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w

Summary:

24成x12御(后变36×24),继兄弟+养成

成是记者,在DL-6发生三年后追查出事件真相

有关于成步堂家庭的捏造

标题来自https://music.163.com/song?id=41672534

Well come and well met, my brave little spark

终于见到你了,我勇敢的小火花

How long you’ve wandered, burned bright as a star

你像星辰般燃烧着,走完了漫长的旅途

Oh, I have awaited you patiently all this time

我一直在等待你,直到此刻

1.

      没拉严实的窗帘再一次惊醒了他。

      对面墙壁顶部挂的电子钟按部就班变动着数字,时分秒,6:47:21,22,23,24。鲜红色LED光眼熟得过分,他的梦经常充斥同样的颜色。御剑怜侍从床上坐起来,被虚汗渗透的睡衣领口湿了又干,黏在身上的触感令人恶心。他环顾周围的、头顶上铺的室友们,都在熟睡,六人间宿舍里只有他清醒着,只有他现在能看到空气中像病菌一样肆虐的尘埃,本不可为肉眼所见的细小颗粒被窗帘缝透进来的晨光捕捉,无所遁形。一定有一些钻进了自己的鼻腔,御剑想,因为他突然产生了一股打喷嚏的冲动。生活老师若宫先生会管这叫“着凉”,但御剑从不认为他是对的,自己睡觉时出了那么多汗,怎么可能还会感觉“凉”呢?

      下床时他扫了一眼对面双层床的上铺,他曾经在那张床上睡过一个星期。那是他刚被接到这家福利院时发生的事,他照常按时爬上床,不参与男孩们的夜聊,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某个时间点迷迷糊糊入睡,做同样的、已经开始厌倦的噩梦——然而那晚是他头一次挣扎得如此剧烈。他甚至不知怎的翻过床栏,硬生生从上铺摔了下去,膝盖和胳膊肘上磕出的淤青擦伤花了两三个星期才好利索。因此若宫老师与御剑身下这张床的前主人商量,那个男孩很爽快地答应了与御剑换床的请求,说下铺太无聊了,早就想爬一爬上铺的扶梯。很奇怪,事后御剑有思考过,为什么他未曾从狩魔家的床上摔下去?是床太宽敞容得下他折腾自己,还是保姆太尽责,几次三番将掉下床的养子抱回床上?

      离起床铃响起还有四十多分钟,御剑清楚自己不会再睡着了,于是按照这三个月以来养成的习惯独自一人去了公共浴室,墙边一整排架子上数第七行左数第三列放着他的漱口杯。他在长长的洗手池前刷牙,偌大的空间内只有刷毛与牙釉质摩擦的回声,被泛黄的瓷砖反弹。这样的寂静并不坏,没有人打扰,所有声音都是自己发出的,这让他拥有了一种对生活某种意义上的掌控感。太多事情都无法控制了,御剑没有掰手指头数而是在心中默默心算——马上就要小学毕业,再掰着手指头数数未免有些丢人。三个月前从狩魔家被接到福利院来不是他能控制的事;再度转回三年前就读过的学校在他的预料之外;狩魔老师教授给他的知识过于晦涩难懂,以至于让他产生一种无能无力的挫败感;而三年前……父亲的死,御剑信的离去,更令人没法接受,他从来都不想要那样,谁会想?

      但他同时认为自己又是可以操控这一切的,就像控制在这间大浴室里发或不发出声音一样。只要收回那只扔出手枪的手,便可以逆转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御剑怜侍,这是你自找的,一切都是你害死亲生父亲还逍遥法外的惩罚——那个声音又来了,与三年前电梯里撕心裂肺的惨叫拥有同样的声线。一定是父亲的惨叫吧。御剑颤抖的手没拿稳漱口杯,它掉进洗手池,里面的水泼出来,不锈钢与瓷砖撞出巨响。所以这也是父亲对我的斥责。

      还有两周就小学毕业的男孩收拾好与漱口杯里的水一起洒出去的、乱七八糟的心情,摆出符合年龄和身份的表情回宿舍静静地换上校服。过去三年里,他将将学会如何收拾不必要的情绪,避免外露,把它们像换下的睡衣一样藏进被子,再以完美无缺的状态面对他人。他走进食堂,打饭阿姨热情地向安静乖巧的御剑君道早安,夸他今天也起得很早。他轻声道谢,随便找了张没人的桌子。食堂里人很少,几乎都是老师或工作人员等成年人,偶尔有几个看着高中年纪的大孩子在角落的位置边吃饭边看书。还没等御剑拿起筷子,一个人坐到他对面:若宫老师。

      “早上好,御剑君。”年轻男人开口。他平常话不多,看似管的也不多,但御剑明白他其实时刻都在观察所有孩子。相比起这份细心,御剑更喜欢对方的沉默,毕竟他自己也不是乐于交流的那种人。因此,若宫目前的行为令御剑感到反常。

      他礼貌性放下餐具,抬头看他:“早上好,若宫老师。”没有移开视线,潜台词是:您打算说什么?

      若宫似乎在斟酌措辞:“御剑君今天……有期末考试,对吧?”

      “嗯,是的。”若宫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御剑便端起碗抿了一小口味增汤,“今天要考美术和科学。”他对这两门考试没底,因为美术要考折纸,科学实验题一定会包括连接电路之类的步骤,都是令他束手无策的手工活,不过这些若宫不需要知道,御剑不认为有任何一个人需要知道自己这些杂乱又软弱的小想法。

      “是这样的,御剑君。”若宫摆出一副非常明显的“大人有正事要讲”姿势,使御剑警觉起来,“我昨天和你的科任老师商量了一下,他们都认为你在课堂上的参与度很不错,同意根据平时表现和课后作业成绩为期末评分。所以……御剑君今天不用去学校考试了。”

      他停止咀嚼,第二次放下筷子:“为什么?我今天需要做其它的什么事吗?”他早就过了某个天真的阶段,不再为考试的取消而感到雀跃。

      若宫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嗯……是这样的。关于御剑君的父亲……三年前那件事,警察还想了解更多的细节。”

      御剑咽下口中的饭团,酸口的梅干馅在若宫说出“警察”一词后瞬间变得味同嚼蜡。三年了。御剑的胸口开始颤抖,还好被宽松的校服掩盖。已经过去三年了,为什么警察要重启调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他被狩魔老师“抛弃”不久之后?

      难道他们发现了?发现那颗害死父亲的子弹其实是从自己扔出的手枪中发射的?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几个月前老师会不告而别,连带着师母和冥都不再出现,而自己被福利院带走——老师厌恶不完美,憎恨罪犯,当然不想把一个杀人犯、一个弑父者养在家里;老师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警察查清了真相,现在他们准备好了完善的证据,随时可以逮捕真正的凶手,就在今天。

      御剑想吐。

      “若宫老师,我……能不去吗?”懦弱终究占了上风,他甚至能想象狩魔豪听见这句话时会露出怎样鄙夷的神情。

      “抱歉,御剑君。”男人脸上的愧疚不像有假,“我明白你对这件事肯定还有阴影,可是……”

      老师,最大的阴影是我自己啊。御剑用力咬住口腔内壁才没让这句话从嘴中滑出来。

      “警察已经在门口等了。我们吃完早饭休息一下就出发,可以吗?”

      若宫用的是问句,但御剑清楚自己没有回答“不”的权利,所以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他想要祈祷些什么,却不知道自己能将希望寄托于谁。

2.

      平常上学时,御剑总能看见附近停车场的广告牌:左转80米即到。他有意无意间算过,福利院到停车场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两百米,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学生的估测,没有多少实际参考价值。其实他是希望路程再长一点的,他需要时间回忆刑法中关于未成年人过失杀人的量刑标准——少管所?特殊学校?劳动改造?那样的生活即将变成常态?从今天开始,从他被带上——被押上警车开始?

      有人在停车场门口等着他们:大块头,卡其色旧风衣,胡子拉碴,一边耳朵上别一根削得过短的铅笔。他看见若宫和御剑后非常灿烂地绽出一个冒傻气的笑容,朝他们大力挥手:“若宫先生,御剑君,这边的说!”

      御剑想躲在若宫身后,但两名成年人各上前一步友好地握手,他只能孤零零站在原地,下意识去抓自己的手肘。大个子刑警在他面前蹲下,乐呵呵地挠挠脑袋,也冲御剑伸出手:“你好,御剑君,我是糸锯圭介的说!”

      与糸锯回握时御剑心想:派这样的人为我一个小孩子戴上手铐,他会忍心这么做吗?

      “上车吧,御剑君,抱歉今天耽误你的期末考试了。”他为御剑拉开后座车门。这辆警车与之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不太一样,后座与前座之间没有铁栅栏隔开,而且若宫跟着自己一起坐上了后座,这让御剑开始觉得警方暂时还不打算把他当一个罪犯对待,也许是好事吧。

      “不过啊,想当年我上学的时候,要是能碰上考试取消,那可要笑开了花的说……”糸锯边发动汽车边喋喋不休,似乎在期待车里的男孩回应几声。御剑没那个心思,只是透过车窗防窥膜盯着天空出神。清晨的色彩隔着膜透进来后暗了好几个度,有一种与当下时间不符合的诡谲。余光察觉到若宫向自己投来的担忧视线,御剑决定先壮起胆子开口提问:“刑警先生,请问今天叫我去警察局……是因为什么事呢?”

      糸锯扫了眼后视镜:“唔,到了之后有人会和你解释的说。”

      “是怎样的人?”

      “他姓马堂,是个厚道的前辈,对待小孩子脾气挺好,不用担心的说。”

      笼统模糊的描述,御剑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他记得在警察局里被问话的经历,绝不是一句“不用担心”就能打消顾虑这么简单。即便如此,他还是小声向糸锯道了谢,掐住手臂的指甲陷得更深了。

      若宫与糸锯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前天的大雨、工作、早高峰、御剑的优秀成绩,仿佛两人是街边随意攀谈起来的熟人,仿佛他们的目的地不是一间关押罪犯、存放机密与武器的政府机关。御剑没听进去多少糸锯对自己刻意的安慰,他好像在说局里养了一只警犬,有机会可以摸一摸?可那条狗叫什么来着?糸锯肯定提过了,而御剑只是没注意听,他在想别的事情,三年前的事,而当警车在警察局大门口停下时他又突然把刚刚回忆起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

      在糸锯向门口站着等待的那个高大男人打招呼之前,御剑已经猜出对方就是“马堂前辈”:络腮胡,立领风衣,叼根烟,全身上下没有多少颜色,像从黑白老照片里走出来的硬汉。糸锯于交接后悄无声息离开了,因此御剑判断这名姓马堂的刑警才是最终要逮捕自己的人。我被逮捕时,若宫老师会在一旁目睹一切吗?御剑抬头瞟了眼正与马堂寒暄的年轻男人,还是感觉有点丢脸啊。

      马堂没有像糸锯一样蹲下来和御剑打招呼,他默不作声走在前面,御剑其次,被两名成年人夹在中间。路过一扇紧闭、标着“审讯室”的门时,御剑见马堂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小声唤他:“……马堂刑警。”

      “嗯?”男人停下脚步扭过头,发出鼻音时嘴里叼着的烟微微抖动。

      “我们不去这里吗?”他指指审讯室。

      “那是犯罪嫌疑人该待的位置。”马堂没再多解释,径直向前走,御剑只得跟上。

      难道我不是犯罪嫌疑人?御剑想反问他,又问不出口。

      三人在走廊最末尾的房间门口停下。这里写着“询问室”,御剑记得“审讯”和“询问”两个词的区别,他在父亲的办公室和狩魔家书房里都读到过相关内容,这意味着警方并不把他当作那起案件的嫌疑人——即使经过整整三年的调查,即使另一个最有可能的嫌疑人已经宣判无罪,即使御剑自己的证言都对自己不利。这是怎么回事?他看不懂这个气质与杀手电影主人公神似的寡言刑警。

      房间里找不到任何与“警察”或“案件”有关的元素,与福利院待客室相比区别只是墙上少了几幅线条扭曲的儿童画,以及没有窗户。马堂示意御剑与自己面对面坐下,两人中间是一张小方桌——御剑的椅子甚至贴心地调高了些,桌下还有用来垫脚的小矮凳,若宫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

      马堂随意地往椅背一靠,用肢体语言告诉桌子另一边紧张兮兮的男孩放松点。“为了来这儿,今天没考成试,是不是?”他双手交叉搁在大腿上问。

      御剑学着他的样子把屁股往后挪了点,手不再像听课般放在桌上,“对。”

      “本来要考什么?”

      “美术和科学。”

      “对你来说,考不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御剑一愣。“也许……是好事?”

      马堂轻笑道:“不擅长手工,对吧?”

      真会找话题,御剑想,嘟嘟囔囔地说:“嗯,有点。”

      随后马堂开始聊自己小时候不擅长的科目,就好像这里不是警察局而是亲戚串门,他不是需要得到证言的刑警而是喜欢向小孩搭话的远房二叔。在御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们的话题逐渐从数学课变成了校庆文艺汇演,从合唱排练变成了放假前的大扫除,当然,无可避免地……回到那个寒假。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更多细节。”御剑的言外之意是:如果您打算从我嘴里挖出额外的、与三年前不同的证据,以寻找另一个可能的嫌疑人,您恐怕要失望了——在狩魔的理念下、在我的认知中,凶手只有一个人,而他正坐在您的对面。

      “没关系,”马堂坚持道,“和三年前的口供一模一样都无所谓,把你记得的事情再讲一遍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御剑只得照做。这是他曾复述到口干舌燥的故事,三年后再次从记忆的尘埃里挖起,颇有种被要求背诵已经忘干净的课文之感。旁听、败诉、地震、停电,再后来……明明是极度悲伤痛苦的回忆,第无数次从舌尖流出后反而变得麻木。

      等御剑全部讲完,沉默半晌,马堂问了一个从未有人问过他的问题:“能不能用简单的词汇,再次概括一下事情发生的顺序?”

      “简单的词汇……?”

      “比如‘惨叫,枪声,争执’之类的,能帮助我和你都更好地整理思路。”

      御剑努力回想着:“那么,我所经历的是……一,电梯停运;二,灰根与父亲的争执;三,我扔出手枪;四,枪声;五,惨叫;”说到这里,他咬咬牙,“六……这个我不太记得了,那时我已经是半昏迷的状态……但,我好像听见了第二声枪响。”

      “扔枪,第一声,惨叫,第二声——没错吧?”

      “……没错。”

      “那么,针对当时的惨叫,希望你能再回想一些细节。比如……”马堂从外套内兜掏出一根录音笔,“我这里有几个人的声音样本,如果你能和它们进行对照,并判断出当时的惨叫和谁的声音最像,将会大有帮助。”说完,他没有按下播放键,而是用眼神征求御剑的同意。

      没有人要求过他做这种事。在那个神志不清的时刻,御剑、灰根以及听取两人口供的所有警员自然都会认为惨叫声是唯一的死者御剑信发出的。除了父亲,那声音的主人还能是谁?——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御剑同意马堂播放录音。不过,在播放之前,他问:“为什么警方会选择这些人的声音?”

      “什么意思?”

      “我是说……警察肯定是怀疑这些人和案件有关,才会找来他们的声音进行对比吧。可当时的电梯是一个封闭空间,只有三个人,为什么……”

      马堂打断了他,嘴角勾起极小的弧度:“我们的选择自有理由,你不用操心这些。”

      御剑无话可说。他开始听那些录音,马堂会提前给声音编号并告知御剑,让他听完后选一个最符合的号码。这些声音片段很普通,不同的男人聊着生活中相似的琐事,唯一的特征是每段录音中声音的主人都会发出一声大叫,有时是惊呼,有时是怒吼,还有像是磕到脚趾头似的惨叫。播放到编号为4的录音时,马堂迟疑了一下,在按下播放键之前说:“这个声音你应该很熟悉。”

      而他马上明白马堂的意思。那是父亲的声音——他怎么会不熟悉?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最开始,他还没想起来这是哪一段录音,直到听见稚嫩的咯咯笑声,回忆便开始裹挟他:那是自己的笑声。这是一段从家庭录像中提取出来的音频,拍摄于距今近七年前,拍摄者是父亲的同事——那时御剑信还没有成立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仍在他人手下工作。同事家中也有年纪相仿的孩子,两家相约在周末出去野餐,御剑信抱着小小的儿子兴致勃勃地爬上公园滑梯,结果坐下来准备开滑之前脑袋不小心磕到滑梯顶部栏杆,痛得他大叫。几十秒的录音,音质远不如视频那样清晰可辨,却令御剑在自己都没注意时落下泪水。一直安静监督两人对话的若宫站起身递上纸巾,马堂识趣地将录音笔先推到一边,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塞到他手中:“如果能让你好受点的话。”

      “问、问话的时候……”御剑努力克制住本就不明显的抽噎,“可以吃糖吗?”

      一直面无表情的刑警取出自己嘴里的那根“烟”,顶端有个被舔得均匀的水蜜桃色小球:“你看看我。”

      御剑小声笑了起来,把棒棒糖收进自己的口袋里:“等全部听完了再吃吧。”

      马堂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播放了录音。5号很平常,又是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大吵大嚷;然而,当播放到6号的时候——这段录音比之前的质量都要差上一大截,就好像是从一个遮盖物很多、非常隐蔽的角落录制的,里面的两人对话起来也很小心翼翼,生怕被他人听见一样。御剑听不出其中一个声音是谁,可另一个人……

      “等等,这难道是狩魔——”

      “御剑君,先安静听完。”马堂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御剑照做了。对话的内容他不太能理解,似乎是那个陌生人让疑似是狩魔豪的人做好准备。一段令人不安的寂静和细小的杂音后,惨叫声划破询问室沉静的空气,那么一支小小的录音笔……竟能发出如此可怖的声音。

      也就是这一声惨叫,使御剑得到了答案——可是,这答案难道不就意味着……

      “是他。”御剑颤抖着回答道,“是这个人的叫声。”

      “你确定?”

      “……”

      马堂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把后面两段录音听完再做判断吧。”

      御剑压根没把7号和8号录音听进去。他可以不相信自己的手,不相信自己没有对着亲生父亲扣下扳机,但他在那个噩梦中唯一能信任的就是自己的耳朵——那声永远在他脑中环绕的哀嚎。当初他认定这是父亲发出的声音纯粹因为只有御剑信一人中了弹,压根没想过应该把走了调的惨叫与印象中父亲的声音做个对比。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6号,绝对是6号。”

      录音笔被收起来。“好的,我明白了。”

      “马堂刑警!”御剑猛地站起身,“6号录音,是、是狩魔老师吗?那个声音,虽然很难辨认,但——”

      马堂再次打断了他:“不要先入为主,御剑君,对你没有好处。”

      “求求您告诉我!”

      “你会知道的。”马堂的声音仍然平静得过分,“十天后,DL-6事件的再审将会开庭。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选择出庭作证,在庭上把今天所得到的答案告诉所有人,然后……静待法庭的判决。在那之前,我无法暗示你任何事。”

      “我要去。”御剑搁在桌上的小小双手握成了拳,“要我将证言再重复一百次、一千次都没关系。”

      这铁面刑警与御剑见面后第一次咧嘴笑了:“好小子,有种。”他也站起来,“你今天做得很好。”而御剑的答复是当着他的面拆开了棒棒糖包装纸。

      当马堂将一大一小两人送至警察局门口时,御剑从正和糸锯交谈的若宫身边悄悄离开——前者也负责将他们送回福利院,扯了扯马堂的衣摆:“请问……为什么是现在呢?”

      “现在?”马堂取出口中的棒棒糖,他又新换了一根。

      “警方重启了调查,得到了新的结论,所以才会有重审吧。”

      “小孩子家家还挺懂的嘛。”

      “偏偏选择现在——选择三年后重启调查的原因是什么?没见过的证人或证物出现了吗?”

      马堂盯着手中的棒棒糖,若有所思。“有两个执着得过分的家伙啊……锲而不舍地调查,基本上把所有证据都送到了我们手里。”

      御剑眨巴眨巴眼,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嘎嘣”一声,棒棒糖被咬碎了。“十天后,你会在法庭上见到那两个人的。有什么想聊的事……”他咽下糖块,拍拍御剑的肩膀,指向不远处后门敞开的警车,“到那时和他们聊个够吧。”

3.

      这十天御剑过得是心不在焉,就连小学毕业典礼的尴尬地狱都没在他心中激起什么波澜。换作平常,他肯定拼尽全力也要从那种可怕场景逃出来:作为少见的四年级转学后六年级下学期又转学回来的学生,他身上发生的事对于家长们来说恐怕已经不算秘密了;好巧不巧毕业典礼当天负责御剑平常生活的若宫又要出差,福利院给他安排了个没什么眼力见的陌生工作人员陪同。那女人认为和同学交流会让御剑开心起来,领着他和几乎全班的家长都打了招呼;这位年纪快能当御剑奶奶的大婶光顾着与家长们攀谈,丝毫没注意到那些扎人的同情视线正一刻不停往她身后的男孩身上射去。不过,御剑已经不在乎了,对他来说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思考——思考真相的模样。

      除去马堂给他播放的录音以外,御剑没有任何证据,他只得靠猜测:录音令他意识到,当悲剧发生时,狩魔豪肯定至少目睹了其中一部分——对啊,和那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年,他早该将两个声音联系在一起的!况且那最后一场庭审的检方正是狩魔豪,他理应在法庭。可是总共四个当事人中,御剑信死了,御剑怜侍背着杀人嫌疑,灰根高太郎被无罪释放,那么……狩魔豪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真凶?重要证人?自己的嫌疑仍没有完全洗脱,最糟糕的情况将是……他的导师,在证人席上指控御剑怜侍杀了父亲。一切回到原点,回到噩梦的根源。

      怀着这样的心情,御剑在第十天踏入了法庭。

      他是低着头走进去的,完全被马堂和若宫引领,因为他害怕自己被带上的是被告席——作为律师的儿子,检察官的养子,他当然明白被告人在庭审之前会被拘留,倘若自己真的是被告,不可能还有机会以自由身参加毕业典礼。然而现在的御剑把一切常识都忘得一干二净,脑中一片空白。看样子他是在庭审开始有一段时间后才被带入庭的,所有人——法官、辩方律师、检察官、其他证人、法警、旁听人员——全都盯着他,他能感受到那无数道视线,像针。……好像少了一个人?御剑这才发觉,他还没看见被告。努力别过脑袋观察庭内一整圈后,他发现自己的座位距离被告席非常远,说是被特意安排的也不为过。被告席上那人穿着囚服,背微微佝偻,御剑看不见正脸,只觉得发型和发色异常熟悉,那该不会是……

      “证人,请报上你的姓名和职业。”法官的命令将他拉回当下。御剑一字不漏回答了,并暗暗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颤抖。

      破天荒地,法官没有按部就班往作证环节进行下去。御剑曾听父亲打趣道这名法官很喜欢在庭上聊起自己的孙子,而他现在和御剑对话的语气或许与谈到孙子时无异:“御剑君,如果你在作证过程中感到有压力,请不要顾虑,随时提出休息。”

      “噢……好的。”御剑没太搞懂法官的态度改变,懵懂地点了点头。

      “进行作证之前,请允许本法官代表本庭全体成员向你表示敬意。”法官的嗓音放得非常柔和,“在你这个年龄,能够无畏地克服过去的恐惧,再次揭开伤疤站在这里为司法的公正发声,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一件事。我想在座的成年人或许都没有几个能做到。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御剑怜侍。”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为法官的高度赞扬脸红或钻到证人席桌子下面去,就被旁听席刺耳的鼓掌声吓了一大跳:并不是很多人的稀稀拉拉掌声,只有两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在鼓掌,好像完全忘记这里是法庭而不是音乐厅一样。那两个人成功吸引到包括御剑在内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法警狠狠瞪视后悻悻放下手,掌声戛然而止。御剑扭头好奇地打量两人:一个戴帽子的卷发青年,紧张兮兮抓着一本笔记本写几行字后又撕下,把纸张团成一团塞进嘴里——哈?他是山羊吗?他身边穿着蓝色西服西裤、打酒红色领带的男人正边搓后脑勺边不好意思地笑着冲周围人道歉。蓝色男人刚才鼓掌时一定很激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御剑都看见他兴奋到发红的耳尖。那人好像突然感应到另一边的目光,与御剑视线交汇。他很夸张地用口型说了什么,像刻意要让对面的男孩读懂似的。御剑努力辨认对方嘴唇的形状,看懂了那句话:【加油,怜侍。】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用眼睛质问不知姓名的蓝色男人,可惜期望对方读懂眼神里的话还是太勉强。

      无声交流很快被法官打断了。按照要求,御剑站上证人席,第无数次重复深深刻进脑海里的噩梦。奇怪的是,在今天的法庭上,在马堂和那两个年轻男人的注视下,讲述三年前的故事不会再令他双手发抖了。当他概括完马堂刑警十天前给自己听的八段录音并给出对照答案时,辩方律师打断了他。那是个满脑门汗的中年男子,畏畏缩缩的眼神和手中紧紧攥住的资料证明他对这次庭审没有多少自信,御剑猜他只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公派律师。“呃……法官大人,辩方要提出异议。资、资料显示,直到三个月前我的当事人被立案调查时,证人与当事人都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养父子关系。根据刑法修正案第159条,直系亲属作证的——”

      果然是他。

      那抹银发即使与御剑记忆中相比稀疏了许多,也还是往脑后梳得一丝不苟。早在看见被告人背影时他就应该想到的。辩方律师说出“直系亲属”一词后,一直死死盯着前方的被告人终于舍得扭过头分给御剑一个眼神:形容枯槁的秃鹫,用虎视眈眈白骨上残存无几的腐肉同样的、凶狠的、绝望的视线射向男孩。果然是他,四十年不败的检察官,御剑怜侍三年间的养父,告诉他“律师全都不值得信任”的导师,狩魔豪。

      没等御剑来得及反驳什么,检察官慢条斯理接过话:“辩护人,很遗憾,请看这份由警方提交的询问笔录。”他看似漫不经心扫了眼手中的文件,恍惚间,御剑忽地认为他刚刚的动作很酷,自己将来若有幸站上法庭一定也要学着这样做。“负责询问证人御剑怜侍的马堂一彻刑警清楚表明,当时他向证人提供录音资料时,已按规定仅告知证人录音编号,并没有说明录音所对应的主人姓甚名谁。对吗,马堂刑警?”

      “啊啊,没错。”没含棒棒糖的马堂说话声音清晰许多,“我按1到8这么编的,御剑君当即指出是6,他不知道6是狩魔豪的声音。”语毕,他朝御剑挤了挤眼睛。

      原来这才是马堂三番两次打断自己报出那个名字的原因,御剑恍然大悟。

      “既然证人进行判断时对背后的个人信息一无所知,也就不存在辩护人所担心的问题,不是吗?毕竟,这可是——指控自己的养父啊。”检察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接下来,请允许辩方传唤另一名证人,他将为6号,即狩魔豪的录音来历,以及……本案关键性证据的发现进行解释说明。”

      法槌落下,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鞋跟清脆有力地与大理石地面撞击。那个蓝色的男人从旁听席起立,昂首挺胸走向御剑身旁的证人席。他站得笔直,再次与御剑交换眼神——他的眼睛是黑色,又大又坚定,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蓝,更像西装在瞳孔中的反射,令御剑感到莫名的心安。男人双手撑在证人席桌面上,前倾身体,清清嗓子后朗声道:

      “我的名字是成步堂龙一,职业是新闻记者。现在,我将对本人约三个半月前——也就是今年1月14日于地下诊所‘田堀诊所’处调查无证经营问题时所获得的视频证据,以及物证,作出证言。”不知什么原因,他将“无证经营问题”一词咬得特别重。

      成步堂吐词清楚,声音洪亮,几乎贯彻整间法庭,御剑没有将他的证言听漏哪怕半个字。虽然偶有几处无厘头的表述使他被辩方律师质问得冷汗直冒,他仍然成功帮助包括御剑在内的所有倾听者再现了当时的场景:

      据成步堂称,他应所属报社的工作要求,对涉嫌无证行医并导致多起医疗事故的田堀诊所进行卧底搜查。方法是提前在诊疗室安装好带有录音功能的针孔摄影机,再扮演成一名等候就诊的病人,在大厅监听诊疗室内发生的事——讲到这部分时,成步堂刻意提供了过多的田堀诊所医疗事故记录,法官甚至不得不催促他跳过某些细节进行下一步,就好像他非常想说服所有人……自己进行调查的理由仅仅是因为非法行医,而在狩魔豪身上所发现的事纯粹是意外丰收。也许其他人尚未察觉异样,可御剑从这个名为成步堂的男人眼中依稀观察到了什么东西——某种更深层次的理由,刻在眼底的。

      当成步堂进行监听时,狩魔豪与医生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狩魔豪似乎极其看重接下来的手术,连无法使用麻药都不介意;以及,他笃定会从自己体内取出某样物品,再三强调并命令医生将该物体“处理到毫无痕迹”。检察官播放了成步堂偷拍到的视频节选,正是提取出6号录音那一段:镜头只能拍摄到诊疗室内脏兮兮又破旧的手术台下半部分,一只苍老的手紧紧抓住一次性床单,白大褂下摆耷拉在两侧的一双腿忙前忙后,直到手术台上那只手突然恶狠狠捶向台面,低沉痛苦的怒吼溢出,结结巴巴的声音说道“狩魔先生,取出来了”,还有清脆的、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当啷”一响。就在此时,一个莽撞的人影撞开诊疗室大门、冲进镜头,成步堂的嗓门咋咋呼呼地嚷道:“医生我实在是忍不了了肚子痛得要命求求你现在帮我看看吧——”

      “我成功打断了田堀医生,他俩当时都要被我吓个半死,完全无暇顾及要按狩魔豪的要求‘彻底处理’那枚取出的子弹。”成步堂骄傲地叉起腰来,“等他们草草结束后,我让调查助手——”他指向旁听席上不再吃纸的卷发青年,“信乐盾之先生支开医生,我去翻医疗废物箱,于是……找到了那枚子弹。”

      就像明白成步堂此时的停顿是留给自己一样,检察官顺势接过话头,举起手中的透明证物袋:“经鉴定,当日从被告人狩魔豪右肩处取出的子弹经弹道比对,与DL-6案件中法警灰根高太郎所持配枪一致,该枪支同时附有证人御剑怜侍的指纹。因此,检方可得出两条结论——”

      检察官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到狩魔豪身上,御剑也跟上他的视线方向。曾几何时,狩魔豪华丽的礼服是御剑眼中唯一存在的大片蓝色,然而如今老者所穿的衣物除了蓝白条纹囚服外再无其它,蓝色寡淡到几乎不可辨。相反,将其取而代之的是成步堂龙一的蓝色,即使只用余光去观察也无法忽视的蓝色。御剑微微偏过脑袋,想要将那抹蓝色在眼中刻得用力些、再用力些。

      “第一:被告人狩魔豪在DL-6事件发生当下正身处案发现场,被证人御剑怜侍扔出的走火手枪击中并惨叫;而由第一可得第二点……证人御剑怜侍所听到的第二声枪响,才是从杀害御剑信的凶器——从当时唯一有行动能力的在场者狩魔豪手中的凶器所发出。”

      庭内一片哗然,法官不得不连敲法槌勒令众人肃静。奇怪的是,御剑脑子里没有声音,他感到很安静,异常安静。成步堂作证时,他一直盯着对方的蓝色身影出神,导致移开视线后视网膜上还留有蓝色的斑痕。带着这样的斑痕,他举起手,第无数次检查自己的手心:蓝色把手上沾染的红色鲜血中和了,他的手在颤抖,然而只是皮肤的颜色,没有紧握枪托的压痕,没有血——父亲的血,什么都没有。

4.

      御剑没注意到底是那个叫信乐盾之的青年还是成步堂龙一喊住了若宫,三个成年人在法庭门口停下脚步攀谈起来。从神态间判断,御剑莫名觉得他们三人之前好像见过。若宫回头看了眼御剑,招呼他过来:“御剑君,这边的信乐先生和成步堂先生想和你聊一聊。”

      缓缓凑上前,御剑任由自己被两人上下打量。他们的视线无疑是友善的,却也透出一股御剑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信乐蹲下身,成步堂则知趣地往后退好几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青年摘下帽子,乱蓬蓬的卷发一下子弹开,御剑对他的发量有了新的认知。“你好,怜侍君,”他为什么不用姓氏称呼自己?“我叫信乐盾之,现在可以说是御剑法律事务所的所长吧……曾经也是你父亲御剑信的助手。”

      御剑这才完全想起来:“啊,是您!”他惊讶地捂住嘴,“父亲经常向我提到的那个实习生!”

      信乐听见这话,笑着把帽子按到胸口:“真的吗?信先生是怎么描述我的?”

      “父亲说,您……很擅长跳综艺节目里的舞蹈。”那个节目是综艺节目还是美食节目来着?御剑有些记不清了。

      “噢,没错。当时我还在想,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教信先生的儿子也跳一跳。”信乐微微眯起眼睛,“怜侍君,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啊。”

      “这么说,您以前见过我吗……”

      “从很远的地方见过一次。”信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三年前,你以前短暂待过的临时福利院,我当时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御剑从信乐下垂的眼角中读到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我当时就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你被一个杀人犯带走。

      “没关系的,信乐先生。”御剑鼓起勇气,轻拍他将帽子捏变形的手,“您愿意留下来……愿意接管父亲的事务所,已经做了很多了。说实话,我之前都不确定父亲的事务所是不是还在……”

      “哈哈,这叫什么话!”信乐拍拍御剑的手背,“当然在了,那可是信先生的东西。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本来我也想努努力、负起照顾你的责任,但当时我只是个大学生,不可能领养一个小孩儿的。”语毕,他换了个看起来更轻松的蹲姿,一副饶有兴致准备和御剑分享什么事的模样。御剑不禁大胆猜测:“信乐先生,您的语气好像不是那么沮丧噢。”

      “是吗?怜侍君觉得听起来是这样?”

      他有个令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猜想,绝非空穴来风,而是从小训练出的逻辑推理能力得出的结果:“既然狩魔老师已经被——”

      “你还要叫他老师?”没想到信乐可称粗暴地打断了他。

      御剑慌张地顿住了,下意识抓自己的手肘:“对、对不起,只是习惯……”

      “抱歉,没关系,”信乐也开始不自在,“我只是……改口是需要时间的,慢慢来吧,怜侍君。”

      御剑点点头,继续说:“既然狩魔检察官已经被定罪,我们的收养关系也就被解除了,是吗?”

      “没错,除非狩魔夫人愿意接纳你。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吧——狩魔豪被立案调查的这几个月,她早就带着孩子消失到不知哪里去了。”

      狩魔家小女儿稚嫩又充满傲气的脸庞在御剑脑中短暂闪烁了一瞬,现在想来,那个叫做冥的女孩或许是他在狩魔家唯一能体会到一丝温情的对象。“所以,我又变成孤儿了。”

      “……我个人真的很不喜欢这个词啊。不过,你说得对。”

      “但是,信乐先生刚刚聊起领养的话题时,看上去并不是很担心。”

      “哦?这你都看出来了?”

      不然怎么会像街边无业青年一样悠哉游哉地蹲着呢,御剑在心里咕哝。“那么就意味着,信乐先生知道谁能解决我的领养问题。”

      信乐的兴致完全上来了:“不愧是信先生的儿子啊——那么,来猜猜看?”

      “信乐先生会收养我吗?”御剑终于忐忑不安地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青年的笑容稍稍僵住:“这个,呃,抱歉……怜侍君,我才刚刚大学毕业接管事务所,连稳定的收入都没有,可能很难……”他的声音逐渐变小,不过御剑能听见那些咽进肚子里的话。

      “没事的,信乐先生。”他不受控制地挤出礼貌而标准的笑容,被狩魔编写的礼仪基因,滴水不漏的、违心的笑,“我在福利院过得不错,若宫老师很照顾我。”

      没等信乐回答些什么,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成步堂终于站出来。他弯腰拍拍信乐的肩膀:“接下来由我解释吧。”

      “成步堂先生,我……”扶着膝盖起身时,信乐小声喃喃道,御剑差点听不清他说的内容,“最后确认一次,我可以把他托付给你吗?”

      “啊啊,放心吧。”成步堂如此答道,向御剑伸出手,与其说握手问好,更像给他提供一只可以牵起、可以依靠的手掌。御剑牵住他,厚实、温暖,有一层薄薄的笔茧。成步堂冲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终于见到你了,御剑怜侍。”

      御剑被他的话弄得一愣:“‘终于’是什么意思……成步堂先生,您很早之前就打算见我吗?”

      “不用对我说敬语啦。”成步堂干脆领着御剑到墙边的长凳坐下,“没错,从了解到DL-6事件开始,我就一直想见见那个勇敢冲出来保护父亲的小斗士。”他笑着帮御剑理了理发皱的红色外套袖口,“这个颜色很适合你呢,像燃烧的火焰一样。”

      这些话把御剑吓得面红耳赤:“我、我才不是您——你说的那样!”

      “驳回。”成步堂嬉皮笑脸。

      御剑没再理会面前这名成年男性偶尔会有的幼稚反应:“等等,你刚才说‘从了解到DL-6事件’开始……”

      “对啊。”成步堂爽快地点头,把御剑准备的话提前说完了,“开始调查是近半年前,搜集到足够传唤狩魔豪的证据是三个月之前——还得和怜侍你说声对不起。本来我和信乐先生都想去福利院看看你,可那段时间实在是忙得要命,只能和你的生活老师偶尔联系,直到今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说到这里,成步堂居然冲一个男孩低下了头,“抱歉,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待了那么久。”

      “其实,比起狩魔家反倒好一点啦……”御剑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安慰他,“不过,这也证明——成步堂先生,你不是为了什么‘调查非法行医’才去田堀诊所的吧?!”

      这男人抓抓后脑勺,狡黠地笑笑:“嘿嘿,当然不是为那种无聊的事。”

      “为什么——那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关注这桩三年前已经解决的案子呢?灰根高太郎都因精神疾病脱罪了!”

      成步堂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些许,微微弯起腰,直视着御剑的眼睛:“因为啊,我是记者,而记者的工作就是挖掘真相。”

      “你又为什么能笃定,三年前的判决不是真正的真相?”

      他再次露出那个狡黠的笑容,只不过这次眼底的笑意少了些许:“深究到底的话,这个案子也不能说和我完全没关系。但是,你现在只需要知道……开始的契机是我在报社的老板,就够了。”

      御剑很难相信一个成年男人会用如此认真、严肃的语气与小孩子对话,然而成步堂的确就是这么做的。“你的老板?”

      “对呀,你应该也明白,大姐头的命令嘛。”成步堂冲他眨眼,而这话具体有几分真假估计只有成步堂自己才知道。

      御剑决心不再深究。“不管怎么说,多亏了成步堂先生还有信乐先生,我、我才能……”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得知真相’?太平淡了;‘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和前者一样平淡,还多了几分怨气;‘明白不是自己杀死了父亲’?天啊,这话怎么能对一个今天刚认识的男人讲……虽然,御剑不知怎的认为,即使自己对成步堂说出这句话,对方也不会过于惊讶。

      成步堂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我知道的,怜侍,我知道。你走了很长、很长的,很艰难的路。”

      鼻子不争气地发酸了:“……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叫我的名字?”

      这个问题居然使成步堂脸红了:“呃,如果我说为了和你拉近关系……会不会很奇怪?”

      “为什么想和我拉近关系?”浓重的鼻音也无法阻止御剑追问到底。

      “哎呀,这——”成步堂干脆一咬牙一跺脚,“好吧,那我直接说了!”

      半晌成步堂也没开口,急得御剑也破天荒拔高声音:“你倒是说呀!”

      “御剑怜侍,你愿意成为我家的孩子吗?”

      这话差点没让御剑下巴掉到地上,但他潜意识里又能从之前信乐的反应推导到这个结果,因此形成一种奇妙的矛盾:“你说什么——”

      “我今年24岁,有全款买下的住房——虽然只是间公寓,每月有稳定收入——虽然不多,有一辆自行——”

      “成步堂先生,我今年12岁!一对父子的年龄差不能只有12年!”

      “我可没有想当你爸爸!”成步堂的嗓门大到路人都纷纷侧目,“我的父母还健在呢,年龄也不大,他们可以当你的养父母,然后……我们就成为养兄弟了,哥哥也是能做监护人的。”

      “不可能。”御剑的嘴比大脑抢先一步否定这个提议。

      “否定的理由是什么?”成步堂意外地完全不感到沮丧。

      “……我,我年龄太大了。一般领养孩子都是领养6岁以下的吧?”

      “我不在乎,我们家更不在乎。”

      “为什么偏偏是我不可?”

      “……?”

      “明明可以……明明可以是福利院里任何其他的小孩……”

      “怜侍,你不明白。”成步堂以温柔过头的动作掰过御剑的肩膀,使他不得不看着自己的眼睛,“只能是你啊。”

      “所以说,到底——”

      “由于千寻姐——那是我老板的名字——的缘故,”成步堂轻轻打断他,“三年前我就对DL-6事件有所耳闻。托她的福找到了很多非常细致的资料……她关注的重点放在那个消失的灵媒身上,而我看过你的经历之后,就忘不掉了。”他抓住肩膀的力道增加了些,眼睛像要把御剑整个人吸进去,“我在想……这孩子得多痛苦、多寂寞啊。”

      “……”

      “看到新闻时,你已经被狩魔家领养了,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和这个叫御剑怜侍的孩子有更多接触。没想到那之后蹊跷的地方逐渐浮现,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于是我在半年前找到信乐先生并提出合作,三个月前确定怀疑的对象……一直到现在。”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眼底闪烁,“我一直在等,等待着自己或许能帮到这个孩子的机会,直到此刻……终于,怜侍,终于。”

      到这里,御剑突然忍俊不禁:“成步堂先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烂好人?”

      听了这话成步堂也笑起来:“那可不少啊。”

      “如果我同意收养,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我想保留‘御剑’这个姓氏。”

      成步堂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当然可以了,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谁都没有资格改变。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上扬起来,“我也有个小小的要求。”

      “是什么?”

      “如果你同意收养,那你可得叫我‘龙一’了。毕竟我爸是成步堂,我妈也是成步堂,一家三个成步堂如果不叫名字的话都分不清谁是谁了。”成步堂摇头晃脑地说,故意把自己的名字发音得字正腔圆。

      法官宣布狩魔豪的有罪判决时,御剑并没有笑。也许我的笑容是留给这一刻的吧,他想。“那么……以后就要麻烦你了,龙一。”话音落下时,御剑意识到这个名字的读音与上扬的嘴角竟如此适配。

      而成步堂的回应是大笑着紧紧搂住他,像要把自己和御剑的骨头都挤到一块去:“我巴不得呢!”

I’ll catch your tears, quench your fears with joy ’til you near the shore

我会拭去你的泪水,在你颤栗时用欢歌驱走恐惧

Where in time, all shall as hope be reborn, ah

直到有一天我们抵达万物新生的岸边

Hush, love, close your eyes, and in sleep abide

我亲爱的孩子,请你闭上双眼,在宁静的沉睡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