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容:第四日-上

      “成步堂,你到底想干嘛?”御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话语中的不耐烦再明显不过。我没去理会,锲而不舍地继续敲门:“拜托了,御剑,让我进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愈发确信御剑的反应不太正常。平日里的他不管有多忙都不会真正拒绝我“闯入”他的办公空间,有时我忘记提前联系他就敲了1202的门,而那时忙得不可开交的御剑也没把我拒之门外,最多只是忘记泡茶(我从没要求过,但他似乎坚持这么做),再加上顾不得搭理摆弄象棋桌或四处踱步的游手好闲律师而已。因此,这样的对比显得今天的御剑更加行为异常了。

      凌晨时分“梦游”中的御剑盯得我心里发毛,正当我纠结是靠近并叫醒他、问清楚怎么回事还是落荒而逃时,原本跪坐的御剑忽然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凑近一看后发现他又睡熟了,我除了帮他盖好被子并离开房间外也做不了更多。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诡异的跪坐朝拜姿势和御剑用口型说的话,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醒得很早,或者说压根没怎么睡着,起床后给御剑发了条消息:【你昨晚的梦游真把我吓得不轻。】

      他过了几十分钟才回复:【梦游?什么意思?我从不梦游。】

      【你昨晚是在我房间睡着的,梦游时回你自己房间了,我亲眼所见。】我决定暂时向他隐瞒跪坐的事,和那句以“跑”结尾的话。

      【完全没有记忆。】他冷冷地回了一句,接下来发过去的消息便都是未读了。

      苦思冥想后,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几天的御剑让我打心底里感到冰冷。他绝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那年圣诞夜之前最别扭的24岁……也与现在大相径庭。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过于胡乱猜测一通,明明一直待在酒店里线上办公,难道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可怕的问题?职业危机?既然前两天已经逐渐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昨天亲眼目睹御剑梦游后又离开了他?成步堂龙一,你难道不应该在这种时刻陪在他身边吗?

      “御剑,求你了,我真的得和你聊聊,开开门吧——”所以我不会被他的态度吓跑,拍门的声音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吵闹。门链落下的清脆金属碰撞声,门锁“咔哒”松开,御剑终于舍得从门缝中露出小半张脸:“今天一早开始你就怪聒噪的……”

      我没理会他的抱怨,强行推开门板挤进房间,在他错愕的眼神注视下拉着他坐到床边。“御剑,听我说。”我抓住御剑的手肘强迫他面对我,而他一副耐心所剩无几的样子,甚至试图抬手扒开我的胳膊:“别这么一惊一乍,到底怎么了?”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话。”我直视他的眼睛,“你这两天才是,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

      “你表现得都不像你自己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问题?还是有人突然告诉你一些坏消息?信乐先生?狩魔检察官?难道是私人医生——”

      “成步堂,停下你那些滑稽的猜测。”他用力推开我,眼神中居然带了一丝嫌弃,“我好得很,任何问题都没有。”

      我内心有一部分预料到他会这么嘴硬:“你没有向我分享的意愿,对吗?”

      “我根本没有可供‘分享’给你的内容,成步堂。”

      “那好。”我的手探向外套内兜,东西都在,“不想说就算了,我不会强迫你。但我希望让你明白——你永远可以要求我与你一起承担任何事。”总得最后再试探一次吧。

      “我说了,我没有那种需求。”他坐得离我远了些,双手抱胸呈现出防御性姿态。

      “以后总会有的。”

      “那我以后又为什么非得找你不可?”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要来了。被有意无意间拖延了整整三天的计划,终于要在这一刻付诸实施了。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那封十五年前就已写好、却从未有机会寄出的信,交到御剑手中,“——你读完就知道了。”

      御剑狐疑地剜了我一眼,撕开胶水已不牢固的信封封口,取出泛黄的、正面和背面都布满密密麻麻字迹的信纸。那一瞬间,回忆裹挟了我的全身。

      我在向勇盟大学艺术系提交转专业申请的同一天晚上开始写这封信,借着寝室桌旁小台灯昏暗的灯光,用一支墨水所剩无几的钢笔。手机里有父母、导员和话剧社成员的无数条未接来电,耳边充斥着室友的聊天声和时不时向我投来的八卦问题。我将那些东西全部抛在脑后,写下【致御剑,见字如面】然后狠狠划掉【见字如面】,更正为【展信安】——既然已经与御剑分别那么久了,怎么会知道与他“见面”是什么滋味呢?

      我写了一些近况,并且不打算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因为——“你从来没有回复过我,所以我想问了也是白问。不过我知道你肯定收到信了,不然邮递员就会退回来,对吧?”我写道。我告诉他自己要转专业了,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对未来的迷茫,“支撑我的唯一一个最有力的想法是:既然御剑做到了,我也要做到。”,我写道。身边所有人都表示惊讶或反对,但我完全无所谓,毕竟“这是为了见到御剑啊。……不过,为什么我会执着到这种地步呢?”,我写道。

      那时的我几乎是在用信纸和自己玩自问自答的游戏,而上面的问题很快得出了唯一一种确凿、无可争辩、铿锵有力的答案。“可能是因为我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吧,御剑。”,我写道。

      本来我是打算写好后迅速寄出那封信的——可不知为什么,我退缩了。第二天一早我浑浑噩噩地醒来,因昨晚熬夜写信睡眠不足而感到浑身乏力,如同行尸走肉般移动到距离宿舍楼最近的便利店准备买邮票。我身上只剩千元整钞,店员不耐烦地将面值84日元的邮票和一大堆硬币找零放到托盘上推给我。当我抓起那一把沉甸甸的硬币时,我突然害怕起来:怀中那封信比托盘里所有硬币——不,钱包里的、收银机里的所有硬币加起来都要沉重,这样的信……是寄不出去的吧?于是我把邮票随意塞进口袋里,它在一次洗衣后失踪了;那些硬币被我拿去投进自贩机买了饮料,没过几天便花得一干二净。我很想问问那时的成步堂龙一:你到底在惧怕什么?怕信件从此被御剑拒收吗?怕没能如愿考上律师、与他此生不复相见吗?怕被他讨厌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惧怕什么,且一直都没能得出答案。正当我稍稍放轻松到可以试着直面这封信的程度时,我在市图书馆的法律分区遇到了某个女人,导致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具备思考这个问题的能力。后来,这封信淹没进大堆大堆的法律书堆里失踪许久,我也与御剑重逢;再后来,当我在九年前那场庭审后回到事务所收拾已经用不上的法律书时,它从其中一本书中掉了出来。我拆开它,重新阅读一遍,塞回信封,再次封口,收好,等待时机,直到现在。

      御剑阅读时低垂的双眼与拿信的手指几度让我呼吸暂停。良久,他从信中抬起头来,神情捉摸不透地重复了一遍信中最后一句话——最令我心跳加速的一句话:“‘可能是因为我从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吧。’,是吗?”

      我深吸一口气:“千——千真万确。御剑,我、我可以保证——”该死,打好腹稿的措辞跑到哪里去了?“我会选择给你看这封信,正是因为……从它落笔到现在的15年间,甚至从更早开始,我的感情都……从未变过。”

      没有回应。他沉默着,我也大气不敢出。纸张抖动,被折起来塞回信封的轻微哗啦声,御剑将信原样奉还——几乎是扔给我。“我知道了。”

      我没理解他的行为逻辑:“……然后呢?”

      “我应该说什么吗?”

      一种胃袋被大手攥紧、撕扯的恐惧袭击了我:“御剑,我可是刚刚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了15年啊?”

      “那么,我就不得不对此做出答复,你是这个意思?”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成步堂,你已经不是20岁的幼稚大学生了,还以为谁都吃一往情深的套路?别太自我感动了,自私的家伙。”

      御剑……面前这个男人,还是我熟知的御剑怜侍吗?

      “不对吧!”我也顾不得他可能对我有排斥了,迅速起身,双腿跪到床上扳过御剑的肩膀,连膝盖把信封压得皱皱巴巴都顾不上了,“我认识的御剑……怎么可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到底发生什么了?谁在强迫你这样说?”

      “成步堂龙一,松手。”他毫不掩饰憎恶地站起来甩开我,向后倒退好几步,“太丑陋了。被拒绝之后就这么不愿意接受现实吗——还试图用‘御剑被别人操控了’这种可笑猜想给自己洗脑?”说出“操控”这个词时他的嘴唇都扭曲了,皱成一个我道不清包含什么情感的形状后马上紧紧抿起,“妄想年少时的可笑痴迷经过十几年还能被接受……该面对现实的是你才对吧。”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吗。”我的嘴巴代替大脑先一步行动。

      “你指什么?”

      “我们的并肩作战,你在那七年间为我做的一切,你邀请我重返法庭,你说,我是你‘无可替代的’……”太窝囊了,我居然开始哽咽了,“你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是吗。”

      泪眼朦胧间——啊,爱哭的毛病到了这把年纪还治不好,真是丢脸——我看见御剑翻了个白眼,没有嗔怒,也不是无语,真真切切鄙夷的眼神,“可能吧,谁知道。”话音落下后,他用低沉而陌生到几不可辨的嗓音小声说了句“无聊”。

      我搞不懂发生了什么,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极其真实的噩梦,不管再用力扇自己的脸都醒不过来。是御剑冰冷的话语将我扯回现实:“喂,难道你还打算赖在我房间里?”

      没有比这更残忍的唤醒方式了,我想。我狼狈地从床上抓起那封皱皱巴巴的信,口袋里再也送不出去的、装了戒指的小盒沉重得像铅块,压得我喘不上气。“抱歉,御剑,是我……让你不舒服了。”我草草地冲他低了低头,“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再见。”说完,我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没有力气走向床或椅子,不受控制地靠着门跌坐到地上。当然,我当然有预想过被御剑拒绝的情况,我还没有天真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可是……在那些模拟情景中,最可怕的也不过是御剑礼貌且克制地婉拒我,然后一张机票飞到欧洲或美国几年不回来。他不是那么刻薄又铁石心肠的人,就算没法接受我,也会用体面的方式保持距离,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天啊,那些话和恶魔的诅咒有什么区别?残存的理智安慰道御剑绝对不是这种人,他和我几十年间的羁绊与信赖不可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崩塌,他绝对遭遇了什么身不由己的意外——说不定就像王都楼案中的我一样,被威胁了。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会督促自己找到这件事的真相,我一定会的,只是……哪怕仅有几分钟时间也好,我想放肆地大哭一场。

      每一次抽泣时我都命令自己:你还能哭一分钟——三十秒——十秒——然后必须立即起来去查清御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忘记打开房间的灯,也没有爬起来开灯的力气,由于泪水更看不清手机显示的时间。直到我听见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御剑的房间。

      一股从天而降的力气使我腾一下站起身,眼睛贴上猫眼观察门外走廊的情况。按理来说,如果御剑走楼梯上楼或下楼,那么一定会经过我的房间,我要看看他到底打算干什么。然而过了半晌,我也没从猫眼的小透镜里看到他的身影。可我房间门口是他通往楼梯间的必经之路啊?除非……

      除非他没有走楼梯,而是乘坐楼道另一端的电梯。

      那不是御剑。

      当我冲出门时,那个红色的身影刚从走廊拐角处消失。我拔腿就冲电梯间的方向跑去,追上时正好看见御剑踏入电梯,电梯门随即开始闭合。

      “等等——!”我大喊着上前扒住电梯门挤进乘客之间,里面除了御剑以外还有不少人。当脚踏上电梯厢地板时,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御剑——或者说那个占据御剑身体说话的家伙挑衅地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荷载8人。“超载了,快下去吧,成步堂。”他耸耸肩,将自己隐藏到那些脸色苍白的乘客身后。那些人面无表情地挡到御剑身前,把我生生挤了下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面前关上。

      他们要去什么地方?直觉告诉我,那里一定有一切异常现象的答案。我没法抑制住焦躁,不停地在电梯前来回踱步。屏幕显示的楼层数字一刻不停地跳动着,直到-2时停下,归于静止:他们中途没有停留,直接通向了负二楼。我用力拍打上行键,希望电梯能快点上到五楼来,即使内心清楚这种无谓的浪费力气毫无作用。

      上来的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按下标注着“停车场”的-2键,电梯开始轰隆隆运转,我前几天怎么没发现它的噪声如此难以忍受?

      负二楼到了,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型地下停车场而已,大约三分之二的车位被占据。我有猜测过御剑和那些乘客是不是都躲到车里了,但搜查一圈后发现电梯口附近的车内都没有人影,再远些的车他们短时间内也赶不到那里去。为了以防万一,我从墙角随便抄起一根落满灰的铁棒,大概是掉了扫把头的扫把杆。可是别说需要提防的袭击了,就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不到几分钟的工夫那么多人都跑到哪去了?电梯没有在中途任何楼层停下来过,除了负二楼,他们无处可去——

      等等。如果把思路逆转过来……不去思考电梯里的人藏在负二楼的“哪里”,而是思考他们有没有可能藏到“除了负二楼以外”的地方——刹那间,我想起来一件存在违和感的事:当载着御剑和其他乘客的那班电梯从负一楼下到负二楼时,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很快,几乎仅闪了一下-1就马上跳成-2了;而等到我坐上电梯时,数字的跳动都是匀速的,-1变-2耗费的时间与其它楼层间差不多长。再想想那层“员工专用”、没有人去过的负一楼……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我再次坐上电梯。我试着按-1键,“请刷工作证”的电子音提示响起。没关系,还有解决办法。我随便按了个楼层,电梯开始上行,当屏幕上红色的-2字样已经停留了好一会、几乎马上就要变成-1时,我掀开防误触的塑料盖,狠狠拍下紧急停止键,刺耳的警铃划破厢内几近凝固的空气。随后我用刚才捡到的铁棒撬开电梯门——费了好大一通力气,暂且也算成功了。停止运行的电梯没有停在与楼层对齐的位置,我不得不先把铁棒从上半部分撬开的门扔到负一楼,再扒住负一楼地板边缘爬上去。如果我的推理没错,御剑绝对就在这里。

      可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