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谷地开垦历1465年融雪之月,一名提夫林青年牵着一头老黄牛离开阿斯卡特拉,一路向北,踏上云雾山脉泥泞的土路。青年钱袋空空,整夜没睡好觉——他昨天留宿的旅馆隔壁房间住客鼾声震天响;黄牛背上驮着满满当当、足够一间小型修道院整个月开销的物资补给,走两步就要哼哼唧唧。当黄牛第无数次在山间停下脚步时,满腹怨气的劳累青年终于忍不了了,从腰间抽出皮鞭准备给这头懒牛的屁股狠狠来几下。然而就在他即将甩动胳膊的前一刻,他发现黄牛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他收起皮鞭,悄悄靠近,扒开扎手的灌木,与一个小小的、粉色头发的男孩对上眼神。男孩明明是精灵族长相,双眼巩膜却像提夫林一样乌黑,这让青年感到一丝亲切。他蹲下身问男孩:你从哪里来?父母呢?有没有家人?对方一概以沉默回应,只会不停摇头,看起来许久没有好好梳理过的齐耳短发更乱了。直到青年问他的名字,男孩才肯开口:Lüst。我的名字是Lüst,男孩说。
很可爱。青年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谁给你取的?
没有人。男孩回答。
青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呃,总得有个人把你的名字告诉你吧,你的家人呢?
没有人告诉我。男孩重复一遍。
青年耸耸肩,不再追问。他把男孩抱起来放在牛背上,瘦小的身体很轻很轻,身上穿的单衣也薄到令人担忧。凭空多出十几公斤负重,黄牛的哀鸣更大声了。听话点!青年呵斥老牛,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男孩身上。那双和提夫林有着同样颜色巩膜的蓝眼睛好奇地观察青年,视线跟随着提夫林爬山时一晃一晃的、灵巧的尾巴,和脑后草草扎起的浅栗色小辫。它不会把你摔下去的!青年安慰他。如果摔下去了,我就揍这头坏家伙。
傍晚时分,青年领着黄牛和男孩回到了他生活的修道院。修女们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在宿舍里为男孩添了一张小床,青年的床位在他斜对面。第二天,最见多识广的神父也无法从男孩身上找出关于他家人的蛛丝马迹;第四天,男孩仍然想不起关于过去的任何事;第七天,所有途经停留修道院的猎户、牧民和商人都说附近并没有哪家走丢了一个精灵族小孩;第十天,男孩在牧师和青年的指导下头一次磕磕巴巴地念出伊尔梅特的祷词,从此正式成为修道院的一员。
男孩并不是修道院收留的孤儿中年纪最小的,他下面还有个不到一岁大的人类婴儿,每到半夜就开始哭,除了特定的某位修女以外谁都哄不好。最年长的是个十三岁的矮人男孩,手很巧,做了很多其貌不扬但意外实用的木头家具,嗓门和脾气一样大;其次是和矮人差不多同岁的半精灵女孩,由于肤色深曾被矮人嘲笑有卓尔血统,和对方大打一架后打赢了;八岁的兽人女孩性格腼腆,和人说话时总低着头,力气比矮人和半精灵加起来都大。至于提夫林——他压根没把自己算进孩子们的行列里,即使他从屠杀难民的土匪手中逃脱、加入修道院时不到十八岁。他花了五年时间说服修道院的长辈们将他当作平等的成年人看待,但直到现在,最年长的厨师和资历最老的武僧仍然管二十三岁的他叫“孩子”。
你应该有五岁了吧?某天,帮新加入的男孩换上合身的衣服后,提夫林青年问他。
五岁?男孩困惑地眨眨眼睛。
想到这世上或许根本没人为男孩庆祝过生日,青年不禁感到一丝内疚。算了,当我没提过。
我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出生的。男孩突然说。我是在一个没有生命的月份出生的。
青年咂咂舌:这算哪门子生日啊。没有生命……万物凋零,是岁末之月还是深冬之月?他顺着男孩的话问下去。
男孩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青年怀疑他没学过十二个月份的名字。
好吧,年龄这种东西只知道个大概也没关系,以后你的生日就定为深冬之月第一天,可以吗?他边帮男孩扣好衣襟边说。一年的开始,一切都是新的,希望你喜欢这个寓意。
……我喜欢。男孩第一次在青年面前笑了。新东西,听起来很干净、很漂亮。
从获得新的生日那一刻开始,青年便成了男孩在修道院中最亲近的对象,他也欣然接受。只有男孩能笑嘻嘻地揪提夫林的尾巴,骑在他的肩膀上掰那对又粗又弯的角。而青年是第一个意识到男孩是木精灵的人:鉴于男孩较为白皙的皮肤,其他人统统认为男孩是高等精灵,直到青年偶然撞见他光着脚也能在茂密的树林间穿梭时如履平地。
很快,他发现了男孩的与众不同。这个孩子性格开朗爱笑,与后来加入修道院的幼儿们也能打成一片,但偶尔会流露出一种残忍的天真——当修女们在牛棚中发现手握切肉刀的男孩、开膛破肚的老黄牛和满地内脏时,男孩对她们惊慌失措的指责感到委屈:它病得厉害,我只是在帮它迎接死亡!那是青年头一回严厉训斥男孩:你不记得伊尔梅特的教诲了吗?“汝应安慰垂死之人、悲伤之人和心痛之人。汝应替他人承担负担和痛苦。”——不是要你将痛苦赋予他人!
死亡怎么能算一种痛苦?男孩反驳。它以前能驼那么多货物,还加上一个我,现在却站都站不起来,活着对它来说才是痛苦。
青年哑然,竟觉得对方的话有几分道理。——可你该怎么解释这一片狼藉?你本来可以给它个痛快,而不是凌迟这头可怜的老牛……天啊,它的肠子都流出来了。
而男孩歪着头,思考了一会,露出一个浅浅的、令青年毛骨悚然的笑:确实,不太干净,但它非常漂亮,不觉得吗?
长者们在老牛的意外之死后开了个小会,最终一致决定今后由青年负责引导这特殊的孩子消耗多余精力。年轻的提夫林曾向修道院的武僧请教过几招,可他清楚自己只是个半吊子水平,甚至比起体术更擅长提夫林魔法。当然,男孩才不管这些,坚持只管青年一个人叫“师父”——即使实际上是修道院所有武僧们在教他。青年尴尬得要命,劝他别这么不知好歹,男孩却死都不肯改口,便只好随他去了。某天,男孩问他的师父:您为什么要扎辫子?
青年愣了,他蓄发只是因为自己是全修道院唯一一个提夫林,而他不太接受异族人借理发的契机像看珍稀动物一样观察提夫林长角的脑袋。呃……你知道,有些武僧对于自己体内的“气”有独特理解。
您也是其中一员吗?是什么理解?男孩聚精会神地听。
嗯,我、我认为……“气”于体内的流淌路径不止局限于皮肉,也包括这三千烦恼丝——意思是头发越长,对身体的理解与操控就更全面。他清楚自己完全是在胡诌。
尾巴也算在内?
尾巴?当然——当然,这就是为什么你暂时还比不过我,哈哈。
我明白了!男孩腾一下站起来,语气激动。我要像您一样,从现在开始留长头发,您可以帮我扎辫子吗?我也可以学,我现在还不会。
青年松了一口气。没问题……这我还是能教你的。后来他偷偷跑去把这胡言乱语的辫子理论告诉了其他武僧,拜托他们不要在指导男孩时戳穿自己的谎言。
冬去春来,一个又一个深冬之月一日过去。男孩个头窜得极快,十四岁时就长到他师父肩膀那么高了;青年褪去稚气,送走几位耄耋老者,迎接更多年轻生命加入,变成独当一面的男人。他不再负责每月一次的进城采购,这类工作如今有不少后辈去做,但他需要操心更多比这复杂而现实的琐事。已经蜕变为少年的徒弟很少像孩童时期那样缠着自己玩耍、训练,或要求自己为他拼命蓄起的头发扎一条细长的麻花辫,男人认为这是成长与成熟的标志,替这个孩子感到自豪与骄傲。
但他同时因繁忙而错过了许多重要细节。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时常跟随的、热切的眼神;他忽视了少年变声期低沉嗓音下掩盖的情絮;他发现在修道院借住一宿的旅人或朝圣者们偶尔会匆忙地不告而别,只留下来不及带走的个人物品,但他从未追究这后面的原因;他察觉到徒弟的实力飞速增长,先是最强壮的孩子打不过他,后来就连经验最丰富的武僧都甘拜下风,他只当徒弟悟性高、天赋异禀。这可是我看着长大的男孩——他想。
男人偶尔也扪心自问:一切真如表面上那样风平浪静吗?每次有过客失踪的前一晚,少年总是异常沉默寡言,在宵禁十分钟前敲响他房间的门,向师父讨要一个拥抱,或一小会落在头顶上的安抚。而第二天少年总会起得很早,男人发现他时他通常已经结束了本该与其他武僧一起进行的晨练。今天很勤奋嘛。他随口夸道。
没有,师父。少年摆摆手。我只是睡不着。
这可是世上最信任他、最依赖他的孩子——男人如此坚定地认为,于是也无条件相信着少年。直到1478年某天半夜,他一生中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这份信任感到后悔。
他的男孩、他手把手带大的小徒弟、他亲自养育的怪物,用一把和当年宰掉老黄牛时一模一样的切肉刀,屠杀了整间修道院。他曾尝试救治伤员、组织追捕,然而少年的手法准得可怕,刀刀毙命,且总能赶在他前面收割受害者的生命。最后他绝望了,躲进地下停尸房,听着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曾经的男孩、现在的怪物浑身是血,头发散开,满脸灿烂的笑容。
“师父!”他欣喜地唤他,“终于——终于找到您了!”
17.
起初只是脑子里莫名其妙出现的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对他低语:如果想做一个好孩子,想让那个可靠的提夫林大哥哥喜欢你,想让修道院的大家接纳你,就去杀了那头苟延残喘的老黄牛吧——它的生命已经没有价值可言,死亡才是最适合它的归宿。
可是……这里的神祇不是这样教导的,我参加礼拜时听神父讲过。他迟疑道。
伊尔梅特,可笑又窝囊的老矮子?声音尖利地嘲讽着。不,不,孩子……伊尔梅特只会使你误入歧途,你属于、且永远都将属于你的父神,伟大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突然掐断,导致他没能听清那个“父神”的名字。第二天醒来后,他的大脑仍在思考神秘声音的正确与否,身体却自动控制着他溜进厨房偷了一把切肉刀。当他把胳膊伸入老黄牛温热的腹腔,体会黏膜、内脏、血肉与自己的皮肤融合的奇妙触感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划过男孩年幼的、不谙世事的大脑。自此,他上瘾了。
神秘声音在他尚年幼时倒不常造访,可每一次不请自来都会令他恐慌。声音的引诱与他在修道院接受的教育背道而驰,但他很少能够成功违抗它的指令。从得病濒死的家畜,到生龙活虎的野禽,再到偶然漂泊至此、寻求庇护的流浪者,每一条生命临终前痛苦的眼神都会逼迫他在伊尔梅特的神像前跪得更久。他为死者祈祷,为自己的罪行忏悔,乞求伊尔梅特将他们遭受的苦难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可是他的祈祷似乎从来没奏效过,声音还是不定期响起,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就好像伊尔梅特早就将他从信众中排除在外,除了那个听不清名字的“父神”,他无处可去。
这还不算压在他心口上唯一的负担。不知从何时起,周围人开始以一种凑热闹的语气调侃他“太黏师父”了。旁观者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无亲无故的幼童和孤身一人、寻求认可的青年,稍微走得近些再正常不过。师父总是一笑带过,说等他长大之后就不会这样缠人了。那时,他对“长大”的概念还很陌生,对将来的自己更是一无所知,却始终坚信师父在这一点上大错特错。他越来越渴望与年长者接触——每当那讨人厌的声音即将到访前,在那些头疼欲裂的夜晚,只有师父才能帮他勉强找回几分自我。
青春期的悸动与声音造访频率一同增加,好不容易得以歇息的宁静夜晚总会被过量的、不可言说的幻想淹没。他不知所措,又只能对此三缄其口,烦闷得难受,好几次杀戮之夜都因行动太粗糙差点暴露。1478年某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师父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自己托人给他买了件礼物,让他乖乖等待这个月的采购。半夜,他抱着对礼物的期待躺下,而一些困扰他许久的未知情感终于得到了解答。
精灵在冥想时也能察觉到外部环境变化。等那个叨扰冥想的、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足够接近床铺,他猛一起身,逮住脚步声的主人:一个形容枯槁的诡异生物,比起侏儒长得更像只最低等的小恶魔。他吓得往这不速之客脸上扔了两个枕头,还差点滚下床。那张干瘪的嘴赶在他大声惊呼、吵醒宿舍内所有人之前开口道:别激动——少爷,请容在下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本来他还准备扑上前掐住侏儒的脖子,却在听见对方说的话后停下了动作:那是在他脑海里响起过无数遍的神秘声音。
丑陋侏儒告诉了他很多只能理解个半懂的信息:它叫塞莱瑞塔斯·菲尔,是自己忠诚的管家——而他这样一个籍籍无名、无亲无故的精灵小孩为什么会拥有管家这种奢侈的东西?当然因为他其实是谋杀之神巴尔用血液亲自捏就的子嗣……哈,神明后裔,多么常见的身份,这下就完全不奇怪了。
——怎么可能!为了不吵醒旁人,他压低嗓门怒喝道。什么谋杀之神、什么后裔——一派胡言!况且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懒得再仁慈下去,一脚踢翻声称自己是管家的矮个子,踩在对方单薄的胸膛上。
噢,我的小主人,居然变成了这样一个残忍无情的大孩子,您的父亲一定会很欣慰的。管家激动地在他脚下颤抖。
闭嘴!我没有父亲。
哦不不不,小少爷,您在说什么傻话……您的父亲找了您很久、很久……虽然祂目前还不能来见您,不过快了……祂很快就会复活……
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扔到后厨用磨盘碾烂。
很有创意的手法!不愧是少爷您,新颖独特!……可您难道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过去那无数场美妙的血色邂逅究竟因何而起、从何而生吗?要是杀了我,也许秘密就会被带进坟墓里了——哎呀,说错了,瞧我这脑子!——带进磨盘里。
他抬起脚,管家矜持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破旧的礼服。邪恶而诱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向他娓娓道来巴尔的赐福与期望。他听着,感到好笑、荒谬与怒不可遏,然而更多的是……温暖、明晰与狂喜。
……你是要我杀了这里的所有人?他喃喃。
少爷,此言差矣——不是“我”“要求”您这样做,鄙人可没有那个资格;是巴尔“希望”您这样做,因为这将会是您对祂无上忠诚的最好证明。
我为什么要向一个从没管过我的父亲证明所谓“忠诚”?是师父救了我,是师父和修道院的大家养育了我。
啊,您提醒得正巧。那个提夫林男人,您所爱之人——
什么?!我的什么?
您所爱之人。哎呀,不清楚这份感情的本质吗?真是天真,令人怜爱……少爷,您得这么想:倘若那个人活下去,无论对您还是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煎熬。您炽热的爱意终有一天要爆发,那时身为长者的他又该怎么办才好?活着是爱的两败俱伤,只有死亡才能将你们永远留在对方心中……您会在他生命最后一刻毫无顾虑地表达您的爱,而他最后一个看到的会是您赤诚的心——只会是您。多么美好,多么令人向往……当然,这个道理也能用在其他人身上。您像爱家人一样爱他们所有人,我说的没错吗?
他们确实、确实是我的家人……
如果您可以为他们赐予一种不朽的、完美的结局,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去吧,我的主人,您会发现这个过程极其美好,如同天籁之音在耳边响起,琼浆玉露沿喉管流下,四肢百骸被绸缎玉帛包裹……不信的话,您可以先挑一个试试手。
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他选择的第一个对象是睡隔壁床的玩伴——比他晚大半年加入修道院的人类男孩,爱编打油诗调侃他人,弹得一手好琴。当掐住脖子的双手逐渐收紧时,那个本有可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吟游诗人的男孩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最好的朋友将生命从自己体内剥离。
再也没有人能欣赏他的琴声了。他想。除了我,他的琴声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而这令他欣喜若狂。
于是,他的杀戮开始了。
最开始,他没能找到武器,前十几个是赤手空拳杀死的,效率不算高;后来,他不慎放跑了一个年轻的修女,但这无伤大雅,她被揍得吐血,活不了多久;最终,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他故意留下的师父。
师父亲手教他扎的长辫在之前的屠杀中散开了,后脑陌生的感觉让他有点不自在。找到藏身于停尸房的师父后,他想:现在师父估计没有心情亲自帮我重新扎好吧,太遗憾了。
“Lüst……”师父含混地吐出他的名字,“你不会停下来了,是不是?”
他点点头,笑着扑向生命中第一个爱上的人。
兴许是因为他下意识对师父手下留情,又或许是师父太过了解自己的徒弟,他今晚头一回受了伤:右眼下方被师父手中的匕首横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一直到鼻梁;爱惜的长发也在缠斗中被斩断,粉色的发丝散落一地,现在他的头发和刚被提夫林青年发现那天一样短。当然,巴尔不会允许他败下阵来:切肉刀精准插进肋骨间,鲜血止不住地从提夫林体内汩汩流出。男人背靠墙角,跌坐到地上,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他脸红得像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少年,手指颤抖着捧起师父的脸,凝视他瞳孔中所剩无几的生命。“我爱您。”说完,他吻了上去,感受最后一丝呼吸消散在唇间。
没过一会,管家传送到这对生死相隔的师徒身边,高声为他的成就喝彩,还为他带来了奖励:一张有效期长达数十年的遗体防腐魔法卷轴,这样师父的容貌便能在他的记忆和世间都永远留存下来。施加完法术后,他将遗体抱进棺材里,合上棺盖前思考了一下,最终决定借师父手中的匕首割下他的浅栗色长发。他从地上捡起一些饱蘸血液的、自己的头发,与师父的头发缠绕在一起,编成一个简易的结,珍惜地收进最贴身的口袋。
后来,他离开修道院,离开安姆,听取管家的建议北上前往剑湾。简陋的、粉色与浅栗色相间的头发结在他踏入博德之门后第二年不翼而飞——他的合作伙伴在他房间里发现它时以为是什么垃圾,擅自带出去扔掉了。他为此大发雷霆,差点宰了那个叫恩维尔·戈塔什的自大男人,直到对方鼻青脸肿地保证再也不随意动他的东西。后来的后来,他不再为头发结的丢失而感到遗憾,偶尔路过的伊尔梅特神殿也不会再勾起任何回忆。
18.
邪念讲了太久太久,声音都嘶哑了,迟疑许久才向阿斯代伦道出一直酝酿的请求:“你可不可以……帮我问问师父?”
“你不想自己来吗?”阿斯代伦找出死者交谈项链,准备塞到邪念手中。
“尸体不会想和自己的凶手对话,”邪念摇摇头,“……即使是我。”他轻轻推开阿斯代伦递过来的项链,往后退一步。
阿斯代伦妥协了。他戴上项链,轻念咒文,死灵法术的绿色荧光同时在吸血鬼鲜红的瞳孔和尸体蒙着一层白雾的眼睛里亮起。“你叫什么?”
尸体僵硬地张开嘴,说出了一个缩写是S.L.的提夫林名字。
“你是被谁杀死的?”
“……Lüst,一个武僧……”当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尸体缓缓吐出时,邪念剧烈颤抖了一下。
“修道院的其他人发生什么事了?”
“被同一个人……杀死……”
“Lüst是你的什么人?”
尸体的回答慢了一拍,仿佛陷入了活人才有的沉思。“……我的,徒弟……”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阿斯代伦考虑了很久,直到邪念近乎乞求地看着他,用眼神拜托他继续——你明白的,他的眼睛说,你明白我最想知道什么。
“……你会怪Lüst杀了你吗?”
尸体沉默不语,它不知道。
魔法消退了,阿斯代伦无法再问更多问题。邪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身体的一部分永久性送进空气里消失。他拖着步子艰难地移动到棺材前,伸手解除了十几年前亲自在这具尸体身上施加的特殊防腐魔法。
“我们该走了,”他哽咽道,“这个地方散发着死亡的味道。”
19.
两人离开修道院时,天已蒙蒙亮。明明阿斯代伦完全懂得如何在阳光下保护好自己,这次邪念却像生怕他消失似的紧紧搂住他,帮他掖好长袍衣角,亦步亦趋、磕磕绊绊地沿着山路走回旅馆。受伤的牦牛至少还需要一到两天才能重新上路,因此商队将在旅馆多留宿一晚,胡子领队对此怨声载道。
没有人意识到在旅馆附近搭帐篷的邪念和阿斯代伦消失了一整夜。吸血鬼重新披上他的伪装混入人群,打探各路情报,偶尔靠口才骗取一点好处。不受旅馆老板欢迎的邪念则整天都待在帐篷里,连阿斯代伦回来查看情况时也一言不发,甚至太阳刚落山就睡下了,阿斯代伦识趣地不去打扰他。
到了后半夜,陷入深层冥想的高精灵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吵了个半醒。起初他以为只是邪念睡觉不安分地翻来覆去,或是他睡饱了起来找水喝。然而,过了好一段时间,他也没感受到身边的睡袋重新被熟悉的温度覆盖——他本应该感到担心,可不知为何,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找到邪念。
一团孤零零的影子缩在旅馆房顶上一动不动。得亏他能在不被其他人发现的情况下爬那么高,阿斯代伦心想,顺着房屋后方留有明显脚印的排水管灵巧地爬上房顶。邪念背对他盘腿坐着,头发披散,一动不动,听见砖瓦被踩的轻微响声也没有回头。
“看星星?”阿斯代伦紧挨他坐下。有那么一刹那,他认为邪念想要逃离自己。
邪念轻轻摇头:“睡不着而已。”
“你知道吗,在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我曾经想用看星星这种蹩脚的借口勾引你。”阿斯代伦的双手撑在身后,毫无顾忌地半躺下来,“调调情,放放松,等你卸下防备入睡,再对那漂亮的脖颈下手……只可惜大家一直在赶路,每个晚上都很忙,导致我从没找到过机会。”
他的话语将邪念带回那段紧张但充实的时光。或许是刚植入脑子的夺心魔蝌蚪比较活跃,直到枉死的女龙裔诗人加入营地前,他的邪恶冲动都安分地蛰伏着,以荒野为床、星空为被的日子竟是他失忆后睡得最沉的几晚。 “还挺怀念的,”他被回忆驱使着说,“那个时候还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会来打扰睡眠。”
“希望你不是在暗讽某个吸血鬼,亲爱的。”
邪念勉强被他逗笑了:“相信我,和那些梦比起来,你的小尖牙根本不算什么。”
“我嗅到挑衅的气味。”阿斯代伦微微抬起下巴,“所以——今天让你彻夜无眠的,也是个‘梦’?”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夜空中可望不可及的星星,即使另一颗伸手便能触到的星星就在身边,他也没有胆量去碰他。“一个逼真到可怕的梦,逼真到让我怀疑是否实际发生过的梦。”
“介意说来听听吗?”
“……你可能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确切点说——你可能,不,你一定会想起某个不太愉快的夜晚。”
警告来得还是太迟,鉴于前一天晚上在修道院发现的种种,阿斯代伦早就猜到了邪念意有所指的那一天。“关于这点,我早有预判——但我大半夜累死累活爬三层楼不就是为了听这个?好了,快点,把你最黑暗的秘密全部吐出来吧。”
话音落下时,邪念终于肯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只黑色与蓝色的眼睛里溢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一种让阿斯代伦忍不住咽口水、却又令他趋之若鹜的冲动。“我梦见你——阿斯代伦,你,浑然不觉地熟睡着;我也在,所有人都在幽影诅咒之地。凯瑟里克刚死,我们终于要踏上前往博德之门的路;奥利弗和塞尼尔团圆了,艾琳女士和伊索贝尔在我们的营地相拥而眠。我以为从那个晚上开始,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啊哈,印象深刻,”他抬手搅弄邪念耳边垂下的散发,“直到你把我摇醒。”
“不,阿斯代伦,我没有摇醒你。”他抓住爱人的手腕,仿佛不愿接受这样微小而亲密的宽慰,“我做了完全相反的事——我杀了你。”手与声音都开始颤抖,“我杀了你……我杀了自己最在乎的人,干了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事……匕首一遍又一遍刺穿你的身体,你的血浸透了土地,浸透了你的头发……你从来不会允许头发打结,对不对?但血块将它黏成了一团,白发被染成红发,我几乎要不认识你了,却仍然觉得你很美。”没有抽泣,没有哽咽,他安静地流下泪水,“我弯下腰去品尝你的血,恍惚间以为自己才是邪恶的吸血鬼。”
“噢,我能想象到那个画面。”阿斯代伦微笑着为他拭去眼泪,“一只舔舐牛奶的小猫,多可爱。”
“我不是——我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好。”可泪水流得更厉害了,“你明明知道我上一个爱的人是什么下场。”
阿斯代伦扬起眉毛:“别急着替我下判断。”他干脆整个人躺下,背部硌着坚硬多棱的屋瓦,半强制地扯过邪念,迫使对方跨坐在自己身上。“告诉我,亲爱的——在那个逼真的梦里,你用匕首刺进了我的什么部位?”
邪念愣了好半天才迟疑地抚上身下人的左胸,掌心下的皮肉包裹着吸血鬼永远不会再次跳动的心脏:“……这里。”
“那么,吻上来。”为了方便邪念动作,他甚至将双手垫到脑后,悠闲地将最脆弱的部位全部暴露给对方。“你听见我说的了,还在等什么?”
邪念咬咬下唇,珍重地落下一吻,干燥的嘴唇与衬衫轻轻摩擦。
“下一刀?”
手指隔着衣物划过肋骨,“右边,第三根与第四根之间。”
“诚实的孩子,你知道要做什么。”他满意地看着邪念伏下身子。
第三次甚至不需要阿斯代伦追问,他已经学会自发亲吻每一处下刀的位置。梦中的邪念刺了多少下,屋顶的邪念就吻了多少下。最后的吻落在高精灵白净小巧的耳尖上,邪念自然下垂的长发拂过阿斯代伦的眼睛,弄得他痒痒。他抬手搂住爱人,冲他暧昧地吐气:“你是切掉了我的耳朵吗?”
“不……”邪念用鼻尖亲昵地蹭他的耳廓,“我把最上面尖尖的部分咬了下来。”
“尝起来怎么样?”
“很脆,又有韧性,嚼碎之后化作许多许多小小的、沙砾一般的细块。吞下去的时候会刮蹭喉咙,是一种近似瘙痒的刺痛。”
“想不想实践——嗷!亲爱的,你还真是性急……”没等阿斯代伦说完,邪念便一口咬住他梦寐以求的漂亮耳朵。不过他并没有使上足以咬断的力气,只是用犬齿碾压、研磨,脆弱的部位很快泛起齿痕,红得像要淌血。阿斯代伦享受着这尖细而鲜明的痛楚,顺着邪念的脊椎摸下来,以安抚的力道按压他的腰窝。邪念在真的要咬破之前及时松了口,支撑身体的胳膊不自觉发抖,仿佛随时都会扑倒在阿斯代伦身上。
“这样对你来说也能接受?”他怔怔地问。
而阿斯代伦对这个蠢问题的答复再简单明了不过:他勾住邪念的脖子将对方压向自己,唇与唇狠狠相撞,磕得邪念唔一声惊呼。“我很惊讶,”亲吻结束时,阿斯代伦在月光下明亮地笑起来,“惊讶这世上居然有人爱我爱到想要杀死我——多么甜蜜,多么可爱啊。”他捧起他的脸,“亲爱的,这可是我的荣幸。从来没有人如此爱过我……你是第一个。”
邪念沉默着,因为他的嘴唇抖得厉害,完全说不出话。
“想不想成为最后一个?”
他这几天流的眼泪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但他很不争气地又哭了。阿斯代伦耐心等待着身上人从抽噎中平复,手指不断帮他揩去连绵不绝的泪珠,直到邪念终于有力气开口,给出一个很久很久之前便准备好的答案:“我已经是了……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阿斯代伦亲亲他的嘴角:“我早就知道。”
End Notes
这位姓名缩写是S.L.的白月光师父原型其实取材于我在另一个游戏里推的角色,之前有搞那个角色的原男cp,oc设定和邪念哥可以说十分有九分的相似(至于是哪个角色,您可以根据我主页的作品随便猜)(谁闲的没事猜这个)
指虎是师父准备送给小Lüst的惊喜,但他永远都收不到啦x
文中的遗体防腐魔法纯属作者捏造,正规设定中只能维持十天且尸体眼睛上必须放置铜币。就当巴尔送的防腐魔法是特殊的吧,谢谢巴尔满足孩子的恋尸癖,现在我家孩子是恋师癖+恋尸癖了,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