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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我们家罗子涵在海上有没有交到朋友啊[玫瑰]

Summary

海军第106支部的罗西南迪中将不慎被“死亡外科医生”特拉法尔加·罗挟持,被迫在一天之内认识了比过去一年见过的都多的海贼。

Or

存活if海军罗西南迪,德岛后。本来想写搞笑文、想写罗西与麦团的互动,结果跑偏了。大家凑合看吧,至少字数多。

Or

罗子涵家长发现孩子在海上表现很棒,结交到很多盟友,欣慰万分,遂决定全职陪读。#裸辞#离职#重启人生#宝宝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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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私设罗西南迪会剃、月步、指枪,熟练使用见闻色霸气,初步掌握武装色霸气,Silent和Calm无需接触便可在视线范围内任意区域和物体上使用。其实这些和正文完全没关系,我只是海直脑发作,开始大思考他的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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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时档案和尼古丁

       海军第106支部的罗西南迪中将正在监视七武海(目前停职中)特拉法尔加·罗。罗西南迪中将很紧张。

       这倒不是因为罗西南迪中将工作能力堪忧。是啦,他个子有点太高(穿鞋2米97,再戴顶帽子3米01,如果驼背的话倒能保持在3米以下,但他明年就奔四了,老驼背对肩颈不太好),做事挺冒失(奔四了也改不掉,那咋办!),这些缺点都会对间谍行为不利。

       不过,看看他的档案吧!说不定会对他改观呢!1. 寂静果实能力者:嗯,亮眼,非常适合潜入调查。2. 在位于南海的海军第106支部勤恳工作近十年,预防若干起海贼袭击,帮助建设城镇若干次,训练情报兵若干名:工作态度可圈可点嘛,还是个教书匠,挺不错。3. 拥有三年以上海贼团卧底经验,以核心干部身份阻止多起黑市交易及突袭:很好很好,实战经验丰富——呃,等一下,这里写着此任务以失败告终,咋回事啊罗西南迪中将?等下人力资源部门会和你聊聊的。档案最后一栏有一行小字,真的是小字,感觉撰写档案的人是故意将字号调小一号:被唐吉诃德海贼团常年通缉中,不得派往该海贼团任何附属领地或活动地点。喔,这条信息可以忽略,毕竟就连小孩子,现在也该听说某个海贼同盟的壮举了。

       以及,一行更小的字:怀疑与十三年前■■■■下落不明事件有重大关联,建议重点关注。

       颜色不一的墨水意味着这串加密符号是过了好几年才加盖在原有文字上的。符号旁有一个授权公章——在文书中增减加密内容的必备流程,落款是前任海军本部元帅、现任海军本部监察官:佛之战国。

       当然,罗西南迪中将并不知道自己的档案正被106支部现任基地长怀着别有用心的窥探欲翻阅。说实话,作为前任基地长的他才不关心呢,继任者爱干嘛干嘛,他已经不打算回到气候潮湿、蚊虫肆虐的南海了。每逢下雨便隐隐作痛的旧伤尚能忍受,但湿漉漉的回南天简直是噩梦:基地的地面大部分都是水磨石和大理石,出门一趟能将摔跤数保持在五以内就算他撞大运了!总而言之,长话短说,抛开痛风和打滑的地板不谈,一年前便选择离开106支部的罗西南迪中将有更好的理由解释他为何选择放弃这份安逸稳定的工作,而这个理由正背靠着战后德雷斯罗萨某栋民房的废墟,双手抱胸,面容隐藏在黑白相间的毛皮帽帽檐下,一只脚不耐烦地轻点地面,距离罗西南迪中将仅数百米。

       而罗西南迪中将就在距他数百米的地方连抽了大半包烟。要不是给自己施加了凪,他早就要因为不慎点燃肩上的正義外套惊慌大叫而被对方发现了。尼古丁害人哪。

       起初,战国完全不明白罗西南迪为什么强烈要求自己去把特拉法尔加·罗约出来在德雷斯罗萨见面。不管他看上去再怎么像一个领退休金的悠闲老头,实际身份也是和海军高层有强关联的,一个随时会被剥夺七武海头衔的海贼怎么可能自愿与他单独相处呢?“罗西南迪,你有点太杞人忧天了,”之前养父边嚼仙贝边劝他,嘴里时不时喷点儿碎屑出来,“你看记者拍的照片,那小子连外套都上印着‘Corazon’。”如果我还在元帅的位置上,肯定得靠你把他诱骗到海军本部抓住关起来——战国本想和罗西南迪开这个玩笑,但他知道好脾气的养子会为了这样的玩笑极少见地勃然大怒,于是他用更多仙贝堵住自己的嘴。这把年纪了,还是少说多吃吧。

       “可是罗一直以为我死了,而我知道他以为我死了,更过分的是他不知道我知道他以为我死了,最最过分的是我知道他不知道我知道他以为我死了但我对此没有任何行动——”

       “刚才那是绕口令吗?”

       “战国先生!罗很有可能——”

       “没能去找他又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不允许。”

       “这不重要!罗他肯定——”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赞同。但我只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头儿,管不住你咯。”

       “我无法预料罗的反应——”

       “他会很高兴见到你。”

       “老爸!”罗西南迪仿佛变回了二十多年前在大将办公室写作业的男孩,“能不能别打断我?”

       “我打断你是因为你一直在杞人忧天,小子!”战国也仿佛变回了二十多年前从小孩枕头底下翻到香烟盒的家长,“你搞砸了重要的卧底任务,把价值五十亿贝利的果实喂给了一个得绝症的小鬼,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你留下的烂摊子简直不可估量。但是,”老人揉了揉被眼镜压迫许久的鼻梁,“当得知你还活着的时候,不管是鹤,还是卡普……有任何人说过讨厌你、以你为耻、不想再见到你吗?”

       “……没有。”

       “我呢,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没有,战国先生。”

       “那你凭什么认为,特拉法尔加·罗,会说这样的话?”

       罗西南迪从来没有在不使用凪的前提下保持这么久的沉默。

       “亲自去一趟,不然你会后悔的,罗西南迪。”战国轻声说。

       “……至少……”

       “至少?”

       “……别用我的名义邀他出来。他不会相信的,他会以为这是个骗局。那孩子从小就很谨慎。”

       “我明白了。”战国回到帐篷里,写了张纸条,放入信筒,然后唤来一个穿便服的小兵:“把这个交到力库王本人手里,就说是给特拉法尔加·罗的口信,他知道该怎么转交。”

       小兵抬手敬礼的动作有些迟疑:“可是,特拉法尔加的七武海身份已经……”

       “照我说的做。”战国的镜片反射了一道光。

       “是、是!”

       信筒是密封的——罗西南迪对那个小工具的用法再熟悉不过,所以他看不到内容文字,不清楚战国和罗约好的时间具体是几点,但根据罗越来越多的小动作来判断,时间肯定已经过去很久了。当罗长叹一口气,从背靠的残破墙壁上撑起身子,拿起长刀准备离去时,罗西南迪也抽完了最后一根烟。他踩灭烟头,深呼吸——

       然后,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罗西南迪刚刚藏身的瓦砾、罗背靠的墙壁、周围的废墟全部升起,漂浮到空中,并往港口的方向快速移动。同时,一声洪亮的呼喊从身后传来:“特拉男!大将追上来啦!快——跑——啊——”

       “……草帽当家,真是服了你了。”浑身缠满绷带的罗低声骂了一句,拼尽全力跑起来。罗西南迪都不知道罗的腿从近距离看居然有那么长,毕竟报纸上刊登的照片最多只照到上半身。不能再等了,不能再次看到罗从自己眼前消失;他已经学会“剃”两三年了,不会再犯左脚踩右脚的毛病了——

       他全力追赶着罗,却始终没法边跑边叫出对方的名字,仿佛那个单音节的名是世界上最难发音的单词。直到他与罗之间的距离开始缩短,他看清了那件长外套上印的文字,和那个与唐吉诃德海贼团旗帜极其相似、却偏偏缺少一条斜杠的笑脸。

       这次,罗西南迪没有粗心到在开口之前忘记解除凪。

       “喂,罗!”他用尽肺部全部的空气大喊道,即使胸腹那些陈旧的枪伤开始刺痛也不在乎,“罗!等等!”

       罗回头瞥他一眼,跑得更快了。

       罗西南迪这才想起来自己穿着全套海军制服。该死,他默默骂自己,还不如刚才抽烟的时候直接把正義外套烧掉呢!

       “我的名字是唐吉诃德·罗西南迪!”

       罗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回头的时间更长了。

       “特拉法尔加·D·——”

       还没等罗西南迪报出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罗的全名——他坚信这是属于罗和自己的小秘密——罗的身影却突然不见了。正当罗西南迪纳闷着绕过一堆砖头时,那堆砖也不见了。下一秒,砖头变成了身穿印有“Corazon”外套的男人,而那个男人一脚踢在罗西南迪的小腿后侧。狼狈的中将向前倒去,狠狠摔趴在地上,金色瞳孔中喷着怒火的海贼膝盖抵在中将的后腰处,拔出长刀,将闪耀寒光的利刃贴近罗西南迪的脖子:

       “海军,我不清楚你为什么知道十三年前的事,我也不关心,”七武海(依旧停职中,但先别管这个)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但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人侮辱柯拉先生!”握刀的手在颤抖,罗西南迪能感觉到皮肉被划破,血珠冒出来。

       明明危在旦夕,但他居然感到很开心、非常高兴、极其欣慰,以及过头到溢出来的……爱意。这孩子比从远处观察的时候个子还要更高些;胳膊上的肌肉真扎实;肤色很健康嘛,白斑一点也不剩了;说话的声音比想象中要低沉,中气十足;哟,还留胡子打耳洞,完全是个成熟大人的模样了!罗西南迪美滋滋地想着这些东西,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已经灿烂到冒傻气。

       罗的嘴唇更扭曲了:“冒牌货,你怎么敢用这张脸……Room!”

       浅蓝色气泡包裹两人的同时,一个同样大小的深紫色气泡与之重叠。响指声,“Silent。”

       “喂,赌场的大叔!我要——”

       “路飞前辈!请往这——”

       “藤虎先生,草帽他——”

       瞬间,万籁俱寂。

       深深嵌入肉里的利刃松脱了,长刀“哐啷”砸在地上,而压在罗西南迪身上的罗开始颤抖。

       罗西南迪得意洋洋地眯起眼睛,心知自己藏不住眼神里的喜悦:“好像总是得用上这一招才能让你乖乖听我讲话,是不是,小鬼?”

       罗没有出声。实际上,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罗西南迪开始冒冷汗:果然不该用这种轻浮的态度啊啊啊啊啊他肯定讨厌我了明明撒谎的是我隐瞒的是我重逢时却要摆出一副大人架子罗西南迪你真是个大白痴!对不起罗请揍我吧别用刀砍就行我皮糙肉厚比较扛钝击……

       身上人突然俯下身,用力拥抱了他。还没等罗西南迪反应过来,他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再度聚焦时——他和罗居然双双站在……这是什么……半透明屏障搭建的台阶上?

       “特拉法尔加!路飞前辈还没上来咧,你咋插队?话说你旁边那个人——卧槽!海军!”

       “不关你的事,巴托当家。”罗用足以留下红痕的力道紧紧抓住罗西南迪的手臂,一刻也不肯放开,“这个人也要上船。”

       “喂,你疯了吧?这是个海军,你他妈引狼入室啊!”

       引狼入室……?罗西南迪快速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卧龙凤雏们,将这些脸和他记忆里的通缉令划上等号:“提督”欧隆布斯,“食人狂”巴托洛米奥,“白马”卡文迪许,“斩首”斯莱曼,八宝水军二当家,草帽路飞就别提了,但还有一个……巨人?!

       “罗,我们这是要……”罗西南迪虚弱地问。

       罗没有回答,只是抿紧嘴唇,指指面前巨大的帆船——“提督”欧隆布斯的勇塔玛利亚号。甲板上簇拥着更多奇形怪状的卧龙凤雏,冲他们的船长和伙伴招手、高喊。罗西南迪甚至都懒得回忆背过的通缉令了。

       他很想问一问巴托洛米奥:你究竟觉得谁是“狼”啊?

–宴会、宴会、宴会!

       一方面,只有“做贼心虚”才能最准确地概括罗西南迪现在的心情;另一方面,他对这个成语的使用又感到很不服气:明明这一船人里唯一一个称不上“贼”(海贼当然是贼!)的是身为海军的他自己,凭什么就莫名其妙“做贼”了?

       谢天谢地的是,即使罗刚才简直能称作绑架的行为毫无道理、莫名其妙,他上船之后似乎还是找回一点儿理智,在草帽大船团畅饮感人至深、热血沸腾的结拜酒时将他藏在甲板上一个不起眼的背光角落里,避免与不知情的海贼们起正面冲突。

       说到“不知情的海贼”……罗西南迪抬手擦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偷偷瞟了眼不远处端着结拜酒牛饮的绿发剑士:“海贼猎人”罗罗诺亚·索隆,悬赏金1亿2000万贝利,比罗的原赏金4亿4000万贝利低3亿2000万(是的,罗西南迪会把每个海贼的悬赏金和罗的悬赏金比较,别问为什么,就是爱算数)。虽然看似整张脸埋进酒碗里喝得欢快,但罗西南迪的见闻色霸气能感觉到那人野兽般的独眼正越过瓷碗边缘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一只手的手肘搁在刀鞘上,大拇指抵住刀镡,指关节微微弯曲。

       野兽紧张的神经在他的船长蹦蹦跳跳跑过来时稍稍松动了一些。“哟,索隆!这酒好喝吗?”

       罗罗诺亚勾起嘴角,“还不赖吧。”他把碗递给草帽路飞,“确定不来一口?”

       “喂,这不是全被你喝完了嘛!”一旁吐槽的长鼻子……呃,他绝对就是悬赏金3000万贝利(比罗低4亿1000万,罗西南迪从来不会厌倦做减法)的狙击王吧。摘下面具之后,他看着有二十岁吗?这么小的孩子——罗西南迪,快收收你那对未成年海贼小孩泛滥的同情心——甚至没有果实能力,赏金就已经破千万了?新世界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嘻嘻,我才不喝。”草帽路飞冲他的副船长呲牙一笑,双手叉起腰,“比起酒,我更喜欢开宴会啊,宴会!喂,特拉男!”他转身冲罗招手,“来开宴会吧!”

       “草帽当家……我们哪还有什么时间开宴会?”罗西南迪认为自己的见闻色霸气真是练成了,因为他居然能透过罗厚厚的毛皮帽感受到他额头上跳动的青筋。“要怎么玩随你便,但我不参与你那些无聊的娱乐活动。另外,在‘宴会’之前,”罗故意用戏谑的口吻吐出这个词,“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不,应该说,向你通知。”

       “啥呀,”项上人头价值4亿贝利(比罗低4000万,这个是整数,算起来最快)、刚揍扁罗西南迪他亲哥的草帽路飞不高兴地撅起嘴,显得比摘下面具的狙击王还要稚嫩一些,“你快说吧。”

       “是关于这个人的事。”罗用大拇指指向罗西南迪。

       “喔,特拉男绑架来的神秘大个海军!”草帽路飞好奇地瞪大双眼,仰头打量罗西南迪,“哇——你好高啊!”

       在罗西南迪还纠结于是否要和这个臭名昭著的海贼打招呼的时候,罗接下来的话吓得他彻底中断了思考:“接下来,这个人要和我们一起行动。”

       “诶?”罗西南迪终于发出他登上勇塔玛利亚号之后第一个有意义的音节,“我吗?”

       “他吗?”好奇怪啊为什么这里唯二感到惊讶的人是自己和狙击王?罗罗诺亚为什么还在往嘴里倒酒?那个碗不是空了吗?他是在舔碗底吗?

       罗点头。“我知道,他也许看起来是个海军,”喂喂喂罗你这样有点不礼貌吧我除了看起来是海军实际上也真的是海军好吗军官证还揣在左屁股兜里呢,“但我不在乎。”他再次用力抓住罗西南迪的手腕。“你可以把他当作我的船员,也可以把他当作我的副船长——就像索隆当家之于你一样。不管你如何理解,他现在是我的一员了。”

       罗西南迪很担心他的公职即将不保。他理应很担心公职即将不保。然而,当罗亲口说出“我的一员”时,海军第106支部的罗西南迪中将瞬间把职位、工资、档案、证件、军人补贴和带薪年假忘了个一干二净。“我的一员”。我的一员。我的。

       他好像有点儿头晕。肯定是因为个子太高,血液跑不到脑袋里去,导致了低血压。肯定。

       “喂喂喂,特拉男,”狙击王大声提出抗议,“这也太突然了吧?至少得告诉我们他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德雷斯罗萨、你又为什么坚持要带上他?不论你多么信任这家伙,他终归是个海军啊。”

       “如果拒绝,我们的同盟就到此结束。”罗冷冷地回答。

       这时候是不是该轮到自己出面解释一下了?毕竟,可不能让小孩子一手操办所有事。罗西南迪清清嗓子,刚准备开口,却被草帽路飞接下来的话怔得发不出声:

       “你,”小个子的男孩拉长脖子——物理意义上拉长——凑到罗西南迪面前,仔细端详着他,“和明哥长得好像啊。”

       糟了。

       一听到他哥哥的名字,罗罗诺亚的腰间便响起一声清脆的“喀啷”。刹那间,一道寒光森然闪过。

       罗西南迪一边举起双手,一边悄悄将重心转移到更靠近甲板边缘的那只脚上,同时希望自己的月步已经足够熟练。“这个,我可以解释……”

       “噢噢噢!我想起来了!特拉男之前在卷心菜的马背上说过!”草帽路飞突然大声嚷嚷,一手握拳击在掌心上,吓得罗西南迪差点儿重心不稳,“他说过!他说你叫什么来着……哎不行忘记了……他还说,他还说——”

       不管他要说什么,罗西南迪都已经没心思回忆月步的动作要领了。

       “——你是他最喜欢的人!”

       罗西南迪绝没预料到自己听见的是这个。

       “草帽当家!你——我不是——我那时——”罗居然会结巴?

       “‘我最喜欢的人十三年前被多弗朗明哥杀害了’,特拉男,你是这样说的!对吧!”草帽路飞上蹿下跳,比收了五千名小弟还兴奋,“你就是这样说的!我的记忆绝对没错!然后你还说那个人是明哥的亲弟弟,所以我一看清大个海军的脸就想起来了!喔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你的名字了,”他伸出食指,差点戳到罗西南迪的鼻子,“你是柯拉男!”

       “那才不是我的原话!”罗真的急了,“给我好好叫他‘柯拉先生’或者‘柯拉松’啊!”

       “嘻嘻嘻,都差不多啦。”草帽路飞啪一下伸长手臂,勾住罗西南迪的肩膀,扯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向前摔倒,幸好罗及时牵住他的外套,“可特拉男不是说你被明哥杀了吗?但你还活着?”他戳戳罗西南迪的脸颊,“不是鬼魂,也不像僵尸诶。”

       “关于这一点,我也刚刚才得知。”罗捏住帽檐,往下扯了扯,“信不信由你,草帽当家,我才是……最震惊的那个人。”

       罗西南迪鼓起勇气,将一只手轻轻搭在罗的帽子上,手指贴着对方捏帽檐的手,指尖拂过手背的纹身。“罗,”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将记忆中那个充满不安的十三岁孩子吓跑,“你真的是……那样描述我的吗?”

       手掌下温暖的脑袋静止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嗯。”

       他鼻子一酸,差点很不争气地哽咽出声——其实,他已经哽咽出声了。但感谢寂静果实,没人发现。

       草帽路飞大发慈悲地收回将罗西南迪勒得喘不过气的手臂,“虽然不知道你们俩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不过,最喜欢的人还活着,总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嘛!”

       “……嗯,我想……你说的没错。”罗西南迪上前一步,向面前年少的海贼伸出一只手,“我是唐吉诃德·罗西南迪。感谢你站出来对抗我哥哥,感谢你照顾我家罗。”说出那个表示所有格的词时,罗西南迪没敢看身边人的表情,只是在心底某个小角落偷偷尖叫了一声。

       路飞笑嘻嘻地将一只热乎、干燥、橡胶质感(废话!)、比罗西南迪小得多的手塞到他手里:“特拉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叫蒙奇·D·路飞,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柯拉男,你要来参加我的宴会吗?”

–酒?

       第一次走进海军战术课课堂时,罗西南迪十岁;他不和除战国大将以外的任何人讲话,心理创伤比卡普中将一个月内破坏的公物还多。战术老师只当这个年幼而沉默的旁听生不存在,直接将高清无码的海军残肢断臂特写投影到白板上,用教鞭指着某个无名中校被某种恶魔果实能力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看到没?这就是妄想一个人颠覆一整个海贼团的后果。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军人,不是单枪匹马的侠客,鲁莽的个人英雄主义只会害了你自己。教室里血气方刚的十五六岁学生们有的低头认真做笔记,有的摩拳擦掌、对老师的言论嗤之以鼻,有的面色铁青、捂住嘴巴冲出教室。旁听的罗西南迪没有桌子也没有笔记本,但整间教室里似乎只有他把老师的话认真听进去了。十岁的罗西南迪那时心想:独自踏入玛丽乔亚的多弗,能算作老师所抨击的“个人英雄主义”吗?如果不算,为什么我会期待他带着好消息回来,就像人们期待英雄凯旋而归一样?如果算,为什么我会害怕他,人们不应该害怕英雄的,不是吗?当英雄就得杀掉自己的父亲吗?如果多弗像照片里的中校一样死掉,我会不会为他悲伤?为什么我要思考这个问题?我是不是希望多弗死掉?我怎么能这样?

       如果二十六岁的罗西南迪中校想起十岁时的这次随堂天人交战,估计会笑出声吧。抱歉啦,战国先生,他构思着老人永远听不见的道歉,你费那么大劲帮我找来一个插班名额,可我什么也没学到。只希望海军不要把我这个“鲁莽的个人英雄主义无名中校”的尸体加到教学幻灯片里,我可不想让青少年看着自己的脸吐出来。

       如果三十九岁的罗西南迪中将有机会和二十六岁的罗西南迪中校对话一次,他准备这么说:放心,你的照片不会上幻灯片的,因为未经允许随意使用活人的照片是侵犯肖像权啊。什么,你问我有没有犯老毛病,又一次独自闯进海贼的老巢?呃……

       罗西南迪中将用刘海遮掩着视线,瞟向1.阿布多拉&杰特兄弟——死死盯着自己,长舌头偶尔一舔刀刃,非常不卫生;2.“食人狂”巴托洛米奥——双手插兜,眼神凶恶,用鼻孔瞧人,主要是用鼻孔瞧自己;3.八宝水军的蔡义、布武和他们的老爸青椒——父子三人开宴会时也没放下武器,时不时窃窃私语并往自己的方向瞄两眼(等等,那个贴在蔡义胳膊上的女人是Baby-5吗?这姑娘对男人的品味究竟往什么方向进化了啊?)。

       他几乎能听见二十六岁的罗西南迪冲三十九岁的罗西南迪嚷嚷:白痴,你完全不长记性的吗?安生日子过够了,非得给自己找罪受?这次又想被海贼怎么打一顿?被刀扎仨血洞?被屏障挤成烙饼?被尖脑袋戳成烤肉串?

       而三十九岁的罗西南迪平静地回答二十六岁的罗西南迪:这次是事出有因。

       哦?你倒是说说看什么因?二十六翻了个白眼。

       这次也是为了罗。三十九说。

       ……。二十六点了一根烟。

       三十九扬起一边眉毛。不吼我了?

       二十九将有毒有害的尼古丁和焦油深深过肺。不吼了。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的。三十九耸耸肩。

       是啊。二十六的妆容使他看起来永远像是在微笑。毕竟是为了罗嘛。

       当然了,他可不能将自己现在的处境全推到罗头上,毕竟罗被路飞生拉硬拽去参加宴会之前也是表示过抗议的:“草帽当家,柯拉先生是海军啊!难道我要抛下他不管,和你在那边鬼混?你的小弟又不是我的小弟!万一他们对柯拉先生——”

       “哎呀特拉男,没事啦!”路飞咧嘴一笑,露出上下排共计十六颗大白牙,这孩子嘴巴真够大的,“不会有人对柯拉男做什么的!”

       罗的下一句反驳被一只橡胶手硬塞到他嘴边的冒油大鸡腿堵回去了,甚至没来得及向罗西南迪投去半担忧半求助的眼神。

       后来,罗西南迪意识到新晋草帽大船团船长的承诺并不是空口无凭:纵使这帮小弟看自己的目光再凶狠、再跃跃欲试,也没有一个人冲上来找他麻烦。刚开始,他以为是草帽路飞下达的某个命令给自己带来了清静;直到罗罗诺亚·索隆端着两杯酒,如海军战舰穿过无风带一般挤开他面前的海贼们,而那些对落单海军虎视眈眈的小喽啰便鸟兽散了。绿发剑士看都没看身后向他投去敬仰与畏惧目光的喽啰,将其中一杯酒递给罗西南迪,冲他扬扬下巴。真奇怪,明明他的个头刚到罗西南迪的腹部,他的眼神与动作中却看不出半点仰视的意味。

       罗西南迪迟疑了一下,接过酒杯,没有往嘴边送。

       索隆勾起嘴角:“又没下毒。”

       罗西南迪回敬他同样的微笑:“这承诺出自一个海贼之口?”

       “往食物和饮料里乱添东西不是我们船上的规矩。”索隆喝了一大口自己杯中的酒,“厨子和船医都会发火的。”他抹抹嘴,将杯子举高,似乎是在示意罗西南迪碰杯,“况且,万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特拉男会发飙吧?那可对我家船长没有帮助。”

       罗西南迪被他说服,啜饮一口杯中的液体:普通的水手自酿麦酒,度数不高,与陆地上的饮料相比差远了。他在106支部工作时几乎没机会出海;再往前追溯一点,多弗也不允许如此劣质的酒水在家族中流行,拉低全员的品味。只有在海上漂泊且手头拮据的时候,他才会以这样的饮料解渴——比如说,划着小舟四处求医的那半年。因此,罗西南迪还挺喜欢这杯酒的。

       他与大船团船长的副手碰杯,喝了第二口。“谢谢。”

       索隆感到好笑:“谢什么?”

       “这杯酒?”他晃悠一下已经半空的杯子,用另一只手指指周围眼神凶恶、却又因畏惧“海贼猎人”的存在而不敢上前找自己麻烦的小海贼,“或者你的‘关照’?”

       索隆皱起眉头思考了好一会,然后大笑起来,像是罗西南迪刚刚讲了个段子一样:“哈!真有意思,还以为你会认为这是‘监视’呢。”

       “我以前可是在情报部门工作过的。”罗西南迪轻哼一声,“不至于被一个独眼监视吧。”

       “不愧是特拉男的熟人。”索隆并没有被冒犯到,“一样的牙尖嘴利。”

       “过奖了。我的毒舌可不及罗十分之一啊。”

       听到同盟船长的名字,剑士的独眼微微眯起:“听起来你和他很熟。”

       “怎么,终于从监视进化到审问了吗?”罗西南迪打趣道。

       索隆嗤之以鼻:“你刚刚还说这称不上监视。”

       “对对手怀有成见可是大忌。”

       剑士用食指堪堪勾住空酒杯的把手,其它手指看似无意地转而搭在腰间的刀柄上,“夸奖我就收下了。但你得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罗西南迪没有再喝酒。

       “因为我不信任海军。”索隆平淡地说,“除非你有充分的理由说明你会忠于特拉男,继而忠于与特拉男结盟的我家船长。”

       “你家船长刚刚还说罗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并且邀请我参加宴会来着。”罗西南迪提醒道。

       绿发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捉摸不透:“路飞可能是个靠直觉行事的野生动物——但我不是。噢,对了,”他扫了眼罗西南迪的脚,“别又打算踩着空气逃跑,我知道那招是怎么使的,对我没用。”然后他低声嘟囔了一两个罗西南迪听不太清的词,好像与厨师和丑陋的眉毛有关。

       罗西南迪只得用一口气喝光杯中酒来掩饰之前的小动作被看穿的尴尬。那杯子即使是对于他这个体型的人来说也够大了,酒精量变引起的质变使他突然想起战后德雷斯罗萨的传闻:最高干部琵卡化作的巨大堡垒是被刀剑生生劈开的。

       “你记得琵卡吗?”他突兀地问。

       索隆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个尖嗓门男?”

       “他是家族的黑桃干部。”

       “我知道。我亲手劈开了印着那个蠢符号的石头肩膀。”

       “托雷波尔是梅花,迪亚曼蒂是方块。”

       “跟我说这个干嘛?”剑士的靴尖轻点甲板。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家族偏偏少了‘红心干部’?”他轻声问。

       索隆停下脚尖的动作。

       “罗刚才教训你们船长,叫他称我为‘柯拉先生’或‘柯拉松’。”罗西南迪不再低头看索隆,而是背靠甲板扶手,两边手肘搁在上面。“‘柯拉松’的意思,就是红心。”

       身边的人没有接话。

       “我啊,是被抛弃在过去的人。”他抬起头,对海风与天空中的云说,“为了挽救一个人的性命,而被另一个人夺走了性命。夺走我性命的人是我本应去爱的血亲,被我救下的人是我本不应去爱的陌生小鬼。”

       索隆不再用手指摩挲刀柄了,而是像打发时间一般转着指尖勾住的空酒杯:“继续。”

       “血亲是谁,你已经知道了;而那个小鬼……是罗。”

       转杯子的动作慢了些:“嚯……真高尚。”

       “高尚吗?我可不认为。”罗西南迪自嘲地笑笑,“全因为我的一意孤行,那个小鬼也变成了被抛弃在过去的人。我们之所以能在这里,”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整艘勇塔玛利亚号,“多半是因为他对多弗长年的恨,不是吗?”

       “还有我家船长的实力吧。”索隆炫耀般地笑道。

       “嗯,这点我也承认……”罗西南迪既有些羡慕这份忠诚,又感到心悸般地熟悉:如果角色互换,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多弗的败北归功于罗的执着与缜密计划。当然,他更好奇的是,如果换成罗,又会将这份成就放在谁的名下?他有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测,但不敢往深了想,于是只能强迫自己回到原本的话题:“自多弗被海军押走的那一刻起,他与自己的过去就一刀两断了……至少,我以为他会这样想。”

       没等索隆作出反应,他一口气说下去,仿佛现在不说出口便会永远丧失勇气似的:“我以为他会这样想,是因为在罗的认知里,‘柯拉先生’已经死了。然而那个实际并没有死的‘柯拉先生’却苟活于世上,明知有个小鬼头会永远被困在十三年前的过去里,却一直没有勇气去反抗、去逃走,去将他从过去的阴影中拉出来。最后,还是得靠他自身的努力……”他冲索隆扯出一个不算微笑的微笑,“以及他凭自己本事找到的强力盟友。”

       “所以,自从见证最近的动荡——自从看见罗的努力后,我就决定不要再逃避了。”不知何时,罗西南迪已经将空杯子放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塞进嘴里,但没有点燃,“我庆幸他摆脱了过去,同时奢望他不要彻底忘记过去……至少,不要忘记我。”叼着香烟说出的话含混不清,掩饰了罗西南迪声音里的颤抖。

       “忘记过去的人不就是空中楼阁吗。”索隆摊手,“至少,我觉得特拉男的地基挺扎实的。”

       “是吗,那就好。”罗西南迪笑了,“所以,我有没有解答你的疑虑?你还在怀疑我对罗、对你们同盟的忠诚吗?”

       索隆没回答,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也许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同行太久,毕竟罗对我可能……”他想到罗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直视过自己的眼睛,不禁自嘲地别过脑袋,挠了挠脸颊。

       绿发的剑士突然放声大笑,吓了罗西南迪一跳:“哈哈哈哈哈!柯拉男,你真是个古怪的家伙,和特拉男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罗西南迪使劲眨眼,思考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才能获得这样的评价。

       “特拉男他们后面的安排我不清楚。不过,至少和之国你是去定了。”索隆轻描淡写地挥挥手,拿起罗西南迪搁置的空酒杯,留他一头雾水:这次对话和那个闭关锁国的武士之国又有半个贝利的关系么?

       离开之前,绿发剑士转过头来,用一种不怀好意的语气问道:“喂,柯拉男,刚刚你说你以前是最高干部?”

       “呃,没错,虽然主要是多弗给亲弟弟开后门才……”

       “那你和石头男的实力差不多咯?”

       罗西南迪莫名其妙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跟琵卡不一样,我的果实能力不属于战斗或防御型——”

       “做好准备吧。”索隆翘动腰间的大拇指,弹出那把纯白的刀,“如果有机会找你切磋,别拒绝啊。都一起喝过酒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不听人讲话的剑士挥手道别,甚至没注意到嘴里的烟掉在地上了:“……可我只是个情报工作人员?”

–一张两张三张通缉令

       罗西南迪实在是受够了巴托洛米奥和他的船员们聒噪的追星活动。假如这儿是公共场合,而不是别人的船——别人的海贼船的话,他早就把那帮小粉丝和他们的偶像天团包进静音泡泡里,随他们自嗨去了。同样对巴托洛米奥一伙没完没了的粉丝行为感到厌烦的还有罗,于是罗西南迪趁着这个机会,无声无息走到罗身边。戴毛绒帽子的男人肩膀明显僵硬起来,呼吸声都变浅了些。

       “罗,”他小心翼翼地问,却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样慎重,“我可以……看一下你的通缉令吗?”

       罗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抬头看他。“……被巴托当家扔掉了。”不等罗西南迪皱眉表示遗憾,罗紧接着问:“柯拉先生为什么要问这个?”

       是错觉吗?罗西南迪居然从这看似波澜不惊的问句中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波动。由于珀铅病抑制发育,罗西南迪从未有机会见证十三岁少年本该步入的变声期,面前这个成年男人低沉的嗓音理应令他感到陌生才对——然而,不管声线如何变化,二十六岁的罗与十三岁的罗在拼命抑制话语中的不安时,听起来却是一模一样。“为什么想知道我的故乡?”,他在冰冷的检查椅上蜷起身体,嗫嚅着问面前道貌岸然的庸医;“为什么我非得东躲西藏?”他扯过罗西南迪的羽毛外套下摆,胡乱遮住脸上的白斑时带着哭腔抱怨;“柯拉先生,你是海军吗?”他的体温高得吓人,缩在自己怀里……

       回忆的海啸差点将罗西南迪这个能力者淹死。他甩甩脑袋,扔掉那些不适宜当下的念头:罗没事,罗在这里,罗很健康;他明知道我是海军,却还没有把我切成十六块,这是好兆头。“嗯,只是想知道你现在的悬赏金。”

       “五亿。”他干巴巴地回复。“不再是七武海了。”

       “噢,呃,”罗西南迪猜测的大概也是这样。“好。”

       罗终于仰头,用某种几乎称得上是愧疚与难过的神情看向他。“抱歉,柯拉先生。”他没给罗西南迪反应的时间,拉了拉帽檐,抓起长刀背过身。“得和草帽当家商量一下登上佐乌后的计划,等会再聊。”

       他愣愣地目送罗远去,外套背后的“Corazon”字样和那张笑脸比阳光还刺眼,扎得罗西南迪眼眶酸痛。

       随即,他想起罗在2亿旧通缉令上张扬而肆意的笑容,以及4亿4千万通缉令上运筹帷幄的淡然一笑。那两张叠成小方块的、布满折痕又发黄发皱的纸被他塞进军官证的夹层,正在口袋里安分待着。在那座消息封闭的南海小岛聊以度日的数年间,任何关于北海出身的超新星、“死亡外科医生”特拉法尔加·罗的消息都是罗西南迪中将无比珍贵的精神慰藉。他收集所有能买到的关于罗的新闻报导,做成剪报,贴进一个带密码锁的本子里,藏在办公桌抽屉最深处;他不敢将罗的通缉令公然挂上办公室最显眼的墙壁——即使许多同僚都对他们所认定的宿敌海贼的通缉令这么做——因为战国费尽心思才把手术果实失踪一事与罗西南迪之间的关联封存,他不能冒着被下属察觉异常的风险,即使他们大多只是本地渔民出身的懵懂小伙姑娘,对过时的内部传闻不感兴趣。每次做剪报时,冒失的罗西南迪经常被剪刀割破手指,鲜血滴在铅印的、模糊的,罗的脸庞上,罗的名字上,而他从未想过要止血。

       他只是不能忍受错过任何一份属于罗的记录。

       罗西南迪分辨得出这艘船上真正有话语权的是哪些人,所以他直起身来,向摘下面具的狙击王——现在是悬赏金2亿(比罗低3亿,他没忘记做算术呢)的“GOD”乌索普走去。

       还沉浸在明星光环里的“GOD”见这个陌生大个海军朝自己靠近,差点蹦进海里:“哇啊啊啊啊啊有海军!海军追上——噢,柯拉男!”他松了一口气,“是你啊,吓死我了。

       “你好,‘GOD’乌索普。”他努力弓起背,减少两人身高差,“我是罗西南迪。”

       “哎呀,‘GOD’什么的真是不好意思啦,嘿嘿嘿……”乌索普嬉皮笑脸地又扭身子又摆手,全然不顾身后“改造人”弗兰奇那要杀人的眼神——改造人的话,是不是得称之为“发射激光的眼神”?“怎么了,特拉男找我这个‘GOD’有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使罗西南迪一时愣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乌索普的意思:他默认罗西南迪是罗的船员。他默认罗西南迪的所属权是罗。

       而这令他心花怒放。

       如果说乌索普察觉到了罗西南迪脸上的傻笑,那他也足够体贴,没有指出来。“其、其实不是罗有事找你,是我。我想问问……能不能请你帮我向巴托俱乐部的成员要一份罗的通缉令呢?”

       “特拉男的通缉令?”乌索普一改刚才的嘻嘻哈哈,警惕地打量罗西南迪,“等等,我还以为他是信任你才把你带过来的……你要对他做什么?”

       从被绑架上船到现在,罗西南迪差不多学会如何应对这种警戒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军官证,手指艰难地撑开夹层,抽出那两张罗的旧通缉令,在乌索普面前展开。“我只是一直关心着罗的动向,”他用压低的声音压抑那些情绪,“他是对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妨碍他和他选择的同盟——唯有这点,请你放心。”

       乌索普凑上前,仔细端详着旧通缉令的纸张纹路,和不知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小块污渍。“哇,这张的特拉男好年轻。”

       “这时候他二十一岁。”作为海军中将,罗西南迪本不应该用如此骄傲的语气介绍一个海贼的生平,不过和他对话的人也是海贼,无所谓了。

       将视线从通缉令移回罗西南迪身上时,乌索普已经……露出了一副近乎欣赏的神情?“看来你可不止是特拉男的粉丝啊。”

       罗西南迪无奈地笑笑:“海贼有粉丝才奇怪吧。”

       “哎!谁叫我‘GOD’乌索普人气高涨又善解人意呢,就接受中将先生这个重要的委托吧!”不知是不是罗西南迪的错觉,这小子的鼻子好像翘起来了一点儿,“鸡冠头说他把特拉男的通缉令扔了,但每份新报纸里都会夹新的通缉令,船上肯定还有其他人订购了报纸,我去帮你问问!”

       “麻烦你了。”罗西南迪向昂首挺胸离去的乌索普摆手致意,然后将展开的通缉令重新叠好,塞回夹层。

       没过多久,乌索普便得意洋洋地回到罗西南迪身边,手中挥舞着几张纸:“喂,柯拉男,本大爷的魅力帮你要到了整整三张哦!虽然……”

       他将第一张塞到罗西南迪手里:“这张垫过酒杯。”果然,金额数字后面那一串0上有一片水渍。

       “这张被鸡冠头的小弟用来包过口香糖。”罗的姓氏后半部分黏着一坨极其可疑的灰色固体,罗西南迪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并认真考虑自己是否需要找个机会“不小心”点燃一下巴托洛米奥这艘丑船的船帆以表报复。

       “这张是我从刚送到的报纸里拿来的,全新无瑕!”终于!——罗西南迪感激地展开那张平整的黄纸,仔仔细细将照片上每一个细节刻入瞳孔:帽檐设计改变但花色如初的毛皮帽,金色的双眼,浓密的鬓角,标志着成熟的胡子;照片没有更换,仍然是一年多以前在洛基港抓拍到的那张,大约是因为战地记者无法进入被鸟笼封锁的德雷斯罗萨。除去亿位和千万位的数字,其它一切都与他已经持有的那张旧通缉令一模一样。当然了,不论区别与否,罗西南迪都不在乎,因为他总会将它们珍藏起来,每一份都会——即使是那些沾上脏污的。

       “话说,柯拉男,我可能需要你作为海军内部人员的专业意见……”乌索普迟疑的声音将他唤回。

       “难道你想要机密情报?用罗的通缉令交换?”他调侃。

       “才不是啦!——呃,我想知道,一般……大将会盯上赏金2亿左右的海贼吗?”乌索普战战兢兢地问。

       “大将的话,通常不会。他们的战斗力更多时候用于应对四皇或结成同盟的一组强劲海贼,比如罗和你们船长就在德雷斯罗萨撞上了藤虎。”

       乌索普看上去真心实意松了口气。

       “不过,”对于这名热心提供帮助的草帽海贼团成员,罗西南迪决定给他最诚实的答案以示感谢,“中将的话,还是会关注一下的。”

       “……中将?”乌索普有气无力地比划了一下罗西南迪的高个子,“你是不是……中将来着?”

       罗西南迪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哦,但我是支部中将,换算成本部军官实力的话大概只是上校水平吧。以2亿悬赏海贼为目标的,还是本部中将居多。比如‘烟鬼’斯摩格,你们和他打过交道吧?一直负责追捕多弗的‘大参谋’鹤也是中将;当然,还有你们船长的爷爷‘铁拳’卡普,但我怀疑他不会单纯为悬赏金而……嗯?乌索普?你怎么了?”

       “特拉男……好直白……柯拉男……更直白……”抬头挺胸的“GOD”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罗西南迪脚边一坨凄惨的低气压人形生物,“斯摩格……路飞的爷爷……这就是我要在新世界面对的敌人吗……其实我得了一种‘赏金太高就会死’的病啊……”

       我说错话了吗?罗西南迪百思不得其解。

–“海军先生”

       罗西南迪一直在极力避免和草帽一伙中某个人对话,即使他早已察觉到对方不断向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这绝非因为他害怕或厌恶对方,而纯粹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社交距离感罢了:比如说,当你是一名替世界政府工作的海军军官,同时也是(前)天龙人的时候,你绝不会自找没趣、主动去接触奥哈拉唯一的幸存者妮可·罗宾。

       然而,要是妮可·罗宾主动去接触他,那又另当别论了。

       为手绘龙之助献花的罗宾和登岛时不小心把自己绊了一跤的罗西南迪落在队伍最后,当他准备爬起来时,黑发女人正笑眯眯看着他,向他伸出一只……从手心长出来的手:“真是冒失的海军先生呢。”

       罗西南迪握住那只(姑且算是她本人的)手:“谢谢。老毛病,改不了了。”

       起身后,他故意弯腰去拍膝盖上的灰尘,以避开罗宾平静却直白的视线。正当他用大拇指努力摩擦裤腿处的一片土渍,罗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而他脚边的地面上凭空出现一只捏着绣花手帕的手:“海军先生,是故意在躲我吗?”

       罗西南迪差点又摔倒了:“什、什么?”这女人后脑勺长眼睛了么……不对,她好像真能做到。

       “你与乌索普和索隆相处得似乎不错,”她笑眯眯地说,罗西南迪从未想过“恶魔之子”能以如此不设心防的方式对话,“所以我不太明白。是我做了什么事吗?”

       “不,妮可……罗宾小姐,”该死,他差点习惯性模仿众多同僚与上级的口吻,用轻蔑而厌恶的语气吐出她的全名了,“你什么都没做。”

       罗宾依然笑着,语气却冷下几分:“那么,是因为我的身份了?”他们都明白这个身份指的不止是海贼。

       “是因为我的身份。”

       “恕我直言,这没有区别。”

       “请相信我,罗宾小姐。”在她收回地上的手之前,罗西南迪先一步接过那条未使用的手帕,递给罗宾,“我对那件事的看法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罗宾轻盈地接过手帕,避免碰到罗西南迪的手指:“很多人都对我说过这样的漂亮话,但真正让我相信的只有现在身边这群人。”

       她很警惕,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就像罗一样。仿佛有一只手从罗西南迪的肋骨间生长出来,掐住他的心脏,令他难以呼吸。“或许,这件事不该由我来讲,但如果想要说服你……”他掏出香烟,在罗宾面前晃了晃,“可以抽吗?”

       “请便。”

       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掐住心脏的手松开了,转而无情地捏紧肺叶,反倒让罗西南迪的呼吸通畅几分。“罗的故乡,是北海的弗雷凡斯。”

       罗宾瞪大双眼。

       “后面的细节,我不方便再展开了。身为历史学家的你应该能明白。”

       “噢。”她轻轻吐出一声感叹,“这倒是很有说服力。”

       “所以,我不会因为政府对某个已经消失的国家进行虚假政治宣传,就……”他挥了挥没拿烟的手,“表现得像个混蛋。如果之前的忽视冒犯到你,我很抱歉,只是——”他又抽了一口,这次嘴唇贴上滤嘴的触感格外黏腻,就好像他仍然涂着一层口红,“——我不想被讨厌。不管是被罗,还是被罗的盟友。”

       罗宾的表情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但方才那丝冷意已经消失了。她饶有兴致地偏了偏脑袋,似乎对罗西南迪躲闪的眼神产生极大兴趣。最后,她抬起手,捂嘴轻笑起来:“真是怀念呢,温柔过头的海军先生。”

       他没懂这和罗宾的回忆又有什么关系:“怀念?”

       “罗西南迪先生,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吗?”她连称谓都改变了,真奇怪。

       “请说。”

       “请和特拉男好好聊一聊吧。我相信,就算是天大的事,他都不会介意的,更别提海军身份这种称不上阻碍的东西了。”她仍然面对着罗西南迪,却不再看他,而更像是被远方的天际线吸引,“换作是我的话,如果好不容易和那个对自己很重要的海军先生重逢,却找不到机会诉说思念,会很难过哦?”最终她回过神来,向罗西南迪挤挤眼睛,随即侧身跟上前方一行人的步调。

       年少的船长和狙击手正与大个改造人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谴责剑士与盟友缺乏对龙之助的同情;历史学者掩面笑着,对回归大地的龙之助三步一回头。海军中将扔掉燃烧不到一半的香烟,用脚踩灭,追上他们。

–那一天未说出口的话语

       宽容的象主允许一切生命在它的背上繁衍生息,因此鲸鱼森林的夜晚从不会过于安静,夜行生物的鸣叫总是此起彼伏。如果将时间切换至今晚,或许还要多出十几个人类与一只北极熊毛皮族震耳欲聋的鼾声,那是为船长性命担忧许久的红心海贼团成员正享受他们应得的、久违的安稳觉。这些声音远称不上悦耳,罗西南迪却觉得如果要是用寂静果实能力屏蔽它们,未免也太可惜了。他坐在一片尚未被旱灾杰克肆虐的土地上,背靠一棵对他而言稍显矮小的树,没有抽烟——小心火烛!这儿可是森林!——静静观察着一片又一片树叶在眼前落下。

       掩藏他身形的高灌木丛沙沙作响,一个肩扛长刀的人影从枝叶中挤出来。罗的皮鞋跟碾过地面的枯枝,而罗西南迪的心为那清脆的噼啪声悸动。

       “你在这里。”罗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陈述。

       罗西南迪朝他淡淡一笑:“耳朵真灵啊。”

       他咬了咬下嘴唇:“柯拉先生要是真不想被我发现,有很多种办法吧。”

       “那些小花招,不知道还能不能对付现在的你。”罗西南迪拨开身边的落叶,拍拍地面。罗的脚步停顿了一瞬,然后将长刀靠在树干侧面,小心翼翼地在罗西南迪身边坐下,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

       他席地而坐的动作顺序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罗西南迪想。可当他伸直腿时,脚尖与身体之间的距离居然已经这么长了?

       “你不用躲在这里。”罗的肩膀摩擦着下垂的正義外套衣袖。

       “我不想打扰你和船员的重逢。”

       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像罗西南迪刚才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于是就以你和我的重逢作为代价?”

       罗西南迪一时语塞。罗宾的猜测没错,罗现在听起来……有点难过。

       (只是有点?)

       “我只是想和柯拉先生独处一会啊。”他拉拉帽檐,“只是想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无厘头的梦。”

       肩膀上的外套连同每一寸覆盖皮肤的海军制式布料仿佛都在没有火焰地燃烧,烫得罗西南迪想立刻脱下它们。他用近乎气声的音量问:“你还愿意吗?”

       罗猛一扭头,动作快到罗西南迪心中一阵后怕,心想自己要是这样做的话肯定得拉伤颈部肌肉,年轻不再啊。他用奇怪的、甚至算得上受伤的眼神仰视高个男人:“柯拉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是……海军。”

       “笨蛋柯拉先生,这我当然知道了!”金色瞳孔里闪烁着怒火,罗西南迪却感到亲切极了。怀念被小自己十三岁的人训斥是不是有点诡异?“M·C·01746,唐吉诃德·罗西南迪中校……我怎么、怎么可能会忘记……”

       “那个编号,现在已经不用了。”他鼓起勇气,找到罗在身侧紧握的拳头,手掌覆盖对方的手背,试图用掌心的皮肤记下那些他尚且陌生的黑色纹身。“姓氏也不用了。”

       “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罗吸吸鼻子,在大手的包裹下放松手指。

       “罗,真的不介意?”

       毛茸茸的帽子摇了摇,罗似乎要将笃定的答案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咽回去,过了好一会才承认:“我不讨厌柯拉先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可是,要说完全不介意……”

       “确实啊,”罗西南迪苦笑道,决定直面接下来的言语自我凌迟。“我这样销声匿迹十三年,实在是太可疑了。”

       罗像是被逗乐一般:“柯拉先生一直都是个很可疑的家伙好不好。”

       “小鬼。”罗西南迪揉揉他的脑袋,毛皮帽歪了些,罗没有去扶正。“你真的愿意听我啰嗦吗?”

       “今晚又没有什么事可做,”他朝船员们的方向努嘴,“他们还得睡好一会。”

       于是,罗西南迪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那并不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故事,也绝称不上扬眉吐气。那个故事以生死之间游走迷离的意识开始,步入到必然充满痛苦、汗水与噩梦的漫长康复。心理上的压迫紧随身体折磨而来,永无止境的报告、审问和听证会令大病初愈的中校不堪其扰,最终以调任和降职草草了事。那些日子里经常穿插着养父子之间的争吵与泪水,乖乖跟随父亲脚步的孩子头一次违抗命令,在老人无可奈何的叹气声中,他还是成功将那颗价值50亿的“心”的去向藏进仅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心里,而他付出的代价是被调往南海一个偏僻的小岛从零开始,远离海军本部的一切,远离北海的一切——包括悬在心头的某个海贼团,和心心念念的某个珀铅病少年。

       十年前,罗西南迪教官在训练一批新兵时偶然从路过的其他教官口中听说“天夜叉”唐吉诃德·多弗朗明哥当上七武海的新闻。他强撑着维持表情结束最后一轮训练,没等学生完全解散便冲进基地休息室,从不知哪个架子上抢过一份当日的报纸。他个子很大,平常总是引人注目;可不知为何,那天休息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因此当然也没人看见他们好脾气的教官面目狰狞地咬住指关节,猩红的眼睛仿佛要将报纸头版上那张狂傲的笑脸烧出个洞来。

       五年前,罗西南迪准将在晋升表彰仪式前发现会议室墙上贴了几张新的通缉令,其中包括北海的新人海贼、“死亡外科医生”特拉法尔加·罗。他在106支部的人缘一向不错,所以大家都只是以为他们的前上校终于获得了将级头衔而过于开心,纷纷打趣他激动到颤抖的手和收不住的傻笑——当然,清洁工在打扫他摔碎的第三个茶杯时明显不太能共情就是了。回到办公室,他把内部资料翻阅了一遍又一遍,确定唐吉诃德海贼团早已举团从北海搬迁至伟大航路后,便拨通了那只搁置许久、早已落灰的小电话虫:只能从呼叫方单向联络,对象是海军总部元帅办公室。可是元帅的消息当然比一个支部的准将灵通,电话虫那头的老人听完罗西南迪语无伦次的口头申请——请求批准调往北海——后,用力按压眉头,向他概括了一下本不应该泄露给准将级别军官的机密:“死亡外科医生”的果实能力,以及海军方面对其的猜测。

       “罗西南迪,”那是老人时隔数年第一次唤出养子的名字,“我就当作这次通话从未发生过。拜托你,不要再这样做了……拜托你。”

       罗西南迪答应了,暂时的。当然,他并没有刻意去违背与养父之间的诺言,但当战国从元帅之位退下、不再对内部事务只手遮天后,假如养子悄悄做点小动作——比如减少教学和文书工作,比如增加外勤任务频率,比如指定外勤任务的地点必须在伟大航路,甚至新世界……前元帅先生也没办法,对吧?

       多弗朗明哥辞去七武海和草帽&罗联盟的新闻接踵而至时,罗西南迪中将决定秘密进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擅离职守。他本想在停靠德雷斯罗萨本岛时第二次拨通那只小电话虫,可不知是上天故意忽视他,抑或是过于关照他,这段路程耽搁了太久,久到与哥哥对峙的机会被草帽路飞抢了先——或许也算好事吧?待他终于到达德雷斯罗萨,战国监察官也刚上岛不久,正笑呵呵夸赞咚塔塔族的公主医术高超。他将已修改几十上百次腹稿的辞呈口头上报给引他走上这条道路的长者,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怒火。结果,他等来的是一声长叹,以及一句苍老的感慨:“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想……我也不能怪你。”

       “您不会单单为了我,将一切责任抛之脑后。”罗西南迪惭愧地说。

       “而这份‘责任’,又该由谁来定义?”老人摇摇头,指向天空,“由上面?还是由这个?”他示意罗西南迪披在肩上的外套。“要由它们来替我们回答这个问题吗?”

       “至少,我不允许。”罗西南迪简短而斩钉截铁地答道。

       战国久违地像个父亲一样笑了:“真不敢想象我有一天会这么说……但是,罗西南迪,不管你哥哥是个多大的威胁,至少他送给你的代号是再适合你不过了。”

       罗西南迪也弯起嘴角:“是吗?我倒是更喜欢用那个代号称呼我的某个人呢。”

       这个故事由战国交给传令兵的密封信筒结束,正如这个故事由十三年前另一支递交出去的密封信筒开头。罗西南迪讲述的时候,罗一直偏头盯着他看,帽子早已从头顶滑落,但他完全没打算捡起来重新戴好。最后一个词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许久,罗终于开口,声音颤抖,眼底充盈着太多倒映的月光:“柯拉先生,你打算离开海军……?”

       “是啊。”他摩挲着肩头的外套,“其实早该脱掉这身衣服,但外套可是我专门请人用防火布料做的,随便扔掉就太可惜了。”

       罗挤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笑,像猫被什么东西扎了肉垫:“都不知道该说是我更白痴,还是柯拉先生更白痴了……”他颤抖着抬起没被罗西南迪牵住的手,掌根压住眼睛,声音因过度换气而有点尖:“亏我还一直担心,担心柯拉先生发现我成了恶名昭彰的海贼会不会失望,担心我对多弗朗明哥的执念会不会让你生气,担心现在的我——”他似乎想要比划自己的全身,但一只手被罗西南迪紧紧捏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努力阻拦泪水,最终只得抖抖肩膀,“——是不是以柯拉先生所期待的方式活着……”

       那件羽毛外套本是当年罗西南迪加入家族时,多弗为了宣示自己对弟弟的主权与亲缘而特意为他定做的同款,罗西南迪并没有多么中意,只不过也不讨厌,便一直穿着了。发现那件衣服可以用来为高烧失温的罗保暖时,他喜欢上了它;而当罗如释重负地缩在自己身边、压抑声音抽泣时,他开始思念它。现在,罗西南迪只能退而求其次:他打了个响指,张开静音气泡;然后抓起正義外套的下摆,在罗背上撑开:“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罗毫不迟疑扑进他怀里。罗西南迪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将外套盖在怀中人身上,用手掌的温度蒸发他后颈的汗水,另一只手以稳定的频率轻捏着那只稍小的、布满刺青的手。“真是个傻小鬼,”他贴着罗的耳朵说,下唇蹭过冰凉的金色耳环,“你不知道,当我终于亲眼看到你的时候,那些身份、传闻,全都不重要了。”他只考虑了一小会,便决定像十三年前对待高烧昏睡不起的小孩那样,极轻地吻了吻罗头顶的黑发,“你还活着,你健康极了,你很强大,你找到了可靠的同盟和伙伴——我只有在梦里才敢想象这样的好事。”

       “……我也是,只有做梦的时候,才、才……”他环抱罗西南迪的腰,侧过脑袋贴上他的胸口,聆听厚重的心跳,“……才能……”他嗫嚅道,不再说下去,但罗西南迪当然明白他所奢望的是什么。

       “不得不否认,在最初那几年,我偶尔也会祈祷你在一个平和的小岛上安顿下来,当个医生。”罗西南迪自嘲地笑笑,“有点像童话故事了,是不是?”

       罗发出的小声音停顿了一下:“有一段时间还真是这样。”

       “那个暴脾气的小蘑菇居然会安分守己过日子?”罗西南迪拍拍他的背,“了不起啊。”

       “——直到听说多弗朗明哥当上七武海。”手掌下的背部肌肉僵硬起来,罗很快撑起身体,与罗西南迪的脸贴得极近,“对不起,柯拉先生,我无法置之不理的只有他。”

       “嗯,我知道。”罗西南迪安抚地用手在他背上打着圈,难掩语气中的愧疚,“归根结底,这也是我造成的。”

       “柯拉先生没有错!”他猛地抓住罗西南迪的手臂,从背上扯下来,牵起他的手盖上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十三年前……”

       他引导那只手探进外衣下赤裸的后背,直到摸到绷带打结处,捏了捏手指示意他解开。“你给了我心脏;”

       罗西南迪的大脑几近停摆,机械地解开绷带——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些白色的布料只剩薄薄一层,很容易便全部掉下来,堆在罗的腹部,“给了我生命;”

       罗双手捧起罗西南迪的脸,眼里满是罗西南迪感到无比沉重却又无比深爱的、过于复杂的情绪,“给了我爱……”

       他的脑袋被那双由曾经布满白斑的小手成长而来的大手轻轻往下掰,让他将胸口大面积的纹身尽收眼底,“所以,我不会责怪你,不会忘记你;我会用衣服、海贼团的名字、旗帜、身体,还有我自己……”他用力眨眼,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在罗西南迪十三年前曾被口红覆盖的唇角落下一个沾满泪水的、湿漉漉的吻,“永远、永远记住你,柯拉先生。”他的唇紧贴着罗西南迪的皮肤,声带产生的每一丝振动透过毛孔渗入他的头骨,流进他的胸口。

       鉴于他上一次与罗见面时对方还只有十三岁,罗西南迪本该被这个预料之外的吻吓一大跳。幸好,他在吻落下之前已经完整看到了罗胸前的纹身图案,并意识到那个巨大的心形、火焰与羽毛的花纹以及正中央的笑脸究竟象征什么。怀着一丝近乎于无的罪恶感,他抬手按在罗的后脑勺上,将这个吻挪到正确的位置。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罗西南迪忍俊不禁:“太糟糕了吧,我才辞去公职不到一天,就亲了一个记忆里还是小孩子的家伙。”

       “而那个家伙甚至是海贼。”罗勾住他的脖子,扯出一个坏笑,“休想再回去了,前海军。”

       罗西南迪又亲了一下他的鬓角,“本来也没打算回去。”

       “真的吗?”罗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那么,‘红心’先生要不要加入红心海贼团呢?”

       “……诶?”罗西南迪目瞪口呆,指着自己,“我吗?”

       “怎么,”罗歪歪脑袋,“你以为我会放任你自己出去单打独斗,然后不小心忘记熄灭烟头,烧掉整艘船?”

       罗西南迪涨红了脸本想抗议,却不得不承认罗说的有道理。

       “我的海贼船是一艘潜艇,而建造潜艇的钢材不可燃。”罗狡黠地冲他眨眼,“我们有团服——如果想穿的话可以穿,但不是必须的。我们有和你一样大个子的船员,潜艇的结构已经为他做过调整了,你不会总是撞到脑袋。怎样?柯拉先生,”见罗西南迪一直沉默,他稍稍收起了笑容,居然显得有点紧张,“虽然我之前自作主张在草帽当家面前称你是‘我的一员’,但……你愿意正式加入吗?”他干脆把脑袋埋进罗西南迪的脖子里,逃避视线接触,企图用怀中人的皮肤盖住恳求的话语,“求你了,柯拉先生,拜托一定要来。我想和之前约定的那样跟你一起周游世界,我想每天都看见你,我想每天都确认你还活着,我想每天都听你说我们分别之前最后那句话,我想每天都能回应你的那句话——”

       而罗西南迪全部听到了。他的答复是噌一下抱着罗站起来,吓得怀中5亿悬赏的大海贼惊叫一声“柯拉先生你干嘛?!”,手脚并用攀住他的身体。“我愿意!罗,我加入!”他明明想要放声大笑,鼻子却毫无道理地一酸,只得匆忙将下半张脸埋进罗的头发里,胡乱磨蹭着温暖的黑发,“把我介绍给你的船员吧!给我穿那种连体制服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到别的海贼团卧底,比如草帽——”

       “不要加入草帽当家啊!”罗捶了一下他的大臂。

       罗西南迪爆发出洪亮的笑声,要不是他开着静音壁,这动静肯定得吵醒所有熟睡的红心团船员。“不管在哪里,只要是你需要的地方,我都会去!请给我下命令吧,船长!”

       罗大口喘着气,一半是被突然悬空吓到,一半是被罗西南迪的大嗓门逗乐了:“如果船长说需要你永远待在他身边呢?”

       他终于想起来将罗放回地面。个头只到他腹部的船长双手抱胸,只有泛红的脸颊和因亲吻而微微反光的嘴唇破坏了一丝威严。我爱他。罗西南迪绝望而狂喜地想。

       “没有船长命令,我也会这么做的。”他沉下声音,认真回应他的船长。

       罗第二次吻上来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了他十三年前最后的话,于是他也像十三年前说出那句话时一样傻乎乎地笑了。

–尾声1

       “柯拉先生,你辞职的时候居然没上交军官证?”

       “呃,我忘了,战国先生也没想起来要收。”

       “好吧,既然这是海军的物品,那就要上缴船长。”

       “喂,你这小鬼!——算了算了,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好像有夹层?”

       “……罗!!!别打开!!!”

–尾声2

       “柯拉先生,应该是人类吧?”

       “嗯呐,虽然有时候已经笨拙到离人类很远了,其它时候又强得不像正常人。”

       “可不是嘛,反正比你这头熊像人类。”

       “对不起……”

       “佩金,你别骂他!”

       “卧槽,夏奇,我哪骂他了,他就是比柯拉先生更不像人啊?”

       “但我一直有个问题来着……”

       “说吧贝波。”

       “听听你的小熊脑袋里在想啥。”

       “不是毛皮族的柯拉先生,为什么这么喜欢找船长卡鲁秋呢?”

       “……”

       “……”

       “佩金,夏奇,你们不知道吗?”

       “贝波你别问了。”

       “你真的别问了。”

       “对不起……”

–尾声3

       “哇哈哈哈哈哈!战国你这老东西终于接电话了!瞧见新通缉令了不?你儿子太搞笑了吧!咋把脸画成那样就上战场了!对了,下午吃不吃仙贝啊?”

       “你孙子是新四皇!有资格笑我?!不吃!”

–

End Notes

其实口头辞呈是不作数的,找监察官辞职也是不作数的,罗西南迪中将必须至少跑三次办公室、找直属上级们签字五遍。他清楚流程但dont give a fuck,导致档案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污点,也是戴上叛徒特务大海贼反党分子黑秀才黑手黑帮凶的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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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ne Piece – Donquixote Rosinante/Trafalgar L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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