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不能再见的

      誉狮子雄第一次去网走时,没能看见极光。

      他本来并不打算去——准确来讲,是若宫润一不打算让他去。莫名其妙、顺理成章重新当回侦探助手的新晋精神科医生只是挑了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用再平淡不过的口吻说:“我要出门几天。狮子雄,别把家里炸了。”

      “不要白色恋人。”狮子雄眼都不抬,光靠耳朵听也能把同居人收拾的行李内容猜个七七八八。

      若宫给行李箱拉拉链的手顿住了,金属撕拉声戛然而止:“……什么意思?”

      “我说,不需要伴手礼,什么北海道土特产之类的——如果你非要带,那就从登别地狱谷挖一块火山石回来好了,我要研究矿物。”他把桌面上的杂物扒开,给手头的仪器及其复杂的电线腾位置,两本摞在一起的平装毒理学资料摇摇欲坠。

      “少自作多情了。”若宫去门口收拾鞋子,声音远去听不真切,“这次的路线不经过登别。况且,为什么非得为你带伴手礼不可?”

      “去北海道的话,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为什么——”

      “‘会知道我要去哪里’,”狮子雄模仿助手平日惊讶中带点恼怒的语气,“小若宫,这甚至不值得我动脑——那双带防滑钉的雪地靴,箱子里。别告诉我你打算去冲绳穿那玩意。”

      令狮子雄意外的是,他的助手既没有陷入沉默,也没有用哄小孩似的语气嘟囔“是是是,你说对了,大侦探”。若宫仍然不打算分给狮子雄哪怕一点视线,开口时是更加毫无波澜的音调:“也对,你怎么可能知道,大侦探才不在乎这种小事。”

      就算猜对了称呼,若宫的语气也令他不爽:“这是什么意思,小若宫?”

      “我的母亲两年前去世了。”他关上行李箱,看起来不太费力——就算是在最寒冷的一月去北海道,他也没装多少东西,“明天是她的忌日,我回一趟网走,在老家待两天。”

      狮子雄停下手中的动作。真是退步不少,他嘲讽自己,北海道出身的小助手突然准备回到那片极寒之地,难道还能为了观光旅游不成?刚才简直算得上欠考虑的幼稚推理。

      “节哀。”他只能说出这种东西而已。

      若宫终于肯瞟他一眼:“你不知道也正常。”

      这下,伶牙俐齿的侦探彻底无言了。

      “三年会发生很多事。”说出数字时,若宫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确实。”干巴巴的赞同。他猜若宫的下一句话是:会改变更多事。

      “我要走了。”若宫面对他,却没看他的眼睛,“保重,周日回。”

      网走。侦探咀嚼着这个地名。也许若宫本人已经忘记——依他的脑容量也正常,然而狮子雄还记得他曾向自己聊起过好几次故乡:百人左右的乡村小学和国中,早逝的父亲,靠天吃饭的牧场,为了上京挤破头皮的考试。从狮子雄的角度来看,那里似乎没有值得若宫留念的东西。即便如此,他仍然记得两人初遇那天的情景:他掰过若宫办公室的电脑屏幕,默念上面的年月日、时分秒:2019年10月1日,后面记不清了;电脑屏保是网走的极光,摄影技术很烂,是若宫自己拍的,他以此为据对小医生好好进行了一番推理演绎,把人家的隐私翻了个底朝天。就算拍得烂,若宫还是很喜欢,一直、一直没有更换过——直到现在,距离他们相遇四年零三个月后。若宫的电脑屏保不知何时变成了系统默认,定时轮换。互联网上永远不缺精美的风景照,个个都比模糊的极光照片更具有观赏性,可狮子雄清楚他不会轻易换掉。什么改变了他——或者说,他的什么改变了?

      自己其实一直都清楚问题的答案,狮子雄心想。人们会说这种行为只是“换个心情”,但他的小助手不懂得“换”,他只会一点一点剥下来,再笨拙地尝试找补,或者干脆不补,任凭它裸露在空气中发炎、肿胀、腐烂。他说得对,三年会改变更多事。而狮子雄明白罪魁祸首就在桌前坐着,摆弄一堆稀奇古怪的仪器。

      于是他找出自己最轻松但不轻佻的语调——比测试女声变声器那会儿好多了,他表扬自己——对若宫即将离开的背影问道:“小若宫,你的箱子应该还有空间吧?”

      狮子雄从未预料到变化,若宫的一切本应都处于他的掌控之内——他对许多事都握有足够自信,这只是其中一件,不是吗?前年平安夜他为他带来称得上惊吓的圣诞礼物,阔别三年的助手先是结结巴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再喜极而泣,又当着江藤和小暮的面狠狠揍了他一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指关节碾到脸上只是疼,牙齿都没能刮破口腔内壁,看来小若宫肯定没有好好使用自己留下的沙袋,狮子雄想。日渐频繁的检查去向、询问行程并不令他讨厌,他早就猜到助手的控制欲会有所增长,所以他乖乖配合,装出一切都和三年前没什么大区别的样子。他能感觉到浓烈的、沉重的视线,压在背上,不过他不需要背负,视线会自己跟随的——他曾经这么认为。

      直到某天,他以再平常不过的口吻谈起他在那三年间破获的一起大案,涉及到泰国和马来西亚两国之间一个走私集团,守谷壬三的作品。开启这个话题的甚至不是自己而是若宫,因为他在研究一个东南亚甜点菜谱,顺便聊起这几个国家而已。若宫放下手中的玻璃碗和量勺,抬起头静静地听狮子雄滔滔不绝,待大侦探话音落下时他说:“你这几年还真是去了不少地方。”

      “别羡慕,小若宫,那可不是旅游。”他没注意若宫做的是什么,食物只是维持身体运转的必要工具,就算对甜食有需求,偷两个焦糖布丁已经足够,若宫早就习惯了。

      若宫继续手上的动作:“是吗。”他顿了一下,突然释然甚至有些欢快地小声道:“我决定放弃了。”

      “放弃?你不是刚开始尝试着做吗,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习惯啊小若宫。”

      “我指的不是甜点。”若宫垂下脑袋不再看他。

      “那是什么?”

      “……没什么,别在意。”他扯出一个微笑。他笑起来时的嘴角还是没变,狮子雄想。“继续讲讲你的大冒险吧,侦探先生。”

      他对这种称呼还算受用,很快回到刚才的长篇大论。事后想来,正是在那一刻,若宫润一开始从属于誉狮子雄的一切中抽身,包括过去的他自己。

      行李箱有将近一半都是空的,多塞一个人的行李绰绰有余。若宫对侦探的不请自来没有任何抱怨,事实上他甚至不曾表过态,只是默许狮子雄跟在自己身后一起去机场,直到值机之前他才说:“我只买了一个人的票。”

      不是问句“你有买票吗?”,而是陈述句,他似乎过于不在意了。狮子雄感到微妙。他举起手机晃悠两下,“出门之后马上买好了。”

      若宫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

      “总是哪样?”

      “如果我现在改变主意不让你跟来,你会退票回去吗?”

      “当然不会了。”

      听到答复的若宫扯出一个复杂成一团乱麻的表情,类似苦笑、愤怒和悲哀的交织,狮子雄怀疑自己明白这个表情背后的心境,可他无法确定。“赶快取票吧,”最终他只是催促道,“我去办托运。”

      从机场坐JR到大巴车站,在车站等候近二十分钟,坐到终点站,下车踏雪徒步七百米换乘公交,下公交再徒步已经算不清的某个距离,他们终于到了,路上花费近四个小时。若宫的老家是栋平平无奇的一户建,一眼便知有些年头。街边的灯不亮,天全黑了,房檐上积压的雪是灰色,门口被人踩过、被车辙碾过一遍又一遍的雪泥则是难看的褐色。

      “母亲去世后就没人来过了。”离乡许久的、唯一的家主在墙上摸索半天才找到电灯开关,白炽灯的昏黄灯光闪了又闪,为木地板镶上掩盖划痕的金边。“凑合住几晚吧。”

      狮子雄毫不客气地东摸摸西看看:“不错嘛,比我们的公寓整洁多了。”刚打算推开一扇紧闭的木门时他停下动作,因为若宫正死死盯着那扇门,那眼神令他想起过去的自己——太久远了,久远到辨不清究竟是不想回忆还是真的回忆不起来。他只记得嗓子眼里的铁锈味和酸痛的眼睛,前一天晚上冲万龟雄大吼大叫、甚至可耻地流下眼泪的后果。医院发下母亲的病危通知书,他盯着那张纸,就像若宫盯着那扇门。对兄长发再大的火也是徒劳,什么都不会改变——若宫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无力?

      “那是母亲的房间。”若宫小声说。“狮子雄,你去睡客厅。”

      “小若宫你呢?”

      “我住自己的。”

      “可以参观一下吗?”

      若宫顿住脚步,“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整理过了……你要看的话,不准嘲笑。”

      不会的,狮子雄想。高中毕业,十八岁;一个离开家,一个失去家。他不会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想看看,想伸手够一够渐行渐远的、曾经最了解的人。

      房间陈设真的很简单:素色床单;落灰的台灯;桌边贴着元素周期表,胶带发黄翘边;百元店的廉价塑料收纳盒摞起来当衣柜,塞满黑色白色的校服。墙上没有挂女明星海报,没有棒球队应援T恤,连裱入相框的照片也只在床头柜上摆了一张:红色的极光。镜头虚焦,画面比例失调,是之前的电脑屏保。

      “看来小若宫真的很喜欢极光。”

      听见这话,他难得笑起来:“是啊,当年亲眼见到的时候太震撼了。那可是人生中第一次——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

      “不见得吧?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说完狮子雄才后知后觉:自己为什么要特意加上“我们”这个主语?

      “现在看不到的。最有希望观测到极光的时间是三到四月和九到十月。”

      “这里不是你的老家吗?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若宫掸去床单上的灰,轻轻坐下,弹簧发出吱嘎一声,“春秋换季、学生开学、社会人入职,那会儿医院正忙,怎么可能有时间。”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帘只拉了一半。夜空没有星星,被枯萎的树木枝干一分为二。“而且,这里也没有几个认识的人了。”

      “还以为你会是恋旧的类型。不是有考虑过辞职当农场主吗?”

      若宫嗤笑着起身,将窗帘完全拉开,“那种天真的想法不会再有了。”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追问,只是背对着狮子雄重新坐回床上,自顾自讲起来:“你当时推理得没错,拍到极光那年我十五岁,国中毕业,考上了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那里毕业的学生大多都能去大城市读书。我想离开,想逃离一成不变的无聊生活,想出人头地,想交新朋友,想找刺激。”

      狮子雄没插嘴,近日若宫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他不会打断。“我的愿望实现了,代价随之而来——你也知道。当上医生又只得辞职,赤羽死了,而我可笑地认为侦探助手这种‘刺激’的工作说不定能改善现状。”

      “你知道吗,狮子雄?在游艇上抄答案的时候,我心里除了一丝必不可少的罪恶感,居然是兴奋占上风。不是因为医师考试胜券在握而兴奋,只是感到……做常理之外的、不入流的、不被大众所接受的事,竟如此上瘾。为什么我是这种人?为什么我这种人会出生在这里?如果我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古板沉闷无趣——”

      “我不觉得小若宫你‘古板沉闷无趣’。”

      “——是不是就不需要你了,狮子雄?”

      侦探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用两个月的时间让我上瘾,再擅自逼迫我戒三年的毒,哪有你这样的浑蛋?”他的声音在发抖,“然后你又回来了,依旧是那副一切都理所应当的样子。有段时间我真被你骗到了——莲壁家的案子,言听计从地在深山里到处乱跑,被你扮演的野兽戏弄。就是那个时候,我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永远都会上瘾,一而再、再而三,只要你还是这副老样子,我便也永远改不过来。”

      “可你凭什么?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没有人教过你如何道别吗?”狂风呼啸着卷起松散的积雪,远处居民区的灯灭了一盏,狮子雄瞟了眼挂钟:十一点整。“我决定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不会再这样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案件比这更棘手,没有谜题比这更困难。“我以为你离不开我。”

      “对啊,现在也是。”他的助手扭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栋房子早就联系好了中介,过几天就挂牌出售。明天扫完墓之后,我不会再回来了。”他站起来,走上前拉开门,侧到一边让出位置,“狮子雄,我不会再去看极光了,我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