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容:第三日

待办清单:

1.等雨停

2.如果雨没有停,淋雨也得出门

3.去附近的小超市买点儿酒水饮料和下酒菜

4.邀请御剑来我的房间

5.打开电视,调到苍苑国家电视台电影频道(今晚会播放一部名字听起来很浪漫的电影,90年代的美国片,原声带+苍苑语字幕,有点考验我的英语听力水平)

6.同时保证自己摄入一定量酒精

7.氛围合适时关闭电视,将信交给御剑

8.接下来随机应变

      以上是我对今晚的全部规划。——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当然不会写在纸上!记录进手机备忘录都怪羞耻的,脑子里默默复习就足够了。目前,我正处于计划的第一步:等雨停。

      昨晚睡前我忘记拉好窗帘,但今天一早并没有被阳光叫醒,反而是被噪音吵醒——被窗外的瓢泼大雨。即使一觉睡到快十一点,天空仍然阴沉得像无精打采的清晨。洗漱,换衣,出房间,敲御剑的门,没能获取进入房间的许可,去酒店餐厅吃午饭,在大堂找到一张空出来的沙发椅坐下。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离开前我有问御剑要不要休息一会,窝在房间里看看电视或者出门研究一下酒店独特的宗教风装潢也行——倘若时机正好,没准还能把告白计划提前几小时;可他忙着当一个认真、严肃且脾气欠佳的检察局长,残忍拒绝了我。我去刷美贯的社交动态打算随便找她聊两句,看见她十五分钟前发了张和朋友一起手持电影票和爆米花的照片,依稀记得网上说那部电影的院线版是3小时12分,导剪版3小时29分——有什么区别吗?都是能坐到屁股剧痛的时长!我甚至主动打电话给王泥喜律师事务所,询问这两天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接电话的是达兹先生,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告诉我“法介今天有三场刑事诉讼五场民事诉讼还要接待两名新客户是~~也,抽不出时间答复您,我也没法替他做主是~~~也!”

      所以现在我在这里,靠近大堂角落一张偏僻的沙发椅上,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味道。呆在房间里太憋屈,出门又会淋成落汤鸡,不如观察一下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住客,能打发时间也能防止大脑变迟钝——这是我从几位虚拟侦探角色身上学到的习惯。作者将他们描绘得神乎其技,从一个人袖口染上的灰尘、皮鞋跟黏附的泥巴和额头渗出的油汗就能知道对方是哪个工地的包工头,我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前几年波鲁哈吉曾歇业装修过一段时间,我整日待在家里,以为自己正扮演一个勤劳的单亲父亲+家庭主夫的角色,实际上除了照顾好美贯以外其它任何事都做得磕磕绊绊。御剑回国时专门拜访了我,皱着个能打成死结的眉头边把我所有的衣服拿出去干洗熨烫,边自带高级吸尘器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完事后不出意外地把吸尘器“忘”在我家)。做完这一切后,他交给——准确来说是“扔给”我几本书,边角略微磨损的精装本。“就当打发时间,空闲的时候读一读吧。”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来的时候带着给美贯的礼物、吸尘器、书本和一肚子唠叨,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拿上。

      那是一套经典推理小说的儿童读本——汉字上还标着平假名读音,估计是御剑小时候看过的。我对其中一本有印象,棕色布面,红色书签带,有一次他捧着那本书坐在校园里最茂密的一棵树下,差点被操场对面矢张踢来的足球打到脑袋。所以……这套由他的父亲买给他、又被悄悄带进狩魔家、再随着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他自己公寓的书,如今到了我的手中,且有极大可能和吸尘器一样不会再被御剑要回去了。我认真读完了全部内容,这是我时隔许久头一次阅读非法考教材或案件卷宗的长篇文字。那些侦探们就像律师一样从证物和证言中抽丝剥茧,不同的是他们看起来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律师……某类特定的律师,像曾经的我一样的律师,只能依靠摸黑、虚张声势和瞎猫逮死耗子。我时不时会发现几段荧光笔标注的文字,应该是御剑小时候特别中意的句子。“‘华生,我甚至可以说,我此生完全没有虚度,’他说道,‘如果今夜就结束我的生命历程,我也能平静地回顾自己的往事。由于我的存在,伦敦的空气变得比较清新了。’”他用最鲜艳的荧光笔勾出这句话,他太用力了,颜料渗得极深,就算过了二十多年也没有褪色。那代表着他理想中的职业目标吗?他认为自己做到了吗?——又做到了吗?

      回头看看几年前被这个问题折磨到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发呆的自己,我不禁哑然失笑。我不会嘲笑那个成步堂,反而是他在提醒我不要忘本:现在的我当然有一定的资格说‘由于我的存在,东京(也许,还有苍苑?)的空气变得比较清新了’,但我也清楚,自己不是最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而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能够当之无愧承受这句话的人——将这句话带到我眼前的人。

      我学着侦探们的样子打量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住客:中年男性,看起来比我稍微年纪大一些,谢顶,侧颈有僧侣纹身——苍苑人,苍苑传统风格披肩下面穿了一件长袖polo衫(不伦不类的!),拖一个小号黑皮箱,脚步匆忙准备出酒店。大脑沟壑到底得有多深才能从这几处细节窥探到这男人的人生啊?我只得出“他是个衣品堪忧且多半已经退房的苍苑人”这一条结论……

      这时,我注意到有张卡片模样的东西从他的裤子后口袋中掉了出来,可他压根没察觉到,径直向前迈开大步。我站起身上前捡起那张卡片:是这家酒店的房卡,房号4413。是那男人的房卡吗?还以为他退房了,看来我的推理水平确实可怜……

      “打扰一下,先生,这是你的东西吗?”我追上去拍拍男人的肩膀,对方马上转过身,反应快到差点吓我一跳。“什么?这是……房卡?”

      “对,从你裤兜里掉出来的。”我将房卡交给他。

      男人摇摇头:“不,我已经退房了,不可能是我的东西。”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咦……这不是那几个孩子的吗?”

      “‘那几个孩子’?”

      他突然一副很热心解答的样子,一扫刚才急于离开酒店的匆忙:“是一帮外国游客小孩,带头的是个卷发男生,他们一行人今早排在我前面退房来着,我听见了他们的房号,这是他们开的三间房其中之一。”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倒也没问你这些事啊。

      “呃,总之——感谢您提醒我。”他将房卡揣回口袋,向我匆匆点头致意,随后往前台方向倒退,“那我去交还一下失物,再会!”他着急忙慌地和前台小姐对话几句,快步离开酒店,没再分给我一个眼神。如果这是一起案件,他就好像某位受不知名检察官委托向律师提供必要协助的绿风衣刑警似的,风尘仆仆地来,丢出一条重要信息,再鬼鬼祟祟地离开——只是,“那帮孩子住的房间之一是4413”算什么重要信息?又何必告诉我呢?我只能联想到他们住在御剑的5413房正下方,所以果然是小孩子们大晚上开趴体吵到御剑睡觉了吧。

      目送走了那男人,我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在公众场合当一个合法的沙发土豆。手边有一台摆放各种报纸刊物的杂志架,除了酒店宣传册以外都是用苍苑语印刷的,我只能选择阅读宣传册:这一本是苍苑语、英语、日语、中文,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用了西班牙语、韩语、泰语、德语和我不认识的哪个欧洲国家的语言,看来苍苑确实在旅游业上下足了功夫。

      第一章,耳朵已经听起茧子的苍苑建国历史;第二章,苍苑教始祖的丰功伟绩;第三章,这家潘萨拉酒店的创办经历……也是从这里开始,前文中使用的“始祖”一词变成了“真祖”。宣传册中对此给出了解释:酒店创始人xxx·xx·xxxx先生(抱歉,那一长串复杂名字就算读出来了我也记不住)信奉由苍苑教衍生出来的一支新教,该教认为始祖大人的灵魂应永垂不朽,而不是沦落到只得飘荡于属于死者的世界中;祂的智慧与思想应如一名“真正存在于世的高人”般被灵媒出来为民众所用,这也是“真祖”这一别称的由来。

      ——这样的信仰岂不是和苍苑教正教“防止始祖被后人随意灵媒”的铁律背道而驰了吗?居然没有宗教警察——或者随便什么监察机关查封这家酒店?难以相信苍苑教正教会对此类言行宽容对待。不过,后面一页的文字很快解释了刚才的疑惑,不如说前后内容衔接得过于严丝合缝,很快便把所有猜忌扼杀在摇篮里:在酒店范围内,除了“真祖”这一称呼外其余所有宗教思想均跟随苍苑教正教的指引,没有例外。想来也是,如果这里的老板和工作人员都信奉新教的话,酒店内大大小小的真祖壁画就应该画上祂的脸才对——那可是大事啊,估计过不了几小时就会有军队来踢门吧。

      后面的内容更无聊了,全是营业额统计图、各类奖杯奖证、酒店设施介绍和客户评价之类的东西。读完后我实在闲得没事干,又把英文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并悲哀地意识到我的英语阅读能力自大学毕业后退步得比矢张换女友的速度都快。等我把脑袋从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抬起来时,窗外的雨声已经小了很多,门童也拿来了几把干燥的长柄伞放在大门伞架处供住客使用。该执行计划的第二步了。我合上宣传册,放回书架,摸摸口袋确认自己带了足够的现金。御剑会喜欢我帮他选的酒吗?

      我差点以为第四项计划要失败了,因为御剑为我开门时的脸色真的很不好:“……有什么事?”黑眼圈又重了一些,一直精致整洁的三层领巾乱糟糟的,几乎变成两层半。

      “那个,工作还顺利吧?”我挠挠后脖子,把手中拎的塑料袋举高到让他看清,“我们昨天约好了,今晚一起休息一下看个电影……你还记得吗?”

      御剑抬起眼镜揉了揉眉心:“喔……没错,抱歉,让你久等了。”他松开门把手,我帮他扶住门,听见脚步声和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声音。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摘下了领巾,像解开什么精神束缚一样肉眼可见轻松了许多:“进来吧,成步堂。”他扫了一眼我手中的袋子,“但愿你没有买太多,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呃,御剑,其实……该怎么说呢……”

      “你在犹豫什么?”他透过镜片瞪我,一如既往让人冷汗直冒的眼神。

      “就是,你能来我房间吗?”

      “……你的房间?”

      “我知道你房间的床比较大啦,但是……那个线香味,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散干净,而且被超大真祖画像盯着也怪有压迫感的。”我可不敢当着那玩意的面向御剑倒出一大堆肉麻话。

      “那张画像没有脸,不会‘瞪’人。”他用一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

      “只是一种感觉啦,感觉。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换房间的话我也——”

      “好吧。”他轻轻叹了口气,打断我的话,“我来。”

      太好了,主场作战!

      之后的一切超级顺利,每件事都在我预料之中:御剑有些拘谨地问能否坐我的床,因为他的裤子曾穿出门过,怕我有些介意,我告诉他完全不必担心(如果是他的话,穿鞋踩我的床都没关系……呃当然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这么做就是了);我挑选的酒他看上去很喜欢,下酒菜也是附赠筷子、方便拿取、不会吃得满手是油的种类;即将使用的那封信和(如果运气好就用得上的)小盒子完美地待在我这一侧的床头柜第一格抽屉;电视机信号接收良好,我调到正确的频道时正好显示还有三分钟就开始播放那部挑选好的电影……

      直到电影放到十五分钟左右,我发现它是一部砍杀类恐怖片。

      ……天杀的美国人,你们为什么要给这么血刺呼啦的电影取一个含情脉脉的名字?我以为电影里那帮俊男靓女只是去山林中野营,在冒险过程中感情逐渐升温……什么的。听起来很俗套,不过正是这种不需要带多少脑子看的电影才方便当作告白的背景音,对吧?我正在美滋滋地计划,预判其中哪一对会最先在一起,盘算电影播到多少分钟时最适合向御剑提起那个话题——然后一个身形强壮、面目丑恶的山林野人从一棵树后射出暗箭,贯穿了金发女配角的太阳穴。她的脑浆子汩汩流出,我后脑勺的冷汗也直冒,差点打湿靠枕;她的同伴高声惊呼,我的内心也在惨叫。

      我心虚地转头偷看御剑的表情——万幸,他看起来没有多么反感这种剧情展开。或许是我的眼神太明显了,他很快扭过头与我对视,啜饮一小口手中的啤酒:“成步堂,原来你喜欢看这种类型的电影?”

      “也、也不能这么说啦……”我连连摆手,“只是有点儿好奇。要是你接受不了的话……”

      “我不介意啊。”他边这么说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体温好像更近了。

      短暂的窃喜过后,我们俩之间的氛围又重归沉默。酒精使我的耐心逐渐耗尽。当男主角和女主角经历劫后余生、眼神开始拉丝时,即使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被糊满血浆,我也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男主角闭上眼,沾满血污的手捧起女主角的脸;我的手不着痕迹地伸向床头柜抽屉把手,马上、马上就能碰到金属拉环——“御剑,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事?”他的眼神没有从电视屏幕上离开,看得还挺专心。

      就在我拉开抽屉、取出信件的前一秒,面向镜头的男主角突然瞪大了双眼,直挺挺地向前倒下,扑进女主角怀里——他的后脑勺被远处山林野人扔来的大斧头劈开了。

      “……我去上个厕所。”我收回手,翻身下床,落荒而逃。

      当我坐在马桶上收拾完破碎一地的心情并重新坐回床上时,电视正在播放其它节目的预告片。我还以为这该死的电影已经结束了,不过御剑告诉我现在只是中场休息的广告时间。

      “话说,去洗手间之前你想跟我说的话是什么来着?”御剑拿起遥控将音量调小了两格。

      “嗯,那个,呃……”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忘了,好像没什么大事。”成步堂龙一,你可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一把好手!

      御剑似乎没有产生怀疑,“是吗,那继续看吧。”他放下遥控器。

      广告时间不算短,剩下半部电影于我而言更是度秒如年、味同嚼蜡。再血腥的场景也没能唤回我对电影内容的注意力,脑子里净是关于刚才失败行动的复盘和反思、以及“万一自己成功告白”后对御剑可能产生的反应的无根据幻想。该死,那时就不应该找借口说要去厕所……而且御剑都问道“你想说什么来着”了,这难道不是天赐的第二次机会吗?我却再次含混糊弄了过去!那么长的广告时间,难道不够引到其它话题上吗——

      等一下,广告?

      我无比清晰地记得广告时间曾播放了一段《江户战士大将军》与《冥界战士鸟将军》即将联合推出的剧场版宣传片。我用那主题曲当了十几年的手机铃声,想从脑子里剔除都难。如果是真宵的话,看到那段宣传片时应该要兴奋得大喊大叫吧;当然,作为死忠粉的她说不定早就得知了联动消息,再在电视上看到估计也不会过于激动。

      问题出在御剑的反应上。他讨厌《冥界战士鸟将军》,简直到了看一眼就会皱眉的程度;他曾拐弯抹角地向我打听最近在律师业内有没有听说谁接下了英都制片厂对苍苑国家电视台的抄袭起诉,我如实告诉他据我所知的熟人中没有,他肉眼可见变得失望了一些;心大如真宵都能看出他对鸟将军不待见,和他进行粉丝间的交流时从来不提一个关于鸟将军的字眼。我很少看见御剑如此明显地对一件事物显露出毫不掩饰的排斥,这让我……更喜欢他,也使我现在感到更为蹊跷:为什么刚才播放宣传片广告时,他连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没有对相似到雷同的主题曲抱怨,没有鄙夷的鼻音,没有撇嘴。他像一个从未看过大将军的过路人一般,面色平静地看完了广告。

      电影早就结束了,演职人员名单已经滚动很长一段。我后知后觉想要问问御剑为什么对鸟将军无动于衷,却发现自己晚了一步:我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太久,甚至都没发现他靠着枕头睡着了。灰色刘海略显凌乱地搭在眼睛前面,发丝末梢扫过眼下的青黑色;被子从肩头滑落,只盖到腹部。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原因,他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我起身下床的动作也没能吵醒他。

      收拾好他那边床头柜上的零食包装和空易拉罐后,我没有从床边离开。我感到巨大的不甘心,看见他的睡颜后焦躁的心跳又被抚平大半。所以我只是半蹲下来,替他把被子拉到盖住肩膀,掖好被角,胆大包天地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甚至不敢确定嘴唇有没有接触皮肤。“……晚安,御剑。”我小声说。他的眼皮颤抖了一下,没有醒来。

      我重新回到床上,背对着他躺下,在自己都不清楚经过多久后睡着了。

      床头柜上亮起荧光的手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3:28,窗外的磅礴大雨嘈杂刺耳,但我在迷迷糊糊间莫名确信自己并不是被雨声吵醒的。我听见床垫弹簧震动时发出的吱嘎声,再是几乎细不可闻的脚步声——难道地震了?我迅速转过身,动作太大差点扭到脖子:另一半床上没有御剑的身影。被窝还是温热的,他刚离开不久。

      ……不对,不是地震,查看时间时手机上没有地震警告的通知,况且苍苑根本不在地震带上。我还没完全醒,连滚带爬翻下床后终于发现御剑在哪:他背对着我站在房间门口,抬起手臂,极缓慢地拧下门把手。

      “御剑,御剑?”我边轻声唤他边慢慢靠近,“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话,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我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踏上走廊时试图走到他身前观察他的表情,而这么做后差点没给我吓得手脚冰凉:御剑的眼睛紧闭着,却能够准确找到隔壁自己房间的门锁并掏出房卡开门,就像……梦游一样。

      据说强行将梦游患者唤醒会对他们的大脑产生不可逆的损伤,我不敢再试图叫他的名字或拍他的肩膀,只得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开门后他径直走进房间,我偷偷跟上扒住房门,侧身溜进房内,但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在玄关处观察他的行动。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我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御剑抬起一条腿跪到床上,另一条腿也照做,上床后膝行至床头,面向墙面那幅巨大的、没有脸的彩绘真祖。他就那么紧闭双眼,手放在膝盖上,保持跪坐的姿势与画像面对面。我明明记得他离开房间时窗帘是拉上的,窗户也没有打开,现在却有徐徐微风从窗口刮进,吹起白纱窗帘,吹起他的发丝,将一缕更浓的线香味刮进我的鼻腔,而黯淡的月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处透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正是这一丝光线让我看清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他在笑。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突然睁开眼,朝我所在的方向将脖子旋转整整90度。现在他背着月光,脸上的表情黑糊糊一片看不真切——除了那双如刀刃般锋利、闪着寒光的灰色瞳孔。他动了动嘴,在对我说什么。

      我读不懂那句话大部分的口型,但我理解了最后一个字: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