永远不会再去下雪的城市了。

-Act 2

       神乐坂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卖些设计不是那么常见的纪念品。这次长途旅行走得急,罗没带专门存放纪念币的收纳盒,但他还是每到一座城市就收集一枚。他在那家店里挑了一枚有昙花花纹的铜币,准备拿到收银台结账时,他发现收银机旁摆了几排头绳,而他一眼就看中了那根绿色的:装饰物是两朵闪闪发亮的亚克力四叶草,叶片中心各镶一颗水钻。伸手去取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考虑,等收银员打算接过去扫码时,他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买。拉米会喜欢。他比收银员快一步抽回手,将头绳放回原位,低声道了歉,也将手心的纪念币放回原本的货架上。不应该拥有的,他谴责自己。连在首尔、北京和莫斯科买的那几枚纪念币,他都不该拥有,都应该还回去。

       他没检查手机地图,只是逆着人流的方向一直走。下午六点左右,周边的学校都放学了,他与几帮吵吵嚷嚷的大学生擦肩而过。等走到小腿开始酸胀,他决定在附近坐个地铁回旅馆。东京的夜生活才刚要开始,按寻常游客的标准,这个点回旅馆未免有些太不值当,但罗反倒期待被困于被褥与软墙构建的纯白囹圄之间——那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和小小的自己融为一体,尽情地、无声地哭泣。

       正是通勤高峰期,进站口的乘客们步履匆匆,也顾不得罗是个他们平常要绕着走的高个外国人,好几次都有人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臂,用日语咕哝一句他听不清的抱歉便离开。摩肩接踵中,他注意到一个与自己方向相对、正上楼梯的大个子,穿一件兜帽有毛毛边的黑色长羽绒服,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低着脑袋,只能看清一头金发。在狭窄的楼梯上,那人几乎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空间,不断被别人撞到,回应他人的道歉时脑袋埋得更低了。罗估计对方比自己还要高一些,心中不禁涌现一丝对那人的同情。

       等那人与自己踏上同一级台阶时,罗特意侧身为他腾出空间,可没料到对方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水磨石台阶上,怀中文件夹里的纸张散了一地。看着就疼……罗用力抿抿嘴,弯腰去扶他,同时忍不住产生一丝小小的怀疑:自己刚才应该没有真正碰到他才对?

       有好心路人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纸,那人没有作声,只是连连点头。罗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个一句日语都不会的外国人,于是用英语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对方好不容易才站起身——他确实比自己高不少,罗不得不仰头才能直视他。金发的男人鼻梁和眉骨都很高,瞪大的双眼似乎是深红色,下巴上有一块刚刚磕出来的红痕,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此时正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罗暗自埋怨自己未免有些语言刻板印象,看到金发白人下意识讲英语:说不定对方一张口,吐出的反而是他上个月无比熟悉的俄语呢。

       地上还有一张纸没捡起来,罗弯腰去够的时候差点被一个路人踩到手。面前的男人在那只皮鞋鞋尖擦过罗的手指时剧烈抖动了一下,像要去抓罗的手臂似的。罗展开那张满是鞋印、惨不忍睹的纸,发现是一张电影宣传单,名字是Midsommar,背景里有一片碧蓝的天空和鲜艳的五月花柱,是他没见过的电影。

       “抱歉,”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罗也只能继续用英语了,“我会赔你一张。”

       金发男人仍然是那副受了很大惊吓的表情,罗感到有点小小的冒犯:我撞得也不是很用力吧……他又问了一遍:“我说,要不要赔你一张新的?”

       男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过头的惊讶变成了略显难为情的笑容。他指指自己的嘴,双手比了个叉;又指向自己的耳朵,比了个大拇指。一套动作快到罗差点看不清,对方一定已经做过许多次。随后,男人手忙脚乱地从羽绒服深不见底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差点又把文件夹弄掉,手指在开裂的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解锁。他开始打字,一双笨拙的大手在窄小的屏幕上戳戳点点,然后他将手机举到罗的面前,是一行英文。

       【抱歉 我不能说话 不用赔 谢谢你】

       罗僵住了。失语者,沉默的人,发不出声音的——发不出哭声的孩子。那一瞬间,他感到一阵过电般转瞬即逝的寒冷和疼痛。第不知道多少个路人再次撞到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啧,将他从梦境扯回拥挤的地铁站。

       “……我们上去说,这里人太多了。”他紧紧抓着Midsommar的宣传单,本就残破不堪的纸张皱得更厉害了。顾不得查看男人是否跟上,也没心思去反省自己刚才过头的惊讶会不会有些冒犯,罗埋头盯着脚下的台阶,迈向出口。

       到了地面,白日的光线使得罗稍微能看清那人的神情。他垂着眼,额前长长的刘海挡住罗试图交互的视线,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罗倚靠着路牌等他输入完毕,时不时扯扯他的袖子,提醒他不要堵在进站口正前方被人撞到。

       【这是电影院的赠品 没有花钱】

       罗眯起眼,“赠品。获取条件是什么?”

       男人继续打字。这一次他没有将手机屏幕举到罗面前,一个机械的中性电子音突然响起:〖没有条件。电影院有专门的区域准备上映电影的传单,谁都可以拿。〗看罗想开口,他抬手示意稍等,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用语音播报的话,你就不用一直看手机屏幕了。〗

       “……那样的传单在哪家电影院有?”他怀疑对方在回避问题。手指落到屏幕上之前,罗接着说:“我是个没什么安排的游客,去拿一张纸而已,不会有任何损失。就……把电影院的地址告诉我吧。”完全是无厘头的冲动。罗搞不懂为何要对一件“并不完全是自己的错”的意外做出补偿,甚至到了一种执念的地步。内心深处有个尖厉的声音对他说:回头看看过去几个月你所做的一切吧,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原因——但罗拒绝去听它。至少,不能在这里,在这个陌生人面前去听。

       那人被罗这样要求后,也并没有露出多么为难的表情。〖你人真好,谢谢!!〗他一定打了好几个感叹号,连手机自带的电子音听起来都格外有感情。〖可以留一下你的手机号吗?我会把地址发给你。〗

       这一趟远行要去的国家很多,罗并没有在每个目的地都办理完备的手机套餐,发一条短信就要花不少钱。但他宁愿花钱,也不想让一个刚认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获取他的社交媒体账号……那上面有太多家人的照片了。即使已将全部内容设置私密,他恐怕也无法承受任何可能的打探。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对面:“留你的。我会主动发消息过来,以免你后面变卦,不打算让我去了。”

       男人扯扯嘴角,意思似乎是“我不会变卦啦……”。当他把手机还给罗时,上面只有一串数字,没有留下名字。也许他和自己一样,不想让几乎不认识的人了解太多吧。罗想着,在备注那栏输入了一个静音喇叭符号:在那一刻来临之前清除所有设备资料的时候,说不定看见这个符号能让他想起某个一面之缘的、冒失的沉默金发男人,然后微微一笑。那样的话,这次邂逅也不算亏。

       罗向静音喇叭发送一个打招呼的表情,随即与对方道别,他可不想面对越来越汹涌的人流。过了十几分钟,对方发来一段日英双语的地址,附上一连串鞠躬的表情符号。

       【好。什么时候方便来拿?】罗发送道。

       【明天晚上六点可以吗?我固定那个时间来学校自习。】后面又跟着许多热情过头的表情。回复【OK】的时候,罗想:要是事情有所不同……要是一切都不一样的话,他真想知道那个男人在静音符号背后,真实的姓名。

-Act 3

       罗宁愿自己当初别那么多管闲事,宁愿没有提出来非要帮陌生人跑一趟腿。

       态度转变的理由很奇怪,从旁观者的眼中看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无理取闹:当天晚上,他去对方所指示的电影院拿到了一张新的Midsommar电影传单。出于一时兴起,他决定买张票亲自看看那个男人可能感兴趣的电影究竟是什么内容。当天最晚的场次还有空位,电影语言是英语,寥寥无几的观众们很安静,罗静静地在大荧幕前坐下。

       电影一开场便披露了残酷的故事背景:女主角那个有精神问题的妹妹在家中吸入汽车尾气自杀了,尾气泄漏殃及到卧室熟睡的父母,曾经的一家四口转眼只剩女主角一个人——熟悉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发展,罗差点开场不到十分钟就冲出电影院。可不知是出于某种自虐心态,还是对陌生人与陌生事物的好奇在这几个月里第一次胜过他的自我意识,罗强撑着继续看了下去。

       女主角急需陪伴,想加入男友与其好友的论文课题调查旅行;疲于应付的不负责男友早想与她分手,出于基本道德压力却不得不允诺。一行人来到瑞典郊外一个叫“哈嘎”的偏远村落,那里风景优美、居民热情友好。恰逢当地一年一度的仲夏节,做人类学论文调查的几个学生拼命想参与进当地人的生活中。很快,他们意识到村庄里的种种习俗异常诡异:人祭、群交、将近亲相交生下的残障儿奉为圣人;村里其他观光客一个个离奇失踪,村民却坚称他们只是不告而别……几个大学生拼命想逃离这个阳光下的魔窟,却只有女主角在这畸形的环境中找到了心之所属:她和当地姑娘相处得很好,与哈嘎村本地出生的男同学发展出别样情絮,最后甚至当上了仲夏节的五月女王。影片结尾,身为五月女王的她被花团簇拥,凝望着远处被熊熊大火吞噬的木屋,里面是被献祭的男友、同学和自愿牺牲的村民。最后,她笑了。

       影片长达三个多小时,而罗不记得自己最后是如何离开放映厅的——双腿颤抖成那副模样还能走路简直是个奇迹。他并没有自大到拒绝承认自己对女主角产生了共情,甚至可以说这份共情正是使他对女主格外愤怒的原因:她怎么能放任自己彻底融入这种有毒的环境?她难道就看不清村民们背地杀人祭祀的残忍手段吗?男同学的小礼物、女村民的几个微笑,就能让她彻底沦陷,让她甘愿将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都囚禁在这个小村子里,到了该“轮回”的年龄后便像那些自愿献祭自己的老人一样从悬崖上跳下来?一部分的罗愤怒地嘶吼着、咆哮着,恨不得将女主角从屏幕里揪出来揍一顿。

       而另一部分的罗真心羡慕她。家人都不在了,身边人要么是为了论文课题连学术伦理和同学情谊都不顾的书呆子,要么就是根本不爱自己的冷漠男友。既然如此,不如加入一个阳光灿烂、鲜花璀璨的大家庭,毫无忧虑、毫无目标地迎来生命的终点吧。也许这样才是真正对女主角好——也真正对自己好的方式。这部分的罗也想将女主角从屏幕里揪出来,但不是为了揍一顿,而是自己钻进去,取而代之。

       他厌恶厌恶女主角的自己,也厌恶羡慕女主角的自己。甚至,他开始厌恶如此矛盾的自己。“厌恶”一词在大脑里出现的次数之多,都要语义饱和了。到最后,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去持续这份自厌,只是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这部电影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莫名其妙,连带着他迁怒到金发男人身上,认为对方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谁要在临死前怀念他那一个字母都没有的电话号码备注啊——爬上狭窄的单人床时,罗愤愤地想。

       当晚一夜无梦。

-Act 4

       睁开双眼时,罗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周围明明是一片白茫茫,可为什么他不是小孩子的身体?为什么浑身都不疼,为什么没有哭?他恍惚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片纯白并非熟悉的梦中大雪,而是胶囊旅馆的白墙与白床单。真的没有做梦,他终于意识到。这到底只是因为他被昨天的电影折腾得筋疲力尽,还是确实有什么东西变化了——罗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直到临近约定见面的时间,他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昨晚观影时,Midsommar的传单一直被罗捏在手里,在亮面铜版纸上留下两个扎眼的指印。那男人莫名其妙归莫名其妙,罗要求自己至少还是得保留基本的礼貌,于是路过一家百元店时买了一包B5自封袋,在打包台包好了传单。手指拂过画上的五月花柱时,他竭力抑制住翻涌的、复杂的感情,用力撕下封条粘好,一心想要快点见到那个人——快点摆脱掉这复杂的思绪。

       他在相同的出站口等了大约五分钟,终于发现一簇金色一步三级台阶地横冲直撞上来,要不是罗离他足够近,伸手扶了一把,他肯定又要像昨天一样摔个大跟头。

       男人一手抓住罗伸出的手臂,一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他感激地抬头扫了一眼罗,然后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抓得有些用力,慌忙收回手,四指并拢触碰下巴,再手背向外,朝面对罗的方向轻推一下。

       “……呃,不用谢?”罗不着痕迹地整理被对方抓皱的衣袖,递上电影传单和自封袋:“顺路买的,就当是赔礼了。”

       他愣愣地接过东西,视线却完全没有离开罗的意思——而罗可是想尽快结束这次会面,这可让他有点头疼。男人指指罗,右手握拳放在额边,伸出一根食指,然后放下手,比划了一个近似问号的形状。

       有一个词和德国手语不一样,但……这人实在是太好懂了。罗叹口气:“对,我学过一点德国手语。”他比划了刚才四指并拢的动作,“这也是德国手语的谢谢。”

       男人刚才表示的内容分别是:「谢谢」和「你看得懂吗?」。明明所使用的是不同国家的手语——罗依稀记得那个代表“懂,理解”的动作应该来自美国手语,但他竟能结合男人的表情和其它肢体动作,轻松理解对方的意思。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啊?罗又想叹气了。

       「你为什么想要学手语?」对方整张脸像点亮了一般,马马虎虎将海报收进单肩包里就开始冲罗快速比划。有几个动作他完全没见过,罗只能靠猜。

       “出于工作需要。”他省略了“和听障病人交流”的附加解释。他依旧不愿和这人过多纠缠,即使这希望越来越渺茫。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来日本之后,好难得遇到一个看得懂手语的人,因为我——」

       “不好意思,停一下。”罗无力地举起手,“可能让你失望了,但我只会基本交流的手语。可以打字吗?”

       男人耳根处白皙的皮肤肉眼可见变红了。看他在满是裂痕和划伤的手机屏幕上打字的模样,罗几乎有些于心不忍。〖是我太激动了。刚才想说的是:好难得遇到一个看得懂手语的人,毕竟,由于我能听见别人说话,大家不知不觉都只把我当成一个沉默的普通人。〗

       “所以,为什么还要学手语?”罗问,“像这样文字转语音,或单纯打字不就够了吗?”

       他扯出一个算得上是苦笑的表情。〖那样没有感情。〗这话由语调平平的手机语音助手说出来,显得尤为不协调。

       “感情……”

       双手伸出大拇指放在一块,右手抬高;然后两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挨紧,其它手指自然张开,用捏紧的手指在空中画一个圈。

       “都说了,我只懂——”罗真不想直面男人期待的眼神,奈何对方比自己高,他又躲不开。“——你想说‘最重要?’感情是最重要的?”

       看来是答对了,因为男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现在的手势是单手握拳,只伸出大拇指和小拇指,再收回成拳头。

       罗抬头望天不去看他,默默抱怨:果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你在说,‘没错’。”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手势。罗用余光瞟见的。

       “我答对了。”

       再次重复。

       “这是什么手语课堂吗?”罗用力压下想要勾起的嘴角,“强化记忆?”

       男人终于不用手语折腾他了,重新拿出手机。〖你是个很棒的学生。〗

       “你这老师也还……不赖。”这是真心话。“好了,如果你没有其它事的话……”

       〖再次感谢你的自封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罗的后一句话与电子音一同响起,两人都愣住了。短暂的沉默中,即使不需要对方打字,罗也明白那个祈求的眼神意思是“只是想问问名字而已,不可以吗?”

       交换名字——远行这么长时间,毋庸置疑地,罗也曾遇到过不少热情的当地人、体贴的民宿老板、健谈的游客。他们中有些人会主动报上名字,但罗从未告诉过任何一个人自己的,无一例外。交换姓名意味着建立联系,而每一丝细微的联系都有可能成为他最终离开时的阻碍。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不允许随便一个外人肆意干扰自己的计划。可是面前这个人……他高得令人恼火,投下一片厚实的阴影盖在自己身上,却毫无压迫感:那是当然了。天地可鉴,他甚至无法像大多数人一样利用操纵性的语气达成自己的目的啊。

       最终,罗认栽了。他翻了翻眼睛,抽走男人手中的手机,打下自己的名字,还回去时补充道:“姓氏念作‘特拉法尔加’。”

       男人接过手机,仔仔细细读着罗的名字,仿佛那是一条有趣的社媒推文标题。〖你的名字音节很简单,姓氏倒是格外复杂。〗

       这种评语,罗从小到大听过好多次了,但从一个无法“念”出自己姓名的人那里获得,还是第一回。“换我了。你的名字呢?是什么?”语毕,他静静看着男人打字,键盘音效噼里啪啦响起,心里不禁嘀咕对方的名字不会更长吧……

       【Donquixote, Rosinante】

       真比我的还长!这是罗的第一反应。而他的第二反应是流利地念出了对方的全名,仿佛曾经重复过无数回同样的音节组合:“唐吉诃德……罗西南迪?”

       「对。」罗西南迪又一次做了表示肯定的手语。

       “西班牙人?”

       「对!」这次动作幅度更大。

       “就像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罗西南迪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反应,同时又像是在期待着听到它。〖你是我来到日本后第一个这么评价我的姓氏的人,好怀念。〗

       这下换罗惊讶了:“日本不可能没人看过这本书吧?”

       打字的时候罗西南迪似乎是在憋笑。〖他们都问:是百货商店的堂吉诃德吗?〗

       百货商店……百货商店?虽然罗不认识片假名,但他依稀记得好像是有那么一家格外受游客欢迎的连锁店,招牌是红底黄字,吉祥物是企鹅,店里二十四小时孜孜不倦地重复播放着主题曲,而最抓耳的歌词……和面前的罗西南迪的姓,一模一样。罗觉得这简直是几个月以来他遇到过最搞笑的事,他很想笑,可总感觉真笑出声又很丢脸,最终只是违心地别过脑袋,嘟囔一句“我不喜欢逛那种吵闹的店。”

       面对罗冷淡的回答,罗西南迪并没有显得失望。他淡淡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你吃晚饭了吗?没有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吃点东西,学校附近有几家店还不错。〗

       “不,不用了。”罗条件反射地拒绝道,说出口后连自己都一愣。他会拒绝的……如果这样的邀请发生在任何一座他只是过客的城市,他明明都会拒绝,没有任何一次不会。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犯了个错误?“只是……今天有点累。”他努力找补,“我还要在东京待一段时间,有机会的。”

       罗西南迪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沮丧,用手语表示了一个词。甚至不需要理解手势的定义,罗也知道那是「好好休息」的意思。他与罗西南迪告别,目送大个子艰难地逆向穿过放学的人流,突然感觉自己似乎真的累了……明明刚才那句话只是谎言。

       当天晚上,他做了另外一个梦。“不是噩梦”的那一个。非要赋予某种定义的话,姑且算作“好梦”吧。那个梦与满天大雪和哭泣男孩一点都不像,没有声音、触觉、味觉、嗅觉,五感缺了四感,他只能看见东西。他总看见一张傻兮兮的笑脸,鼻青脸肿的,牙齿都掉了一颗,看起来笨得要命,却每次都能逗他笑。他被逗笑的时候有一股热流从腹部涌到头顶,异常暖和,甚至令他感觉只要有了这股热流,自己便能坚持在噩梦里那样的大雪中一直行走而不感到一丝寒冷。他分辨不出笑容的主人是男是女、是年长或是年轻,那个人笑完之后总会从不知哪里掏出一个粉紫色的心形物品,质感看上去超级奇怪,既像软胶又像真皮。而每次他想伸手去够——不管是那颗心,还是那张脸——的时候,他就会醒过来,而好梦也会结束。

       今晚,他仍然没能触碰到。醒来时是凌晨五点多,被子和枕套干燥温暖,身上没有冷汗。罗抬手抚上锁骨下方那条黑色墨水印迹,试图回忆他上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他的记忆力很好,马上得到了答案,和他预料之中一样:一切天翻地覆之前,某个回家度过的周末夜晚。

       他解锁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备注是静音喇叭符号的号码,修改联系人名字为【罗西南迪】。

End Notes
这是一篇双转世所以罗肯定会全部想起来的,待我后续对他使用大记忆恢复术……
语义饱和:看一个字/词看太久了开始感觉陌生、不认识
Midsommar中文译名是《仲夏夜惊魂》,简直是博主的人生恐影No.1吧!
可以理解为“羡慕女主”的罗是“无论如何都想加入唐吉诃德家族”的罗,而“厌恶女主”的罗是“看清唐吉诃德家族面貌、向多弗复仇”的罗。我觉得哈嘎村和op原作的唐吉诃德家族一样,都是一个看似森严、融入之后可以获得很强的归属感,但实质非常有毒的环境。
嗯其实地铁站和罗西的学校在现实东京都有原型但如果说出来的话就会显得这篇文的作者ego惊天巨无霸地大,还是不说了.jpg
最后我单方面宣布Donki主题曲可以选为唐吉诃德海贼团团歌(喂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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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ne Piece – Donquixote Rosinante/Trafalgar Law, In der Stille des Corazón(无风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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