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Rocky Road Away From Baldur’s Gate 10-12

10.

      “让我们用幸运转盘决定好了,”一天晚上,阿斯代伦说。他的食指敲敲桌面,“当然,光明正大,绝不像那个气巨灵一样作弊耍赖。”

      邪念坐在餐桌对面,双手抱胸,盯着桌上的破羊皮纸:一张博德之门及周边城镇的地图,刚进利文顿那会儿邪念从一个浑身卷心菜味的杂货商贩手上买下它,折痕以及各种没轻没重的标记几乎要把这玩意毁了。“那就开始吧——不过,要怎么做?”

      阿斯代伦从桌边的书架上拿过早已准备好的一张更大的纸,展开,抚平褶皱,再将破地图铺在上面。他用手边蘸好墨的玻璃笔挨着地图正上方的边界处写下:深水城。“我以为深水城要更……偏西一点?”邪念伸手比划,“正北方好像是,呃,森林和荒原。”

      “没错,亲爱的,但我暂时没有野外求生的计划,至少在能重新见光前没有。”他给最后一个字母p留了条华丽的尾巴,“让我们先把旅游目的地限定在大城市,至少钱有位置花,头顶有屋檐遮挡阳光。”

      “希望待会不要转到深水城。”邪念忧心忡忡,“不然,我们的钱很快就要没位置花了。”

      苍白的精灵继续转动手腕,在地图右侧和下方分别留下花体的“伊利亚巴”和“阿斯卡特拉”。轮到左边时,他迟疑起来:“嗯……你对航海有什么想法?”

      “航海?”对于邪念的大脑来说,这是个新鲜的概念。“说实话,没有特别的偏好。博德安靠出海找到了许多宝藏,但也被转化成了夺心魔。我对宝藏兴趣不大,也不想变成夺心魔。”

      “那就好。”阿斯代伦松了口气,在地图左边空白处写下“再来一次”。“我讨厌坐船出行。那就把剑湾大冒险从清单上剔除吧。”

      “因为周围都是活水?”

      “没错,以及漫长无聊的路途、肮脏的船舱和一成不变的旅伴——意味着容易激发矛盾,形象变邋遢,吸干他人鲜血的‘罪状’也更容易被揭发。”

      邪念一脸迷糊地指指自己:“你总是可以吸我的?被别人看见也只会以为我们亲密得要上床了。”

      吸血鬼被他逗得放声大笑:“小糖块……你真是太贴心了!噢,多么可爱的邀请……”他站起身,暧昧地勾了一下邪念的衣领,“不,甜心,很遗憾,你们这种脆弱的、会呼吸的生物在海船上已经很容易得败血症了,不需要再来些添油加醋的贫血。”

      “也许被你吸死也没那么坏。”邪念也轻轻笑起来,单手托腮凝视阿斯代伦的眼睛,“当然,那一刻还是几百年后再到来比较好。”

      “危险的预言……”红色的瞳孔闪烁着,“相信一个吸血鬼会遵守约定,典型的‘你’,亲爱的,这真是典型的‘你’。”

      邪念故意不去理会在自己侧颈四处游走的手指,而是点了点地图:“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转了?”

      阿斯代伦的白眼好像在说“哦这呆瓜是不是不知道调情二字怎么拼写”,但他还是乖乖坐回去,将不剩多少墨水的笔放在地图中央,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抵住笔杆。“那么——请看好。”

      邪念睁大眼睛,用力点点头。在两人聚精会神的注视下,逆时针高速旋转的笔逐渐慢下来。当邪念以为徘徊的笔尖会在“深水城”或“再来一次”之间二选一时,这支出乎意料光滑的笔和出乎意料没那么粗糙的地图却像商量好了似的,让笔尖最终指向“阿斯卡特拉”。见证结果的阿斯代伦激动一拍掌:“太棒了——‘金钱之城’!奢靡、腐败、挥金如土……亲爱的,我要将这两百年间缺失的所有高级享乐都在那里找回来!可别想着阻止我。”

      同样出乎意料地,邪念既没有哀叹“存款,阿斯代伦,请多关心我们的存款好吗……这和去深水城根本没有区别!”,也没有眯起眼睛使劲钻研那支无辜的笔“诡异的兴奋感!你这狡猾的小蝙蝠,是不是为选中想去的目的地故意做了什么手脚?”他盯着那个出自阿斯代伦笔下的潇洒花体地名沉思很久,久到乐不可支的高精灵逐渐收起不太矜持的笑容。“……你不想去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邪念摇头。“不,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喜恶。”他不用“我既不喜欢也不讨厌”这种更正常的表达方式,就好像在谈论另一个人的想法。

      “你听起来像是和自己不熟。”

      “我不知道,”他缓慢地说,“也许我对自己不熟悉,但这个地方……对于‘我不熟悉的那个自己’来说,很熟悉。”

      “耶格在上,我亲爱的讲话越来越像某个弯弯绕绕的老排骨了,这可不太妙。”阿斯代伦伸出指头在空中画着乱七八糟的圈,“好吧,正经讨论一下:这很正常。你丢失了过去所有记忆,最近才找回比较邪恶的那部分——但你不可能一出生就和戈塔什拜把子,和奥林互扯辫子,对吧?我是说……也许你来自安姆,甚至有可能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又或许你认识一个典型的阿斯卡特拉商人,被那家伙骗走了一大笔钱之类的。”

      “还是前者听起来比较好。”邪念勉强扯了扯嘴角应和道。然而,他坑坑洼洼的记忆深处有一个声音肯定了阿斯代伦的部分猜测:你当然听说过金钱之城的鼎鼎大名。它代表每月采购一次的长棍面包、糖蜜馅饼和果脯,直到裤脚只能堪堪遮住小腿肚时才能拥有的新衣服,对某个身影的期盼,以及人生中第一次体验收到礼物的欣喜。它们明明是愉快的回忆,但邪念却并不比在旧夺心魔贮囊里发现自己的血那会更高兴。还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失了,他想,就像一块可以插进记忆深处的符文石板,缺了它大脑将不会打开。

      在阿斯代伦察觉到不对劲之前,邪念打了个大哈欠——倒不全是为了遮掩。直到生活稳定下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需要比普通精灵族平均冥想时长长得多的睡眠——鉴于他的大脑健康状况,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由于夺心魔、干瘪老管家、谋杀之神、某吸血鬼和差点打起来的两位女队友所赐,他几乎没机会体验一个囫囵觉,黑眼圈重得像被汗水模糊的厚厚眼线。阿斯代伦还想问什么,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折起地图和下面的纸:“困了就去睡吧,我去书房找找有没有关于阿斯卡特拉的书籍。”他端起桌子中央的蜡烛,却被邪念抓住手腕。“找到之后……回到这里看。”他枕着另一条胳膊,口齿不清,眼睛要完全闭上了。

      “……我会的。”阿斯代伦没有主动抽出手,而是等邪念自己脱力松开后才离去。即将踏上楼梯时,他听见背后传来模模糊糊的“明天……我到外城区问问……最近有没有去安姆的商队……嗯,让他们,捎……”后面就完全听不清了。

      “不用太着急,亲爱的。”阿斯代伦想了想,最终还是伴着摇曳的烛光回到桌前。“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在困得东倒西歪的爱人头顶上落下一个轻吻,碎发扫过鼻尖,弄得他痒痒。

      只需要四小时冥想的高精灵直到后半夜才合上书,自知没那个力气将沉睡的邪念搬上二楼卧室,于是他一个人回到床上躺下了。而嗜睡的木精灵从后半夜开始做一个梦,他梦见怦怦狂跳的心脏,自己的心脏,出于猛烈的爱意,更出于杀戮后的狂喜。梦中还有一具尸体,既没沾血也不苍白,摸起来温热得令人安心;尸体那头浅栗色的长发在尸体身下绽开、在邪念指间流淌,看起来比任何鲜红的血肉和内脏都诱人。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那种触感也没有从他的指间消散。

11.

      当商队领头第一次抬眼打量两人时,邪念只当对方在评估自己的身材是不是像个有经验的雇佣兵,毕竟前几天他去应聘的是商队护卫。他故意咳嗽两声,压低嗓门:“别看我这样,也是拥有应对上到吉斯洋基人、下到地精的作战经验,包括构装生物都不在话下。”

      那个脸部毛发比受到西凡纳斯庇佑的森林还茂盛的半身人商人没理他,圆溜溜的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转来转去,第二次抬头,用怀疑的目光将面前人从头到脚扫视个遍——但不是针对邪念,而是对阿斯代伦:整个身子都裹在一件过大的黑色兜帽长袍里的阿斯代伦。

      “他是怎么回事?”半身人伸出手毛浓密的粗短食指,指向黑糊糊的精灵。

      “嗯?”邪念翻出压箱底的清澈无辜表情。

      “他。”茂密胡子先生指点的手势愈发没礼貌,伴有撇嘴和皱眉。被审视的阿斯代伦嘟嘟囔囔,还好长袍领子挡住了他的表情。“他干嘛穿成这样?”

      “噢!这是因为——一些难言之隐,哈哈。”

      胡子才不买账:“听着,小子,你们本来就是后加入的,多你俩不多少你俩不少。要是那底下藏着一双管不住的手,或什么恶心的传染病——别怪我不客气,听见没有?”

      邪念做作地长叹一口气,与阿斯代伦迅速交换一个眼神,后者撩起长袍的左边袖子,露出一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瘢痕遍布的手。“我爱人……年轻时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火灾。”邪念赶紧把袖子拉下来,将有意垂下脑袋装出一副自卑模样的阿斯代伦挡在身后,“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了。他怕吓到别人,所以才穿成这样……不过先生,别担心!这不影响战斗,他很擅长使用手弩。”

      半身人脸上那堆蓬松的胡子头回皱成一团愧疚的形状:“——原来如此!对不住哈,年轻人,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呵呵……”他难堪地挠起头,“那么你们去最后一辆马车好了,车厢里全是货物,不用和我们的人待在一块……省点麻烦,省点麻烦,那帮家伙有时候嘴挺欠的。”

      “谢谢您。”向半身人行礼时,邪念清晰地察觉到到阿斯代伦在背后瞪了自己一眼。

      还没等邪念关好车厢两侧最后一扇小窗,旧习难改的游荡者已经把里头最大的货箱撬开翻了个遍:“他们就打算把这种丑东西卖到金钱之城?”终于回归黑暗的吸血鬼脱下长袍兜帽,翘着手指从箱子里拎起一件荷叶边外套,又像手上沾了鼻涕虫似的迅速甩回去。“恶,早在我那个年代都没人穿了。”

      “我闻到了洋葱的味道。”邪念抽动鼻子,“……还有草药和霉菌。一般会把蔬菜和衣物放在一起吗?”

      “不管怎么说,霉味一定来自这些破布。”阿斯代伦合上货箱并拨弄了两下锁扣,它看起来就像从未被打开过一样。“——如果丑陋会散发气味的话。”

      车厢椅子脏得完全看不出原色,邪念简单拍拍表面的灰,从阿斯代伦手中接过长袍垫在两人身下。阿斯代伦正与自己那只长满瘢痕的“手”作斗争,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一层皮从手上“脱”掉——原来那是一只猪皮做的伪装手套。出发前邪念从市场买来一整只猪的皮当原材料,失败整整四次(并坚持阻止阿斯代伦帮忙,出于某种无谓的幼稚好胜心。“真是个犟种。”巧手游荡者直翻白眼。)才做成一只类似手套的东西(“巴尔又没教过制革和缝纫!”,他辩解道,“我擅长的手工活儿是扒皮,不是缝皮。可城里哪有无主的野猪给我扒?”),随后两人齐心协力,动用了一些可燃物、利器和油彩,将猪皮化妆成满是疤痕的仿人皮,充当吸血鬼外出的伪装道具之一。阿斯代伦没好气地将手套塞进两人的行李箱,“我手上都是猪骚味,”他抱怨,“而且居然不得不扮演一个自卑的丑东西——就好像叫盖尔去演那种谦逊又力大无穷的圣武士、让明斯克装智者!不觉得可笑吗?”

      “我不知道,”看不出邪念是在憋笑还是在为他打抱不平,“明斯克偶尔确实挺智慧的。”

      阿斯代伦白了他一眼,终究忍不住乐出声:“那都是小布的功劳。就这样对小动物的成就视若无睹啊,我的笨蛋德鲁伊?”

      见习德鲁伊不再反驳他,只是笑眯眯看着阿斯代伦撬了第二个货箱,摸出一卷雪白的绢布用匕首裁下一块擦手,又往戴皮手套的手腕处喷了两下随身携带的香水,窄小的车厢里霎时弥漫一股浓浓的佛手柑和迷迭香味儿。“白兰地哪去了?”邪念问,认真嗅着空气。

      车夫猛一甩鞭子,马匹嘶鸣,整个车厢开始颠簸起来,震得阿斯代伦的回应都带上了一点颤音:“我换了另一种酒,你觉得怎么样?”

      “我喜欢。”车轮碾过石头路面发出的巨大噪音使邪念不得不拔高声音,“以前的我也很喜欢。”

      “你只是压根分不出区别,对不对?”

      “不!”邪念装作被冒犯到,作势要掐他的胳膊,“白兰地让你闻起来更危险一些,但你知道的,也许我就爱那样。”

      “你确实爱。”阿斯代伦转头看向他,神情得意。“到了阿斯卡特拉,我就能在渥金集市找到更丰富的调香材料——不过估计得拜托你代为挑选了,我的爱,这身黑袍实在是影响活动。”

      “……确实。”邪念悄悄捏住阿斯代伦的手,“希望我们能早点找到让你在阳光下活动的方法——就算只是有时效的药水或咒语也好啊。”

      阿斯代伦的笑声被马车震动掩盖大半,但邪念还是听清了他的话:“哈哈……亲爱的,你可真是善解人意。”

      “我不是只会讲好话而已。”他感受阿斯代伦回握的力道,“这是一个承诺。”

      “一个我相信你会兑现的承诺。”吸血鬼品味着“阳光”这个词从爱人舌尖滚落的韵律,“所以没必要太着急,我不指望头一个星期就能完成最大目标,不然剩下的旅途怎么办?而且……”他凑近邪念,亲亲他的耳尖,故意压低声音,仿佛即开的、咕噜噜冒泡的滚水,“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会很开心,不是吗?”

      邪念心想现在可不是扭头接吻的好时机,出城这条路坑坑洼洼,颠簸过程中阿斯代伦的小尖牙肯定要不小心划破他的嘴,于是他硬生生忍住了。“我现在就已经很开心了。”他憋好半天才回答道,耳朵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已经全红了。阿斯代伦嘲笑他像个处子似的,故意往耳朵里吹气,直到马车轧过一个大坑、把两人双双震下座椅,暧昧的气氛才消失殆尽。

      漫长无聊的路程很难打发时间,邪念时而打盹,时而醒来数车厢地板究竟用了几块木头,时而偷偷盯着阿斯代伦然后被对方发现。“我不记得有对你使用人类定身术,亲爱的,”他翘起嘴角,“或者你就只是单纯被我迷得神魂颠倒?”

      邪念不回答,就这样沉默寡言地盯到阿斯代伦感觉无聊。吸血鬼耸耸肩,用手理了理颠簸中乱掉几分的白色卷发,继续低头读他随身带的三流小说。邪念看他皱眉,看他忍俊不禁,看他小声咕哝“九狱在下,这种白痴怎么能活到第六章?”,心想:也许他现在也已经很开心了。想到这里,一阵安心的倦意袭来,而他准备再打个盹。

12.

      商队花了两周到达云雾山脉北边的城市纳斯凯尔,在城市停留两天将马匹全部换成更适应山区道路的牦牛,又耗费三天时间踏过一大半山脉。湾岸公路上永远不缺觊觎过往商队的强盗,然而这支商队聘请的护卫中有两人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还挺想尝尝南方地精的味道有什么不一样。”某次应对夜袭时,阿斯代伦对邪念说,后者正割下一个食人魔的脑袋往上面浇炼金火焰准备当大型燃烧弹扔出去。

      “我认为区别不会很大。”他给出自己的意见,“当时我们遇到的那些地精尝起来是什么味?”

      “用正常食物比喻的话……也许,变质的稀粥,加了腊肠。”

      “那南方地精就只是把腊肠换成香蕉和白葡萄吧。”

      “为什么是香蕉和白葡萄?!”阿斯代伦大惊失色,“看在妖精荒野的份上,这种食物光是听着就够可怕了!”

      “因为这是我唯二知道的热带食物!”邪念理直气壮。

      谢天谢地,领队胡子先生没有听见这段诡异的对话,他当时正忙着安抚受惊的马匹和随从女仆,收拾打翻的货箱,对脚夫和佣人大声嚷嚷。不过邪念怀疑就算他发现阿斯代伦是吸血鬼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两个几乎比剩下的其他佣兵加起来还有用。胡子先生对满地的强盗尸体喜出望外,每次和邪念对话嘴巴都翘得老高,湿乎乎的红嘴唇要从厚厚的胡子里撅出来了,甚至保证结算报酬时会给他们加一些“小费”。“只要能按时到达克瑞穆尔,保证少不了你们的一大份!”

      邪念一直认为他们拿到这笔意外之财是板上钉钉的事,直到踏进云雾山脉第四天,两只牦牛不慎踩上山中猎人布置的捕兽夹,无论怎么鞭打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刚入门的德鲁伊邪念自告奋勇开了动物交谈上去接近,没过多久便被吓了回来。“怎么了?”阿斯代伦很少在他脸上见到这种震惊。

      “这、这群牦牛……”邪念深吸一口气,“我从来没听过动物骂人能骂这么脏!”

      “哈啊?”

      “这对吗?这未免也太诡异了……”他转着圈踱步,眉头紧锁,留阿斯代伦在原地一头雾水,“……我得写信问问哈尔辛,它们这种超乎寻常的邪恶与戾气肯定是有原因的……”

      “好啦,好啦,进城之后有的是时间给你的大德鲁伊旧情人写信。”阿斯代伦酸不溜秋地附和。

      万幸是打头探路的几个脚夫发现不远处有一家小旅店,看样子是为进山打猎的猎人们开设的。邪念好说歹说终于劝动两头低素质受伤牦牛迈开步子,队伍慢悠悠挪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接近日落了。这家旅店不设招牌,前台只有一个约莫四、五十岁,满脸倦意的人类男性,用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一只比抹布还脏的玻璃杯。他看见一大支商队进店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长吁一口粗气,懒洋洋地说:“一间房一晚上八银币,餐费另算,住十天以上也不打折。”

      “我去过的上一家如此热爱做生意的商铺还是坎德哈洛墓碑店。”阿斯代伦尖锐地评价道。

      掏钱是领队胡子先生的事,于是邪念在一楼餐厅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抬头阅读吧台上面挂着的菜单。老板指定是好久没更新过菜单了,一部分粉笔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只得努力眯起眼睛辨认。当老板抬头从台面上拢过胡子先生支付的一堆银币时,他正好与邪念四目相对。男人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瞬间缩成愤怒的一团,连一桌银币都顾不上了,指着邪念的鼻子怒喝:“是你——邪魔操的,是你!你怎么还有脸回到这里来?”

      店内所有商队成员——包括胡子先生齐刷刷看向邪念,阿斯代伦更是一脸困惑,但最搞不清状况的还得数邪念本人:“我……我吗?”他迟疑地伸出食指,不知道该指向自己还是指着老板,“你认识我?”

      “我没亲眼见过你,但我他妈到死都会记得——木精灵,粉色头发,细长的麻花辫——你的名字叫Lüst,是不是?我妹妹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吐出来的名字。”男人一改之前的懒散模样,甚至直接从吧台上翻了过来冲到邪念面前,银币撒了一地。他揪住邪念的衣领,距离近得连眼睛里的血丝都清晰可辨。“小子,怎么没胆报上名字了,嗯?”

      邪念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他:“该死,真是莫名其妙!我是博德人,这辈子都没来过安姆,更别提——”他突然顿住,因为他想起了那个梦:干净的、温热的尸体,浅栗色长发。潜意识告诉他,那并不是博德之门死于巴尔后裔的无数受害者之一,那人来自一个更遥远的地方……也许就是这里,安姆最北边的山脉中。

      在邪念想起来为自己找补之前,胡子先生发话了:“嘿,先生,听我一句劝。”他主动弯腰捡起散落的银币,重新放回吧台上,“都是生意人,咱们各退一步,您看成不成?”

      老板看在满桌白花花银子的份上,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权当默许。

      “这小哥是我聘来的商队护卫,我俩除了短暂的合作关系之外毫无瓜葛,但我确实需要他的能力,就像需要您这儿的食宿一样——您觉得这么办如何?我让他到院子去露营,再不出现在您眼皮底下,您就当他不存在,怎么说?”怕老板不答应,他还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硬币,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老板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句模糊的脏话,抢过半身人手中的金币,愤恨地低声道:“让他从老子的地盘滚蛋。”然后他转身回到吧台后边,从墙上取下一大串房间钥匙,没好气地甩到桌面上。

      收好钥匙后,胡子先生来到邪念身旁,狠狠剜了他一眼:“我对你过去的破事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刚刚那枚金币,要从你们的报酬里扣。至于你……”他又瞥了下身披长袍、毫无存在感的阿斯代伦,“我先去安排其他人的房间,要是没剩的,你俩就一起睡外面吧。”

      他本以为这个身体有残缺、自卑又沉默寡言的神秘人会毫不犹豫拒绝,直言自己要和爱人黏在一起——毕竟他们在之前的路途中确实表现得合作默契、亲密无间。没想到阿斯代伦却淡淡点了点头,应道:“随你安排。”他懒散地靠着墙,表现得完全不想和刚才引出骚乱的邪念有瓜葛。哈,对情人的幻想破灭了吧!半身人在心底嘲笑道,决定不再管这两个古怪佣兵,去给其他人分配房间钥匙。而他没有察觉到的是,阿斯代伦在他离开后,以极轻的声音说:“放心,亲爱的,交给我。两百年练就的口才可不是花架子。”

      邪念也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道:“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