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乐,然思狼

1.

      师父,你觉得自己愧对我……是吗?

      不要狡辩,不要露出獠牙,那没有用,我知道你不会用它伤人。当你在街上看见我时,好像我是个什么鬼魂似的。不,没有必要这样,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终于能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的离开和希娜姐无关,和你、还有你留下永久弹痕的小腿也无关。不要感到愧疚,这很好笑,你对“狼群”那几乎是出于母性的关怀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一点?至少它对我没用。

      师父啊,你认为露出伤口是懦弱的表现,对不对?

      收起色厉内荏的“アマイな!”,我全都看在眼里了。那天在大使馆,你想制止来的医生强行拉一个紧急联系人上救护车,但你失败了。你的鼻子比所有人都灵,为什么车内刺鼻的医用纱布、碘伏和血腥味没能让你的眉头皱起分毫?你在忍耐,不愿让部下看见这副脆弱的模样,特别是我这样一个实习刑警——你从内心深处认为自己应该为我作表率,带个好头,成为我心中刑警的楷模,没错吧?好自我中心的责任感,仍然对我没用,不过……我不讨厌,一点也不。看见你强装镇定发号施令时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很有趣,我想看它们流得再多点,渗进你的眉毛——狼家是不是以粗眉为荣?一种威慑嫌疑人时为自己助威的有利辅助?万一汗水连眉毛都阻挡不住怎么办?流进眼睛,让你丧失视力,你会感到非常不安吧。

      师父呀,师父,真想亲眼看一看当你得知我辞职那一刻的表情。

      你是怎么想的呢?觉得血淋淋的弹孔吓到了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小刑警?觉得我会因害怕负伤甚至死亡而放弃职业生涯?或者,认为我对你失望了?堂堂国际刑警组织特工、精英调查员,为一个几乎已被定罪的前下属兼卧底挡下子弹,不惜阻碍执法?你怀疑我是因为瞧不起这种烂好人行径才离开队伍的?全——都猜错啦,师父。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从一开始,就不想当刑警呢?报考系统滑档啦,家庭压力啦,我这随遇而安的性子啦,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无足轻重的原因。

      师父,你猜我为什么离开队伍后仍然坚持称你为“师父”呢?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还记得吧?在你最风光的那几年,在警校慷慨激昂的演讲。树荫覆盖不到操场,烈日烤得我大汗淋漓,就像救护车上你渗出的冷汗一样,流进眼睛里很疼,但我能看清主席台上你的身影,不像你,你躺在救护车里时有没有注意过我的表情?那天的你将所有预备毕业生都转变成了热血沸腾的狼群一员,除了我。我不是狼,我的父辈不是土生土长西凤人,我没有被浸泡进狼家的传说里出生长大。我只是一匹豺,伪装出一副狼的模样,跟着你、跟着他们嚎叫,其实心底最能称得上野心的想法也只不过是:跟着这个人,好像也不坏。

      师父刚才看见我时的表情太好笑啦。

      我只不过是蹲在路边喝廉价罐装咖啡而已嘛,是怎么把我想象成一个无家可归可怜人的?稍微用心观察一点也不至于吧。你知道的,我不怎么长胡子,也勤刮,你曾经善意取笑过我的脸嫩得像个小姑娘;还是警察时我把小辫藏进大檐帽里,你说天气太热的话不必戴帽子,怕我中暑,我照做了,你看见小辫后戏称我为“lassie”,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离开。我还是没有生气,我明白你没有恶意,你总是这样,嘲讽那个戴白色飘飘的精致红衣检察官时不也管人家叫“pretty boy”吗?以自己的一套准则去评判别的男人,行为举止又微妙地卡在冒犯与调侃之间。不知道白色飘飘怎么看待你,反正小辫儿从不在意。——以及,虽然偶尔会怀念小辫被塞进帽子里的不适感,不过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开心多了。我享受当侦探,比当刑警享受得多。师父,你像这样杵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视野,一片高大但并没有威慑力的阴影打下来,是会影响我跟踪目标的,知道吗?明明马上就能拍到交易证据提交给客户了。啊,一天又白干啦,多亏师父出于愧疚与同情的嘘寒问暖。

      既然如此,师父,我们去叙叙旧吧?看到我的事务所之后,你应该就不会有那么大心理压力了,是不是?至少不会再一厢情愿地把我当作一个流浪汉?

      然后……我们来讨论讨论师父该如何补偿我今天的损失吧?

2.

      客户送的高级茶叶,包装看起来比内容物还贵,用草书写了看不懂的三个汉字,可能是品牌名吧,也有可能是茶叶种类。我是咖啡派,看不懂,也不打算去研究,但我想师父肯定会喜欢,他在某些方面挺传统的。于情于理我都应该为他的到来拆封这包价格不菲、转头放到二手交易平台准能卖个好价钱的玩意,但我很突然地不想这么做,不是因为舍不得,有其它的原因。

      “师父喝咖啡吗?”

      我听见他想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代表质问和莫名其妙的“哈?”又生生咽了回去,估计是觉得这样回应不礼貌吧。没有忘喔,我窃笑,师父以为我忘记他的喜好了是不是?那时我表现得太热情了,每天都是,左一句右一句“狼师父”的忙前忙后,他肯定已经习以为常,现在面对我这副看似疏远又生分的模样会怎么想呢?“要不要加奶?”我边问边取出纸杯,我知道他会回答什么,所以提前从冰箱里拿出了牛奶。我平常懒得加,也不乐意用燕麦奶,有股怪味,一直都只是扔一颗奶球了事,但师父值得比那更好的。“哈……随你便吧。”他背靠沙发挥挥手,意料之中的答案。“那我加咯。”牛奶倒入棕黑色液体时化作一团浓稠的白雾,散开,然后把一切都变成浅咖色,师父的发色。

      将纸杯递给他时我蹭到他的指关节,很普通,人类的皮肤而已。他双手捧起来抿了一口,我坐到他身边,超出正常社交范围的暧昧距离,他好像没意识到,在这种事情上师父总是很迟钝。

      “所以呢?”纸杯搁到茶几上时,我看见里面的拿铁少了一半。

      “什么所以?”

      “特地把本大爷带到这里来。”他扬起下巴,示意我的事务所,窗户上贴着半透明的“侦探”字样贴纸,外面是走廊。一楼总是很嘈杂,被贴纸切割斜射进来的夕阳也稀碎而聒噪。

      “不是师父执意要跟着的嘛。”我学他的样子靠上沙发背。

      “可不至于那么多管闲事哈。”

      “师父的眼睛,可不是这样说的。”扭过头,我的脸和他的脸离得很近,我看见他皱了皱鼻子,脑袋往后缩,“肯定以为我已经沦落到露宿街头了,是不是?”

      他的眼神没有闪躲:“你小子变化太大了,以前不会穿这样土气又破旧的衣服。”

      “因为以前都穿黑西装啊。”

      “又不是没见过你的私服。”

      “原来师父还记得。”我咧嘴冲他笑,真心的,“明明我已经不是你的手下了。”

      这句话扎对了穴位。他咬牙,尖尖的犬齿露出来,“就是在担心这个。”

      “哪个?”

      “怕你走上歪路。”

      “什么歪路?”

      “你小子明知故问是不是?”听上去像发脾气了,但我清楚他没有。

      稍微暂停一下装傻吧,“刑警离职后自立门户的例子有不少,师父没必要太担心我。”

      “……只是觉得你当时看上去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不太,‘好’。”

      “我要伪装啊,师父。”我翘起二郎腿,很微妙地侵犯了边界,不过鞋底没有蹭上他的皮裤,“蹲在自贩机旁边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可不会穿得太干净时尚。”

      “伪装之前先把那一头粉毛染黑了比较有用哈。”师父嗤笑,又是卡在冒犯与调侃之间的语气,“太扎眼了。”

      “这么说真过分哪,明明在警校时都没管过。”

      他没有接话,沉默间又喝了几口拿铁,从表情能看出来他并不喜欢这种陌生的饮料。他把杯子拿在手里,没有放回茶几上,我看不见还剩多少。“为什么辞职?”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在街上就和师父解释过了吧。单纯不再有兴趣了,也没热情。”

      “丧失热情的理由是?”

      “嗯……”接下来会很好玩,“要不师父猜一猜?”

      又在咬牙了。“……你小子总这样哈。”

      “总是哪样?”

      “故意引诱。本大爷告诉过你多少遍了?审讯时禁止诱导提问。”

      “师父,我是真的不明白呀。”才怪。

      “……”

      “不准备猜了?”

      “……大使馆,那个女人被逮捕之后,你就——”

      我故意打断他:“猜对啦。”

      “……我就知道。”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也猜错了。”

      “哈啊?!”

      把狼逗急了可能真的会被咬,这点我还是心知肚明的。“不是因为师父那时采取的行动噢。”

      “……说得再清楚点啊。”

      “不如说早就预料到师父会做出那种事。”

      “哈?”

      “因为师父完全把部下看作自己的东西啊。”

      他像被深深冒犯了一样立刻坐直:“放屁,本大爷才不是那种——”

      “‘自己的东西’不是贬义。”

      “……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喜欢被看作师父的东西。”

      他的表情现在变得超级有意思。“你小子……”

      “也不是在救护车上决定要离开的。”

      “不是那时候?”

      “虽然师父确实很不理智啦,明明大腿中弹,还要坚持站着和那两个检察官一起推理到底。”

      “那是当然。”熟悉的、狼的骄傲笑容。“‘寻物于水,当究其深。’”

      “那件事之后,师父算是被革职了吧?”

      “算是吧。”

      “大家也完全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能回来。”

      “……对。”

      “大部分人都选择暂时在别人麾下养精蓄锐、收集情报,等师父回归时再效力。”

      “意思是你不愿意为本大爷做到这种地步吗。”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

      “哼,少打谜语哈。”

      “待在别人手下,让我感到恶心。”

      “……哈……?”

      “我本来就只是为了师父而选择当刑警的啊。”

      “开、开什么玩笑?”看得出来,他是真没听过这种话,这个事实让我窃喜。

      “要不是心里想着‘啊,毕业之后能为狼士龙效力’,我说不定都退学了。归根结底,我根本不想当警察呀。”

      “是这样吗……”

      “或许有的人足够高尚,为一个非常私人化的理由更改职业选择,同时能找到自己对那个职业真正的热情。我可不是那种人,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或者为喜欢的人做事。

      师父愣住好久之后笑了,“真是人如其名啊,思乐。”

      他总算懂了。“毕竟,豺是永远跟着狼的。”

      “还是没完全搞懂你小子。”

      “我也没想着强求师父。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哦?”

      “没想到王帝君大总统替身案会让师父复职。”

      “别胡思乱想。将来的事,谁都没法预料哈。”

      “现在是不是没机会当师父的手下了?”

      “想回来的话,再准备一次入职考试吧。”

      “啊——不要。”

      “哈,果然小屁孩就是小屁孩。”

      “我也没比师父小几岁好不好?”

      “本大爷又没忘。”他开始捏纸杯,这时我意识到他确实把拿铁喝完了,一干二净。“需要的话,本大爷会偶尔过来瞅一眼的——别多想,看看你小子有没有接什么涉及灰色地带的活。”

      “国际刑警还管得着鄙人这间小小的侦探事务所?好荣幸。”

      “少扯淡,”他恢复私底下与我们——我和我的前同事们谈笑的语气,“你本来跟踪的那帮人,手脚不干净吧。”

      明明目标交易耗时只有不到一分钟,他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作出了判断,狼啊,狼。“我保证不会让自己蹲号子的,也不会住院。”

      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相信我会说到做到——是个好兆头,乘胜追击一下吧。

      “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我失误了,师父会怎么办?”

      “到那时候再说。”他看上去没打算聊更多,“你小子还待在正道上就万事大吉了。”

      他准备起身,而我抓住他的手腕,用上他亲自教我的擒拿术所要求使用的力道,“师父,等等。”

      “怎么?”

      “明明我离开之后……和你可以算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

      “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来这里?”我扬起下巴,示意自己的事务所,就像他之前所做的那样。

      “没听人讲话吗?都说了,怕你走上歪路。”

      “我要是变歪了,和师父又有什么关系?”

      “你小子有完没完——”

      “为什么这时候不引用‘人皆兄弟,友亦家人’之类的狼子名言了?”

      “——”

      “师父解释不了的话,我猜一个答案,可不可以?”

      “……有话快说。”

      “可能会猜错。”

      “无妨。”

      “不,是一定会猜错。”

      “错了又不会掉块肉,别婆婆妈妈的哈。”

      既然都这么说了,拿铁也喝完了,就算他现在松手,杯子里也不会有液体洒出来弄脏前天才拖过的地板。换成别人,我或许还得迟疑好一会,为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瞻前顾后。不过……面前的这个人啊,太明显了,他不会对自己的东西有所反抗的,这个人的信任就是如此愚钝、执着、牢不可破、死心塌地。

      我转身,膝盖支撑起身体压上他,结实的肉体被我的四肢困住,这感觉很好。他松手想推开我——纸杯果然掉到地上了,但没能得逞,因为我成功尝到了牛奶的味道。太浓了,我买的是全脂,还特意加了很多,几乎把咖啡味完全盖住了。不过没关系,我想我嘴里还残留着黑咖啡的味道,正好中和一下。

      师父应该少穿皮裤——膝盖顶上他腿间时我这么想,他看起来很难受。我看着那双好像要暴怒、最终却无可奈何泄气的眼睛,脑子里在想牛奶:乳白色的一团,黏黏糊糊,融进黑咖啡里,滴进去的瞬间形成爆炸般的蘑菇云,将一切染成浅咖色,染成我的师父——染成狼士龙的颜色。

3.

      尝到了血的味道。从下唇弥漫开来,渗进牙缝,伴着微弱尖锐的抽痛。毫不意外的事,如果招惹了一匹狼还妄想不流一滴血全身而退,那才是天方夜谭呢。师父大笑和愤怒时会露出的犬齿上沾了血,我的血——多么亲昵的意象,天啊,我在颤抖。

      他坐起来冲我大喊大叫,同时想往后退,但沙发扶手太高了,他逃不掉。“臭小子,你他娘的想干嘛?”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师父骂人,一般都是部下犯了严重的错误才会这样,把对面骂个狗血淋头的同时也帮忙收拾烂摊子,所以一般没人对他有怨言。我也不是没被骂过,实习警员期间干了好多蠢事,而师父都呲牙咧嘴地边敲我的脑门边解决掉了。我清楚师父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口出恶言,他也深知这点,我看出他话音未落时已经有点后悔了,那么……挖掘一下这份愧疚,稍微加以利用,想必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师父为什么要生气?”

      “还有脸问?”他想用膝盖顶开我,但是不敢把鞋直接踩上沙发,无法借力,软绵绵的一压就崩塌了,“好好聊着天突然亲上来,他妈的疯了吧?”

      “是那么过分的事吗?”

      “……哈啊?”

      “明明师父不是非常容易生气的类型,特别是……面对自己的人时。”

      “抱歉哈,本大爷也没那么有素质。”

      “我犯下的错,值得师父发这么大火吗?”

      “……什么意思?”

      “只是喜欢而已。”我们两人的鼻尖挨得很近了,要是真贴到一起,师父会有什么反应呢?“师父还没有悟出来吗?我的心意——因为你在,所以选择当刑警;因为你不在,所以放弃。”

      看来他真的很迟钝,眼睛瞪得不能更大,连姿势都不再是警觉的了:“你、你——对——”

      “还是说师父觉得被男人喜欢很恶心?”

      他像吃了酸梅似的马上皱起脸:“本大爷怎么可能是那种——”

      “那为什么排斥我?”最后一步。

      他重重叹了口气,我也坐回去,不再压着他。“……没有排斥的意思。”

      “只是,行动得太突然了吗?”

      “你小子这不是挺明白的哈。”

      “嗯,我知道了……对不起。”

      露出了很微妙的表情。“又是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搞得像本大爷欺负你似的。”

      “啊,师父喜欢取笑的‘小姑娘脸’,是不是?”

      “哈,哪家小姑娘像你这样胆大包天。”

      “不讨厌?”

      “……?”

      “刚才的……师父不讨厌?”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要是我说‘很需要’的话,师父会答应更进一步的事吗?”

      “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只有现在,仅限今天。”我从没如此急着走出最后一步棋,“要是师父讨厌我接下来的行为,以后都可以不用再见我了。我会原封不动……”领口露出的皮肤太晃眼,我好不容易摸索到他心脏的位置,手掌覆上去,没有被拨开。“把这里背负的责任收下的。不需要再挂念了,永远都不需要。”

      “怎么可能……”他勾起嘴角,舔去齿尖最后一缕血丝,我的血。“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去,你以为本大爷是什么人。”他卸下所有防御——面对我,只面对我。“随你便吧。记得悠着点,本大爷的獠牙可没长眼睛。”

      狼的颈动脉在豺的齿列间跳动。最后一步,将死。

4.

      第一次射进我手里时师父没有发出声音,我想他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盯着天花板的眼睛不能完全聚焦。我抬起手,乳白色的一摊再次让我想起牛奶,我让师父喝下的东西,以另一种形式被返还。奶和咖啡的味道比不上麝香味刺鼻,当然了,我都喜欢。“请看着我。”形状如狼耳的发尖被压塌,我去吻他浓密的鬓角,尝到汗水的咸味。他伸手扯过我脑后的小辫,头皮很痛,不过我会原谅他的。“‘更进一步’……居然是这种事,哈?”他几乎是咬着我的耳廓,咬牙切齿地问,但感觉不到凶狠与威胁,一点也不。

      “是的,师父。”我舔开紧闭的双唇,覆上去,这次不会再被狼牙袭击了,他向我保证过。“讨厌、能接受、喜欢——刚才的,算哪一档?”

      “怎么还有评价环节?”他发出不屑的咕噜声,让我想吮吸滚动的喉结,“少废话,磨磨唧唧的。”

      “师父说过,‘人贵自知’。寻求评价是有自知之明的表现。”

      小腿勾上我的后腰,他把我压向自己:“想效仿狼子的智慧……你小子还太嫩了哈。本大爷不是还说过吗?‘言若无自信,此言即无灵’,自己刚才信誓旦旦说要干的事,难不成为一句不知意图真假的拒绝甘愿放弃不成?”

      他看似完全没理解,如同当时希娜姐口中形容的“蠢男人”一样。可我分辨得出来,他全都明白。这是双方的心知肚明,头狼的宽容大度,这是典型的师父。我将皮裤褪到膝窝时他眼都没眨,好像大腿上狰狞的弹痕不曾存在过一样。这是我们两人之间一切的起因和结束,我想去吻,但即使是我,也会觉得现在这么做未免过于冒犯,所以我只是很轻、很轻地摸上去,指尖、指腹、掌心、掌根。结实的肌肉在我的触摸下极小幅度颤抖,然后我进行最后通牒:“接下来,是师父你不可能对自己做过的事。”

      “不在乎。”他注意到了我抚上伤疤的手,握住我的手指,“又不是要吃枪子儿。”

      都说到这地步了,再瞻前顾后反倒是对他的侮辱吧。指缝间挂着的液体能勉强充当润滑,我刚才特意没擦,现在向后探去。我试着让他放松,但第一次的师父果然不可能顺利做到,只能满怀歉意地探进一根手指。呜咽声令我想起受伤的野兽,他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我没法抑制住用牙去研磨的欲望。狼究竟要沦落到什么地步,才会心甘情愿向本低他好几等的豺露出命脉?

      一根、两根,伸入、旋转、按压、抽出。轮到我真正进入的那一刻,师父已经满头大汗了。我想起大使馆那一夜,子弹在他体内停留得太久,医生们忙于处理发红发炎的伤口,顾不上要求同车随行的我回避。我试着共感他那时的痛,再与当下联系在一起,突然生出无比强烈的、放弃一切的冲动。

      温热粗糙的手掌再次覆上我的脑袋,这次没有扯辫子,而是像以前那样,像我一直期待、朝思慕想的那样,摸了摸我的头。“这副担惊受怕的可笑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我……”

      “没长大啊,lassie。”

      滚烫,下身和从脸颊滑落的泪水都是。我吐出难以辨别的词句,依稀记得好像是在祈求原谅。而师父……他把我揽进怀里,任由代表着软弱与厚颜无耻的液体蹭上自己的胸膛。然后他轻声说了什么,以前没听过的狼子古文,但我完全能理解,因为那是给我听的,仅仅只给我一人的。

      “小狼安知大狼之欲?”,师父的胸腔震动着,喃喃道。

5.

      有时我感觉自己实在是很任性。师父对我太宽容了,甚至大发慈悲将一个逃兵也归为狼群的一员,可只有我自己比谁都清楚,豺内心的小九九有多么拿不上台面。现在……除了师父,我基本上什么都感觉不到,包括时间的流逝——究竟过了多久?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忍住声音的模样究竟维持了多久?注意力扭曲得一塌糊涂,除了身下细碎的抵抗——根本算不上是有意的抵抗,多半是陌生痛楚导致的条件反射吧——以外,一切都被我忽略了。到最后,直到高潮前一刻,我才意识到真正严重的问题。

      抽出来的动作太快,他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转瞬即逝的呜咽。“不能在里面……”太狼狈了,这副口齿不清的模样。“对不起,师父,没有戴套……我太急躁了,求求你,请原谅——”

      突然被堵住嘴,说不出任何话。这是师父第一次主动吻我,舌尖舔过唇上之前被他咬破的伤口,原来疼痛也能使人心花怒放。“少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的衣服早就被我扯开了,紧绷的结实小腹伴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我想去吻,想去舔,想去啃咬,就像返祖成一条尚在口欲期的狗崽子——狼崽子。我没能如愿以偿,与之相反的是射在了上面,白浊顺着肌肉线条缓慢流下来,渗进沙发套布料。视线顺着那些从自己身体抽离出来的液体,我看见师父的侧腹有一道浅浅的疤,像刀伤。再往下方看去,他现在……连半勃都不算。

      这下我可没脸问他“感觉如何”了。

      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手肘支撑自己坐起来,呲牙咧嘴地把沾上小腹的精液抹匀——好糟糕的行为,我屏住呼吸,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只是为了避免弄脏衣服。“做这种事之前就准备好啊,套子没有纸巾也没有,搞得一塌糊涂。”他撇撇嘴,“算了,反正不该本大爷清理。”

      “……下次……”

      “啊?”

      “下次,会让师父也能享受到的。”还有下次吗?难说。

      师父的反应就像我只是聊了点无关痛痒的家常,“下次看你表现哈。本大爷去收拾收拾。”他拉上裤子,站起来,皮靴跟与地面磕出的脆响。他要走了。这次我没资格再阻拦他。

      所以我只能牵起他的手,握枪的、执刃的、触碰过我发丝的手,然后去吻指尖。骨节很硬,能感觉到唇覆上去时改变了形状,再次绊到那处几乎要愈合的伤口。“师父,以后……也要麻烦你了。”

      他轻笑一声,转过头来在我面前蹲下,没有抽回手,拇指顺势掰开我的下颚,我心甘情愿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把牙齿磨利点,懂吗?”

      温热的血肉卡在齿间,带来过电般的酥麻。我轻轻舔舐他的手指,他和我都明白这象征着肯定的答复,以及绝对的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