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ich, nicht Tausch

      沼泽,腐叶、淤泥、污水、浮游生物和发酵尸体的混合物,闻起来倒比腐臭血液、老鼠肮脏的皮毛和野猪的腥膻强上不知道多少倍。没有人比他更懂得知足了,阿斯代伦想。头顶有帐篷,日出时不必躲藏,身边有活着的类人生物血包,这一切让营地里挥之不去的沼泽臭味变得容易接受许多。唯一不足的是手上这本冒险家传记实在无聊得要命,一本Lust遍地捡垃圾时顺手捎上的旧书,翻都没翻便直接送回了营地。再扫两页就扔进篝火烧掉好了,阿斯代伦打了个哈欠,从手边扯来一个靠枕垫在腰后,收回手时发现顺带从装饰流苏上扯下一根松脱的缝线。处理掉这本文字垃圾后缝补一下吧,他想。

      脚步声——朝自己的方位接近。有那么一瞬间,阿斯代伦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随时准备起身反击或撒腿逃跑。而后他意识到现在并不是逃亡之路上转瞬即逝的歇息,卡扎多尔暂时还找不到他,追杀他的古尔猎人被几个萍水相逢的旅伴解决了——噢,说到旅伴,他总算判断出脚步声的主人是谁。有力,但落地时几乎没有动静,步履平稳,草鞋与湿润的土地挤压出水声。旅伴中不算最古怪却最捉摸不透的一个。

      他扫了眼Lust:“晚上好,亲爱的队长。”

      “晚上好,阿斯代伦。”Lust向他点头致意,一手提着一双沾满泥巴的长靴,一手捋着脑后的长发,平日细致编好的辫子散开湿成一绺一绺,冒着水汽和皂条味儿。“你会做针线活,是吗?”

      阿斯代伦的语调稍微拔高了些:“没错,我会。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我看见你在缝自己的衣服。”Lust说,“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帮个忙。”

      “我会尽我所能,请讲。”他绽出一个不知多少是真心的笑容。

      Lust拎起靴子:“准是被沼泽里埋伏的什么树枝或石头划破了,鞋底和鞋面接缝处裂开好大一个口,你看。”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靴子裂口处识趣地冲阿斯代伦张开,像一张可怜的啊啊叫的嘴。

      “这……”阿斯代伦挑眉,“有点挑战性,但并非不可挽回。”他合上书,将那本废话扔进抱枕堆里,看来明天才能处理散架的流苏了。“交给我吧,你会在日出前得到一双不再漏风的靴子。”

      如果Lust只是弯眼笑笑、在他身边放下靴子、说句谢谢走人就好了,阿斯代伦心想。可他在做完这一切后特意留在原地,看起来思考了好一阵子,然后他说:“顺便,如果你想的话,今晚可以来吸血。”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提出这样的邀请。即使阿斯代伦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生物甘愿将动脉暴露给吸血鬼,他倒也不至于不识趣地专门追问到底。放在其它任何一个晚上,他都只会圆滑地应付过去:“噢,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再邀请我一次”、“亲爱的,你真是太慷慨了”,句尾上扬,保证对方在轻佻中也能捕捉到足量的感激。这是一种礼仪,保证良好进食关系可持续性的重要手段。

      然而不要是现在,不能是现在,不能作为“交易”筹码的另一端。这令他感到恶心。“‘帮我补靴子吧,’他说,‘作为报酬,你可以吸我的血。’”——这便是阿斯代伦选择听见的全部。一个交易,一次讨价还价,他见过太多次了。“和我共度良宵吧,美人,”那些作呕的雄性说,“我会送你全城最精致的华服、最名贵的珠宝。”;“只要你答应对我惟命是从,”另一些高傲的权贵说,“也许我能考虑把你从你的主子手里赎出来。”;“做个听话的乖孩子,阿斯代伦,”卡扎多尔隔着生锈的、血迹斑斑的铁笼栅栏对他说,“你难道不想尝尝真正的美食吗?”衣着华丽的贵族揪起一只死去的野兔冲衍体晃了晃,脚底踩到一只已被吸干的老鼠尸体,腐肉、脑浆与皮毛被碾压成一滩烂泥,溅上贵族一尘不染的鞋面。

      实在没多少时间留给大脑构思一两句圆场的俏皮话了,阿斯代伦听起来依然颇有风度,但声音是冰冷的,一如他两个世纪间的体温:“啊……有趣的时机。这让我不禁想到一个问题。”

      刚将靴子整齐摆好的Lust抬起头:“怎么了?”

      “如果我现在突然反悔,拒绝帮你补这双靴子——我今晚还有美食可以享受吗?”他故意捡回那本无聊传记,装作它拥有什么魔力似的捧在手中打量,“毕竟,这本书的内容真是太引人入胜了,实在不想为了些繁琐的针线活牺牲夜间阅读时光。”

      Lust微微蹙眉:“……补靴子和吸血之间的联系是?”

      “亲爱的旅伴,别装傻了。”阿斯代伦仍然挂着那种笑,“这是一场交易,不是吗?有来有回、有索有求的交易。只是你似乎不擅长估价,”他伸手点点自己的脖颈,“毕竟用吸血鬼的美食换一双旧靴子未免太不划算了,你大可顺便提出一些附带的……‘要求’。”

      “我没有‘附带的要求’。”Lust脸上的迷茫看起来货真价实,“你想把它当作一次‘交易’?我觉得倒不至于这样……如果你不想帮忙也完全没有关系,我还是会问你愿不愿意吸血。”

      时间准是静止了一秒。“为什么。”阿斯代伦的表情凝固了。

      “因为……因为……没有为什么?”一脑袋半湿的长发被Lust自己越挠越乱, “同伴之间的互帮互助?也许可以这样形容吧,就像我会把用不上的魔法装备送给盖尔‘消耗’……纯粹的你情我愿。所以,如果你今晚没空的话——”

      “所以,你不期待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回报’。”

      “我为什么要?”Lust反问,“想做交易的话,我会去找商人,不是同伴。”

      “或者魔鬼。”阿斯代伦嗤笑。

      “也算一种选择。”他居然真的煞有介事地点头。“不过,我没打算和魔鬼做交易,或者和你。”

      “真有趣,”阿斯代伦眯起眼睛,“我遇到过太多想从我这里获得回报的家伙。”

      Lust耸耸肩:“别把我算进去。如果我是对回报锱铢必较的那种人,早在我们相识第一天晚上,你的胸口就会多出一根木桩插在上面。”

      非常直白、有攻击性的话语,阿斯代伦不讨厌。事实上,他很欣赏。“既然你这么说……那么,”他抬了抬下巴,微微勾起嘴角,“我会接受这次……‘互动’。”

      “太好了!”Lust准备一屁股在阿斯代伦对面坐下,又停住了动作,“啊,虽然我们现在都同意刚才不是个‘交易’,不过……我能再向你问点其它的吗?”

      既然不是交易,慷慨便不会给自己带来损失,阿斯代伦答应得爽快:“说吧。”

      “你有没有梳子?”他抬手拨起一绺塞进衣领的发丝,“头发干透之后得重新扎起来。之前那把离奇消失在了营地箱里,我想应该是永远不会出现了。”

      “天哪,这问题问得,”阿斯代伦夸张地挥挥手,“你以为我用什么才能维持每天完美的发型?树杈子吗?当然有了。”他示意帐篷边那张小桌,“在桌子上,自己拿吧,顺便帮忙把针线包也拿过来——外面的桌子。”话音落下后他想起什么,毫无必要地补充道,“不要进到帐篷里去。”即使身处条件如此有限的旅途,那里面的环境也算得上……“别具一格的不堪入目”,阿斯代伦自己会如此形容。

      “了解了。”Lust倒听话,拿到梳子后原路返回到阿斯代伦面前,弯下腰交给他针线包时低声问道,“我可不可以坐你对面?”

      阿斯代伦接过来,“请自便。”他稍微收回腿,“不过,不要频繁打扰我,毕竟事关你最喜欢的靴子的命运。”

      “我不会的。”Lust把桌脚亮着微弱火光的煤油灯也提了过来,小心放在自己和阿斯代伦中间,保证两人与灯光之间的距离相等——即使吸血鬼根本不需要灯光也能在黑夜中看清东西。他将长发拨到胸前,一点一点梳开打结的地方;而阿斯代伦也彻底把那本枯燥到可憎的书抛下,拿起一只靴子,刮掉斜面上已经干燥的污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卡菈克开朗的鼾声和影心的梦呓都逐渐变小直至消失,营地里只剩篝火的噼啪声、梳齿与发丝摩擦的窸窣声与针头穿过皮革的沙沙声。阿斯代伦盯着手中的针线活,突然决定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留长发?”

      Lust没有惊讶,仿佛预判到对方总有一刻会提出这个问题。“有些修行僧人认为‘气’于体内的流淌路径不止局限于皮肉,也包括这三千烦恼丝。他们会从修行启程之时开始蓄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阿斯代伦抬眼去看面前这位武僧,他的长辫已经编好了一小半:“你也属于这类吗?”

      “不,”他轻轻摇头,“我的师父是。因此,他也教导我应这样做。”

      “只是因为他‘教导你’这么做?”

      “刚开始的时候,是的。”Lust的声音平和而宁静,“但它逐渐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认可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毕竟师父的教诲也永远都将是我的一部分。”

      “……我在尝试着理解。”阿斯代伦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

      “你呢,阿斯代伦?”他反过来问,“我一直很好奇,吸血鬼会不会长头发?”

      对他来说这种生理现象已经变得很陌生了,此刻也许是他两个世纪以来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我想……应该不会了。一切外貌都停留在死后的瞬间,再也不会改变。”有时卡扎多尔邀请的“客人”对他的发型并不满意,他们会揪、会扯、会剪、会强硬套上牲畜皮毛制成的劣质假发,然而一切都是无用功。当月亮升到夜空最高点时,他的头发永远都会恢复原样,一如皮肤上的伤口、被拔掉的指甲。当然,阿斯代伦没有告诉Lust这些,一个字都没有。

      “喔,原来如此。”Lust并未对此作出评价,“那你对自己现在的发型满不满意?”

      “满意?”阿斯代伦努力回忆自己的样貌,“当然了……只要和我印象中一样的话。不过,我确实已经记不清自己长什么样了。”

      “我个人认为,还挺适合你。”

      “是吗?谢谢。”又一句客套,他想,心底却不争气地有什么东西飘了起来。

      另一阵沉默,这回比上次短了不少,因为Lust毫无征兆地发问:“等等,刚刚算不算一次‘交易’?”

      “交易?”阿斯代伦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哪有交易?”

      “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反过来也问你一个问题。”他指了指两人,“按照你之前的标准,这再符合不过了吧?”

      阿斯代伦有点想笑,这对话怎么似曾相识?“那么,再按照你的标准,我不会将它定义成‘交易’——即使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我仍然会回答你的。”

      “所以,只是又一次的‘互动’而已。你总算能理解了。”Lust冲他眨眨眼睛,眼底有一丝狡黠——该死,这是他的话术!

      “你把我骗进去了。”阿斯代伦不得不承认,“你骗到了一个以欺骗为生的人,好样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Lust毫无愧疚之意。

      针头重重扎进厚而硬的鞋底,阿斯代伦将中计的挫败感全部发泄到面前这个人最喜欢的靴子上:“很好,从现在开始请保持安静,”他没好气地说,“不然我会对你的靴子做出很可怕、很可怕的事。”

      “遵命。”Lust继续编他的辫子,他就快完成了,“只要不把它们送到盖尔的早餐盘里,一切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