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の命(虚幻的生命)

Summary

A成O御,已交往+标记,Mpreg,流产,hurt/comfort

私设逆4伪证案推迟将近一年,本作发生在逆检2后逆4伪证案前之间的一年

所有标题来自于【Sekai no owari-幻の命】歌词

https://music.163.com/song?id=22814479

信息素气味取自近期发售的逆转角色印象室内香氛
感谢汽水妈妈的梗!

噓が煌めく夜に     谎言熠熠生辉之夜

      只用一个词的话,没法准确概括御剑怜侍的信息素究竟是什么味道:那样温和的清甜香气无疑是红茶,而一旦遇上了发情期,馥郁的茉莉花香便悄悄混入其中,不知不觉将他的伴侣拖入一场花茶味儿的悠长性事。成步堂龙一当然钟情于那种滋味,每每回味起来都会口舌生津,一口咬住omega脆弱脖颈处腺体的欲望愈发强烈。但他也不总是贪恋发情期时热烈的交合,像今晚这样平常的亲密也有别样的暧昧——这时候成步堂的信息素便能趁机抢占高地,变成一个对半切开的橘子,“啪”地落进红茶杯,骨瓷茶碟颤抖,微凉的茶水溅出几滴。

      成步堂的虎牙不算很尖,极缓地刮蹭那处腺体上陈旧的、齿印状的白色疤痕,柑橘汁液混入微苦的红茶,顺着舔舐腺体的舌尖流进喉咙。小腹有黏稠液体的触感,御剑总是去得比他快,他的伴侣无论在或不在发情期都是这样。为了照顾不应期,alpha稍稍放慢抽送的频率,用吻撬开身下人的唇舌:“可以……就在里面吗?”

      下唇被含住,御剑的话语含混不清。“又要洗一遍啊……”他嘟哝着,双手环抱成步堂的脖子,“随你便吧。”

      “谢谢你……”他在御剑脸上落下胡乱的吻,像条热情的大狗。他最后用力挺进了几下,长长的叹息洒在御剑的耳边,而他的omega轻笑一声,啄吻他的嘴角。“我下次会记得戴套的。”他整个人趴在御剑身上喃喃道,释放的余韵令他暂时还没有力气爬起来。

      “只要你想的话。”压在身上的肉体重量既暧昧又安心,御剑干脆不再挣扎,完全放松躺平接纳成步堂。“毕竟那玩意对于我们来说确实没什么用。”

      成步堂笑了,震动的胸膛带着御剑的心口也微微作响,“还真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省钱了啊。”他终于攒够力气从御剑身上翻下来,手撑着脑袋侧躺在他身边,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伴侣的肩头画着无意义的圆圈,“一起去洗?”

      御剑颤抖了一下,动作细小到几乎不可辨。成步堂以为他要着凉,刚想扯过毛毯盖住他裸露在外的肩膀,御剑却掀开毯子翻身下床。他抄起被胡乱脱下又丢到床尾的睡衣披上,不着寸缕的双腿落地时有些不稳。“太挤了,我先去吧。”他背对成步堂摆摆手。

      “不用夹那么紧,滴到地板上也没关系噢。”成步堂坏笑着调侃道,盯着御剑的大腿内侧目不转睛。

      “这周负责拖地的可是我啊!”御剑嗔怒道,没有回头。

      与成步堂的信息素一同被浴室门隔绝在外的还有御剑的笑意。剧烈不适感在高潮后一瞬间袭击了他,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成步堂的感受,他几乎就要连滚带爬翻下床冲进浴室。最后一丝理智和力气支撑他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这样流水声能遮掩他跪在冰冷的浴室瓷砖上扒着马桶干呕的不雅动静。他甚至无暇清理股间流下的粘腻白浊,剧烈的胃部痉挛令大脑一片空白,但除了津液和胃酸以外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不清楚自己在浴室里待了多长时间,不过一定很久,因为成步堂在外面高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想到对方还没洗澡,御剑只能草草将下身冲洗干净了事,再用漱口水涮去口腔中残留的呕吐滋味。他一言不发地跌进床里,迷迷糊糊之中听见成步堂问“怎么待那么久?”,却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我好困……”。之后似乎是一条掖得严实的毛毯,落在额头上的吻,脚步声……再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他们之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饭桌上不谈工作,所以早餐时没有人提及两人下午那场共同的庭审。通常,成步堂会东扯西拉一些鸡毛蒜皮的八卦,比如矢张花大价钱给新女友买的奢侈品是山寨货啦,真宵接的一场灵媒委托变成了混乱的遗嘱争夺战啦,春美在事务所玩皮球时差点打碎查理君的花盆啦。御剑不习惯边吃饭边讲话,不过他一直都让成步堂的碎碎念有来有回:只要矢张没有到被放高利贷的黑社会缠上的地步,我们就别管太多;希望真宵小姐没有被误伤,要是你对自己的民法水平有自信,说不定能从她手中接过这起遗产诉讼;花盆碎不碎倒是其次,首先你应该停止往查理君的土壤里倒咖啡渣,那玩意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然而,今天是个例外。成步堂和以往一样念叨着各种小事,可御剑一直保持沉默,不停往嘴里塞着米饭,甚至起来添了两次。

      “这么饿啊?”成步堂很不雅地打了个嗝,“你不是吃一碗就饱得不行吗。”

      御剑的困惑不比成步堂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多吃点也好,”成步堂动作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碗,“养精蓄锐,下午的对手可是我呢。”

      “哼,辩方休想试图套话。”御剑冲他摇摇手指,接过又一碗压得严实的白米饭和最上面一条热乎乎的煎烤鱼,“等着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吧。”

      成步堂没再反驳,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御剑狼吞虎咽。突然,他放下筷子,抬头问成步堂:“话说,那种盐渍萝卜还有吗?”

      “盐渍萝卜?”成步堂愣了,“呃,哪一种?”

      “就……便当里附带的那种。”

      “你要吃那个啊?”他被御剑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以前不是超级讨厌吗?每次都留给我处理来着。”他起身打开冰箱翻翻找找,终于找到被压得扁扁的、点外卖时附赠的一小袋:“只剩这些了,你不爱吃所以我都没买过。”

      “也可以。”御剑甚至等不及成步堂把盐渍萝卜递给他,主动伸手从对方手中接过,撕开包装挤到碗里。成步堂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大口扒饭,连自己面前的食物都忘记了,而御剑也像压根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一样聚精会神吃着。

      餐后洗碗的水流声逐渐冲淡了成步堂对添饭和盐渍萝卜插曲的印象。他今天没有除了下午庭审以外的工作,而御剑还得照常去检察局上班。身后御剑换衣服的窸窸窣窣声停了下来,成步堂估摸着他应该准备出门了,转头冲他笑着大声问:“辛辛苦苦洗碗的我是不是值得一个告别吻呢?”

      御剑整理领巾的手僵了一瞬,“唔,唔呣……”他走向成步堂时的脚步比起犹豫,更像……虚浮?成步堂摘下橡胶手套,捧起御剑的脸,“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他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御剑眼底一层淡淡的黑眼圈,“今晚早点睡吧。”

      他闭上眼——因此没能看见御剑紧皱的眉头,准备给对方一个浅浅的吻,而御剑忽然一把推开了他,抓住厨房水槽的边缘低头干呕。

      成步堂大为受伤:“喂,我有那么令人恶心吗?”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察觉到了伴侣的不对劲:御剑的呕吐很明显是生理性的,双肩都在颤抖,呼吸沉重而痛苦。刚刚吃下去的食物被他吐出来不少,成步堂及时打开水龙头把残渣冲下去,也没忘轻拍御剑的背安抚他。“要不上午请个假?”他等御剑稍微停止呕吐时柔声问,拿手边干净的杯子为他接了杯水。

      御剑没有接过杯子。“不用……”他接了一捧水擦了擦嘴,“可能只是刚刚吃多了。”

      “或者盐渍萝卜过期。”成步堂撇撇嘴,“抱歉,那种小包装上没写保质期。”

      成步堂担忧的眼神莫名让御剑感到一丝压力。“……周末,我会好好休息的。”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成步堂靠近一步,帮他整理稍有些散乱的刘海,“至于今天,辩护人还是不要掉以轻心为好。”

      “你知道我不会。”成步堂的吻转而落在脸颊上,“下午见,御剑检察官。”

      他换鞋的动作比平常慢,出门的时间与往日相比晚了七分钟,掏车钥匙时还错拿成了办公室钥匙。呕吐后残存的抽搐和反胃感是一方面,在心底膨胀生长的怀疑是另一方面:第一次出现同样症状已经是两周前的事,只是他隐藏得很好,直到今早为止都没有让成步堂察觉,他该不会是……一个尖锐的想法蹦进御剑的脑海,又被他甩甩脑袋赶了出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宽慰自己,青春期分化后的第一次体检在他记忆中留下的印象还不够深刻吗?狩魔家私人医生不带感情的语气,白纸黑字的报告结果,狩魔豪夹杂着笑意与鄙夷的古怪表情“即使身为omega也不能做到完美啊……不过至少这辈子都不会引上子嗣相关的麻烦事了,也算因祸得福”。那时的他将“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奉为绝对真理,所以坚信自己身为有着“无法弥补的弱点”的omega却不能孕育生命反倒是某种恩赐,意味着他能够从根本规避许多风险,毕竟……他从未相信过这世上会有自己的终生伴侣存在——曾经从未相信。

      一定只是因为没睡够,或者肠胃炎,或者那包盐渍萝卜真的过期了很长时间。御剑认为这些解释铿锵有力,就像他下午即将在法庭上出示的证物和证言一样扎实牢固。他插上钥匙,引擎的轰鸣搅弄车内闷了一晚上的空气,他又想吐了。

      今天的案子没有那么难吧?成步堂搓着下巴思考。即使辩方和控方都各执一词,他和御剑还是设法找到了证人证词中的部分漏洞,并且御剑还指出了现场勘察时一处不太引人注目的细节,现在法警正准备将被遗漏的地方上报给痕检组重新检测(犯下这样的错误,想必糸锯刑警又要捧着瘪瘪的钱包哭丧个脸了)。马上要进入休庭时间,成步堂趁机多瞟两眼资料,为稍后的辩护作准备,顺便时不时偷看一下对面的御剑——并不完全出于私心,只是他发现检察官的脸色与往常审理相同难度的案子时相比更加严肃,简直要皱成一团。他倒想问问御剑有什么心事,不过看来也只能庭审结束后再问了。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休庭十分钟,而御剑几乎是在审判长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冲了出去。旁听人群没怎么在意——毕竟他们中也有不少人出去上厕所、抽根烟什么的,只有成步堂被御剑的举动惊得眼睛发直,盯着虚掩的法庭大门出神:御剑从不在休庭时间离开法庭啊,他永远不会嫌弃作准备的时间太长,今天这是怎么了?

      三分钟过去,御剑没回来;五分钟过去,御剑还是没回来;七分钟过去,检控席上半个人影都没有。那些出门上厕所的买饮料的抽烟的谈天说地的旁听群众陆陆续续坐回自己的座位,熟悉的红色身影仍然没有推开法庭大门。成步堂焦躁地抖着腿,每隔几十秒就要抬手看看手表。九分钟过去,他终于忍不住了,快步离开辩护席,将审判长和旁观人员惊愕的目光抛在脑后。

      不知不觉中,他的脚步从快走变成小跑,然而他一直没找到御剑。走廊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身为检察官的御剑究竟会去哪里?他跑过贩卖机,跑过垃圾桶,跑过楼梯间入口,跑过不知道多少株装饰盆栽,跑过长椅,跑过饮水机,跑过洗手间门口……他停下脚步。男洗手间门是紧闭的,门上挂着“清扫中”的牌子,乍一看没什么蹊跷。

      然而成步堂发现了血。残缺的血脚印,从门缝里露出一小半,另外一大半想必在门后。莫名的肾上腺素冲击使血液直往头顶上涌,他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他伸手转动门把手,门是锁着的。

      为什么要给洗手间的门上锁?

      他仍然记得当年为了从仓院宅那间诡谲的灵媒房间救出真宵,自己硬生生撞开门后肩膀痛了多久。只有这一刻,他把那些酸痛的肌肉和嘎吱作响的骨头全部忘记,用尽浑身力气撞开洗手间的门,门框都被震裂一条缝。

      凌乱的血脚印,满地的血。足迹一眼看上去来自于两个人,其中一个他不认识,另一个是皮鞋,鞋跟的形状他再熟悉不过——他出门换鞋时一抬眼就能在鞋柜最上层看到那双鞋,御剑的鞋。血还在流动,如果成步堂去碰的话,想必是温热的,在门口的洗手台旁积了很大一滩。拖拽形血痕从面积最大的血泊往外延伸,一直延长到洗手间最里面。他沿着痕迹走,却感觉不到自己正迈开双腿。血痕消失在一扇虚掩的隔间门后,成步堂推开它。

      他的对手,他的omega,他的爱人,御剑怜侍,蜷缩在隔间冰冷的瓷砖上,一手捂住小腹,双眼紧闭,身下是成步堂目前所见最大的一滩血。红色的血与红色的西装混在一起,几乎要让他分辨不清什么是什么、谁是谁。

      “怜侍……”他感觉声音是从自己身上除了嘴巴以外任何一个地方发出来的,竭尽所有的平衡力才没在踩着血泊蹲下的同时一屁股滑倒。一只颤抖的手去探御剑的鼻息——谢天谢地还有微弱的气流,另一只试图脱下他的西装外套、解开马甲纽扣,他在找开放性伤口。

      他没找到。昂贵的外套浸泡在血泊里,被随意扔到一边,红色将红色染得更加黯淡。此时,成步堂才发现同样变得更浑浊的红色还有御剑的西装裤——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开始便注意到这里了,因为膝盖往上的布料几乎全被血浸透,根本看不出微妙的颜色区别。

      意识到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瞬间,成步堂的脑子里有根弦“啪”一下断得彻彻底底,而一只沾满血污的手在同一时刻抓住了他的手。侧躺在地上的御剑睁开眼睛,牵着他的alpha,艰难地动了动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偽物の花束を   献上伪造的花束

      他还记得什么?

      记忆已经不连贯了。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通知法警的,只记得他们匆匆赶来时的脚步声,将一地的血——御剑怜侍的血踩得乱七八糟;他不记得是谁叫了救护车,只记得自己紧紧抓住急救人员的手臂,冲他们大喊“我是他的标记伴侣”,几乎在哀求他们允许自己上车;他不记得去医院的路上花了多长时间,只记得手术室亮起的红灯格外刺眼,简直像洗手间地面的鲜血一样;他不记得自己是坐在塑料椅上还是地上等待着手术结束,只记得医生饱含同情和遗憾的话语;他不记得医生的原话,万幸还能想起所有关键词:“妊娠九周”,“外部撞击”,“大出血”,和“生殖腔切除”。最后,他拿到几张报告单,印着律师看不懂的医疗术语和几张黑糊糊的B超照片,它们构成御剑身体的一部分——曾经属于他的一部分。

      当护士过来通知说“您的伴侣醒了”时,成步堂仍然没有实感,还是对方连唤好几声才让他回过神来。护士为他拧下病房的门把手,然后识趣地悄悄离开。有一小部分的成步堂龙一不敢开启这扇门,占多数的另一部分则大骂这一部分是窝囊废,因此成步堂没有犹豫地推门进去了。

      病床上半部分被摇起了一个适当的角度,让床上的人能马上看到来客是谁。和成步堂对上视线的一刻,御剑不禁扯扯嘴角:“干嘛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成步堂没有接话。他的眼神很快游离开来,下一个目的地是御剑有些皴裂的嘴唇,再下一个是他扎了留置针的手背,最后一个……是白色薄被单下、他的小腹。

      御剑当然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没扎针的手指指床边的椅子示意成步堂坐下:“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看疑惑都要在你肚子里爆炸了。”

      “在肚子里爆炸”这种用词不禁使成步堂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机械地走近床边,拖出椅子,落座的动静很大,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成步堂立刻惊慌地扫了御剑一眼,好像这种噪音都会伤到对方似的。

      “你……知道吗?”他嗫嚅道。张口的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很渴,他想御剑估计也一样,自己应该去给他倒杯水喝。

      “我身上发生的事吗?”御剑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做开庭陈述,“医生告诉我了。妊娠九周左右,撞击导致血管破裂引发大出血,生殖腔切除。”和医生的用词一模一样,一字不落。

      成步堂咬着后槽牙吐出几个字:“我——完全没察觉到。”

      “别说你了,就连我也没想到那种事。”御剑嗤笑一声,不知是不是自嘲,“说实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当又被人从身后给后脑勺来了一棒吧,或者像你那样从燃烧的吊桥掉进河里,一点皮肉之苦罢了。”他看出成步堂想插嘴说些什么,抢过话头:“至少没有生命危险。本来……”他移开目光,没扎针的手无意识间搭上腹部,“对于我来说就是不可能的事,孩子什么的。所以现在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怎么可能没有区别?成步堂立马想反驳他。然而御剑似乎误解了他张口的意图,食指放在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面带一丝无奈的笑:“抱歉……我知道你很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现在……不太有精力把那样的事重复两遍,可以等刑警来了之后一起听吗?”

      他都如此恳求了,成步堂还能再奢望更多吗?他握住御剑放在床边的手,小心不去绊动手背上的留置针,轻轻点了点头。

      成步堂将御剑那句“不太有精力重复”过度理解成了“不想开口”,于是所有对话都改成了陈述句:“我去给你倒杯水”“我帮你把床放平一点”,直到御剑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龙一,你不必——”

      话还没说完,病房门被重重推开,绿色风衣的大块头刑警看起来像刚刚大哭过一场,眼眶红红的,讲话也瓮声瓮气:“御剑检察官!”

      御剑下意识想双手抱胸,发觉自己目前正输液做不到这种动作,略显尴尬地放下手:“糸锯刑警,你来了。”

      “御剑检察官,您现在感觉怎么样的说?”糸锯的嗓门大到肯定会把护士引过来,成步堂只得帮他关上身后的门,“大家都很担心您的说,完全没想到您会——”他面带怯色扫了眼被单下御剑的腹部。

      “那种事情,没有一个人能预料到,包括我。”御剑稍微坐起身子,单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两声,“鉴于意外是在法院里发生的,我想检察局上下估计都已经听说了,但是……”他不带凶狠意味地瞪了糸锯一眼,令成步堂想起当他看不清远处物体细节时不由自主眯起的双眼,“你没有向美云小姐多嘴吧?”

      “没有。”糸锯用力摇头,“除了法院和检察局还有负责侦办的警察,谁都不知道的说。”

      “那就好。”御剑重新靠回去。成步堂补充道:“也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我们的朋友。”

      “哎?”糸锯抓抓头发,“真宵小姐、矢张先生和狩魔检察官都不行的说?”

      成步堂板起脸,“他们一直以来都知道御剑的情况,要是现在突然听说他住进了omega产科……很难解释吧?”他偷偷观察了一下御剑的神情,“我想,怜……御剑现在也没有力气向他们一个个说明情况。”

      御剑小声叹了口气:“确实,交给我们自己掌控时机好了。”

      糸锯垂下脑袋:“知道了的说……不过我确定他们一定很担心您的说。”他从风衣内兜里摸出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笔记本,恢复了更加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次拜访,其实是来找您取证的说。袭击您的嫌疑人已经被警方逮捕了,也把缘由和经过交代得大差不差,现在向您确认一下的说。”

      御剑接过成步堂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小口。“问吧,刑警。”他放下水杯。

      “您是否认识袭击者的说?”

      “认识。”御剑点点头,“虽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我认得出来他是以前经办过的一个案子的被告人家属,审理结束后在法庭外面拦住我,被法警拖走了。那起案件原本由亚内检察官负责,由于……他的工作失误,导致给被告定罪的证据不足,我接手之后巩固了证据链,获得了有罪判决,我想那个人现在已经在服刑了……估计他认为我是导致自己家人入狱的罪魁祸首吧。”仿佛注意到成步堂转瞬即逝的询问眼神一样,御剑补充了一句:“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发生在严徒海慈归案之后,所以……不会受到什么外力影响公平性,我相信那时自己的判断。”

      “我知道。”成步堂毫不犹豫地说。

      糸锯唰唰记着笔记:“唔,和嫌疑人的口供内容一致的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他收起本子,向御剑敬了个礼:“那我就不打扰了,御剑检察官您好好休息的说!”

      “等一下,糸锯刑警,”成步堂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走远一些,“所以那个家伙……到底对御剑做了什么?”他的眉头几乎打成一个死结,表情令糸锯看了都忍不住不安地咽口水:“呃……这个……”

      “你确定要看吗?”御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总觉得你会比我还难以接受啊。”他沉重地叹气,“……总之,你要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话,就看吧。”

      犹豫的糸锯拗不过成步堂的无声催促,打开手机调出了一段视频:“当时洗手间的门是开着的说,斜对角的监控拍到了门口的画面,更里面就是盲区了的说……”

      成步堂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空无一人的画面保持了大概十几秒,一个红色的身影突然窜进取景框、冲入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弯下腰。成步堂不禁想起今天那顿反常的早餐。御剑干呕了好一会,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洗手间门口路过,走过头之后又专程掉转方向回来,盯着里面的御剑看了好一会。然后,这男人走进洗手间,拍了拍御剑的肩膀,御剑略显缓慢地抬头与他对话。两人之间的交谈还没进行几句便开始变得激烈,男人一手揪住御剑的领巾,一手握拳举起作势要揍下去,御剑用力推开他。男人踉跄后退几步,御剑转身去够台面上一瓶金属罐装的清洁剂,想必是准备防身——他的腹部正对着大理石洗手台边的直角。

      就在这时,男人往御剑的后腰狠狠踹了一脚,他的腹部重重地撞上坚硬的、尖锐的突起。男人踹了第二脚、第三脚……直到御剑脚下的一小块地面开始变色,他才停下动作。甚至不需要放大画面,成步堂也知道那是血。

      施暴的男人因御剑跪倒在地而开始手足无措。他揪住御剑的衣领想要往洗手间深处拖,又突然想起来应该关上门——成步堂看到的最后一个有效画面便是他和御剑一起消失在门后。

      糸锯收起手机。“据他所说,当时他把御剑检察官藏到隔间后,用清洁工工作间里的钥匙反锁了洗手间大门。以及由于走廊地毯是红色,他的血脚印不怎么看得出来的说——要不是成步堂你发现了过门石上面的足迹……”

      成步堂没听进去糸锯的解释,他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东西了。与糸锯的道别就像是另一个人操纵着他的身体进行一样,病房门在他眼前被关上,而他没有坐回病床旁的椅子。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砖接缝处——就好像那里会涌出鲜血似的,下唇快要被咬破,双手紧紧握成拳,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地、深深地嵌进肉里。

白い病院で「死んだ」  在白色医院“死去”的

      控制信息素对成步堂而言本不是件难事,很多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客户直到结案都以为他们好脾气的辩护律师是个beta,甚至他本人有时都快忘了自己是个alpha,被大场大婶、大泽木夏美、狩魔冥或其他咄咄逼人的家伙训斥得头昏脑胀时也只会一个劲冒冷汗,压根没想过利用生理优势释放信息素压制对方。现在的他却像是在一夜之间把擅长的低调风格忘得一干二净,浓烈的柑橘味没了红茶中和,酸到让人不禁鼻子一皱,就连戴着口罩的beta护士进来查房时表情都会微妙地变化。

      也许这是因为他又过度理解了。医院通常不允许家属整日陪护,但医生说像御剑这种情况的患者极有可能经历“信息素紊乱”,需要“标记伴侣的陪伴与安抚”,于是成步堂便超出医嘱范围地在病房这种封闭空间里释放信息素,试图用熟悉的气味让御剑安心。御剑的味道变得很淡,只有在他帮助对方换衣服或洁面时才能从后颈的腺体处闻到一丝淡淡的红茶气息,比以往更苦、更薄,柑橘的味道变得孤零零,逼得人喉口发涩。入院当天成步堂回家取了一趟生活用品,但他走得太急,只拿了电动剃须刀没捎上充电器,住院第二天剃须刀正式宣告没电,导致成步堂不得不跑去楼下便利店买刀片剃须刀。他好久都没用过这么原始的款式了,为御剑剃须的手战战兢兢。“真的不能等几天吗?”他试探地问,“最迟后天下午回去拿,我总怕给你下巴上划个大口子。”

      “我就算到了八十岁也不会不修边幅的,”御剑小幅度动嘴,尽量不蹭掉剃须泡沫,“况且,我可以自己来,又不是手不能动了。”

      成步堂故意拔高嗓门,趁机把御剑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捏了捏他的耳廓:“什么?听不见——”

      “……你啊!”御剑笑着白了他一眼,想摇头又忍住了,以规避真的被刀片划出血的风险。

      第三天傍晚,成步堂坐在陪护折叠床的床边看着御剑吃完了饭。病号餐分量比他往常的早餐分量还少一些,可御剑就连这么点都没吃完。他把餐盘往成步堂的方向推了推,投来求助的眼神。

      “……不行。”成步堂压制住起身的欲望,“护士会以为是你吃完的,这样影响后面的营养搭配,就放在那里吧。”

      “可是很浪费。”御剑闷闷不乐地拿筷子把所剩无几的米饭搅来搅去,“……好吧,我再吃一点,但你能不能把青椒解决了?”

      成步堂终于被他盯到认输:“……只吃青椒。”

      御剑非常爽快地把那焉巴巴的绿色蔬菜扒到一个空碗里塞给成步堂。

      今天天气很好,傍晚的天空被染成深粉色,只是没有夕阳从半开的窗户缝里射进房间,暂时还没有。当第一缕橙黄色的阳光打在地砖上时,成步堂打破饭后的沉默:“我们出去走走吧?”

      “现在?”御剑从沉思中惊醒,“可以啊。”他扶住床边的栏杆准备下床,成步堂及时拦住他:“不用急,你先坐好。”他推来轮椅,将病床调节到合适的高度,一手托住御剑的膝窝,一手搂住他的腰,让他不费力地坐上轮椅,再将输液袋挂到轮椅的输液架上。御剑似乎对过于细致的照料感到无所适从——倒也正常,要是他哪天表现得自然起来,那就不是御剑怜侍了。

      房门打开时,御剑小声感叹了一句:“这几天头一回出门啊。”成步堂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楼要坐电梯,没问题吧?”他捏了捏御剑僵硬的肩膀,得到对方在自己手背上的拍拍作为安慰。

      成步堂带他走上一条林荫小道。他看中这个位置很久了,前两天在医院楼栋间辗转办手续、缴费时路过好几次。他一直都想带御剑出门看一看,就像道上散步的其他所有病人和他们的亲朋好友一样,至少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输液架很高,在傍晚的树荫下有些突兀,影响了成步堂的视线,不过他也只能接受了。

      “想起来还没问过你,”御剑稍稍扭过头,“那天庭审被迫中断的案子,你交给谁了?”

      第三天傍晚开始关心工作,比预料中晚了大半天,成步堂还以为今早一醒来御剑就会问的。“我设法联系上了千寻姐读大学院时的同学,是她的学妹,她的号码还在事务所的资料里。”

      “这样,看来还得感谢绫里律师。”御剑转了转眼睛,“等一下,所以你那天回家取东西还顺便去了趟事务所?”

      “没错……我总得对委托人负责吧。”律师推轮椅的速度放慢了,“虽然当时最重要的是你。”

      御剑搭在轮椅上的手指开始轻点扶手:“不,既然你还有时间去事务所,那为什么回家时不把我的笔记本电脑找出来带上?”检察官语带不满,“只能通过糸锯刑警转告或手机交接工作真的很麻烦啊。”

      成步堂泄了气:“唉……不就是想避免你又控制不住自己开始疯狂工作吗?就像现在这样。”

      “我又没说要‘疯狂工作’,”御剑差点被他逗笑了,“只是发几封邮件和一些资料,电脑要方便多了,毕竟……是长达一个月的休息,总得把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处理好。”

      “好吧好吧,”成步堂举手认输,“我会把剃须刀充电器和电脑一起带来的……等等,你说多久,一个月?”他后知后觉,吓得差点被轮椅绊住。

      “一个月,”御剑态度平静,重复了一遍,“从没休过这么长的假,不过确实……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他还不忘调侃成步堂,“选不选择一起休假是你的自由,但我建议别这么做,毕竟我们对你可怜的存款都有目共睹。”

      成步堂脱口而出:“你想要我待在家吗?”

      沉默,还有小声的嘟囔,御剑说了些估计他自己都听不见、成步堂更不明白的话。

      “我会一直在的。”成步堂轻声说,梳理着御剑后脑勺一撮压翘起的头发。知道御剑会好好休息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而一股更大的疑虑和不安则像热气球般从他的胸口缓缓升起:一个月,很难想象这是工作狂御剑亲口提出的时长,看来……他真的很累,就连他自己也不能忽视这点。

      得问出口,成步堂想。“你会有遗憾吗?”

      “什么?”

      “我是说……”

      “噢。”御剑闷哼一声——也许他本人会将这种声音归类为“轻笑”,可成步堂实在无法认同。“其实那天已经说过了……我真的没有什么实感。”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在狩魔家时,那场体检几乎在分化的隔天就进行了——他们特有的高效率吧,导致小时候的我压根就没机会把‘自己’和‘新生命’两个概念联系起来;被你临时标记之后我把这件事摊开讲过了,你说不介意,所以……即使拥有伴侣是以前的我没预料到的惊喜,”他任由成步堂轻轻掰开自己的拳头,“孩子的事自始至终仍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这场意外……该怎么说好呢?”

      他仰起头,夕阳被树叶的缝隙切割成无数碎片,落在银灰色的发丝上,“难听点,像一场恶作剧;好听点,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罢了。都是还没能看清就消失的东西,也许……我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反应过来。”

      很符合御剑式思维的、闭合的逻辑。然而成步堂认为这不够,他还是要继续问下去。“哪怕……只有一点点遗憾呢?真的,真的……一丁点都没有吗?”

      细碎的阳光无法在御剑脸上拼成完整的模样,“……可能,也许吧。”他微微眯起双眼,“我查过了,九周大胎儿的体重大约8克,体长2.5厘米左右,就像一颗蚕豆那么大。”他抬起没输液的手比了一下,“我想,就算我有遗憾,那应该也只有这么多而已。”

      御剑放下手。即使背对着自己,成步堂还是能猜到他的下一个动作:他抓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臂。

      成步堂将轮椅转向,停在路边,在御剑面前蹲下,掰开他的手。

      “怜侍,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御剑垂眼看他,没有回答。勾玉被留在事务所了,并未随身携带,然而那些锁链和血红的锁头已经深深刻进成步堂的视网膜。

      成步堂跪到地上,环抱住御剑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努力控制自己的脑袋不去碰到衣服下面的伤口。“可我的遗憾和后悔非常、非常、非常多。”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哭腔,“为什么我没有及时注意到你身体的异状?为什么我就蠢到如此相信那次体检的准确性——那可是狩魔豪负责的事,杀了你父亲的人,被我亲手送进监狱的人……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你离开法庭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跟着?我明明知道你休庭的时候从不离开的……为什么我没注意到你的脸色不好?为什么我拖到九分钟才追出去?”

      御剑想要把手指插进他黑色的发丝间,却被成步堂握住手腕,不让他安抚自己,“如果……如果我在哪怕一个环节稍微多想一点,是不是就能……就能避免这种事?”

      “为什么要把问题全部怪到自己身上?”御剑不会任由成步堂控制,输液的手覆上了成步堂的后脑勺,摩挲着他的头发,弯曲的塑胶管牵动扎进肉里的针头。“你明知道不是你的错。”

      “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想了,”御剑感到腹部的衣物布料被打湿,成步堂的声音闷进体内,呼出的气流和声带的振动有奇异的魔力,让他几乎要忘记伤口的存在。“我已经不明白应该产生怎样的感情了。我该愤怒吗?我该暴揍那个男人一顿吗?可他已经被逮捕了……我该恨自己吗?”他死死抓住御剑的衣角,仿佛自己快要溺死,而那是唯一的救生圈,“可是那样做也没有用……只会让你伤心,对吗?”

      成步堂还是没有收到回答。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进头顶的发间,然后御剑捧起他满是泪水、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将他前额蹭乱的碎发往后梳。“如果你要问我的话……”他用衣袖为他擦去眼泪,“我会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比以往更爱我就可以了,因为我现在……真的很需要你。”他微微笑了,“但我明白你做不到这种事,对不对?因为成步堂龙一早已经不能更爱我了。”

      而成步堂所能做的全部便是站起身,用跪麻发抖的双腿支撑自己,弯腰凑近他的爱人,湿乎乎的泪水蹭上对方的脸颊,吻他。

幻の命に    虚幻的生命

      抑制剂,omega用,时效约一周——覆盖绝大多数omega的发情期时长,一盒五支。本来也有单支独立包装,但医生判断像御剑这种情况下的omega极有可能经历因信息素水平不稳导致的混乱发情期,五支装对于术后两个月的性生活禁令来说绰绰有余了。拿到抑制剂的一瞬间,成步堂衷心祈祷他们只用得上其中两支或一支,剩下没用的放到过期废弃都没关系,他一点也不会心疼。

      手术后一周,御剑出院回家了。这一周内成步堂压根没有时间处理家务,所有物品基本都保留着意外那天早上的状态:鞋柜上的置物小盘里还压着他们庭审当天晚上准备出门逛超市时使用的优惠券,已经过期三四天;早餐剩下的一点玉子烧本来打算留给晚上加餐,结果在冰箱里冻得梆硬,早就不能吃了;沾满血迹的衣物被草草装进塑料袋带回家,随意扔到客厅一角,想必只能以报废收场。御剑执意要走着回家,不让成步堂带回轮椅,进门时差点被玄关地板上胡乱堆放的鞋绊倒。成步堂赶忙扶住他,再蹲下把鞋放回鞋柜。拿起御剑的一双皮鞋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你那天身上穿的东西我全部拿回来了,但是,只有这双鞋还能穿,我刷干净了,其它衣服都……”

      御剑扶着墙换好拖鞋:“好吧,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可惜了衣服——那套可是定制的。”

      “先去躺一会吧?”成步堂让他挽住自己的胳膊,领他慢慢往里走,“我只来得及把卧室收拾干净,等下给外面开窗通通风。”他不喜欢室内凝固的空气,死气沉沉的,像生了病一样。御剑点点头。

      看着御剑躺回他们的床上后,成步堂为他关灯,轻轻带上卧室门,但没有完全关紧,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小缝。他按部就班开窗、收拾脏衣服、倒垃圾、擦桌,屋内灰尘太大,他不得不戴上口罩再开始用吸尘器——声音调到最小——吸地,免得喷嚏连连。途中垃圾桶里还钻出几只蟑螂,吓得他狂喷杀虫剂。

      口罩和杀虫剂使他的嗅觉变得迟钝,直到家务全部完成、终于有机会摘下口罩抹一抹满脸的汗水时,他才闻到浓郁的茉莉花香,厚重到把红茶味压得喘不过气。他完全不讨厌这样丰富的香味,因为它代表着比以往更热情的伴侣、酣畅淋漓的性和爱、以及事后美妙的温存——御剑发情期时的信息素味道。然而,这也是他现在最不愿嗅到的味道。

      他翻出那盒抑制剂,动作用恶狠狠来形容也不为过。推开卧室门,浓到过头的茉莉花茶味令他大脑宕机了一刹那。一听见alpha进房间的脚步声,御剑立马掀开被子坐起来,额角的汗水打湿了头发:“我、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他的语气几乎可以称作绝望了。

      “没关系,别害怕,我带着抑制剂呢,”成步堂努力控制自己释放的信息素的量,争取保持在能让御剑安心、又不会过于唤起他欲望的程度。他不敢去看御剑渴求的双眼,背对着他在卧室里寻找医药箱,“很快就好,一针就行……”

      御剑乖乖挽起袖子,向坐到自己对面的成步堂伸出手:“我很久没用抑制剂了……”

      “我知道,”成步堂小心握住他的手腕,惊觉他的手臂比之前瘦了将近整整一圈,内侧布满住院时留下的大大小小针孔,蜿蜒的青色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上更加明显。“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成步堂撒谎了,他清楚这是“绝对非常不舒服”:拥有标记alpha的omega靠抑制剂度过发情期本就是生理和心理上极大的共同伤害,更何况还是在生殖腔切除手术后短短一周。可他却不得不狠下心来把那针头扎进御剑体内。

      他吻了吻御剑的手腕内侧,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擦拭一小块皮肤,冰凉的酒精激得御剑浑身一颤。尖利的针头刺破表皮,成步堂的手太抖了,以至于创口处冒了一点儿血珠子。他推进液体的速度几近静止,可针管里的液体还是在一点一点减少。御剑的手臂肌肉愈发紧绷,当成步堂抬头时,才发现痛苦已经深深刻入他的眉心,而另一条手臂虚虚地捂住腹部的伤口。成步堂去探他的衣物,汗水打湿了他身上的棉质套头衫。“……有点、抽痛而已,”御剑注意到他的分心,“可能只是排斥。龙一,继续。”

      成步堂突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粉碎了。他毫不犹豫拔出针头,扔到一边床上,紧紧抱住御剑:“我们不打抑制剂,不打了,好不好?”alpha把脸埋在御剑颈窝里嚎啕大哭,简直像回到了他情绪丰富的大学时代,“对不起,怜侍,对不起……你很痛苦吧……不要抑制剂,我用手帮你吧,我会憋住的,只用手……度过发情期这几天就好,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御剑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推开他,伸手去够远处推了一半的抑制剂,用酒精棉球再次擦了擦针头,动作熟练地全部打进自己身体里。成步堂怔怔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意识到:在被自己标记之前,御剑也曾是个靠抑制剂独自度过了近八年时光的omega。

      香气扑鼻的茉莉一点点死去了,红茶也将近干涸。御剑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像吐出了所有能量一样,无力地趴进他的alpha怀里。“忍忍就过去了,”他靠着成步堂的胸膛小声说,“就当短暂回顾一下以前的日子好了。倒是你……不安的应该是你才对吧?毕竟闻不到我的味道。”他刻意偏过头,向成步堂暴露自己的腺体,“要不要就这么睡一觉?”

      成步堂哽咽着点点头,将被子上那些抑制剂包装和用过的棉球一股脑抖到地板,抱着御剑躺下,为他盖好被子。他本不想把御剑抱得那么紧,怕压迫到伤口,可半梦半醒间的御剑却用异常大的力气搂住他,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所剩无几的气味全部揉进成步堂的身体里。

      他对自己睡了多久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被身边人起身的动静惊醒时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房间太暗,成步堂看不清御剑究竟在盯着黑暗中的什么东西,只能揉揉惺忪睡眼打开床头灯,暖黄的灯光洒在御剑的侧脸上,黑暗勾勒出另一半的轮廓。“怎么了?”他也坐起来,撞撞御剑的肩膀。

      “我做了个梦。”御剑的声音很轻。

      “什么梦?”

      “关于父亲的。”

      成步堂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是噩梦吗?”

      御剑摇摇头,“不,和DL6没有关系,是个很奇怪的梦。”他的眼底似乎闪烁着什么东西,“我梦见父亲,和一个女人,牵着小时候的我。但我的意识并不在自己身体里,而在父亲身上,就好像……我正通过他的眼睛观察世界。我看不清幼年自己的脸,每次试图观察出什么细节,画面就会模糊得像近视眼那样——那个女人的脸倒挺清晰,不过醒来之后我却不记得了。”

      “真够怪异的。”成步堂小声附和他,手指在御剑的掌心画着圈,“这个梦就到此为止吗?”

      “也可以这么说,只是……”御剑仰起头,盯着天花板,“梦里的‘我’突然消失了——就是父亲和女人牵着的孩子。走着走着,突然不见踪影,只留下我通过父亲的眼睛和那女人面面相觑。”

      “那个女人……难道是你的母亲?你不是没见过她吗?”

    “确实,我甚至只知道生下我的人性别是女而已……因为父亲是beta。”

      “也许你只是想信先生了。”成步堂坐得近了点,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御剑心甘情愿被成步堂的碎发骚扰侧脸,“其实我认为不止这个原因。”他仍然仰着头说话,声音被抛起又落下,“现在离十二月还很远,而且这个梦在本质上就不一样,因为我感觉……自己就是父亲。你还记得前几个月我们一起去看的那场3D电影吗?”

      “记得啊。”成步堂忍俊不禁,倒没为话题的突然切换感到太惊讶,“超级大烂片,你起码说了四遍‘有这种钱为什么不去拍大将军续作’。”

      御剑也“扑哧”一声笑了:“哼……现在我也这么想。但我的重点是,开场之前,我戴着那副黑框3D眼镜,转头看了你一眼,你也正好看向我。那时候……我在你的镜片反射里看到自己的样子,突然意识到——我和父亲长得真的很像。”

      成步堂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而御剑则用一种轻飘飘的、像讲故事一样的语调继续说:“所以啊,当那个医生告诉我‘妊娠九周’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原来‘亲生’的孩子意义就在这里吗?意味着一个与自己极其相似又完全独立的人格,像从身上剥离下来的一块肉开始自主生长?”他低头抚上小腹,“那么……我们的孩子,会长得更像谁呢——是你,还是我,还是一半一半?”他放下手,耸耸肩,态度像在调侃自己,“是不是很奇怪?我这辈子明明从未考虑过孩子的事,却因为医生短短的一句话,把自己身为人父的模样想象了个大概——我会成为父亲那样的家长吗?”不知是不是成步堂的错觉,他听见御剑的声音在颤抖,“虽然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努努力模仿一下的话……御剑怜侍说不定能做一个有御剑信一半优秀的父亲吧?我觉得,那样就已经很好了。”

      “当然,这些想法都是在几秒内划过的,也不知道我怎么能联想到那么多东西。”他屈起膝盖,一手抱住双腿,“因为我马上意识到已经不可能了。甚至不需要医生支支吾吾开口告知我后面的内容,我也明白……都出了那么多血,肯定保不住。一旦想通之后,我就有一种……怎么说呢,莫名其妙的空虚?”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就像一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飞了过来,还没等伸手去够,它就‘啪’一下爆炸了,甚至都没能看清它有多少种颜色……只剩苦涩的肥皂水溅到嘴里。我总遇上这种事,难道不是吗?”

      他挣脱了成步堂的手,紧紧抓住另一边手臂,每根手指仿佛都要深深嵌进肉里。“九岁时虚幻的梦,”他微微偏头看了眼成步堂,又马上别过脑袋,“如今虚幻的生命。可我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吧?”他的声音越来越飘忽不定,“不是我开的枪,也不是我要把自己的肚子往桌角上撞,为什么事情总会变成这样呢?”

      成步堂双手掰过他的脸。御剑死命咬住下唇,眼泪无声地、不断地流着,仿佛永远、永远也停不下来,“龙一,我只是……很不甘心……”

      而成步堂再也忍不住。他不顾御剑将双腿屈起成防御性的姿态,扑上来抱紧他,一遍又一遍吻去他的泪水,大拇指抚上他因抽泣而抖动的双唇,在这里也落下连续不断的吻,直到擦拭泪水的手指不再那样湿润为止。

      “怜侍啊,”他捧起御剑的脸,在泛着泪光的深灰色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你想想,那个虚幻的梦是不是在十五年后又变回真实了?”他不无骄傲地指指自己的胸口,“你一个人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那一天,真的很有毅力、很了不起。那么……这次也耐心等一等好吗?”他握住御剑的双手,亲吻它们的指尖,“并且这次你不再是一个人了,因为我会陪你一起等。当我们再多攒一些积蓄、工作时间也更稳定之后,如果你的想法还没改变的话,我们就去领养一个孩子吧?我知道抚养一个领养的孩子和亲生的孩子相比肯定会有区别,就像律师和检察官之间的区别一样。”他歪头笑道,“但你已经为自己证明了,不是吗?——就算走上与预期完全不同的道路,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检察官御剑怜侍是这样,那么父亲御剑怜侍也会做得很好的,”他的额头贴上御剑的,“我相信你。而那个逝去的孩子也不会是虚幻的,我们就记住它向前走吧,就像记住信先生一样,好吗?”

唇被微凉还带着一点泪水的唇瓣覆盖,御剑绝望地从成步堂的肺里汲取所有氧气与爱意,而成步堂甘愿全部献给他。“好。”他的回答被两人各吃下一半,咽进肚子里,与血肉交融。

      后来连续好几天,成步堂下午采购回家时总要晚归几十分钟。御剑不禁猜想他究竟去哪了:不是离家更远的超市,购物袋上印的商标还是附近那家;也不是遇上打折促销排队,不然拎回家的东西肯定不止这么点。他憋了两三天都没说,今天终于压抑不住好奇心。

      “老实交代,你到底在干什么?”御剑双手抱胸坐在沙发上,怕牵扯伤口而没有翘起腿,导致他的威严减弱几分,“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吧?”

      成步堂局促地站在他面前,挠挠脑袋嘿嘿一笑,“哎呀,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他放下超市购物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个黑色的天鹅绒小盒。还没等瞪大眼睛的御剑开口问“你不会要单膝下跪了吧?”,他率先打开两个盒子:一对银质的戒指,尺寸偏小——是尾戒,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仅仅只是一个圆环而已。

      “我总觉得应该用什么东西纪念一下,”他一手捧着一个盒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就是……那个孩子,至少证明它存在过。那天晚上的对话之后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趁你睡着偷偷量了尺寸,最近几天晚归是去珠宝店了……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戴的话也没关系……”他努力单手关上盒盖。

      御剑被他的表情逗乐了,站起来接过其中一个小盒,“谁说我不戴了?”他取出戒指套进左手小指,却发现有点松。“呃,那应该是我的。”成步堂准备伸手去拿,被御剑牵起手戴上戒指,他再抬起自己的左手冲成步堂挑挑眉。

      戒指落到小拇指指根时,御剑不禁轻声感叹:“没想到比起婚戒,居然先戴上这样的戒指啊。”这句话令成步堂的手抖了抖。他低下头,亲吻那只手的无名指,炽热的视线投向御剑的眼底。

僕達の子供は   我们的孩子

      八个月的时间能做什么?也许足以孕育一条新的生命,那么能治愈陈旧的创口吗?能够开启新的机遇,是不是也能将过去的一切摧毁殆尽?

      某场血淋淋、皮开肉绽、刻骨铭心的庭审已经过去八个月。检察官御剑怜侍在十天前为调查学习再度回到柏林,三十小时前接到一通令世界几乎都要天翻地覆的电话,十六小时前开始横跨欧亚大陆,三十分钟前踏上日本的土地。接机口蜿蜒曲折,他一手拿着手机通话,一手拖着行李,左手小指上银色的尾戒与手机外壳轻微碰撞。极淡极涩的柑橘气息不知不觉中窜入鼻腔、在舌面游走,放下手机的同时,电话那头的人正站在他面前。成步堂龙一从灰色卫衣口袋里抽出双手,朝他小心翼翼地张开手臂:“好久不见?”

      御剑松开斜拉的行李箱,拉杆与地面撞出巨响,引得路人侧目。检察官扑进不再是律师的爱人的怀抱,什么都没有说。

      副驾驶座的成步堂还想补充什么,但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发生的一切都向御剑和盘托出了——包括那些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有事实和证据支撑的、目前除了猜测和怀疑一无所有的。最后,他决定以一句玩笑话结束:“既然我变成自由职业,是不是意味着怜侍能把我带去出差了?”他故意凑近御剑,“——不然每次快到发情期还得专程飞回来,很不方便吧?”

      御剑看起来想要嗔笑又忍住了,坚决推开那张影响驾驶的脸:“亏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事先声明,就算你可能最终会觉得无所谓,我反正是绝对不会放弃调查的。”他握紧了方向盘,再次强调一遍,“绝对不会。”

      “是吗……那没准是很长一条路啊,”成步堂把脑袋靠回座椅头枕,“总觉得……如果有两个人的话,斗志会稍微增长一点呢。”

      “只是‘稍微’吗?”御剑瞟了眼副驾驶方向的后视镜,同时目光也扫过成步堂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打下转向灯,准备驶上高架桥。

      “啊,等会到了最后一个出口再开下主路吧。”成步堂坐起身观察窗外的景象。

      御剑微微皱眉:“那不是回家的路。”

      成步堂沉默了一小会。“……我想让你去个地方。”他搅弄着卫衣帽绳,似乎在斟酌措辞,“还记得那个消失魔术师的女儿吗,我刚刚提到的?”

      “或真敷扎克的……?”

      “没错,”他故意避开御剑的视线,“被遗弃在法庭里的女孩。”

      “她怎么了?”

      “我想收养她。”

      车内的空气静止了。车窗隔绝了路面上绝大部分噪音,发动机的呼吸声显得格外震耳欲聋。成步堂有些慌张地打破沉默:“这确实太……你不用非得答应,也不用现在做出决定,我明白你对这种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消化。”他摸了摸尾戒,“只是,那个孩子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现在又被爸爸抛弃,整个人无依无靠的,我只是……”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触碰戒指的动作太明显了,急忙抽回手,“当然,如果我不收养她的话,她也会去一个靠谱的寄养家庭,你不用太有压力。”

      “所以……这条路是去福利院的路?”

      “啊啊,是的。”成步堂看上去甚至有些愧疚了,“想着至少先让你和她见一面,如果你不愿意的话直接掉头回家也……”

      前方有些拥堵,车停了下来。御剑的左手离开方向盘,放在大腿上。“她的名字……叫美贯,是吗?”

      成步堂点点头。

      “她多大了?”

      “马上满九岁。”

      车流缓解,前车开始缓缓移动。御剑将左手重新放回方向盘。“失去父亲的九岁啊……”他的声音像飘回了很远的地方,“九岁,是懂事的年龄了。”他踩下油门,加快速度,“去见见她吧。”

      粉色的小身影像一支势不可挡的火箭,横穿福利院门口一整条车道冲来和成步堂拥抱:“爸爸!”或真敷美贯咯咯笑着,任成步堂呼噜她的脑袋,“你来接美贯了吗……诶?”女孩抬起头时看见成步堂身后的御剑,声音小了下去,“爸……成步堂先生,他是谁?”

      御剑不会没注意到女孩突兀改变的称呼和情绪。他尽力收起平常习惯的那副蹙眉表情,蹲下来,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向美贯伸出手:“你好,美贯,我叫御剑怜侍。”

      “你好……”美贯将小手塞进他的手心,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喊:“啊,你就是成步堂先生在等的人吗?”

      “……等?”御剑眨眨眼睛。

      美贯的另一只手在空中激动比划着:“前两天啊——当成步堂先生把美贯从法庭接到事务所的时候,他说想当美贯的爸爸,美贯也想让成步堂先生当爸爸,但是他又说这件事必须要获得另一个人的允许才行……”女孩歪歪脑袋,“美贯当时不太明白:为什么非得两个人一起做决定不可呢?成步堂先生说,那个人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需要美贯再等一等。”

      “她真的很有耐心。”成步堂骄傲地看着美贯,“后天就是领养申请截止日期了,我不想在电话里和你商量这么重要的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美贯一定等急了吧?”

      “嗯……是有一点点啦,但真的只有一点点。”美贯低下头,脚尖不安地扭动,不愿松开和御剑相握的手,“所以御剑先生就是‘重要的人’吧……那御剑先生会同意吗?”

      一大一小两双大眼睛全都紧张兮兮地盯着蹲在地上的红衣男人,逗得御剑掩嘴笑了起来:“你们两个……这么严肃干嘛?说得好像我会拒绝一样。”他安慰地拍拍美贯的手背,“当然可以了。”

      成步堂如释重负长呼一口气,而美贯兴奋得揪住御剑的衣袖又蹦又跳:“好耶!爸爸可以继续当美贯的爸爸啦!”她终于放过御剑的外套,小脑袋里又开始思索什么:“唔……话说,美贯猜‘重要的人’的意思是‘结婚的人’吧,御剑先生和爸爸结婚了吗?”

      站在一旁的成步堂慌慌张张点头又摆手:“呃,这个,还没有,但是……”

      “可以这么说。”御剑打断了他磕巴的辩解,换来成步堂震惊又闪着奇异光芒的眼神。

      “那御剑先生也是美贯的爸爸了!”成步堂看上去准备随时捂住美贯的嘴让她别太早说出这个词,可美贯的嘴皮子比他的动作快,“不过两个爸爸有点分不清谁是谁了,美贯可以管御剑先生叫Papa吗?”

      成步堂复杂地扫了御剑一眼,后者浅浅吸了一口气,回答美贯:“当然了,美贯想叫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像八个月前某个夜晚那样颤抖,正在兴头上的美贯当然没察觉到,然而对成步堂来说不能再明显了。

      当美贯被福利院工作人员叫走收拾行李时,成步堂仍然处于震惊状态中:“……我还是不敢相信,你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这算答应了吧?”他还要专门确认一遍。

      御剑盯着美贯逐渐远去的、小小的、欢快的背影出神:“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会有第二种选择了。”

      成步堂靠近他,肩膀贴上肩膀,戴尾戒的小指轻轻勾上御剑的小指,像拉钩作约定那样:“但是你……”

      而御剑干脆牵住他的手。“不再是幻影了啊,曾经那个虚幻的生命……”他叹道,“虽然她降临得和你当年第一次在我面前站上辩护席时一样突然,完全没给我多少准备时间。该说……不愧是你带来的孩子吗?”他轻轻笑了。

      “没关系,”成步堂的语气仍有顾虑,“你不用非得把那件事和她联系在一起。”

      “不是你说的吗?”御剑转头,看向爱人灰蓝色的瞳孔,“只需要等待就好。这回可比十五年要短多了,而且你一直陪着我在等,这样不就挺好了?”他侧过身,帮成步堂整理长短不一的卫衣帽绳和凌乱的衣领,“接下来换我陪你一起等吧,等待你的徽章重新变回‘真实’的那一天?”

      成步堂的双眼闪烁着。他虔诚地握起御剑的双手,脸埋进掌心,亲吻他的温暖:“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