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他是一本摊开的书,每个拥抱的结束都是翻过去的一页——虽然将邪念这么个基本没读过书的家伙比作一本书或许算对知识的不尊重。影心最后一个与他道别,邪念想起昨晚酒会上几乎没见过她的身影。她的眼眶有点红,圣叶夫妇远远站在一旁,注视着小女儿。
“你们两个,”她的声音闷进前领队怀里,“要照顾好自己。”
邪念轻拍她的背,越过她的肩头与年迈的精灵夫妇交换一个眼神,“你也是,珍妮薇尔。”他带着笑意说。
他与每个友人道别时都挂上笑容,所有人全部离去后笑容便僵在脸上。自从有记忆以来,他的每个日夜都有这帮怪胎参与,可现在书翻得太快,前面的内容被压得严严实实,这是正常的吗?每本书都会这样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某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阿斯代伦握住爱人小幅度抬起的手,轻轻向下拉,它仍然停留在上一个拥抱的余韵中。“我有种预感,”他语气轻快,并不是出于安慰,“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邪念紧绷的小臂慢慢放松下来。是时候阅读这本书的第二章了,他想。
7.
如果阿斯代伦打算说服自己并不怀念与邪念一起行走在阳光下的博德之门街头巷尾,那他还不如尝试说服盖尔放一个食人魔大摇大摆闯入他在深水城高塔的藏书区。尽管如此,他倒也挺享受邪念每天日落时分风尘仆仆归来、抱着四处搜刮(少数情况下,正经交易)到的大包小包一脸兴奋地分享见闻的模样。“亲爱的,有时我觉得你像一只捕猎回来的猫妈妈。”他评价道。
邪念对此比喻敬谢不敏:“少开玩笑了。如果我敢尝试像猫妈妈一样拎你的后颈把你提起来,你就敢把我吸成人干儿。”
“别这么说,我现在的心胸可比以前宽广不少,对你更是如此。”阿斯代伦优雅地从酒红色天鹅绒沙发上滑下来(他们大摇大摆霸占了一栋战后没人认领的二层别墅,前主人的命运就像满地的夺心魔尸体一样无人在意),用一个欢迎的吻交换邪念手中的东西。“告诉我你没有浪费一整天的明媚阳光。”
“嘿……我今天可干了不少活呢。”他边亲边哼哼以示抗议,“盖尔给我开的那张书单——关于不死生物与各类护盾法术的,基本上都找齐了。”
“我以为巫术杂货店还在停业维修?”
“确实没开业——天啊其实我希望它停业停得更久一点,没了门前那帮变戏法的家伙之后半座城市都清净了——不过罗兰给我开了后门,还帮我一起找书来着。但他还是不肯打折。”
“嗯哼,”阿斯代伦抱起那摞书堆到餐桌上,在桌边坐下开始按首字母重新给书排序,“还有呢?”
邪念大半条胳膊伸进背包里摸来摸去:“还有……我在脸红的美人鱼解决了午餐,快吃完的时候有个浑身酒味的疯子卓尔闯进来找茬,说他老子是焰拳军第五分队队长,叫我滚开给他让位置——你知道的,我最喜欢的角落双人桌。”
阿斯代伦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时日还用焰拳军官父亲吹牛皮?——干脆声称戈塔什是他的地下情人好了。”他意味深长地瞥邪念一眼,后者打了个冷战。
“总之,呃,我拒绝了,然后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现在就割开他的喉咙,不然就算是格雷斯利船长也得把我踢出去,我还没吃完呢。再然后,他往我的盘子里吐了口痰,其实里面只剩最后一口炸鱼排了,但……”
“你喜欢把调味最丰富的部分留到最后吃。”阿斯代伦接过话,“所以你很生气。说实话,亲爱的,我很惊讶你居然能压抑到现在——抑制不合时宜的杀意是一回事,为美食复仇又是另一回事了。”
邪念脸上久违地浮现一种阴暗的、不怀好意的笑,甚至感觉脸部肌肉动作有了点陌生感:“你知道吗,阿斯代伦?当那个家伙说自己晚上还会回来的时候,我不禁想到:现在是和平时期,杀人不易,鲜血更难得。”
他恍然大悟:“你打算——”
“所以我和那个蠢货约架了。”邪念故作神秘地凑到阿斯代伦耳边低语,“亲爱的,晚上去打打牙祭怎么样?”
吸血鬼眯起双眼:“啊……一场血色约会。”他亲亲爱人狡猾的嘴角,“乐意之至,我的爱,乐意之至。”
8.
阿斯代伦对邪念的赞赏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能不能请我们的大英雄屈尊告诉我:这是什么玩意?”他从战利品堆里翻到一副大得能遮住他半张脸的墨镜,嘴角抽搐。
“墨镜呀,”邪念以一种“天是蓝的,血是红的,尸体是死的”口吻回答,“给你出门用。”
“我戴着它看不见任何东西。”
“怎么会?墨镜难道不是白天戴?”
两人中比较需要墨镜的那位指着镜腿内侧刻的一行小字:【装备者会陷入无法驱散的目盲状态】。
“妈的,”邪念呲牙咧嘴,“被那个小贩骗了。”但他同时很擅长收拾心情:“反正也没花几个金币——来吧,阿斯代伦,试试这件头巾!你好像已经有足够多的黑色斗篷了,偶尔换换颜色怎么样?”
阿斯代伦面无表情地盯着邪念手中的土黄色绣花布料,它令他想起在林地露营的某个晚上:挠挠头一回吃盖尔做的食物,水土不服,吐了一地;哈尔辛没仔细看路,踩过泥巴的靴子又踩上挠挠的呕吐物,鞋底粘的几片花瓣被以最恶心的形式留了下来。这头巾看着就和当时那摊呕吐物似的。“哇,好可爱,”他感叹道,语气冷漠,“拿远点。”
9.
吸血鬼衍体和前巴尔后裔——听起来不算是本位面最富有计谋、最擅长策略的伴侣组合,但邪念确实与爱人讨论过几条战后生活注意事项:名气变大、敌人变少、无后顾之忧杀人的条件变苛刻,直接导致阿斯代伦合法合规(法律!好陌生的词)吸食类人生物鲜血的机会骤降。智力加起来比不过一个深水城大法师的两人商议许久,最终总结出两条规矩:惩奸除恶,劫富济贫;在此基础上杀人,则天经地义。邪念对奸恶的定义是一切惹了自己和自己身边人的蠢货,阿斯代伦强调劫完富后第一个济的“贫”必须是他本人,于是共识便这样愉快达成。“今晚要见的家伙当然算第一种情况,”邪念多此一举指出,“对食物不尊重,实在是坏得很。”
“说得非常对,亲爱的。至于善后……当然就交给我了。尸体最容易腐坏的部分既不是肠子也不是脾脏,而是血液呢。”阿斯代伦心情愉悦地附和道。他无数次于月光下踏入博德之门最阴暗的小巷,而今天是他头一回只为自己、仅为自己狩猎,没有主人的命令,没有谎言与欺骗。如果不是为避免惊动猎物,他几乎都要哼起歌。
巷尾杵着一个身材壮实的卓尔和一个半兽人,嘴里嘟哝些不干不净的话。邪念认出和他结梁子的卓尔,示意阿斯代伦先找个死角藏起来:“我想试试……把他们处理成你能直接下口的状态。这样算备餐吗?”
“这可是剥夺了一大半乐趣啊!”阿斯代伦浮夸地捂住心口,装作受伤的样子,“可如果我亲爱的有这份心,我又怎么忍心说‘不’呢?”上翘的嘴角暴露了他乐在其中的事实,“去吧,好好发泄一下,让我坐享其成。”
旅途中经过雷文迦德式礼仪教育和德卡里奥斯教授的社会常识普及后,邪念对待陌生人的态度简直几近完美无缺,甚至到了添油加醋的地步。“晚上好!”阿斯代伦从隐匿处听见邪念欢快地冲对面打招呼,“今晚月色真美,适合为被浪费的粮食哀悼。请问你们比较喜欢拳头还是匕首呢?不管哪种都会很快的。”
“操你爹的。”与邪念有主要矛盾的卓尔回答。你们要是知道他爹是谁肯定就不愿意这么说了,阿斯代伦想。次要矛盾则更大声地叽里哇啦咒骂一些半兽人方言——说真的,如果对方听不懂,骂脏话的意义又在哪里?然后次要矛盾自告奋勇、先发制人,揪住邪念的衣领试图把他提起来,但运动失败了。主要矛盾见好兄弟吃瘪,气不打一处来,抓着邪念的长辫往下扯,邪念不得不向后仰头,露出只有吸血鬼才有资格近距离欣赏的脖颈线条。
但阿斯代伦一点都不生气。相反,他在暗处笑得更开心了,就像每一个了解邪念本性的人一样。
在半兽人来得及放狠话之前,邪念已经抬起腿狠狠蹬上他的肚子。那家伙几乎是飞了出去,背部亲密地撞上砖墙,甚至能听见“咔吧”一声。他被扯得头皮有点疼,耐心飞速耗尽,背手抓住卓尔扯辫子的手臂往某个诡异的方向用力一扭,这自找苦吃的蠢货便尖叫着松开手咒骂起来——但邪念可不会就此放过他。武僧仍然背对着卓尔,方才将一条胳膊拧脱臼的那只手顺势捏住身后人的下巴,有如交谊舞般流畅自然地转了个身,把卓尔死死按在墙上。他举起另一只手,握成拳,盯着自己的拳头思考了一会。“还是不要动刀了,血会流得到处都是,好浪费。”他自言自语道,于是那只拳头砸上卓尔的太阳穴。令人听了牙酸的钝击和骨裂音响起,卓尔不再挣扎:他的右眼被揍得半凸起,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阿斯代伦认为是时候了,便走到明处,使卓尔看清他的脸、鲜红的双眼与獠牙。
那可怜虫的下巴仍被邪念钳制着,看不清下半张脸的表情,但那只没有鼓得像青蛙似的正常左眼瞪得更大了,难看的泥灰色瞳孔的视线紧紧黏在阿斯代伦身上。“是……你……?”
卓尔努力说话时口水准是沾上了邪念的掌心,他一脸嫌恶地松开对方,手在卓尔的衣服上蹭了蹭,转而掐住他的脖子。“你说啥?大声点。”
处于劣势的家伙反而扯出一个嚣张又难看的笑:“多管闲事的小衍体……来凑热闹么?扎尔先生还没把你捉回去?等那天到来的时候,记得请他联系我!”
这下阿斯代伦算是认出他了。卡扎多尔总有懒得动手的时候,他又坚信针对衍体的管教不得拖延,便会雇佣一些有特殊癖好的三教九流替他干体力活,而他会坐在一旁的缎面扶手椅上,边啜饮鲜血边享受眼下由鞭刑、性交与开肠破肚组成的美景。
一脸没搞清状况的邪念看看阿斯代伦,再看看聒噪的卓尔,又看看阿斯代伦。卓尔还在嚷嚷,就像每一个即将死于话多的反派,甚至蠢到现在都没看出来面前碾压自己的武僧和曾经凌辱过的小衍体其实是一伙:“哈……我还记得你的哀嚎,可怜的阿斯代伦!你被好几个人压住,剔肉刀一下、一下插进肋骨缝里,就像我下面那话儿一下、一下插进你讨人嫌的屁穴……”
“你话真多。”邪念淡淡瞥了眼卓尔上下翻飞的嘴唇,向阿斯代伦投去询问的目光:“亲爱的,要不要让他闭嘴?”
阿斯代伦冲卓尔扬扬下巴,“动手吧。”
他见过邪念的手指做很多事:尝试撬锁(废了三套开锁工具,最终输得心服口服,不得不换自己上),蘸着潮湿的泥巴为他在地上画出背后伤疤的图案,捡起一朵小花放在他的墓碑前。他喜欢那些贴心的行为,喜欢邪念为他做那些事的手。不过……欣赏那只手现在即将要进行的事,也会让他很享受(he is not above enjoying this.)。
邪念的食指和中指不紧不慢地滑入那只暴突右眼眼窝与眼球之间的缝隙。指关节轻轻一勾,卓尔开始惨绝人寰地叫嚷。他面无表情,好像压根没听见惨叫,大拇指配合着抠动几下,光滑的眼球便“咕叽”被挖了出来,末端还连着一小段神经,让阿斯代伦想起他们当时在幽暗地域经常捡到的眼魔柄,盖尔最不乐意料理那东西。邪念将球状体捏在手里把玩几下,随后掐着独眼卓尔的腮帮子把眼球塞入它主人口中。卓尔吓坏了,呜咽着转动完好的眼睛寻求帮助——阿斯代伦确信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浑浊的泪水混着血丝从空洞的眼窝淌出来,流到他被眼珠撑开的嘴边。
邪念再次在卓尔的衣服上擦擦手。他松开卓尔的脖子,后者像一滩烂泥般滑倒瘫坐在地,可怜兮兮地抽泣着。阿斯代伦在他面前蹲下,没有关注卓尔被掐出指印的脖子,而是握住他刚刚猛扯邪念长辫又脱臼的胳膊:“你知道上一个打算对他头发下手的家伙是谁吗?”
“是谁来着?”邪念抓抓脑袋。
“亲爱的,别拆我台——”阿斯代伦压低声音,“是来自阿弗纳斯的大魔鬼。”
“啊,拉斐尔。”邪念恍然大悟,“他的小喽啰把我辫子烧断一截。”
“于是那个魔鬼死了。”吸血鬼微微咧开嘴,犬齿贴在卓尔的手腕上,满意地享受脉搏惊恐的跳动。
“家也被我抄了个干净。”邪念补充,“桌上的食物都没放过。”
“还有银质餐盘和叉子。”
“托威尔和斯迦利卖了个好价钱。”他点头,惊觉话题好像跑偏了,“啊——总之,你真不该动我头发的。”
咬下之前,阿斯代伦对他的动脉耳语道:“因此,这只手要付出额外的代价。”
尖牙刺破皮肤,卓尔发出破风箱似的抽气声,仅剩的完好左眼就这样将吸血鬼吞噬自己的进食现场一丝不漏地目睹。他开始不受控地颤抖,上下牙打战,“噗嗤”一下不慎咬破口中的眼球,白色球体迅速瘪了下去,晶状体混着涎水从嘴角淌出,顺着下巴滴上衣襟。然后他开始尖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令阿斯代伦想起过去的自己。邪念蹲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抚摸吸血鬼紧绷的背部肌肉,直到他将卓尔吸干。
“味道怎么样?”邪念伸手帮他抹去嘴角残留的鲜血。
阿斯代伦深吸一口气,感受晚间凉风掺着血腥鼓入不再运作的肺里:“——过得去,但远不如你。”
“那边的家伙,还需要吗?”他努嘴示意尚处于昏迷状态的半兽人。
“不用。”阿斯代伦慢慢站起来,“我饱了。”
邪念也起身,将卓尔的尸体拖到他同伴旁边,往两人身上先后扔了油脂瓶和炼金火焰。当卓尔的肢体开始发黑扭曲、内脏被灼烧的腥臭味灌入鼻腔时,阿斯代伦悄声说:“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吧。”他在身侧找到邪念的手,轻轻握住,“两百年,我都开始厌倦这里了。”
邪念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