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因为前段时间关于杜鲁克先生的审判实在太过于富有戏剧性,或是王室内斗、政变和改革相关话题总能吸引这世上一众好奇看客,总之苍苑在国际上算是小小地出名了一把。对于这个国家的旅游业来说当然不算件坏事,从沃斯最近欢天喜地忙里忙外筹备各种导游路线的模样就能看出来。不过……我嘛,说实话,已经做不到静下心来把自己当作一名纯粹的游客了。这也无可厚非——如果你在一个国家连续三次目睹过冤案的发生且每次都差点让自己被杀头,你应该也不会对它抱有什么纯粹的敬仰之情吧,就和御剑从不选择葫芦湖公园作为散心去处、王泥喜对发生过爆炸的第4法庭敬而远之一个道理。当我走在苍苑的大街小巷之间时,我的脑子里净是这些想法。
可不能怪我思维太过发散,谁叫这里如此多的事物都能令人触景生情呢——远处被稀薄云朵遮住大半的雪山让我回忆起那次冻得半死的血案调查,身边还总有位发号施令的公主兼临时助手;街上的战鸟叫声经常吓人一大跳,和当时那份不知自己第二天是否就会身首异处的惴惴不安夹杂在一起,对我的心脏很不友好;还有下水道井盖——谁能想到那下面居然藏着一间律师事务所?更别提随处可见的、大大小小的寺庙,以及友善迎接各路背包客留宿的住持……
我无可避免地想起御剑。当时,我以为他会对在寺庙里打地铺这种行为很抵触,没想到他(经过很明显的一番心理斗争后)欣然接受了。尽管没法完全放下那份拘谨,我也能看出他在努力适应——说实话,其实他大可不必在苍苑留下,难道堂堂东京地方检察局长甘愿为了一桩管辖范围外的案件于异国他乡劳累奔波?
那天前半夜我一直无法入睡。“要么胜诉要么掉脑袋”的二极管境遇对我来说已不算新鲜了,可这一次……不太一样。我不想害得杜鲁克先生筹备数十年的革命大业被摧毁,也担心王泥喜的状态,更不愿让他、心音和御剑目睹最糟糕的结局。我清楚自己的呼吸声过于沉重,翻来覆去的动静也算频繁,不过都被寺庙里其他借宿人此起彼伏的鼾声盖过,所以我以为没人注意到。然而,那时的御剑在我身后开口了:“就连你也会紧张成这样吗?”
他果然没睡着,是不是刚才把他吵醒了?我有些愧疚地想。而御剑继续说:“如果连你都不相信自己的话,从他人那里获得再多信任都没有用。”
“……你的意思是,你‘信任’我吗,御剑?”我翻了个身换成平躺,试图用余光观察御剑的表情,没能成功,他背对着我。
御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快睡吧。”他过了好一会才说,“不管怎样,你是不会死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不知用意在何处,却莫名其妙给我注入了一股勇气。我乘着这股劲,得寸进尺地提出一个要求:“御剑……能牵住我的手吗?”
他的声音中并没有惊讶:“为什么?”
“或许这样能睡得安稳一点,我也不知道。”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关头拒绝我吧——内心有个卑鄙的小声音说。
御剑沉默着,没有翻身,只是背过手在身后摸索我的手,我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他说:“再不睡觉,明天叫你起床的就不是我而是庙里养的战鸟了。”
于是我很快睡着了,并不完全出于对战鸟叫早的排斥。第二天早上没人叫醒我,御剑和其他人都还在熟睡,相握的手已经松开,但他曾牵住我的那只手仍然背在背后,不知道他以这种姿势睡一整晚醒来后肩膀会不会酸痛。
想到这里,我意识到自己有一箩筐需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那天晚上睡得还好吗?是不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打地铺?为什么要跟我们一起留在苍苑?为什么敢用那样坚定的语气说‘你是不会死的’?为什么要牵住我的手?以及,你愿不愿意……
哎呀,要是御剑现在在我身边,我肯定不会再瞻前顾后,绝对要把这些事情刨根问底。今天早些时候我曾问他,一会儿到了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城区转两圈?他婉拒了,理由不出意外地是工作——这次出差的一部分任务临时变成了线上处理,他拒绝我时眼睛仍然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我接着问他需不需要回来时给他带些晚饭,因为早晨一起下楼用酒店早餐时他吃的好像不多……一个小勾玉馒头,我记得?问完后我有点儿后悔:御剑又不是小孩,当然知道如何自己找吃的,用得着这么操心过头吗?不过……虽然他表示不需要,不过他答应晚饭后可以和我一起去酒店附近散散步,就当弥补下午的缺席。说不定晚上就是机会——想到这里,我再也没了逛街的心情,现在该到路边拦出租车回去了。
苍苑的纬度偏高,当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时,天空已经完全变成青黑色,手表上的时间却显示才五点过十几分。酒店大堂算得上冷清,没几个人在等电梯,我走了一天的路腿也有点酸,便按了按钮。
电梯立刻就到了,里面是昨天办理入住时排在御剑前面的青少年们,一行六人,和昨天不一样的是现在全员都异常安静,不闹也不笑。看我进了电梯,其中一个卷发男生站出来,扒住电梯门不让关闭。
“怎么了?”我感到奇怪。超载铃也没响啊?
那男生没开口,指了指面前的显示屏:下行,楼层按钮的“-2”亮着。原来他们不是要上楼,刚刚太急着上电梯没注意运行方向,我只得点头道歉后退了出去。电梯门在我面前关上,而卷发男生和他身后的五人加起来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直到他们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过了一小会,我走进从负二楼上来、已经空无一人的电梯,看见-1按键旁标着“员工专用”,而-2旁的字样是“停车场”。这群孩子看着年轻,原来已经有驾照了吗——并且是旅游时敢在外国租车的驾驶水平?想起自家公寓楼下那个给住户配备但永远闲置的停车位,我不禁有点儿无地自容……还好御剑来的时候偶尔能用上,不然每个月那些车位维护费真要白交了。
到了五楼,我不打算回自己房间,直接敲响御剑的房门。听不见脚步声,多半是因为地毯非常厚实吧,再是安全锁被取下的清脆金属声,御剑为我开了门,丝毫不逊于昨天的浓重线香味仍把我呛得鼻子抽抽——御剑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难道流个鼻血把他的嗅觉都流失灵了?他看起来有一点憔悴,不过有时我在下班的时间去检察院找他时他也把脸垮成这副样子,工作的副作用罢了。“你回来了。”他闷闷地说,侧过身默许我进房间。
窗帘是拉上的,房间灯光也不怎么明亮,整间房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你就盯了一整天电脑?”我瞟了眼一旁桌上的笔记本屏幕,散发着微微荧光。
“不然怎么办?”感觉他的心情不是很好,“总不能为了苍苑检察院的临时安排让我带着所有下属全国到处跑吧。”
他似乎把严肃的国家公务人员出差描述得像老师带学生春游——想到我今天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的牙琉检察官的苍苑旅游照,说成春游好像还真没错。
“也不算坏事嘛,至少能待在房间里。”我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你看着不像休息得很好的样子。”为了他的睡眠着想,我理应善解人意地提出“要不晚上别散步了,早点睡?”,可我真的很想和他独处一会儿,于是自私地闭上了嘴。
他蹙起眉,转身去拿挂在衣柜里的外套,估计在做出门的准备,“我昨晚失眠,下午打算小憩一会时又被吵醒了。”
“失眠?认床吗?”我很高兴看到他还记得散步的事。
“倒不是因为这个……”他摇摇头,“总感觉晚上……很吵。”
“呃,我昨晚十一点多还在看电视来着,抱歉。”
他拔出房卡,关上房门,我跟在他的身后走进楼梯间。“不,不是你……不是左右隔壁房间的声音,也不是窗外,感觉像楼上和楼下……一直有人在说话,吵得我完全无法入睡。”
“楼上楼下?会不会是那帮小年轻大晚上开派对来着,昨天我俩排在他们那群人后面时我好像听见他们的房间在六楼和四楼。噢,说到他们——”我打算把刚刚电梯里看到的事告诉御剑,权当闲聊找话题,“刚才在电梯里打照面时看上去倒挺老实的,不过他们好像开车出门了,希望不要太晚回来又吵着你。”
“但愿如此吧。”御剑听上去精神了一些,“除此之外,下午午睡的时候,我刚躺下,保洁人员居然擅自闯进了房间,吓我一跳。”我走在他身后看不见表情,不过猜都能猜到他的嘴角肯定耷拉下去了,“我明明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那可真是够讨厌的……对方有敲门吗?”
“完全没有,而且看到我时居然还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还在这里’。”
“什么啊,莫名其妙的,又没有规定白天一定要出门。”
“总之我给前台打了电话,据说是系统出错导致保洁人员误以为我退房了……他们保证之后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不过被吵醒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
下楼时我逐渐超过了御剑,走在他前面帮他拉开楼梯间的门。大堂的灯光与昏暗的楼梯间相比过于刺眼,昨天给御剑脸上画祝福彩绘的迎宾小姐路过楼梯间门,主动停住向我们行礼,而我居然差点没认出来她。“正好散步转换转换心情,什么时候走困了什么时候回去吧。”
御剑轻轻笑了:“走路还能走困?闻所未闻。”
你倒是有犯困的权利,我可不能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啊——我默默鞭策自己。
喂喂喂,这不对吧——难道我和苍苑这个国家八字不合?我和御剑沿着这荒郊野岭的人行道并肩行走,一旁是灌木丛、深不可测的树林和潘萨拉酒店倚仗的山丘,一旁是车辆稀少的公路,头顶的路灯昏黄闪烁、时明时暗——而问题就出在这些路灯上。在我的计划中,向御剑揭露那封信所写内容是一个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不管是把信交给御剑让他自己读,还是我念给他听,明显都需要足够的光线支撑,可这些路灯的功率……别说阅读文字了,连看清身边人的五官都够呛。这儿又远离市区,没法借用居民楼或霓虹灯的光线,我总不能在告白的时候打开手机手电筒举到脸边、眯起眼睛把脸贴在信纸上,活像个老花眼老头儿吧?未免也太煞风景了!
没关系,成步堂龙一,你都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我尽量安慰自己。把今天当成一次预热也挺好,给御剑打个“大的要来了”之类的预防针,为后续的重磅炸弹营造某种合适的暧昧氛围……那么首先,首先……应该说什么?
问题居然出在这里。如果换作其他人,两人之间估计很容易陷入“因谁都不讲话而导致的尴尬氛围”,然后有一方顺势打破沉默,随即通过话题进展推动关系……诸如此类乱七八糟的一环扣一环。可是,御剑与我早就跨过了“无言等于尴尬”的阶段,我们之间曾有过无数段沉默——特别是在那七年之间。他的到访总标志着一段令美贯欢天喜地的跨国旅行,而这种情况下我们在路上花费的时间通常超过十二个小时。大多数时候,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对话以外没有更多交谈,一半因为美贯在场,一半则是单纯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便能传达到。飞机上,美贯坐在最里面的座位,靠着舷窗睡着了;我被夹在中间,空调吹得肩膀有点冷;御剑瞟了我一眼,站起身抬手关闭空调扇叶,坐下时我翘着二郎腿的膝盖轻轻蹭到他。那时,我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即使内心深处仍然觉得缺少了一大块东西。
当我还在绞尽脑汁评估我们之间的沉默值不值得被打破时,御剑倒先发话了:“你今天都逛了些什么?”
“嗯?”我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来,“啊,就是些专门招揽游客的商业街,还有被改成景点的寺庙……我们上次留宿过的四妙寺这次也去了。”
“这样啊,”御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故地重游……吗。真希望我也有时间去观光一下。”
我记得他上次也说过“没有观光的时间”:“等你的工作结束了总有机会的。”既然刚才提到了四妙寺,我打算把下午想起的那些问题向他提出来,权当是一种试探吧。“说起来,那天晚上你睡得还好吗?”
御剑愣了一下:“哪天?……噢,留宿那天吗。”他双手抱胸思索着,“说实话,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我一度紧张得睡不着觉,你应该有印象吧。”
“当然。”他从鼻子里轻笑一声,“翻来覆去的,也不嫌累。”
“不过你当时的方法很有用。”我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了。
“牵手是你提出来的。”没想到他印象深刻,“我只是照做而已。”
“不,我是指……你的那句话。”
“哪句话?”他的脚步慢了些。
“你对我说,‘你是不会死的’。”
“怎么了,”御剑的语气平淡而沉静,如同这无风的晚空,“你确实没有死于那可笑的辩护罪,不是吗?”
我轻轻摇头:“不,你当时听起来不像在安慰,反而像……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将这种话说出口时,信服力不够可怎么行。”
“就好像你坚信我即使败诉了也不会被押送上苍苑的刑场。”
“因为这就是事实,成步堂。”他的声音听上去再轻描淡写不过。
“……什么意思?”
“你似乎忘记了……”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狡黠的笑意,“日本和苍苑之间的引渡条约中不包含刑事犯罪,却包含政治犯罪,而辩护罪是全世界独苍苑一家特有的罪名——意味着对其的定义非常微妙:虽说‘律师与被告同罪’,但只是量刑相同,罪名不同。因此,稍加探讨后辩护罪便能够很容易被划分到政治犯罪中,满足引渡要求。”
“可是……没人愿意为了这种事大费周章地做研究吧,毕竟大家都清楚苍苑有辩护罪,不会铤而走险啊。”说完我才意识到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怪可笑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呃,除了我。”
御剑耸耸肩:“所以特立独行的律师才需要特立独行的检察官帮他收拾烂摊子。”
“你的意思是——”
“自从听说你在苍苑接下了第一起辩护委托开始,我就准备好了——引渡所需的手续、法律依据、交涉流程。不管委托人的结局如何,至少成步堂龙一不会在这么个小国家不明不白地死掉。虽说回到日本后的判决不再是我能够左右的,不过应该不会太可怕,毕竟我国连辩护罪这种可笑的罪名都没有。”他还不忘补充道:“真宵小姐被牵涉的那起案件中,如果她本人被判有罪,那么就连我也爱莫能助了……但是与我不认识的苍苑人相比,我相信她不会杀人,所以相信你会胜诉。到头来,我做的这些准备好像完全没有用处……也算是件好事吧。”
说完后,御剑扫了我一眼,似乎在期待我作出什么回应,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原来……在看不见的地方,在背后,在每一次以为自己要掉下悬崖的时候,总有一双手在最底下托住我。我曾几度以为自己要摔得血肉模糊了,但倘若真的跌落下去,我将发现御剑会把我接得稳稳当当。
……啊,偏要趁着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御剑真狡猾。我猜昏暗的路灯多半没法使我暴露,以防万一还是别过脸,以防御剑察觉到我发红的眼眶。好想告诉他,好想再像那天晚上一样名正言顺地牵住他的手,好想拥抱他,好想——但如果现在开口的话,我的声音多半会走调得不像样吧。
“怎么了?”他向前倾身试图观察我的表情,“着凉了吗?”
“……没有。”我捏住鼻子,呼气再松开,尽量消除鼻音,“谢谢你做了这么多。”
没想到御剑扑哧笑出了声:“什么啊?真见外。” 即使扫兴的路灯破坏了原本的计划,还让我看不清御剑的笑容,它造成的影响也到此为止了——明晚,明晚,明晚我一定会在御剑怜侍面前展开那张尘封了十五年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