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天空披上黑色长袍,而吸血鬼脱下他的。晚餐时间已经过去,只剩零星几个商队成员留在旅店一楼,粗哑的嗓门高声谈论着时政、物价、酒的优劣、前两天的强盗突袭和城里性价比最高的妓女。阿斯代伦以某种微妙的参与度加入他们的聊天,不高谈阔论夺人眼球,也不完全沉默以招致怀疑。劣质麦酒使男人们的讨论逐渐混入倦意——一个机会。他不留痕迹地挪了个位置,凑近正低头记账的老板。
阿斯代伦轻敲两下桌面,竖起一根手指。老板懒散地抬起头,合上账本准备给他倒酒。“一笔大收入?”他状似不经意问道。
老板给面前的白发陌生人厌烦的一瞥:“和你们没什么好聊的。”
他一定认出了阿斯代伦就是邪念的同伴,但这不要紧。“当然,当然,你不需要毫无意义的闲聊。可你或许会需要这个?”一枚金币被游荡者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他稍稍一扭手腕、转动手指,金币飞起,落入掌心时竟变成了两枚。变这个小魔术时,阿斯代伦并没有戴那双猪皮手套以及任何所谓“烧伤幸存者”的伪装,他在谎言暴露的风险上押了一份更值得的回报。
“我今晚赚的钱够多了。”老板语气冷淡。
阿斯代伦继续抛接那两枚金币,任由刺眼的反射骚扰老板的余光,而另一只藏在衣兜里的手撕开了早已准备好的侦测思想卷轴。【先是珊迪娅,又是父亲和母亲,现在连姐姐的时间都所剩无几……可城里的公墓一年比一年昂贵,即使有了今天的进账,也……伊尔梅特在上,请保佑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吧……】
“你确定吗?”他突然翻过手掌,将跃起的金币压在桌上,等他抬手时金币已经消失了。“如今这世道,人的丧葬嫁娶、生老病死……哪一样不花钱?噢,不过如果你不感兴趣的话,我就适可而止。”他故意将重音落在“丧葬”和“病死”上。
面前死气沉沉的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束奇异的光芒。他合上手边的账本,态度不再懒散排斥:“你到底想问什么?”
阿斯代伦用大拇指示意旅馆门口。“那个不受欢迎的家伙。”他露出一个暧昧而危险的笑。
“我以为你们是一伙的。”
“啊,太好了,看来我骗过了所有人。”他抓过杯子豪饮一口,仿佛打算借酒劲滔滔不绝一番,“没错,我们目前是……‘一伙’的,但我打算在这趟任务结束前小小地改变一下事实。毕竟,两枚金币能买到的东西比一枚金币多多了。”不知何时,金币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老板微微眯起眼:“你打算独吞报酬?”
“他睡的太多,做的太少,麻烦又一堆,”阿斯代伦意有所指,“头儿早就看他不顺眼,但一直拉不下面子赶他走,他以为那家伙走了我也会走——事实可大大相反。”
“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同伴啊,有眼光的先生。”男人冷笑一声。
“你知道接近那种人有多难吗?”阿斯代伦故意压低声音,“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我不得不扮成一个毁容的、自我厌弃的残疾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穿成那样——以满足他诡异的癖好。”
“我并不感到奇怪。”
一道裂缝。“为什么这么说?”是时候尝试着去撬动了。
现在老板已经完全被带进阿斯代伦主导的对话中,“……因为那人就是个怪物。”心锁的锁扣落下,游荡者的又一次胜利。
14.
“已经过去多久了,十六年……也许十七年?我记不清,那天就是一场噩梦。珊迪娅,我们家最小的妹妹,多么好心肠的孩子……她十五岁就进入了那家修道院,她想帮助受苦的人,伊尔梅特照料的病患们,还有无家可归的孩子。最开始只是周末当一当义工,后面越来越投入,最终加入修道院成为了一名修女。这是她想要的生活——我当时想,那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止她呢?可如果能提前得知将来发生的事,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
对,一家修道院,信奉着苦难之神伊尔梅特。沿着背后的山路一直往上走,在岔道右转,走路大概小半天就能到。我们这里没什么人,猎户们住得零零散散,这家旅店和修道院是为数不多大家能够聚在一起的地方。修道院只有三名牧师、两名神父和几名修女吧,我记得……噢,还有一些武僧。他们为山中的居民祈祷,治疗伤患,收留并养育被抛弃的孤儿。善良的人们,无辜的人们,他们不应该是那种下场。
有天后半夜,店里的客人都睡下了,我在一楼杂物间小憩——开业的时候我一直都睡那里。突然,我听见有人敲门,深山里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来客人,我以为是野兽或强盗,抄起武器去门口检查。结果——神啊,为什么会有如此残忍的事——是珊迪娅,是珊迪娅……她的右半边脸全都是血,她的右耳没有了……我的小妹妹,漂亮的、精致得像精灵一样的耳朵,她最喜欢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孔雀石耳坠,那是我们大姐送给她的成年礼物……那道可怖的伤口,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把她的耳朵生生从脑袋上撕了下来。她已经不会哭了,捂着肚子冲进店里,没走两步就栽倒在我身上,然后开始吐血,吐了我一身的血。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不说话,什么也不肯说,我只能先为她包扎伤口,再让她躺下休息。直到我打算去修道院向牧师们寻求帮助时,她才开口——空洞的,死气沉沉的声音,仿佛她的灵魂已经离开,只剩肉体留在这个位面发声。
‘他们全都死了。’她说,‘被他杀死了,被那个孩子杀死了。’
她道出了凶手的姓名和长相,然后不再发出一点声音。我原以为她只是被吓坏了,所以夸大了自己看见的事或产生了幻觉。可当我上二楼准备叫醒几个熟客去修道院查看情况时,我才意识到:当时是月末,山里的居民一般会进城采购物资或潇洒一把,而他们几乎都会选择在我的店里留宿,修道院负责采购的武僧和修女们也不例外——可那天的住客中,一个来自修道院的人都没有。
珊迪娅没说错,我的预感也没出错。他们全都死了。当我们到达修道院的时候,所有人——所有人的尸体都在,除了那个家伙。
抱歉……到此为止吧,后面没什么值得听的内容。珊迪娅一个星期后去世了,内伤太严重;少部分受害者的家属壮着胆子去修道院把尸骨领了回去,而没有亲人的那些……大家曾想过将他们妥善下葬,但活人太少,死者太多,没什么人愿意干这种苦差……只能放那些可怜人就地腐烂。好了,把这些事告诉你的领队让他把那个人赶出去,或者用来威胁他,随你便,想对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老了,没力气正面单挑一个十几年前已经丧心病狂的杀人魔,我只想赚够钱之后将珊迪娅、父亲和母亲的尸骨……也许,有一天会轮到姐姐……换个体面的地方好好下葬。这一带的死者原本都会安葬在修道院,可那里已经……‘满’了。
睡觉去吧,陌生人。谢谢你的钱。不要让那家伙太好过。”
向邪念转述这些时,阿斯代伦并没有在话语中掺杂什么感情。他感觉自己似乎分成了两部分,一半负责客观告知事实,而另一半则将他拖入思绪。来自过去的受害者——他对这种角色太熟悉不过了,吸血鬼衍体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当然也会属于前巴尔后裔。他的爱人终究还是要迎来这一天,要踏入属于他的地牢,要面对他的塞巴斯蒂安——也许,很多个塞巴斯蒂安。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烛光将邪念的影子拉长、挤压成畸形的模样打在帐篷上,邪念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这不是一句“我不记得”就能逃避的事!——阿斯代伦突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揪住邪念的衣领冲他大喊。可他又迅速嘲讽起想这样做的自己:你不会允许一个和你承担同样命运的人有机会逃离那种刻骨铭心的罪恶感,对吗?你认为他的失忆真是幸运过了头,简直是逃避肮脏过去的绝佳借口;你希望他想起一切,你希望他像你一样直面地牢中七千份血淋淋、赤裸裸的质问;你不是所爱之人的心灵导师,你只是需要同病相怜的感觉,你只是想舔舐别人的伤口、吸食他们的血。
“……但是,阿斯代伦,”邪念握紧拳头,“我想要去记起来。不管那个男人说的是不是事实,它都是我过去的一部分,我曾经以为已经永远丢失的一部分。”
“你不会喜欢你将要看见的东西,”吸血鬼咬着牙说,“相信我,你不会喜欢的。”
“我知道。”邪念轻声回答。“但是你做到了——你看见了属于你的那些,然后接纳了它们。我想,或许我也能做到……如果有你在身边的话,或许我也能做到。”他抬起头,眼神几近哀切,“你会在吗?”
你只是想吸他的血。
“当然了,亲爱的。”他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皮靴系带,向邪念伸出手。“那么我的建议是快点行动,这样应该能在太阳升起之前到达——回到那里。”
邪念用力抓住他伸来的手,而阿斯代伦近乎骄傲地想:因为那是他自愿献上的。
15.
阿斯代伦原以为修道院这种人造建筑在深山中会很显眼,但直到亲眼所见,他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先入为主:面前的建筑物已经没有什么裸露在外的大块砖石了,爬山虎、常春藤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将其细密地包裹、吞噬,化作大山的一部分。若不是邪念忽然在通往修道院的岔路口停下,阿斯代伦肯定要走过头。当时,邪念自己看起来比被提醒的阿斯代伦还要惊讶一些。他怔怔地站在修道院门口,自言自语:“好像我的潜意识知道它就在这里。”
“真奇怪,不是吗。”阿斯代伦随口应道。
“不,正相反。”邪念摇摇头,“这再正常不过了。”他语气平静,表情也毫无波澜,上前拨开入口铁门上缠绕的藤蔓。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黄铜大锁,阿斯代伦刚准备掏出一套开锁工具,邪念却先一步将它解开了。
“这可真是意外,”游荡者挑眉,“亲爱的,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学了敲击术?”
邪念以一种微妙的神色端详手中的锁:“我没有用魔法,是我……知道这把锁是坏的。指甲拨一下锁孔,再把上面按住向右掰——你看,开了。我以前这么干过很多次。”
“看来你以前是那种会偷偷溜出去找乐子的小孩,”阿斯代伦竟诡异地感到一丝温馨,“我很欣赏——不敢想象住在这种古板又偏僻的地方会有多无聊。”
正义三神之一伊尔梅特的领域不是吸血鬼常踏足的地方,除了这间修道院,他只去过利文顿的慈爱神殿,因而只能将此二者相比较:这里的面积大约只有慈爱神殿的三分之一,围墙内最靠近大门的建筑物是礼拜堂,院内空地铺设了草地、碎石小径、练习用木人和晾衣架,但大多数都被疯长的植物遮盖住了。在院子角落一片茂盛的植被之间,阿斯代伦察觉到有根疑似人类股骨的东西躺在里面,他趁邪念分心时悄悄溜过去查看——一具枯骨(毫不意外),上身穿着不易腐烂的麻布衣服,勉强维持一件单衣的结构。阿斯代伦出于习惯开始翻看衣服内兜,发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便条,字迹尚可辨认。他不确定上面的内容何时才能派上用场,但他认为邪念总有需要它的时候,于是收进自己的口袋。
邪念似乎在刻意避开那些大门紧闭的建筑物,包括礼拜堂、礼拜堂后方两栋宿舍楼和任何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仓库。直到阿斯代伦默默跟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才终于忍不住开口:“已经够了,Lüst。”他很少直呼邪念的名字,“你得进去。”
邪念停在礼拜堂的木门前:“里面会出现什么?”
两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心知肚明——除了那根骨头,室外找不到任何一点人类的残骸。“只有推开这扇门才能知道。”
迟疑的那一个妥协了。当木门合页开始呻吟时,一股厚重的、陈腐的空气猛地涌出来扑向两人。如果不是因为地上、一排一排的长凳上、墙边、布告台下、神像前……随处陈横的一具具枯骨,它看上去就和这片大陆其它任何一座礼拜堂没有区别。“这个地方散发着死亡的味道。”阿斯代伦莫名想起自己当初在卡扎多尔的地牢里说的话——也许这句评语如今找到了更适合它的地方。
他看见邪念的眼睛在推开门那一瞬间瞪大了。他跌跌撞撞地从阿斯代伦身边挤过去,在一具骷髅旁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捏起肋骨附近掉落的一块碎布:“是修女服……”他喃喃道,“这种布料,不会错……可她的名字是什么?”他试图将那堆破布拼凑成一条长裙的前襟,但当然是徒劳。
随着邪念在越来越多的遗骸上发现线索,一直陪在他身边的阿斯代伦也逐渐勾勒出曾经的全貌:堪堪覆盖遗骸的腐化布料大多属于神职人员,邪念甚至能迅速判断出哪种布袍属于见习武僧,而哪种绣金丝的祭披只有神父才有资格穿着。骸骨缺少皮肉与筋脉连接,大多组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形,只有地面、墙壁或木制长凳上遗留的大片深色污痕暗示了此处曾见证的腐烂全过程。礼拜堂侧门通往宿舍楼前的小庭院,院内的遗骸数量不多,但更为娇小,风化、分解到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皮球、木制玩具和小小的骨头躺在一起。这让阿斯代伦想起古尔人的葬礼,想起他和塞巴斯蒂安对话时身后另一间牢笼里传出的窸窸窣窣的稚嫩议论声。他想起卡扎多尔的血溅满自己双手那天,追上来的古尔猎手们和冒险小队一起离开了地牢,其中一个男人恶狠狠地对他说,根德莱尔的死还是要算在你头上;阿斯代伦感到好气又好笑,刚想反驳“那你打算对一个追杀你的猎人怎么做,敬茶吗?”,那人却话锋一转,语气也缓和下来:但你释放的孩子们……有根德莱尔家的两个;后来,他依稀记得男人曾出现在至高大殿的战场上,被飞天恐魔的爪子削掉了大半个脑袋。
“这些还只是孩子。”阿斯代伦尽量不带评判或谴责地陈述道。
邪念在一个简陋的木制跷跷板旁呆站着,他脚边有一具小小的骷髅,看上去有个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从上面跌下来摔折了胳膊,又被某个活着的人杀死。“一、二、三……我排第四。”他垂在身边的左手依次缓缓弯曲四根指头,“按年龄从大到小,我在这些孩子里……十三个孩子里,排第四。”
“你想起来了?”
“快了——还差一点,只差一点!”他的声音突然激动拔高,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夺心魔蝌蚪死而复生,再次在残破的大脑里捣乱,“为什么他们都没有脸?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明明、我明明——我明明特意留下了一个——”
阿斯代伦赶忙冲过去搂住邪念的肩膀,让他在自己的怀抱中平复下来:“嘿,冷静,冷静……我刚刚在一具尸体上发现了这张便条,可能对恢复你的记忆有帮助。”他笨拙地单手拍拍邪念的背安抚,空出的手从裤兜里摸出纸条,塞进邪念手心。颤抖的手指差点捏碎脆弱的羊皮纸,阿斯代伦抓住他的手腕帮他一点点展开,读出上面的文字:
购物清单:
–一罐无花果果酱
–六尺碎花绢布
–五件小号&两三件中号男式衬裤
–四条小号女式睡裙
–《药剂大百科》
–《诸国汤谱》
–一大桶牛奶
–两袋面粉
–肉豆蔻,小茴香,艾蒿,藏红花,编织苔藓
–一对指虎(黄铜精钢)
纸条下方有几行与清单书写字迹不同的备注:
别去渥金市场43区正数第六家,他们往牛奶里掺水
多买一条中号衬裤,Lüst那小子个头像野草一样的窜
香料用小布袋分别装好!!再漏一篮子试试看呢
指虎要挑好货!
S.L.
一滴水落在纸上,将备注人的落款晕染开。阿斯代伦以为是雨,但很快意识到那其实是怀中人的泪水。眼泪顺着邪念的脸颊流淌,在下巴尖凝聚成一滴、一滴又一滴,打湿纸面与脚下的草坪。“我知道他在哪里了。”他空洞地说,声音里没有哭腔。
没等阿斯代伦应答,他便不由分说扯着对方的胳膊往宿舍楼内走去。脏到看不出原色的床铺上躺着两三具看上去像幼童的骷髅,床边散落着一些分辨不清具体人数的成年人遗骨。邪念没有关注它们,而是领阿斯代伦绕过大通铺、餐厅和活动空间——以一种算得上是条件反射的熟悉度——去到最里面的厨房。他踢开厨房角落堆叠的三个板条箱,一扇活板门出现在眼前。
“终于该我出场了?”阿斯代伦尝试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他不禁察觉到邪念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邪念沉默了一会,为准备开锁的游荡者缓缓让开位置。他嗫嚅许久,锁扣落下时终于开口:“我不想下去。”
阿斯代伦没有掀开已解锁的活板门。“我知道。”
“但我应该下去,是不是?”
“这取决于你自己。”
他徒劳地寻找身边可以掌握的东西,抓好几次都抓了个空,阿斯代伦主动牵住他的手。
“下面的东西……下面的人,可能会让我想起一些事。”
“嗯。”
“很多事。也许,是一切。”
“我会听的。”
“……你可以评判我、谴责我,听完之后。”
“亲爱的,你太小瞧我了。”阿斯代伦笑了,“我应该是全天下最难被那种肮脏过去冒犯到的人。”
邪念抬头看着他笑起来的眼睛,吐出一口气,蹲下身掀开门。
下面看似只是间狭小的食物储藏室,可等扳上一个开关、穿过两扇隐藏石门和一条走廊后,两人来到了一间阴冷的石室,一侧停了几张滚轮铁板床,另一侧整齐码放着数口棺材,看样子像是修道院的停尸房。所有棺材都没盖好,里面是空的——除了最里侧一口。邪念慢慢走到它旁边,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沉重。他抬起棺材盖,推到一边。
一名成年男性提夫林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如果不是因为他双眼微睁,露出浑浊无光的深棕色瞳孔,论谁看见了都会以为里面的人只是在熟睡。他有一头浅栗色短发,顺着角生长的方向凌乱地散开——断面过分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刃一口气斩断过。
从踏入修道院那一刻起,邪念已经开始在脑内设想这一刻到来时自己的反应。他曾以为会有一阵晕眩;眼前划过一道白光;手脚麻木、动弹不得,像误饮了噩梦馈赠。但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记忆正常地恢复,正常地涌入大脑,正常地经由声带一点一点为阿斯代伦展现。
“我全都想起来了。”邪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