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浮雪被碾压的窸窣声。
来自一双旧皮靴,熟悉的步频,很轻很轻的呼吸愈渐明显。若宫润一从皮靴落地的瞬间就知道来人是谁,但他宁愿自己未曾训练出这种条件反射,不再拥有能够捕捉誉狮子雄脚步声的双耳。
踩雪声越来越近,在他所坐的长椅后停下。他背对着,闻到那件旧风衣特有的气味——化学药品、发霉的书籍、铁锈、尘土,还有咖啡,与衣物主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绕过椅背舐上他裸露在外的后颈。忘记系围巾了,他想,当然,用“特意不去系”描述更贴切,毕竟围巾并不是属于他的标志物,强行模仿只会不伦不类,他早已学到教训。他听见几乎细不可闻的叹息,余光捕捉到一丝白雾,落下来,飘到他眼前,他抬手挥散,但稀薄的雾已经先一步融进冷空气里。
身后的人只是呼吸,白雾来了又去,若宫不想要这种暧昧的东西进入视野,他打破沉默:“备用钥匙在门口雨伞筒里面放着。”
布料沙沙摩擦,轻微的金属碰撞,自家院子栅栏门钥匙与大门钥匙敲出的熟悉声音。
“找到钥匙了就不要来找我,你自己能回去吧。”若宫莫名烦躁起来:擅自扰人清静,又一句话不讲,他到底想干嘛?
“那是你的家。”
“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开始向我申请出入许可了。”铁丝被你搞丢了吗?——他想用戏谑的语气去问,忽然想起昨晚。公交车空位很多,狮子雄却非要挨着他坐,他靠窗,将窗外黑黢黢的街道夜景盯到厌烦后偷瞟身边人:古怪侦探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看。他摘下自己那双看不出年头的皮手套,塞进风衣口袋里,其中一只的一个指头耷拉出来,而他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上没有缠绕铁丝。
“只是一时兴起。”
“出门也是一时兴起吗?”
“……”
“这里是我的老家,我认识路,不需要你来接。”
“明明是你先说,‘不会再回来了’。”
“那也不意味着连回家的路都会忘记。”
他以为狮子雄会懒得继续参与这种争论并保持沉默,然而话题被他主动切换:“我有想过要不要去公墓找你。”
你觉得我是那种在去世两年的母亲墓前坐一下午的人吗——若宫想反问他,可思来想去这个问题还是太尖锐,问出口说不定还要落得两败俱伤,于是这次换他保持沉默。
“但昨天在去你家的路上,你路过这里,盯了很久。”狮子雄语调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错的小公园嘛,可惜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他的声音稍微远了一些,“那边的秋千,是在你上大学不久后坏掉的吧?”
若宫没告诉狮子雄他的推理正确与否。“我知道你在观察,我知道你注意到了。”
“不过,你还是选择了这里。”
“……啊啊。”
“明明清楚我能够推理出你的位置。”
“没错。”
“剩下的我就不懂了,烦请小若宫点明我吧。”狮子雄绕过长椅,坐在靠近若宫那边的铁制扶手上,风衣下摆垂下来,蹭过他的腿。
若宫轻轻笑起来:“狮子雄啊,你可真有脸说。”
“这不能算一个答案。”
“当然是因为……”他深吸一口气,空咽一下、两下、三下,试图用喉口肌肉收缩抑制声带颤抖,“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会来——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会来找我。”
若宫其实是想用连续三次的空咽吞下很多话、很多很多他想从狮子雄口中得到答案的问题:因为你总是这样,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不会为了谁而改变。誉狮子雄,你真是神通广大啊——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我曾发过誓,“安心吧,分别的话我打死都不会说出口”——于是你便真的顺理成章地不告而别、不告而归,就好像我的三年、我们的两个月……什么都不是。
就好像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我当然明白啊,从一开始就再清楚不过,什么都不能阻止你,即使是“死亡”时你也一样自由。你再自然不过地谈论起本应死去的三年,在我面前谈论起我永远都无缘参与的、你的生活。这些都没什么——如果你当初没有在临别信里写下那句话,我本可以不停地容忍你、原谅你,直到永远。信不信由你,我早就做好觉悟了。
可你却说,“幸好没有一个人会为我的死而悲伤”。
太可笑了、太自大了——难道像你这样的天才真的察觉不到吗?还是说你一直都心知肚明,只是在逃避?你早就注意到我的视线了,我从没刻意掩盖过,我明白自己瞒不过你。你一直都看得见,可你还是选择写下那种话——在写给我的信里,写下那种话。
狮子雄,请你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再回答我一次。
“……你真的认为,我不会为你的死而悲伤吗?”
空咽太多次是会干呕的,若宫这才想起来,可是太迟了:他拼命想将见不得光的情绪咽进肚里,交给胃酸腐蚀,但他还是吐了个干净,连同强酸一起,烧得嗓子眼生疼。心中所想经由声带,不受控制地被身体全数排出,泼在雪地上,逸散进空气——当着狮子雄的面。
如他所命令那样,狮子雄转过身,从扶手上站起来。他没有用若宫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对方,而是抬手去解自己的围巾,解到一半时动作逐渐放慢:“我必须承认……那封信,有两处致命的错误。”
若宫差点冷笑出声:“你是在找补吗——到这种时候还来?”
“除了你指出的那处错误以外,小若宫,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插嘴。
“——我曾说,‘我无法带你去适合我的结局’。”
“……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毕竟你是誉狮子雄啊。”
狮子雄终于解开了围巾。他蹲下来,一边膝盖跪进半融的积雪里,而围巾经由他的手包裹住若宫的脖子。“首先,那并不能称作结局——至少不是我的结局,胜利的一方怎么可能率先退出?其次……”他抬起眼直视若宫的眼睛,漆黑的瞳仁连皑皑白雪都不反射,若宫却能在那双瞳孔底部看见自己的倒影。“就算我即将迎来自己的结局,我也应该带你一起——不是种负责任的做法,但我猜你会想要这样,至少过去的你一定想。而我……如果抛下一切逻辑和计算,摒弃所有理智,我会说,我需要若宫润一与誉狮子雄一起走向结局。”
最后一句话的音量不知为何在他耳边无限放大,振聋发聩。若宫的大脑开始轰鸣,迷迷糊糊间,他将手搭上颈间的围巾;他几乎丧失思考能力,甚至无法判断究竟该扯下它,还是继续戴着——他想要的到底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