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 burn with me, or fade as star should be

Summary

一篇为阿斯代伦创作的、无法界定类别的文章,充斥大量意识流隐喻和极度个人化角色理解,阅读前请做好被作者ego轰炸的准备。

内含飞升&超越两条线,有少量自设塔夫/邪念提及

特别鸣谢:《双峰》及其经典台词,锈湖系列游戏,约翰福音11:25,音乐剧《基督山伯爵》插曲《Hell to your doorstep》(链接:https://music.163.com/song?id=35920600

-Through the night of walking dead

穿过未逝死者的夜晚

     留声机第17次停止并再次运转,第17次播放同一段歌剧,关于怨念、复仇与家族罪恶的唱段第17次重复;羽毛笔第17次插入墨水瓶,阿斯代伦·安库宁一分钟内第17次呼吸。十五下鞭刑,三年劳役,流放,十年监禁;他的笔是竹鞭,是押送的马车队,是荒野、沙漠与密林,是一对脚铐。阿斯代伦跟随留声机里的音乐轻声哼唱,他总共听过17遍,歌词记得17句。上城区的夜风卷着湿气、蒸发的香水与煤烟味,从虚掩的书房窗户缝隙溜进来,将安库宁法官的下一张判决书吹卷页。他吸入被街巷混合过的空气,吐出,抚平纸张。

     这一次,笔是断头台,墨水是刽子手,纸张是装头颅的篮子。笔尖写下五个名字,铡刀落下五次,他伸出手,五根手指拂过纸上自己的笔迹,摘下五颗古尔人脑袋。它们的断面渗着血,连成一串,在他的指缝间珍珠一样圆润地滚动,就像贵族可以肆意玩弄的首饰。

     当他放下笔抬起头时,留声机仍在声嘶力竭歌唱。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白色卷发,也吹起书桌对面那人同色的长发。那个幼态的少年出现得悄无声息,也许是乘着流动的空气飘进房间。他前额的头发与其它部位同样长,在不算明亮的书房里闪耀,使阿斯代伦看不清他大部分五官,只能瞥见一片微笑的、鲜红的薄唇。

     年轻的法官对此不算毫无准备。“你是谁?”他高声问,同时左手抓住桌下第三格抽屉的把手,里面躺着一把镶银匕首。

     “我是谁?”少年反问,声音没有起伏,只带一丝笑意。“亲爱的,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我现在就要知道。”阿斯代伦命令道,“不然我就叫警卫了。”

     少年歪过头,触及腰际的雪白长发与他所穿的丝绸睡袍窸窸窣窣摩擦。“我是银色蝙蝠,是比权力更高等的权力、比罪孽更低劣的罪孽,是守纪者,是一碗肉汤,”词语经由他之口,像情人的恶言和牧师的诅咒,“我是一个孩子,一位主人,一只死去的老鼠,如同我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孩子终将成为的那样。”他撩起遮住大半张脸的头发,当阿斯代伦看清他的脸时,不禁松开了已拿起匕首的手。少年的双眼是两个空洞,该长鼻子的地方只有一个血窟窿,皮肤像火炉上的羊奶酪般融化、流淌,逐渐露出白森森的头骨。他咧开嘴,两颗尖尖的犬齿往下滴血,与白色的流体皮肤混在一起,变成煽情的肉红色。“小心!”少年开始尖叫,“小心居无定所的鬣狗,小心黑蝙蝠!黑蝙蝠不是你所看到的模样!”

     长发连着皮肉一起脱落,待少年化作一具身披睡袍、踏于自身血肉之上的枯骨后,他的尖叫转为尖笑,他仅剩的身躯因狂喜而颤抖:“但是……我会很高兴……嘻嘻,嘻嘻……非常、非常高兴。孩子的孩子,你是未逝的死者,行走的腐肉——珍惜你的17次呼吸,因为你很快将不会再有,永远不会——而我,将乐在其中!”

     啪!这具骷髅炸成一片血雾,溅上阿斯代伦的嘴角,他尝到血的滋味;溅进他的眼眶——染红他的眼睛;溅脏桌上的案卷,五个古尔人名字下面多了一片细小的红点,而最大一滴正好盖住安库宁法官的名字,两个A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审判就在明天。

-One prideful jade gains a rusty creed

一块骄傲的翠玉染上锈蚀的戒律

     “Oh, divine creator and ruler of all elves,

     (哦,圣洁的众精灵造物主与统治者,)

     Thou art the resurrection and the life.

     (复活在汝,生命也在汝。)

     柯瑞隆·拉瑞斯安的神父轻念祷文。母亲白发枯槁,父亲翠绿的双眸溢满泪水,哭声混入泥土落到棺材上,嗒,嗒,嗒,土块敲击棺材盖,吵不醒里面死去的安库宁家幼子,惊不动远处不算活着的阿斯代伦·无名氏。他看得见自己的葬礼,人们却看不见他。

     “He that believeth in thee, though he were dead yet shall he live.

     (信汝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And whosoever liveth and believeth in thee shall never die.

     (凡活着信汝的人,必永远不死。)

     母亲的抽泣拔高几度,父亲颤抖地抬起手搂她的肩。阿斯代伦走上前去,跪下来,一条腿挪进挖好的深坑,再是另一条。这是他离自己的棺材最近的一刻,抬起头时能依稀看见父亲的绿眼睛和母亲的银白色头发,翠玉与象牙,他的陪葬品,与阿斯代伦·安库宁一起掩埋,什么也没给阿斯代伦·无名氏留下。

     一团黑雾裹挟又一铲泥土坠入坑底,黑雾化作狐面人身兽,扬起的尘土凝聚成它背后一对蝙蝠翅膀。异兽收起双翼,以棺椁为桌、泥地为椅,扬手邀请阿斯代伦在逼仄的坑底落座。它变出两个木制高脚杯,自己持一个,另一个推到阿斯代伦面前。阿斯代伦拿杯子啜饮一小口,尝到泥水、劣酒与腐坏的牲畜血。

     “孩子,我有一个礼物要给你。”黑毛的狐狸开口道,双眼眯成两条细缝。阿斯代伦伸出双手,恭敬地捧起来——不知道为何这么做,不愿意这么做,却不得不这么做——一块湿淋淋的、仍被凝血与黏膜包裹的肉块落进手心。他捏了捏,猜测是某种动物的胃袋,被切开又缝合,里面塞了什么东西。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手指伸进去掏,搅出咕叽咕叽的响声。他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块球形物品:一个皮质洋娃娃的脑袋,五官精致,鬈曲的发丝洁白柔顺——当然,沾满了血污。

     “由我最偏爱的小羊羔的第三个胃、颈部皮肤和二月龄时剪下的胎毛制成。”黑狐以艺术家介绍代表作的得意口吻炫耀道,“第一个孩子,最漂亮的孩子,你幼稚的奶臭将蜕变为醇厚的鲜血,永生如此,永不消散。”

     “我只闻到铁锈的味道。”阿斯代伦质疑,“这可不能算作‘香气’。”

     细长眼睛里闪过警告的红光,黑狐咧开嘴,露出两排被氧化血液包裹的红褐色利齿。“你不会以为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吧?”

     阿斯代伦无法回答。他推开高脚杯,杯脚磕到棺盖上钉的他自己的姓名牌,打翻了,液体渗进木板。滴答、滴答,棺材里传来吞咽的声音,外面的阿斯代伦喉结滚动。

     “我们会再见面的。”黑狐张开翅膀,从坑底缓缓升起,浓雾再次笼罩头顶有限的夜空。他归于黑暗与死寂。

     他爬上自己的棺材,趴在上面,双手环抱,像正为过世至亲悲痛欲绝的可怜孤儿。隔着一层棺盖,他听见里面的阿斯代伦·安库宁痛哭流涕,用力捶着、推着、敲着沉甸甸的棺盖。他诅咒五只无头鬣狗,他向它们的同伴祈求原谅,他胡乱吐出对主动伸出援手的黑狐的赞美之词。

     He that believeth in thee, though he were dead yet shall he live.

     (信汝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祷言在阿斯代伦·无名氏耳边回响,他双唇蠕动,模仿神父的语调低声祈祷。“嘘,”他将嘴唇贴在棺盖上,安慰里面的自己,“别哭了。”然后,他的皮肤脱落,血肉溃烂,眼球爆开,银白色卷发失去光泽,骨头风化成粉。他融化成更多的、高脚杯中的液体,一并渗进去,滴进哭号的阿斯代伦·安库宁嘴中。

     And whosoever liveth and believeth in thee shall never die.

     (凡活着信汝的人,必永远不死。)

     “你还有永恒的时间去哭泣。”

     “我还有永恒的时间去哭泣。”

-Freedom remains, in the only choice of wretched verdict

选择仅剩不幸的完全自由仍然存在

     他走在螺旋楼梯上。

     光线昏暗、指引缺失、没有尽头的螺旋楼梯。每一级台阶都铺满钉子,但他的双脚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再流血了,也不会痛,捣碎的烂肉堪堪黏附着白骨,啪嗒、啪嗒踩上冰冷的阶梯,抬起来,留下湿乎乎的红色脚印。

     他想,他应该是要向上爬的——按理来说难道不是这样吗?他爬了太久,一路上忘记了许多事,倒没有忘记自己最初是从哪里开始:他的——或者说,阿斯代伦·安库宁的墓穴。他亲手给自己的棺材开了个洞,挖开六英尺厚的泥土,指甲翻起、劈裂,露出凄凉的红色甲床,蚯蚓与蜗牛钻进嘴里又被吐出来,腥臭的土黏在眼睫毛上,眼皮沉重得抬不动。当他终于从自己的棺材里坐起来时,他已经到了螺旋楼梯的最底部。

     黑色的狐狸经常来看他。实际上,自那时开始黑狐便不再使用狐狸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了。或许,他认为没必要为了一只永远也逃不出螺旋楼梯的小宠物费心保养自己油光水滑的毛皮。更多时候,他是巨大的黑蝙蝠,几乎与类人生物一般大小,用利爪为楼梯上挣扎求生的苍白小宠物抓来吃食——腐烂的老鼠,裂口瓷碗盛的污水,蜱虫,淫客赠送的芜菁,从口腔插进去的木桩。“母亲的慈爱,父亲的奉献!”阿斯代伦曾如此跪下歌颂黑蝙蝠,膝盖被台阶的钉刺扎透,他不去喊疼——不能喊疼,不愿喊疼,只高声重复溢美之词。主人就像任劳任怨的鸟妈妈,不是吗?腐烂的老鼠吱吱叫着问,瓷碗裂口像人的嘴一样蠕动着问,他自己被木刺戳穿的舌头顶起上颚、振动声带、努力发出声音问。感恩吧,归顺吧;母亲提供食物,父亲给予庇佑;你无法离开父母,无法离开主人——如同这楼梯无法离开钉刺,而你无法离开楼梯。

     停下来是允许的,原路返回更是受到鼓励的。他完全可以原地坐下休息,可以蜷缩着躺下睡一觉,可以沿自己血淋淋的脚印回到最开始苏醒的那个墓穴。这些他全部试过,可最终总会抬起麻木的腿,向上再迈一级。黑蝙蝠对此不太高兴,但他也懒得阻止。“这条阶梯不通向任何地方,”蝙蝠贴着他的耳尖悄声说,翅膀嚣张地抖动,“你忘了吗?它没有终点,它是我当初赐给你的恩惠,它是永恒。而永恒,是没有终点的。”

     “我知道。”阿斯代伦回答他。“该死的,我当然知道。”然后,他继续往上走。尖刺还是那么多,蝙蝠偶尔飞来,脚一直流血,他一直走。

     某次踏上新一级台阶后,尖刺突然消失了,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正当他疑惑时,头顶传来微弱的窸窸窣窣声,像几种动物的嘶鸣叠加在一起。他抬头看向上方的阶梯,眼前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怪异景象:

     一头公狮子,鬃毛稀疏,正冲它身边的灰毛山羊低声咆哮;山羊神情木讷,漆黑的方形瞳孔没有看向任何地方,眼睛被一层比死亡更安静的浑浊笼罩;一条鲜红的蟒蛇尾巴扫过山羊蹄,缠上狮子的后腿,鳞片翕张,咧开嘴露出匕首一样尖锐的獠牙。而在这三只怪奇动物之上的,是一只猫。巨型的——几乎有十头狮子、二十匹山羊、一百条蛇那么大的,肉色的,没有五官的,浑身褶皱的无毛猫。猫抬起爪子,想压扁狮子、山羊与蛇,却在接触到台阶之前爆炸了。粉色液体溅得三只动物浑身都是,他们扫了一眼无毛猫化成的肉泥,哈哈大笑,全然不顾身上沾满的污物。他们踩着猫的肉体往上走,直至从阿斯代伦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正是在狮子、山羊与蛇离去的同时,他看到了楼梯的终点。光,刺眼的光,太阳般的光——通向它的道路由粉色肉泥和布满褶皱的皮肤碎块铺成,但不管怎样,那都是光。

     他离开了螺旋楼梯。

-Sun, burn with me

与日同燃

     沙滩上躺着一把匕首和一个音乐盒,他选择了音乐盒。

     音乐盒能演奏好几首摄人心魄的歌谣,就像是有人将危害性没那么大的塞壬或鸟妖塞进了这个精致的小金属盒。起初,阿斯代伦没有把它放在眼里,他和他的巧手一般不屑于把任何机关操纵的物件放在眼里——可这个音乐盒似乎有些不同。很快,它不再只演奏既定的曲目,而是通过乐曲与阿斯代伦对话起来。他能够理解音符的语言,就像这个机械物件能够理解血肉之躯吐出的话语。

     我想听你的故事。某个看得见完整月亮的夜晚,音乐盒静静地躺在一片草坪里,被周围树木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星光洒在它的金色镶边与红宝石装饰上。告诉我你的故事,作为交换,我会将我的内在——我的机关展现给你。

     阿斯代伦接受了。他讲起自己的过去,满足了它的要求,音乐盒听过他的故事后轻微抖动一下,“咔哒”翘起一个小盖子。他掀开,看见的却不是齿轮、音梳或螺丝钉——他看见因干燥碎成小块的蛇蜕,半个跳动的大脑,蜘蛛卵,发酵的浆果,还有一只再眼熟不过的夺心魔蝌蚪,而它们全都被藤蔓状的洋红色符文包裹着。他伸手戳弄那个粉色的、脆弱的大脑,灰质暧昧地吮上指尖,分泌黏液,比起讨好情人,更像消化上钩的猎物。阿斯代伦抽出手指:“很难相信这些玩意可以演奏音乐。”

     亲爱的。音乐盒模仿起他的语气。我能做的可远不止唱唱歌——将我从里到外探索了个遍的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想要的和我渴望的,全都在同一条路上,你只需要带着我走下去……我将会处理剩下的部分。

     “怎么处理?”

     或许……你有没有听过一首关于怨念、复仇与家族罪恶的歌剧唱段?

     这首歌本是音乐盒第一次播放,阿斯代伦听完前奏后却意识到:他已经听过17遍了,就在那个夜晚,留声机第17次重启,羽毛笔第17次蘸取墨水,他第17次呼吸——最后17次。

     “噢,我知道它。”他笑了,轻快地随着音乐盒的伴奏哼唱起来。他们一起唱了一路,直至他终于找到那间碧玺砌成的地牢,旋律都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

     I’ll deliver hell to your doorstep dressed in rich façade

     (我会藏在华丽的外表下把地狱带到你门前)

     “楼梯!”

     阿斯代伦放肆大笑起来,雕刻刀如羽毛般拂过黑蝙蝠打颤的下巴。前者上身赤裸,先前战斗中受的伤尚在灼烧,仍骄傲地站立着;后者衣冠楚楚,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双腿夹住毛发不再闪亮的狐狸尾,一边翅膀撕裂,透过渗血的孔洞甚至可以看见他身后的铁笼与深渊。

     “‘无尽的楼梯,没有终点的楼梯’,”阿斯代伦将一根手指探进华服领口与黑蝙蝠脖颈的缝隙,“当时你是这样告诉我的——对吗?每迈出一级,我都在思考:这条楼梯到底有多长、多深,而我到底在什么地方……幽暗地域?堕影冥界?九狱?噢,我倒希望是第九层地狱,倒希望是任何一处我知道确切名字的地方。”他用力一勾手指,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划破丝绸,蝙蝠那没有黑色皮毛伪装的惨白后背暴露在刀尖下。

     “是时候偿还你赐给我的恩惠了。”他贴着蝙蝠的耳尖说,就像蝙蝠曾经对待他的那样,“希望你喜欢这首诗,还有这扇通往地狱的传送门——你会喜欢的,对不对?毕竟,这些都是你亲手为我挑选的礼物。”

     血肉开始歌唱狂想曲。

     Then I’ll burn you to the ground like an angry god

     (我会像愤怒的神明一般把你烧成灰烬)

     Once I’m in your shining cathedral, heed the tolling bell

     (当我踏入你闪耀的教堂时,小心丧钟的鸣叫)

     悲伤在抚触下期冀地战栗,炼狱符文比汲取过的任何一滴血都要鲜红。可怜的亡者——贪婪的亡者呵!肆无忌惮地,放声嘶吼出了咒语,有形的回音在这间地下教堂游荡,也许后人会将其称作一曲亵渎的赞美诗罢。六个兄弟姊妹与最后一个之间的联系有且仅有“血脉”,除此之外一无是处,如果将他们转化为血与血块所构成的存在,与原先相比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啊呀,可不能忘记亲爱的主人!他在仪式之源里关节扭曲、肉体弹跳的模样,简直像极了一颗拼命想要活下去的心脏——第一颗由他亲手剥夺跳动的,属于某个绿瞳白发高精灵的心脏。

     不过那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重获心跳的飞升吸血鬼告诉自己。

     It’s the final sound you hear as you descend to hell

     (这是你堕入地狱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那堆烂肉踩上去时像踩到墓穴里的泥土,闻起来则像那支木制高脚杯盛装的液体,腥臭而寡淡。这种东西多看一眼都是浪费,阿斯代伦心想,走下石阶,蹭了蹭黏着烂肉的鞋跟。等他回到仪式场地中央,音乐盒开始轻轻叮咚作响。我们的合唱怎么样?它柔声问。

     “哦,亲爱的,”他珍重地捧起它,亲吻红宝石、紫檀木盖与镀金发条,“不能更满意了。”

-Or fade as star should be

或随繁星共黯

     沙滩上躺着一把匕首和一个音乐盒,他选择了匕首。

     阿斯代伦从未见过长相如此怪异的匕首:它的刀身是嫩粉色,质地并不是金属的硬脆,而像动物的筋脉般柔软又富有弹性。他用指头拨弄刃口,刀刃末端像幼兽舌尖似的舔舐他的指腹,引起一阵细碎的瘙痒。可当他使用匕首砍断灌木枝叶、划开野兽毛皮时,它倒能好好完成切割任务。持刀惯用手的肌肉记忆使阿斯代伦意识到:这把匕首与任何普通匕首都不太一样,它不只是平庸的锋利。匕首仿佛看出他的担忧,缠着布条的握柄手感变得温润几分。我不会伤害你。它小声向阿斯代伦承诺道。嗯,至少不会自愿伤害你……希望如此。

     “你听上去不是很肯定。”阿斯代伦试探性按压刀刃,整条刀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刃锋变得圆钝。不要戏弄我!匕首冲他大声嚷嚷,他被它扭动时的滑稽模样逗笑了,匕首更大声抱怨起来。

     可匕首并不总是乖乖听话。某个月亮即将从百年幽影中解放的夜晚,它割伤了他。血珠不知疲倦地从伤口里淌出来,而受诅咒的土壤将它们吸收;鲜红的血之于吸血鬼如同漆黑的夜色之于这片幽影覆盖的大地,饱和,习以为常,却永远不知疲倦地被需求着。匕首认为自己差点杀死了阿斯代伦,利齿迅速软化成粗糙的舌面,笨拙地覆上他的伤口试图止血。对不起,我这是怎么了?它的话语中带有哭腔,阿斯代伦觉得有趣:一把会哭泣的匕首!这可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或许,他理应对这样异于常人的造物感到恐惧——客观评价,匕首确实比任何事物都理应让他害怕:台阶钉刺和滚烫的阳光只能使他动弹不得、鲜血淋漓,黑蝙蝠送来的腐肉和创作的诗歌最多令他恶心反胃、头晕目眩,然而当他因匕首出血时,不知怎的,他笃定——只有这一次,仅限这一次,他将迎来真正的、久违的死亡。

     扔掉我吧!匕首厉声尖叫道。唾弃我,诅咒我,因我的天性本就如此——现在下定决心抛弃我还来得及。

     阿斯代伦没有理会。他饶有兴致地将匕首抛起再接住,伤口刚愈合的手心稳稳包裹握柄,“未免太小瞧我了吧,亲爱的。”他心安理得地揉捏着最尖利的刃口,享受手中温暖的颤抖,“我不害怕你。在所有理应让我感到害怕的事物中,我唯独不害怕你。”

     他没管匕首回答了些什么,或反驳了些什么,自作主张将其插回腰间的刀鞘,带着他继续寻找那间有着无尽螺旋楼梯的宅邸。当匕首向他阐述自己的来龙去脉后,他也将自己的故事讲给匕首听。

     你现在还会唱那首歌吗?这是匕首听完问的第一个问题。

     “什么歌?”

     那段关于怨念、复仇与家族罪恶的歌剧。

     “喔。”阿斯代伦没有想过这个。“我不知道。只能说……希望有机会?”

     一定会有的。匕首说。嗯……我不会唱歌,也没听过那首歌,但我就是知道。

     I will carry hell to your doorstep, you will rue the day

     (我将把地狱带到你门口,你将被悔恨淹没)

     You will reap the hate you’ve sown no matter how hard you pray

     (无论如何祈祷,你将收获自己种下的仇恨)

     “……楼梯。”

     阿斯代伦喃喃道。他瞥了眼脚边可怜兮兮、皮肉满目疮痍的黑蝙蝠——多么适合变成一摊腐肉与烂泥的混合物啊。他仍然记得高脚杯中液体的味道,那样的恶臭即将重现吗?“说实话,我已经无数次思考过该如何复仇了。那条楼梯上的钉刺扎了多少下,我便能想到多少方法。我应该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尝试的,毕竟……你给了我永恒,而按理来说,我应该用这份永恒去重复什么,去循环什么,去延续什么。”

     他深深叹气。“可是我累了。该死的,我累了……我累了!我受够了所有这一切——你,你的楼梯,你的美酒,你的诗歌,你无头的洋娃娃,你喝下又吐出来的滚烫肉汤……一切的一切!”他伸手去够他最爱的匕首,但匕首抖动两下,拒绝被他拔出来:只有这件事不能让我参与。阿斯代伦,拜托,请你一定要自己来。

     “好吧。”他答应了,从地上捡起另一把比起穿刺和切割,更适合用来作诗的匕首。

     It’s a place without any mercy, fashioned in cold blood

     (这里浸没在冰冷的血液中,毫无仁慈)

     Stones of fear and stones of doubt. No forgiveness, no way out

     (恐惧之石,猜忌之石;没有宽恕,没有出口)

     黑蝙蝠的肢体逐渐失去抽搐的力气,血液静静顺着地板上的纹路流淌;他的泪水也是血的颜色,与溅到脸上的黑蝙蝠血再自然不过地混在一起,也许它们的构成本质上是一样的;兄弟姊妹们焦虑又兴奋,纷纷议论声像嘈杂的蜂鸣,他没法听得太真切。结束了,他意识到。没有预想中的解气与通畅,没有久违的、应得的阳光与溪流,只剩下一片荒芜平原,而那上面除了自由与一块墓碑,其余什么都没有。

     Only justice

     (只有正义)

     Then, Amen

     (最后,阿门!)

     “这就是正义吗?”他疯狂奔向记忆深刻又模糊的曾经,问那个白色长发少年,问柯瑞隆·拉瑞斯安,问父亲与母亲,问狐面黑蝙蝠,问旅途中结识的怪胎朋友们,问所有可能给出答案的人。“我不知道……本来我应该比谁都清楚‘正义’的定义,但……”

     嘿,别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了。匕首将他的思绪唤回来。你是不是要在这块墓碑上刻点什么?用我刻吧!

-I may not be the person you desire

我或许没能成为你期望的那个人

     粉色长发的木精灵正擦拭手中的匕首,他面前的红蝙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白蝙蝠可不是你所看到的模样。(White bats are not what they seem.)”红蝙蝠说,它的声音里有几分遗憾与微不可察的怀念,终究被压倒性的蔑视掩盖。

     精灵抬眼,珍重地收起匕首,看向红蝙蝠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不,”他轻轻拨开红蝙蝠扑扇的翅膀,“白蝙蝠正是我所看到的模样。(White bats are just what they seem.)”

-But I am certainly myself—ascend

但我毋庸置疑是自我的飞升

     新晋的神有一张颇显稚嫩的年轻卓尔面孔,这让白蝙蝠略感疑惑。“看来,”它深深叹了口气,“红蝙蝠正是我们所看到的模样。(Red bats are just what they seem.)”

     神像个孩子一样噗嗤一声笑出来,用力拧紧再拧紧手中音乐盒的发条,放开,小木盒激动地吟唱出尖细到有些失真的惨叫、哭泣、祈祷、宴会音乐、狂热的崇拜之词和吞咽血液的咕嘟声,以及一对永恒伴侣的情话。“那也比老鼠好。(Better than rats.)”他不屑地挥挥手,赶走了白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