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sty House 锈屋

Summary
锈湖风格的两个故事
玩过锈湖系列游戏能更好地理解,当然没玩过也完全OK
也许和原游戏差不多掉san吧,不过没有野猪萃取物三明治和法斗萃取物不老药这种东西,没有啊!

上篇Mansion人名均使用美版的英文,附上对照表:
Miles Edgeworth:御剑怜侍
Phoenix Wright:成步堂龙一
Manfred von Karma:狩魔豪
Franziska von Karma:狩魔冥
Damon Gant:严徒海慈
“Worthy”:小剑(严徒用的昵称)
Yanni Yogi:灰根高太郎
Polly:小百合
Misty Fey:绫里舞子
Raymond Shields:信乐盾之

Rusty House: Mansion

锈屋:宅邸

-Hall 大厅

亲爱的Miles,

      很抱歉通知你,你的养父过世了。

      他将这座宅邸以及一些遗产留给你。

      你需要凭自己的力量找到它们。

Manfred von Karma的律师

      在过去找到

Dear Miles,

      I regret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foster father has passed away.

      He has left you this mansion and some legacies.

      But you will need to find them on your own.

Lawyer of Manfred von Karma

      Find ME in the past.

      最后一行字的字迹和上面信件中的文字相比稍有不同,更随意,更凌乱,更慌张。Miles Edgeworth认为这行字所使用的墨水与前文不一致,它的颜色要鲜亮一些。

      年久失修的von Karma家旧宅早已空无一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从19世纪开始便矗立于小镇边陲的老房子逐渐变得不受待见:先是居住在里面的人——von Karma一家三口以及寄人篱下的Miles——于十年前搬离;后来负责维护房屋设施的劳工也逐渐减少;最终,它只能落得没有一盏灯能亮、没有一个龙头能出水、每一处手指能触碰到的表面都覆满灰尘的可悲境地。一些锈蚀的烛台还残留着燃烧得奇形怪状的丑陋蜡烛,Miles拉开玄关处一个破旧檀木柜子的抽屉,取出一盒火柴,“嚓”,划亮,点燃以蜡油为血肉的畸形儿。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眯起眼睛读着信上的字,最终确认那行【在过去找到我】是由蓝色墨水书写而成。蓝色的、不羁的文字。

      蓝色,与红色格格不入,属于von Karma家的颜色。Miles将信件折起,装进红色西装外套的前胸口袋。他望向面前巨大楼梯的上方,第二段台阶分裂成一左一右两部分,他在思考究竟要走哪一边。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他总是习惯走左边,并不是von Karma家对楼梯的选择都要吹毛求疵,只是他明白养父希望自己遵守命令、循规蹈矩,于是干脆连楼梯方向的选择都不再变化,以求保险。当他的视线从高到令人头晕的宅邸二层移回眼前时,一只蓝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与他高度持平的位置,它降落于楼梯扶手上,双爪有力地紧抓那几近腐朽的木制圆柱,平静的大眼睛直视Miles。它的外表和隼类似,但Miles不确定隼能不能长成这么大的尺寸,更不清楚隼类中哪一种拥有像这只生物一样闪闪发亮的靛蓝色羽毛。

      “你好。”蓝隼的喙一张一合,它——他说话了。不知为何,Miles并不感到惊讶。

      “你好。”Miles礼貌地回答他。

      “你在闪烁,”蓝隼说,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青金石般的双眼一转不转,“所以我不敢站在你的肩膀上。”

      “闪烁?”Miles皱眉,“我又不是萤火虫。”

      “那是‘闪耀’,”蓝隼极缓地眨了眨眼,眼球仍然没有转动。原来鸟眨眼的慢动作是这样的,Miles想。“我的意思是,你在‘闪烁’,就好像你的实体随时可能消散一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Miles双手抱胸,“你属于von Karma家吗?”

      如果鸟真的有“笑”这种表情的话,Miles相信蓝隼现在一定笑得很开心——我说了什么很滑稽的话吗?他开始怀疑自己。“如果你认为我是,那么我就是;如果你相信我不是,那么我就不是。”

      “这算什么回答。”Miles不服气地嗤了一声。

      蓝隼没再和Miles争论下去,只是飞了起来,在他头顶盘旋:“我想和你一起寻找von Karma家的遗产。

      Miles抬起手臂,蓝隼看懂了他的示意,稳稳地降落到他的胳膊肘上。他收敛了力气,爪尖嵌入皮肤的感觉并不痛,反而有些奇妙的痒。“难道你想要分一杯羹?”Miles半开玩笑道。

      “我用不上那些东西。”蓝隼说,“只是想陪你一程。”

      “那你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吗?”Miles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挠他的脑袋,蓝隼享受地眯起眼睛。

      他抖抖翅膀:“一楼第一个房间。”

      “好的。”Miles迈出一步。

      “往左拐。”蓝隼提醒他。

      “我知道怎么走,”Miles目不转睛,“我曾经在这里住过。”

      “那我不多话了。”蓝隼紧紧闭上鸟喙。

-Room 1 第一个房间

      Miles记得自己曾在这个房间学过钢琴,还有小提琴,以及长号。九岁到十二岁,三年间每个周六下午,他都要将五个小时的生命献给这被隔音海绵包裹的空间,以及里面的音乐老师,直到他搬离这里。但他不记得墙面的软包从何时开始被整墙的管风琴取而代之,黄铜管的表面斑驳,似乎许久都不曾养护,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Miles疑心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人的议论声,或许还有破口大骂、啜泣、哀嚎和求救……

      “铛——”

      震耳欲聋的轰鸣吓得Miles差点跳起来,连肩头的蓝隼羽毛都炸开了。他这才发现,管风琴下方的键盘前坐着一个人——人?

      论打扮,橙黄色的亮眼西装虽不常见,倒也是合理范围内的人类衣物;论身材,那家伙实在太壮硕了点,不过也没到巨人的地步。只是……他并不拥有使人能够马上断定他是人类的标准:一颗人脑袋。相反,他长着一颗棕熊的头,厚厚的、多毛的熊爪从衬衫和外套袖口中溢出。坐在琴凳上的棕熊转过身,额前一撮翘起的白色短毛一弹一弹,他抚掌大笑:“哎呀,Worthy,终于把你盼来了!”

      整个房间只有键盘旁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Miles实在辨认不清棕熊男的长相,只能把眉头拧成一个严肃的结:“抱歉……您认识我?”

      棕熊男似乎除了笑眯眯以外不会做别的表情了。他无视Miles肩头的蓝隼,起身用力拍拍他没有作鸟架的另一边肩膀,野生动物特有的腥臊混合高级古龙水的味道侵蚀着Miles的鼻腔。“哎哟,对不住啊Worthy,瞧我这脑筋,都忘了作自我介绍。”棕熊男绿宝石般的双眼在昏暗的房间中反射着奇异的光芒,Miles这才发现他还戴了一副紫色的墨镜,小小的镜片架在熊脸上显得有些滑稽,绿色瞳孔经镜片折射后色彩变得诡谲。他整个人身上的色彩加在一块好像一棵圣诞树,Miles不合时宜地腹诽。

      “我叫Damon Gant,可以算是……你养父的老朋友吧。”Damon收回了搁在Miles肩头的熊爪,“他委托我帮你寻找遗产。Manny那只狡猾的老鸟,还真是不肯放过我这一把老骨头哇……”

      Miles决定忽略Damon对已故养父的失礼昵称。“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时间等待。”他欠身浅浅鞠躬,von Karma家不能忘的礼仪。“请问,您具体会以……怎样的形式帮助我呢?”

      Damon作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一爪握拳“啪”地砸在另一边摊开的爪心上:“喔,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来吧,孩子,拿好这个……”

      浓烈又难闻的腐臭味如海浪般席卷而来,潮湿温暖的呼吸裹挟着可怕的味道扑在Miles脸上:Damon张大了嘴,上下颚分开到一个令人看了牙酸嘴软的夸张角度,粘稠浑浊的唾液顺着下巴滴落,被厚重的、脏兮兮的地毯吸收。他将整张熊掌塞进血盆大口,几乎一直吞到手腕,他的嘴角现在还没被撑裂可真是个奇迹。一声脆响,Damon抽出手,橙黄色西装的袖口被粘糊糊的唾液濡湿,两根粗笨的棕熊手指捏着一颗连根拔起的牙齿——金色和红色的臼齿,纯金铸造,黏附未干的唾液与血液混合物。

      “为了拿到遗产,你需要这个。”Damon把金牙放在掌心,向Miles伸出摊开的熊掌。Miles没有拿走金牙。

      “这种东西,我没位置装。”他明显不想用手接触在Damon口腔里待过的玩意。

      “你有外套口袋。”Damon朝Miles胸口处的口袋抬抬下巴。

      Miles将von Karma家律师交给他的信件抽出一角:“已经装满了。”

      Damon死死地盯着他,呼吸规律而粗重。棕熊突然像触电一般放声大笑:“哈哈!Worthy啊,找借口也要找个能令人信服的,对不对?你手上不是一直拎着一个皮箱嘛。亮红色,和你特别配。”

      皮箱——Miles这才意识到,他的左手似乎一直都被什么东西占据空不出来,原来是他的随身行李。他试探性动了动左臂,皮箱异常轻,可以肯定没装什么东西。

      “但是——”Miles斟酌着措辞,“它是新的,而且不便宜,我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才买到……”

      “噢,是吗。”Damon弯腰仔细端详皮箱,“蛇皮?鳄鱼皮?”

      Miles摇头:“都不是,是人造革。”

      “真是蠢小子,”Damon直言不讳,“花大价钱买人造革的玩意。”

      “专门为此宰杀野生动物未免也太残忍了,我以为您身为……同类,会理解这点。”

      “对付同类我可是从来都不手软。”Damon把金牙递得距Miles更近,“现在你有地方装了。还是说,你不想用它——”他眯起眼睛,绿色瞳仁变成了一条细缝,“装我的东西?”

      被看穿了。Miles逼自己尽力用客观平静的语气回复:“我很珍惜它,想尽量避免里面沾上不太愉快的味道——比如说,血腥味和唾液味。”还有食肉动物腐烂的口腔气息——Miles不打算加上最后一条。

      Damon又开始哈哈大笑了,生活中这么多事都能取乐他吗?下一秒,他突然从Miles手中抢走皮箱,不顾后者阻拦打开搭扣,将金牙扔进去,锁上搭扣,还给Miles。

      “抱歉啦,Worthy。”他推了推墨镜,“它总要染上一点血的,这可由不得你。你就庆幸吧——庆幸里面装的只是带血的牙齿,而不是残肢——或尸体——这种更加令人头痛的玩意。”

      Miles一脸嫌恶地打开皮箱:金牙上的血迹已经把整个箱子的内衬污染了个遍,一颗牙的牙龈会出这么多血吗?同时,他注意到内衬的一角翘起,他去撕,一把小钥匙的尖端露了出来。

      Damon再次用力拍他的肩:“看来你能继续去第二个房间收集了,祝你好运,Worthy。”

      皮箱被用力合上时的“砰”一声盖过了Miles低沉而不情愿的小声道谢。

      “为什么旧宅的钥匙会藏在我的皮箱里?”背对Damon、向房门迈出第一步时,Miles小声问蓝隼。

      “你已经在这里遇到了一只会说话的鸟和一头镶金牙的熊,”蓝隼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发生任何事都不用感到太奇怪。”

      Miles没有回答他。金牙在空荡荡的皮箱里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闷响。

-Room 2 第二个房间

      Miles可不记得von Karma家什么时候多出了这么一间有失体面的邋遢房间:没铺地毯,没贴墙纸,地面和墙面都灰扑扑又光秃秃,整间屋子里的家具只有一台座钟、一个抽屉柜以及上面的小船模型、一个积满灰的壁炉和一只鸟笼,里面住着只毛色黯淡的粉色鹦鹉。Miles敢肯定蓝隼和那只鹦鹉对上了视线,但两只鸟都没有因遇到同类而产生任何情感波动。

      “我想它可没办法再给你一颗金牙了,”蓝隼打趣道,“鸟没有牙齿。”

      蹩脚的玩笑被Miles选择性无视,他开始搜查整个房间。抽屉柜是木制的,有四层,他握住摇摇欲坠的黄铜把手,从上到下依次拉开抽屉,木头发霉的气味灌进鼻腔:空无一物;一盒火柴;一把小刀;一只蝙蝠的尸体——Miles迅速推回最后一格抽屉。

      在大厅找到的火柴还有剩,Miles只取出了小刀,用来撬开抽屉柜上摆着的小船模型底座——他早就注意到那玩意有些松动了,但光靠手指甲没法抠开。“咔哒”,底座掉在地上。

      一只灰白、起皱、苍老而枯槁的手握着一把手枪从小船内部伸出,Miles与黑洞洞的枪口对视,下一秒便吓得把模型摔在地上。那只手似乎完全明白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只迟疑了一瞬便忽略Miles,手腕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将枪口对准最下面一层抽屉——装着蝙蝠尸体的抽屉。

      枪声,耳内嗡鸣;火药味,喉口发涩;鲜血,从那层抽屉的缝隙中渗出,出血量几乎抵得上一窝蝙蝠。柜子开始剧烈抖动,Miles后退好几步,硬生生别过脑袋选择不去看它。他在点燃壁炉和检查座钟之间纠结了一小会,最终选择后者——他意识到壁炉里没有助燃物,如果想要使它燃烧起来,只能选择木头小船模型作为柴火,而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碰一下那个把他吓得半死的鬼东西了。

      “我不想打开。”站在座钟面前时,Miles喃喃道,比起自言自语更像在对肩头的蓝隼抱怨这一切。

      “要是里面再伸出一只握着枪的手,你就跑。”蓝隼安慰他,“房间门开着,你有退路。”

      Miles深吸一口气,打开座钟下部的柜门。一头野猪——一“位”身穿破旧衣衫、毛发灰白的野猪从柜中跌出,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地。Miles不能确定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昏迷了,或者只是睡得太熟。

      一直无精打采的粉鹦鹉一看到野猪,突然像被拧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大嚷大叫:“不可忘记!不可忘记!”它在窄小的笼子里拼命扑腾,几根羽毛飘散,更多羽毛落到笼底。“不可忘记!不可忘记——”“忘记”一词后应该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然而鹦鹉却凄厉地尖叫一声,随即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了。

      【不可忘记!】

      鹦鹉的呼喊过于刺耳,Miles的太阳穴不禁抽痛起来。这只学舌的玩意究竟从哪听来的这句话?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虚弱的野猪被鹦鹉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哈,原来他真的只是睡着了——站起身。Miles这才发现他的獠牙都已经断裂。“打扰了,我是来寻找von Karma家遗产的。请问您知道任何线索吗?”

      野猪没有张口,只是抬眼把Miles上下打量了个遍,猪鼻子抽送气体的频率并不规律,证明他的内心确有波澜,但他仍然一言不发。“我叫Miles Edgeworth,以前住在这里。”Miles补充道。

      “我知道。”野猪粗声粗气地回答他。

      Miles认为自己得提醒他做自我介绍:“您认识我?还有,请问您是——”

      “Yanni Yogi。”野猪报出自己名字时的语气像在说什么脏话,“我认不认识你不重要。”

      Miles无言,他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Yanni抬起右臂,斑驳、磨损严重的蹄指向关鹦鹉的鸟笼:“你要的东西在Polly那里。”

      “Polly?”

      “我给鹦鹉取的名字!”野猪不耐烦地喷气,“脑子转不过来吗?”

      他为什么对自己有这么大火气?Miles一头雾水,不过他决定不和这老糊涂的家伙一般计较。鸟笼的门由一根细线捆住,他掏出抽屉柜里找到的小刀切断线,鹦鹉并没有试图逃脱。

      “你能给我什么?”他轻声问鹦鹉。

      鹦鹉歪了歪脑袋,翘起屁股,“扑通”产下一枚黑色的鸟蛋。

      “哇哦。”一直沉默不语的蓝隼不禁感叹,“这小家伙下蛋怎么这么容易。”

    Miles认为现在不是打探蓝隼他自己下蛋要花多久的好时机。“谢谢你。”他向鹦鹉道谢,伸手取出鸟蛋,“看来现在只需要找钥匙了。”

      鹦鹉换了个歪头的角度,再次撅屁股,这次产下的是一把小钥匙,和Miles在前一个房间里从皮箱中找到的类似。他瞪大眼睛,拿走钥匙:“你不会把它吞下去了吧?”

      “有异食癖的鸟,不罕见。”蓝隼点评道,“Yogi肯定没给它喂过什么好东西。”

      钥匙上还残留着体温。Miles将它握在手心里,打开皮箱放入鸟蛋,并祈祷它在里面不会被磕碎。

-Room 3 第三个房间

      von Karma夫人对异域风情的家具和装饰有特别的喜好,并且她总能将各种风格的物品组合得很有美感,因此Miles对这间房的存在并不感到意外:只是一间东方风格的禅室,墙上贴了一些异国文字书写的符文和经书,室内弥漫着草药的异香,房屋中央的金丝楠木展示台上摆了一个精致的紫色陶瓷罐子。光线太昏暗,Miles分辨不清罐子上面的文字——或者花纹——是什么。他从来都不是很了解von Karma夫人,即使她是他名义上的养母,他们几乎不怎么对话。正因如此,不管这间房被布置成什么样,Miles都感觉与自己没什么关系。

      Miles走近展示台,伸手触碰罐身。自从小时候在这座宅子里不慎打破一个法国产的陶瓷花瓶后,对von Karma派严厉管教留下心理阴影的他再也不敢随意接近这些精致而脆弱的昂贵玩意。他当时为什么会想踮起脚把那花瓶从柜子上抱下来探个究竟?他记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更不是第一次打碎大人的收藏品,但上一次闯祸时……他并没有遭到如此可怖的惩罚,有个男人无奈而温和地冲他笑着,闻起来像书本、皂角、须后水和家中衣柜的清新剂……“家中”?哪个“家”,这栋宅邸吗?

      蓝隼的声音将Miles从恍神中唤回:“等等,你能看看罐子里面吗?我感觉它在抖。”

      抖?

      “喂,Edgeworth,听见我说话了吗?”

      究竟是什么在——抖?

      “Edgeworth?”

      一个趔趄,Miles向前扑去,双手下意识撑住台面,陶瓷罐被摇晃的展示台震倒在地,没有碎。

      “你没事吧?”蓝隼轻啄他的耳廓以表关心,“万幸罐子没坏,它还挺结实。”

    Miles轻轻推开他的脑袋,半跪在地上:“里面好像露出了什么东西……”他将罐口转向自己,里面有个绿色的、把手一样的玩意儿。他握住它,往外拔,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就像利刃出鞘一样顺畅。

      一把七支刀,青铜制,在昏暗的房间里透着荧荧绿光。Miles怔怔地握住它站起身,他甚至已经不会对“小小的罐子里抽出一把长刀”这种事感到惊讶了,脑子里剩下的想法居然是“von Karma夫人喜欢收藏这种东西吗?”。

      “谢谢你帮忙取出来。”他的背后有个柔和的女声说,“可以把它给我吗?”

      就像踏入这座宅邸以来遇到的所有事一样,Miles对这名身穿东方服饰的狸猫女士究竟是如何从天而降毫无头绪,不过他已经学会了见怪不怪。狸猫面色平静,皮毛柔顺,眼底却泄着一股无法抹去的、深深的疲倦和无力。

      “您知道这把刀?”Miles走近她,但并没有将七支刀直接交到对方手中。

      狸猫点点头:“我叫Misty Fey,这把刀,还有这个壶——”她指向地上的罐子,“——是我们家族的传家宝。”

      原来那是个“壶”,Miles在心中纠正称呼,虽然他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壶里盛的不是水而是一把武器。

      “这样的话,请拿去吧。”Miles将七支刀还给她,Misty道了谢。握住刀柄的一瞬间,她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湿润的鼻头翕动。

      “你是Miles Edgeworth?”她好像要举起七支刀,抬手之前问了一句。

      “没错。”为什么这里的所有陌生人——或者说陌生动物都认识自己?

      Misty笑了,将那笑容用悲恸形容也不为过。在Miles来得及阻止她之前,她说:“我真的很抱歉,Edgeworth,请一定接受我的歉意——以及,请在我的舌头下面寻找。”,然后她举起那把长而分叉的刀,张大嘴,动作扭曲、面容狰狞地割断了自己的舌头。“当啷”,刀掉在地上,Misty一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深处发出痛苦又意义不明的吱嘎声,另一手从嘴中掏出了鲜血淋漓的断舌,踉踉跄跄地上前塞到Miles的手心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眨一眨因震惊而瞪大的双眼,Misty便抓住他的手腕硬要往嘴里塞。

      “请在我的舌头下面寻找”,想起这句话后Miles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试图抽回手,可这只娇小狸猫的力气居然异常大,他只能强忍着恶心反胃,从她湿滑、冒血腥气的口中摸到一把钥匙——Miles几乎能肯定他无意中触碰到了舌头的断面。

      当属于他人的手离开口腔后,Misty笑了,眼角淌下解脱的、愉悦的泪水,黏附鲜血的双唇勾起微妙的弧度。她的笑容一动不动,毫无变化,就那样僵在脸上。Miles无法确定她笑了多久,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某一秒,或者说某几毫秒后,她的笑在瞬间变成了毫无表情,嘴巴抿成直直的一条线,双目如死水潭。两种表情之间没有哪怕一丁点过渡。

      Miles紧捏尚存一丝温热的断舌和钥匙,拔腿就跑。

-Room 4 第四个房间

      Miles没有在这个房间感受到前三间房里那种微妙的诡异氛围,也许因为这是他在von Karma家旧宅最熟悉的地方:属于他和义姐Franziska的书房。他和她一起写作业,一起上家教课,偶尔——极少数情况下——还会把作业放到一边、一起偷偷玩会桌游。最后一项活动在被养父Manfred发现一次后被迫中止了,再也没有重新举办过。

      原属于Franziska的那张书桌旁坐着一名女性,背对着房间门,望向窗外。她身穿礼服,脑袋像是一种鸟类——Miles不确定那是鸽子还是野稚。他的脚步声引起了女性的注意,她转过头。

      “Franziska?”Miles与他的义姐、拥有天蓝色羽毛的鹰四目相对。

      “Miles Edgeworth。”她扬起下巴,语气一如既往高傲,“你还是来了。”

      他决定不去问她为什么长着一颗禽类脑袋,也不问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跑回老宅。“我收到了信。”他将律师的信件从前胸口袋里抽出一个角。

      “我当然知道这封信,你这白痴。”她还是那么不客气,“可为什么不动动你那白痴大脑思考一下,父亲真的有可能给你留下什么财产吗?”

      Miles不能确定她是否话里有话:“你在说什么?”

      他的反应没有像往常一样激起Franziska的不耐烦,她没有跺脚、没有从腰间抽出皮鞭——Miles注意到她现在甚至没有带鞭子,这很反常。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也罢,既然都走到这里来了……我想,你已经无处可逃了。”

      “逃?我为什么要逃?”Miles从未在他的义姐脸上见到如此无奈、沮丧的表情,“Franziska,恕我直言,你有点奇怪。”

      “Miles Edgeworth,又摆出一副白痴表情用他那张白痴的嘴说一些白痴话,”Franziska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玻璃罐,拧开软木盖,“如果我能离开这个房间,我肯定要拖着某个白痴——”她扫了一眼Miles的肩头,“——和他的白痴宠物逃出这里。”

      她的话令Miles感到不安。他低头看向Franziska的脚踝处,洁白的马裤扎进长靴,锈迹斑斑的脚镣拴住长靴,拴住她的双腿。

      “你怎么——”

      “少问白痴问题,Miles Edgeworth。”她背过脑袋,从脖颈处拔下一根羽毛,装进玻璃罐,但没有拧上盖子——也许她颤抖的肩头能够解释这点。

      Miles走近她,手掌覆上她的肩膀,感受到她的身体一僵。他轻轻拿过玻璃罐,将罐子贴到Franziska的脸侧,接住一滴晶莹的眼泪,泪水打湿了罐内的羽毛。“谢谢你,虽然我还是不太清楚这一切是为什么,不过……谢谢你。”他为名义上的姐姐、年龄上的妹妹擦去不断滴落的泪珠。

      “父亲……不会想看到眼泪的。”她似乎打算拍开Miles的手,最终决定放弃这么做,只是将玻璃罐的盖子递给他。

      “他已经死了。”

      Franziska苦笑了一下:“过去的人从未逝去。(The past is never dead.)”还没等Miles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在他的手心塞了一把钥匙,并小力推了他一下,与她以往的作风相比几乎可以称作温柔:“去吧,Miles Edgeworth。我为你祈祷。”

      他离开房间时最后看了她一眼,她仍然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桌前,脑袋埋得很低,谁都不能打扰她。

-Dining Room 餐厅

      曾经度过一日三餐时光的空间变成了一片废墟——如此场景给Miles带来一种不真实感。巨大的长桌不见了,座椅搬走了,水晶吊灯碎了,坐在餐桌一头的人死了,只剩在餐桌另一头勉强保有一个座位的男孩重游故地。他用Franziska给的钥匙打开了餐厅大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空荡荡的光景。然而,餐厅里并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人形的动物在。他有怀疑过蓝隼其实本应该在餐厅等候,只是憋不住寂寞提前跑出来找自己搭话,但Miles很快意识到这只大鸟的疑惑程度不比自己低。

      “到此为止了吗?”蓝隼嘟囔。

      这时,Miles突然想到信上那句蓝色墨水写成的文字:在过去找到。他猛地记起,von Karma家旧宅的餐厅和地下仓库是联通的,里面曾经存放了许多耐储存食品和其它物资,以备不时之需——19世纪老宅在经历两次世界大战后总要做些防患于未然的改造。当然,和平年代的仓库已经失去了它的绝大部分功能,Miles下去探索过一次,那只是一间落满灰尘、散发刺鼻潮气和霉味的地下室而已。凭着记忆,他很快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嵌在地面的一块木板,以前隐藏于手工羊毛地毯下,如今重见天日。他掀开盖板,湿滑的石制阶梯通往地下深处。

      “你要下去吗?”蓝隼的语气中满是担忧,“你认为这是……信上说的‘过去’?”

      Miles点头。“你不必非得跟我一起。”他耸耸肩膀,像是鼓励蓝隼飞下自己肩头似的。

      蓝隼纹丝不动:“好吧,我没有意见。”

      既然这样,Miles也不再固执。他踏上石梯,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走楼梯是一种解脱,又更像是一种逃避。

-Basement 地下室

     一切都与Miles记忆中相差不大:用于储存食物的货架摆了一排又一排,上面已经全空了,积了厚厚一层灰。唯一的区别是地下室尽头有两个货架被挪开,空出一小片地方,而这片空间被用于放置一个足有一人高的大柜子,就像魔术表演中能把人变不见的那种东西一样——Miles的直觉使他对这庞然大物产生警惕。柜子周围码放着五个大号玻璃罐,被某种透明液体灌了半满。他半蹲下,拧开其中一个的盖子,刺鼻的气味使他深深皱眉:“这是……福尔马林?”

      “是不是需要把从前几个房间搜集到的……器官,装进里面?”蓝隼猜测。

      Miles表示赞同:“有道理。”他将红色皮箱放到身边的地面上并打开,依次取出棕熊的金牙、鹦鹉的黑蛋、狸猫的舌头、还有鹰的羽毛……和泪水。剩下最后一个罐子没有东西可装,Miles小声嘀咕:“这一个里面该放什么呢……”

      他感到一股轻微的空气流动,一阵阴风。“你的心脏。”

      Miles站起身,转过头,一只秃鹫身穿Manfred von Karma的标志性礼服,手——或者说翅尖更为准确?——拄着一根拐杖。“最后一个罐子里应该装的是你的心脏,Miles Edgeworth。”

      ——他该说些什么?“您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是“您要杀了我?”,不管哪一句听上去都很无厘头,Miles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从第一个房间找到的那把小刀不知何时已经飞到了秃鹫Manfred手上。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Miles Edgeworth。”Manfred——还能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吗?——轻蔑地笑笑,“你当然可以认为我早就死了,也可以认为我拥有着不死之身……两种形容都能概括我现在的状态,同时也都无法完全概括。以及……”他将小刀塞进裤子口袋,从外套内兜掏出一个白色的方块,和一个黑色的方块。

      “一人将死,另一人获得启示。(One will find death, the other enlightenment.)”

      Miles直勾勾地、被夺舍般地死死盯着Manfred手中两个方块,根本没听进去他说的那句晦涩难懂的话。他就那样着魔般看着方块,好像在看自己的血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举起颤抖的双手,发现它们从指尖开始变黑;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尖,黑色已经蔓延到膝盖。

      死而复生——或者说,从未逝去的秃鹫开口道:

      “同类的齿,可使你的伙伴反刍;”,尖利的喙一张一合。

      “仆从的胆,可使你的忠心得偿;”,几声讥讽的低笑从嘴边泄露。

      “骗子的舌,可使你的谎言埋没;”,小刀被拔出。

      “骨肉的羽,可使你的父亲复苏;”,“啪嗒、啪嗒,”脚步声越来越响。

      “仇敌的子,可使你的敌人涅槃;”,黑白方块被随意抛至一旁。

      “祭品的心,可使你的祭师永生。”,刀尖抵上Miles的胸口。

      明明自己几乎已经丧失了五感、只会僵直不动,Miles却突然感到肩膀一阵钻心的痛:站在他肩头的蓝隼格外用力地抓着他的肉,胸膛剧烈起伏,看上去异常痛苦,就像……要吐出什么东西一样。Miles想抬手帮他,但他的两条手臂已经全部变黑了,他不敢再去触碰任何事物。

      “Miles……快接住!”说完这句话,蓝隼便呕出了一块蓝色的方块,除了颜色以外,看上去和Manfred拿出又丢弃的那两块一模一样。Miles托住了还带着蓝隼体温和胃液的蓝方块。“放到罐子里!”蓝隼高喊。

      Miles迈开黑色的双腿——黑色就快要侵蚀到胸口了,步履不稳地将蓝方块扔进最后一个玻璃罐,他甚至没来得及拧紧盖子——

      蓝色的火焰同时从五个罐子冒出,刹那间开始熊熊燃烧,火海——鉴于它的颜色,也许它真的能被称作海洋——毫不费力地将Manfred、Miles和蓝隼全部淹没。Miles闻到福尔马林溢出的味道,听见Manfred可怖而刺耳的哀嚎,感觉指尖被烫得生疼……他看见蓝隼在与羽毛同色的火焰中张开翅膀,两只爪子各抓住一个方块。他说话了,Miles惊觉——他的声音其实不能更熟悉了:

      “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

      蓝隼飞向Miles,鸟喙深深嵌入他胸口的皮肉,他剖开了他的胸膛。不知为何,Miles并不感觉到痛。两个方块被缓缓塞入Miles体内,先是白色,再是黑色。

      回忆。成吨的回忆。数以万计的回忆。洪水般的回忆。Miles的大脑正经历着一场海啸,只不过海水的成分只有两种:白方块和黑方块。

      每个白方块里都有一个人,或一件物品:卡其色的风衣;面向儿童的法律读本;红色的钥匙扣;Edgeworth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傻笑的黑发男孩;吵闹的黄发男孩;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被分享的午餐便当;一个劲记笔记的卷发青年;牵着自己的温暖小手;抱起自己的有力双臂。

      每个黑方块里也都有一个人,或一个场景片段:这座宅邸二楼某间冷冰冰的儿童房;戒尺;灰色的墓碑;Manfred von Karma;一部急速下坠的电梯;穿法警制服的发狂男人;胸口汩汩流血的黑框眼镜男人;能塞进成年人的大柜子;戴秃鹫面具的人;装满器官的玻璃罐;燃烧的柜子;惨叫和猖狂大笑;戴上某种仪器的自己坐在冰冷的铁椅上;在肤色和黑色之间不断闪烁变换的手指、脚尖和全身其它所有部位。

      “不是一场单纯的地震。”Miles喃喃自语。

      “更不是什么电梯事故。”他的声带像有自主意识一般,话语不受控制地流出。

      “一场献祭。”他的嘴唇颤抖。

      “我所有的回忆……我忘记的所有人……”他开始掰自己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指尖的黑色完全褪去了。

      “Larry,Shields先生,父亲,还有……”他抬起头,蓝色火焰快要将他吞没,蓝隼隐藏在火舌后,翅膀伸展到不符合他身形大小的地步,翼展几乎接近成年人的臂展。

      “我是Phoenix(凤凰)。”火焰中的身影接过Miles的话。

      “我猜到了,”Miles说,“这是凤凰的火焰,你是凤凰——不死鸟。”

      “不,Miles,”黑发的男人从火中走出来,某个白方块里的男孩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不羁发型,“我是说,我的名字叫Phoenix。”

      Miles笑了:“我知道,我想起来了。”

      “全部吗?”Phoenix走近他,近到不能更近。

      “全部。”Miles上前一步。

      “我终于在过去找到你了。”Phoenix抬手轻抚Miles的肩头,他曾经停靠的港湾,“找到了Miles Edgeworth。”

      “原来是你做的笔记,”Miles的手搭上肩膀,覆盖Phoenix的手背,“我以为那是留给我的信息。”

      火焰在Phoenix的眼底燃烧:“我想……它们是双向的。”

      他们淹没在蓝色火焰中。

Rusty House: Court

锈屋:法院

-Morgue 太平间

      这鬼地方真是冷死人了——成步堂艰难地坐起来,嘴里念叨着含混不清的抱怨,浑身上下的骨头咯吱作响。法院作为堂堂政府机关怎么连空调都不舍得开?律师想在等候室小憩一下都会被生生冻醒——

      不是等候室。成步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现在身处的房间和等候室相去甚远。灯光不是暖黄色,室内没有绿植,门口见不着法警的身影,身下躺的不是柔软的沙发,而是……不锈钢推车?

      成步堂蹦下冰冷平台的速度比触了电还要快。脚底板踩上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是沉闷的“咚”,而是清脆的“梆”——硬物撞硬物。他抬起双臂,手掌摊开与视线持平,又低头审视自己的脚掌和腿:白森森的骨头,更适合摆在学校的生物实验室而不是法院的某个房间。成步堂龙一是一具骷髅。

      他转动颈椎观察四周,没有肌肉牵扯的感觉很怪异:他的邻居们毫无生气地躺在他刚刚起身的那种推车上,身体各处残留着没化透的冰霜,断肢断头、怒目圆瞪、嘴唇青紫、巨人观、鞣革样、皂化……除了成步堂以外,所有人看上去都死得彻彻底底——当然,骷髅没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

      再明显不过了,这里是太平间。可法院怎么会设立太平间?难道检察官们已经不满足于更新尸检报告,开始直接在法庭上出示尸体当作证物了?这个问题刺激得成步堂的头盖骨接缝处嘎吱作响,他简直痛到没办法再继续思考下去。除了一丝微弱的潜意识,他的脑子里现在什么思绪都容不下。

      潜意识……那缕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推开门,走出去。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般,太平间厚重的铁门露出了一条缝,室外的灯光洒进来——当然,对于这阴森的太平间而言只有聊胜于无的一丁点。

      不知道审判长和法警会不会允许骷髅上庭,成步堂心想——噢,他现在没有心,那就用肋骨缝想想吧。没有皮肉包裹、只剩指骨的手看上去过于修长了,他用这样的手推开太平间的大门。

-Gate 大门

      骷髅成步堂完全不清楚为什么太平间和法院大门会在同一层楼,更不明白为什么出太平间后拐个弯便到了入口的安检处。不过这都是一个骷髅会走路的世界了,发生任何事或许都不奇怪。他遵纪守法地从安检门通过,心想要是两年前把他撞飞的那辆车行驶速度再快些、使他不得不在股骨或髋骨上打入铝合金钉子之类玩意的话,这安检门现在会不会滴滴叫?他空洞的眼窝盯着远处大厅中央的忒弥斯女神,心想现在的自己和那雕像站一块肯定能演一出活脱脱的《博物馆奇妙夜》续作《法院奇妙夜》。

      股骨牵动胫骨,他迈开步子。还没走出多远,一个咋咋呼呼的家伙叽里呱啦地大喊大叫着,从不知道哪个地方冲出来拦住成步堂:“成步堂啊——好兄弟啊——这次你可真得救救俺哇!”

      “……矢张?”成步堂的下颌骨惊讶地动了动,“你来这里干嘛?”

      “你说呢!?”矢张政志脸色激动,泪眼婆娑,抓住成步堂的肩胛骨疯狂摇晃,差点把他摇散架,“马上快开庭了,兄弟你这副样子咋帮俺辩护啊?俺可没有杀人,不想吃牢饭——”

      成步堂好不容易才掰开他钳制自己的手:“你要把我搞糊涂了……我,帮你辩护,等下开庭?”

      矢张用力点头:“没错没错!还有一点儿时间,赶快把自己收拾成能上庭的样子吧,别让法警把你大卸八块扔出去了——放心!这次俺会先付辩护费的!”

      一时间成步堂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更无厘头一些:自己变成了骷髅,还是矢张主动提出支付辩护费。以防万一,他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呃……那挺好的?不过具体是以什么形式呢……如果像上次那样用天流斋马西斯的‘艺术品’代替的话……”

      “哎呀,你说的这是啥话!”矢张作出一副捶桌的样子。以防他那没轻没重的拳头把自己捶散架,成步堂识趣地后退一步。“俺这次付的虽然不是钱,但肯定是对你来说特别有用的东西——瞧好了!”话音刚落,矢张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往成步堂的眼窝上方“啪啪”猛拍两下,震得可怜的骷髅律师脑袋发昏。缓过神来后,成步堂碰了碰刚刚被矢张拍过的位置:和骨头的表面不一样,手感粗糙,毛茸茸的……眉毛?

      “怎么样?”矢张叉起腰,得意洋洋,“摸摸看,是不是连毛毛虫一样的眉尾都好好保留了?俺可跟你说啊,别看眉毛不起眼,要是没了这对儿东西,人的精气神都会天翻地覆的……”

      好吧,现在的成步堂是一具……长了眉毛的骷髅,论观赏性还不如一根毛都不长的正统骷髅呢!他的指骨抓着后脑勺,沙沙的骨擦音又差点让他晕头转向了。“好吧,嗯……谢谢你,矢张。顺便问一下,你被逮捕的原因是什么来着?”

      “哎呀!说来就冤哪!俺前几天不是刚跟水越小姐分手嘛,后来在酒吧遇上了俺的真命天女小安,翘班带她去电影院约会的时候居然撞上了谋杀——死的还正是水越小姐!警察都看我可疑,说什么有动机,因为俺翘了班连不在场证明都没有,可你知道俺连鸡都没杀过更不可能杀女孩儿,成步堂你要为我主持公道啊!成步堂,你在听吗,成步堂?别走啊!”

      无语凝噎的律师真希望等下有人能给他安一对眼珠子,这样他就能冲矢张翻白眼了。

-Lobby 大厅

      “喂——”

      成步堂“听”见有人在大嚷大叫——准确来说,是声音与空气振动后通过骨头传导给他,毕竟现在的自己应该没有听觉神经。他能“听”出来那个喊声属于年轻女性,能“看”清刚才矢张丰富的面部表情,能“说”出话,可是……一副骨头架子是怎么做到这些事的?

      “喂——别不理我啊!”

      声音的主人嗓门很大,不过成步堂并不认为她太吵闹。相反,那呼喊听上去怪熟悉。

      “喂——成步堂哥!”

      紫色和服的少女气势汹汹跑到成步堂面前,脸颊气呼呼地鼓起:“成步堂哥,我都叫你好几声了,怎么不理我呢?”

      “……真宵?原来是你。”成步堂不好意思地挠挠枕骨。他怎么会完全没听出来真宵的声音?

      绫里真宵双手叉腰,上下打量成步堂:“哇,成步堂哥,你这次还真是‘毫无准备’啊。”

      想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成步堂悄悄嘀咕。他打算问问真宵是否清楚这起骷髅变异的来龙去脉:“把庭审先放到一边,你觉得我现在到底算死人还是活……”

      “等会啊成步堂哥,让我找找——”真宵打断了他,开始在衣兜里翻什么东西。成步堂只得闭上嘴,上下牙磕出咔吧脆响。“——找到了!”

      真宵从宽大的衣袖中摸出了一颗……眼球。灰蓝色的瞳孔,晶状体清澈,圆润有弹性。她踮起脚,把眼珠安进成步堂的右眼窝。

      眼前的人、物、景在眼珠落入眼窝的瞬间开始晃动,轮廓变得清晰,色彩更加鲜艳,就像他正从泳池底部浮起钻出水面。奇怪的是,得到眼睛之前的成步堂并不认为自己所看到的事物如此模糊,一边眼睛仿佛一扇半开的小窗,提醒他——你还有很多没看清的东西。

      “真宵?这、这是怎么回事……”双眼视觉的不平衡令成步堂晕头转向,他不得不捂住右眼蹲下缓神。等他再次起身时,面前真宵的身影似乎变高了一些,头发更长,发色更浅。

      “……千寻姐。”成步堂喃喃道。

      “当律师有这么辛苦吗?瞧给你瘦的。”千寻轻轻笑了,她的手心包裹着另一颗眼球。她走近一步,帮成步堂安上了另一边眼睛。他不仅从池底回到了水面,还摘下了泳镜,他能看见千寻眼底的笑意,就像照镜子那样清晰。

      千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清一切的感觉好多了,对不对?”

      成步堂点点头:“……谢了,千寻姐。”

      “继续前进吧。”她推了他一把。

-Waiting Room 1 一号等候室

      如果矢张是这次庭审的被告人,现在身处等候室的家伙不应该是那小子吗?为什么——荷星三郎会在这里?成步堂瞪圆了刚失而复得的双眼,被荷星热情过头的欢迎吓得无所适从:“哎呀,成步堂先生,好久不见!没想到您还专门来见我一趟,真是荣幸……”

      成步堂决定别问荷星为什么又光临法院了,还好从对方的神色来看他并不是被告,谢天谢地。“呃,荷星先生,你好……”他僵硬地抬手打招呼,这家伙真不愧是专业的科幻特摄片演员,看见骷髅走路讲话还能面不改色。

      “成步堂先生,您怎么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荷星皱起眉仔细端详成步堂,观察骷髅的脑袋时显得尤为仔细。成步堂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刚打算找个借口告辞,没想到荷星高壮的身躯突然横在面前,一双大手包住了可怜骷髅的头盖骨。

      “哇啊——你要干什么?”成步堂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噢他好像也没有能呼气的器官。怎么,难道他现在要扮演死而复生的恶大官被大将军捏爆脑袋吗?大将军什么时候变成限制级惊悚片了?

      荷星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放过成步堂:“我明白了,您刚刚没有头发,难怪看起来那么陌生。”他腼腆地笑笑,“我对您的发型印象还挺深刻,就擅自……改变了一下。别看我这样,平常还是挺擅长养护头发的,哈哈……”

      ……确实,他浑身上下茂盛的毛发挺有说服力。成步堂斟酌了好一会也没想到该怎么礼貌地接过荷星的话头:“这个,改变,你指的是——”他下意识挠头,摸上后脑时动作停住了:熟悉的扎手触感,淡淡的发胶味。被荷星拍过脑袋后,他的头发——他的刺刺头回来了。有头发的骷髅!成步堂哭笑不得,他只在少年漫画里看到过卷发骷髅角色,从没想过这种离谱的形象会被安在自己身上,而且还是被荷星——他第一个除熟人外的委托人——“接”上了头发。

      “哎呀,都这个时间了!”荷星抬手看了看表,“成步堂先生,我先告辞了,还得赶着回去拍摄。您要去的地方应该在前面!”他向成步堂点头道别,反手拧开等候室的门退了出去。成步堂一手摸着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头发,一手跟在他身后走出等候室。荷星已经不见了,门外笔直的走廊通向前方,看不清尽头。

-Vending Machine 自动贩卖机

      规律逐渐清晰:刚刚遇到的三人分别是自己成为律师后经手的三名委托人,那么第四名……要是成步堂有嘴唇,他肯定会情不自禁勾起嘴角笑一笑。他当然好奇御剑将会以怎样的形象、用怎样的方式帮他补全身体的某一部分。他会是24岁时的模样吗?成步堂猜有可能,毕竟刚刚的真宵看上去也是十几岁的少女。24岁的御剑,高傲、脆弱又坚定,外套还是短款,也没戴眼镜,令人怀念。

      他几乎小跑着奔向走廊尽头,好像与什么人擦肩而过,不过他也没太在意,反倒是那个人主动出声叫住了他:“哟,成步堂!你吃午饭了嘛?”

      成步堂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的人:“糸锯刑警?你怎么在这里?”话音刚落,他便发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没必要:这里有一台法院内设置的自动贩卖机,糸锯圭介当然会出现在它旁边了。

      “自己来买点东西吃的说,”糸锯招手示意他过来,“一看你就饿得不行,今天正好发工资了,想吃什么我请的说!”

      糸锯居然有钱请客吃饭,看来负责刑警工资评定的某位检察官最近心情不错。成步堂在商品选项中纠结了一下:“嗯……那就这个‘律检联合绝望夹击三明治’吧。”他早就觉得这玩意的名字颇有深意,还挺想尝一尝。

      “好嘞的说!”糸锯大手一挥,用最豪爽的动作塞入一张千元纸币和若干钢镚,三明治和法庭特供铜锣烧从出货口掉出来。他掏出食物,把三明治塞到成步堂手里,自己则撕开铜锣烧的包装大口咬下去。

      至少自己还有牙齿——成步堂暗暗庆幸,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第一口,没尝出什么味道——情有可原,他连舌头都没有;第二口,番茄不是很脆;第三口,火腿的味道尚可;第四口,沙拉酱有点太酸了。食物像掉入了黑洞一样消失在成步堂空荡荡的肋骨之间,他舔了舔黏在牙齿上的生菜碎屑……等等,舔?

      他长出了舌头。成步堂意识到这一点时,舌头反而僵硬得不会动了。糸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边嚼铜锣烧边说:“除了说话,品尝美食也是很重要的说。真子小姐每次夸赞香肠便当好吃自己都特别高兴,自己也很喜欢吃拉面的说,就算只是素面也很美味的说!”他吃完最后一口铜锣烧,冲成步堂嘿嘿一笑:“成步堂先生,感觉怎么样的说?”

      成步堂咽下三明治,将包装袋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味道不错,谢了,糸锯刑警。”

      “那就好!”糸锯抓了抓脑袋,“走廊尽头就是下一个地方的说!”

      三明治的口感和味道还残留在舌面上。成步堂吸了口气,把包装袋扔进贩卖机旁的垃圾桶,向糸锯道别。

-Detention Center 看守所

      “我没想到你还待在这里。”

      “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这副‘坦诚’的模样。”

      成步堂隔着会面区的玻璃与御剑怜侍相视一笑。“我从醒来开始就有点搞不清楚状况,麻烦提醒一下……现在的你是处于哪个阶段?第一天庭审?第二天?”

      御剑冲他摇摇手指:“进行一下基本的推理吧,辩护律师。如果庭审还没结束,我会有心情和你开玩笑吗?”

      “所以说……这个时间线的我也胜诉了?”成步堂拖出椅子坐下,与对面的御剑视线持平,“你应该快被释放了吧。”

      “还有些手续文件需要签发,不过……是的,很快,最迟不会超过明早。”24岁的御剑把手臂搁在桌上,身体前倾。相较于自己熟悉的那个御剑,他眉间的皱纹少了些,但眼底的黑眼圈更浓重了——也许因为在看守所没法好好休息吧。“我猜你是来找我帮忙的?”

      “帮忙?”成步堂敲敲两人之间的钢化玻璃,“如果你能改变这副骷髅形态的话……当然是最好,可是有这玩意横在中间,你该怎么帮我?”

      御剑稍稍扬起下巴:“成步堂,手放在上面不要动。”

      成步堂一头雾水地照做了,白森森的手掌摊开,但他连玻璃冰冷的温度都感觉不到。御剑也张开一只手,隔着玻璃与成步堂掌心相贴。一股暖流从对面传来,沿着前臂流过全身,激得成步堂不禁战栗:“怎么回事……”他打量自己的身体,每根骨头都被暗红色、丝绸般的浓雾包裹。

      “这是你给我的东西,现在我选择分你一点。”御剑似乎对成步堂的变化很满意,“血肉。我想现在的你应该挺需要?”

      他的眼球不再卡在冷冰冰的眼窝里了,口腔中也生出了湿滑的软肉——白骨与器官之间有了皮肉作缓冲,不再生硬地直接相连。尚未填补器官和肢体的部位则笼罩着血雾,随时都能长出新生的肉。

      “……我给你的东西有这么多吗?”成步堂仍在为自己的变化感到惊讶。

      御剑不置可否,只是收回了手。“你该走了。”

      “真绝情。”成步堂依依不舍。“不过……确实,我也得到了不少。”

      “彼此彼此吧。”检察官眯起眼睛,目送成步堂离去,“后面的路还很长。”

-Parking Lot 停车场

      到此为止,成步堂才终于搞清了他刚刚行进的路线:不知为何,这栋法院的隔壁就有一家看守所,而两者中间隔着一片共用的地下停车场,他与24岁的御剑见面后便云里雾里地来到了这闷热难闻的地下空间。他能分辨出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血腥味,不过他现在还没找回自己的鼻子,“闻”得不太彻底,因祸得福免于被刺鼻的味道激得晕头转向。不过,停车场、血腥味……这两个元素令某个案件的回忆闪过成步堂的脑海。他环顾四周——果然,熟悉的红色跑车就在附近,穿白色外套的女孩一手举着台照相机、一手抱着一包零食,在跑车的后备箱附近咔嚓咔嚓拍照,嘴里咔嚓咔嚓嚼着江米条。

      “是小茜吗?”成步堂走上前询问,后者转过脑袋,隔着粉色墨镜盯了他好一会:“噢,成步堂先生。”她用胳膊肘把零食袋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空出的手扶起墨镜,“天哪,要是往你身上喷鲁米诺的话估计浑身上下都会发光吧。”

      想到包裹自己全身的“血肉”,成步堂还真不能反驳她。“嗯……我觉得有可能,不过还是希望你不要真的喷。”

      宝月茜从袋子里摸出一根江米条扔进嘴里,“当然不会这么浪费啦,”,她又吃了一根,“我的鲁米诺试剂也不是取之不尽的,还得留给后续的科学搜查呢。”这是她连续吃的第三根江米条了。

      “哈哈,那就好……”成步堂搓搓后颈,那里的皮肤已经和头皮一起长出来了,手感怪熟悉的,“话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噢,有啊。”小茜面色平静,第四次把手伸进零食袋掏啊掏,“既然你已经有眼睛了,那就给你……”她没有摸出第四根江米条,而是摸出了一只耳朵,交给成步堂,动作自然得仿佛她只是在分享零食,“……这个吧。科学技术固然重要,但搜查的时候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噢。”

      成步堂已经对这种无厘头的场景见怪不怪了。他准备接过自己的耳朵,小茜却收回了手:“啊呀,等一下,差点忘了!”她把手伸进裤兜里,找出另外一只耳朵,一起交给他:“这是姐姐托我转交的。”

      一边一个,他将耳朵接到脸侧,充满嗡鸣的世界不再有杂音。“谢谢你,小茜,不过我得去下一个地方了。”

      小茜点点头:“嗯,我知道。我们都要不停地向前走,不是吗?”

      “是啊。”成步堂捏捏耳垂,笑了,“再会。”

      “再会。”小茜轻轻向他挥手,然后摸出了第五根江米条。

-Hallway 走廊

      停车场的楼梯往上走通往法院,成步堂又回到了熟悉的走廊,不过并不是他刚刚和糸锯偶遇的那一条。人明显变多了,他们或走或停,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议论案情、交流工作,没有人过多关注这个脸上已经长出一部分器官的怪骷髅。

      他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梳着甜甜圈模样发髻的粉衣女孩坐在走廊里设置的长凳上,一只手的五根手指上各套了一个指偶,正在自娱自乐。成步堂走近了一些,绫里春美并没有发现他,嘴里仍然念叨着角色扮演的台词。这就是自己和真宵平常上庭时春美在法庭外会做的事吗?成步堂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拜失而复得的眼睛和耳朵所赐,成步堂能清楚看见指偶们的颜色——从大拇指到小指分别是粉、紫、蓝、红、绿,令他想起不少熟人;他也能听清春美小声嘟哝的话,“嗯……成步堂哥和真宵大人,天生一对!”她笑眯眯地把紫色食指和蓝色中指交叠。成步堂同时注意到指偶虽小,但每个都有精致的动物形象设计:紫色的是小兔子,而蓝色的是小狗。此时,小兔和小狗正在春美的安排下耳鬓厮磨,成步堂哭笑不得。

      “但是成步堂哥经常抛下我和真宵大人!”小女孩的脸又变得气鼓鼓,并拢了中指、无名指和小指,蓝色小狗与红色小猫还有绿色小熊凑到一块,紫色小兔和粉色小仓鼠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成步堂哥坏!”春美操纵大拇指上的自己狠狠撞向中指上的成步堂,撞得蓝色小狗晕头转向,一旁的成步堂甚至都感觉鼻骨发出了闷响,痛得他捂住鼻腔处。当他松开手时,他摸到了自己的鼻头。

      ……春美的指偶为他“撞”出了鼻子——成步堂真心认为世界实在过于奇幻了,魔法指偶也是绫里家神秘力量的一部分吗?他揉揉鼻子,沿着走廊继续前行。现在他能闻到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些人身上的香水味和汗味了,至少不是件坏事。

-Waiting Room 2 二号等候室

     按理来说,他应该在这里见到熟人的,可等候室里只有一名法警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成步堂祈祷对方不要被自己的模样吓到,鼓起勇气走上前搭话:“请问,刚刚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去哪里了?”

      法警扭头瞥了成步堂一眼,语气平淡:“叶樱院彩芽?她的庭审已经结束,早就离开法院了。”

      “结束?”成步堂试图弄清这里的时间线,“所以她……被判无罪了吗?”

      “当然了。”法警耸耸肩,“不然我会放她离开吗?”

      这可不妙。按照之前的规律,彩芽应该要给自己补上点儿缺失的身体零件,不管是脚趾头还是胳膊肘都好。可她现在怎么走了?难道还得走胧桥跨过吾童川去叶樱院那破庙里找她?——这个想法令成步堂浑身起鸡皮疙瘩,虽然他暂时还没长出能起鸡皮疙瘩的皮肤。

      法警的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对了,这些资料反正也没什么用,你帮我收拾一下吧。”他一股脑地把那一沓文件塞进成步堂怀里,伸了个懒腰,也没理会后者吃惊的神情,“哎哟……累死了,下班咯……”

      成步堂目送懒散的法警拉开门走出等候室,捧着文件不知所措。他只能找张沙发坐下,翻阅手中的文件试图找出一些线索。这些资料是关于千奈美和彩芽姐妹的,成步堂粗略地翻过千奈美的生平,手上的动作在瞟到某张照片时停了下来。

      一张千奈美的大学学生证照片——或者说,彩芽的照片。正因成步堂清楚彩芽在大多数时间都曾代替自己的姐姐演戏,他才能瞬间分辨出两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拍摄这张照片时的“千奈美”不是千奈美,但成步堂就是知道,没有原因。照片下的文字勾起了他的大学时代回忆,照片中的彩芽凝视着他,他也向不会动的平面彩芽回以同样的视线。

      成步堂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初吻。他不能确定大学时代的那个傻小子究竟把初吻献给了谁——彩芽还是千奈美,女友当时的反应竟没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深刻印象。与终将共度一生的那个人重逢后,成步堂当然有后悔过自己居然把宝贵的初吻扔进了一段字面意义上“有毒”的关系。然而……当他与照片中的彩芽对视时,他开始觉得这份后悔并不完全是苦涩的。

      彩芽好像冲他眨了眨眼,成步堂不能确定,有可能只是他眼花了。他感到口干舌燥,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嘴唇,有点起皮。他的嘴唇回来了。

      成步堂合上文件,将它整齐码好放回桌上。他抿了抿嘴,最后看了那沓纸一眼,离开等候室。

Lady’s Restroom Door 女洗手间门口

      从等候室通往法庭的这条路已经被成步堂走过无数次了,先右拐,路过一株盆栽,再笔直走,经过洗手间,走到尽头左拐……

      他在洗手间门口被拦了下来,被他的女儿——成步堂美贯。成步堂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没法分辨出她的年龄:她的脸看上去至少有十几岁,身上却披着8岁时才钟意的粉色斗篷;她的身高完全算得上是青少年,笑容却如同小女孩般天真。

      “爸爸,我捡到一样东西,可以交给你吗?”美贯挡在他身前,仰起脑袋,眨巴着大眼睛。

      同样的场合、同样的情景……成步堂内心不禁警铃大作。他当然不会忘记,上次他在法院的洗手间前遇到美贯并从她手中获取某样东西后发生了什么……那绝不是美贯的错,然而他因此产生的警惕也情有可原。

      不过,他会永远相信美贯。“当然了,”成步堂笑着——他的脸现在已经完全复原了,只剩身体还是骷髅——伸出手,“是什么东西?”

      美贯没有对他的白骨手臂作出什么评价,戴着白手套的小手握拳放在成步堂的掌心上,张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成步堂愣了:“这是……魔术吗?”

      “答对咯!”美贯咯咯笑起来,“美贯没有捡到东西,但是给爸爸变出了一点东西!”

      “是吗?”成步堂挑眉,“我可什么都没拿到啊。”

      “哎呀,爸爸,看看你自己嘛——”美贯示意成步堂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皮肤和衣服布料开始一寸一寸覆盖裸露在外的肋骨和脊椎,腹部涌入一股暖流……一整套内脏。他不禁将手掌覆上左胸口: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心脏的跳动。

      美贯的表情忽然没那么游刃有余了,她变得格外紧张:“爸爸……你需要这个吗?美贯没有做错什么吧?”

      “当然没有……当然没有。”成步堂蹲下来拥抱她,两颗心脏贴在一起,“美贯做得很棒,一直都是。”

      “真的吗?”女孩的声音闷进父亲的颈窝。

      “千真万确。”

      “扑哧”一声,美贯轻轻笑着推开成步堂。“好啦,爸爸,该去法庭啦,还有人等着你呢。”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拍拍成步堂的肩膀,“还有很多东西要拿回来——你现在的手臂好硌人喔。”

      他站起身,摸摸美贯的脑袋。她没戴礼帽,棕色的发丝冒着家中常用洗发水的味道。“爸爸马上回来。”成步堂吻了吻她的头顶,一步一回头走向法庭大门。

-Entrance 入口

      法庭大门的拉手似乎与成步堂记忆中有些不一样。不过,说句实话,他从来也没有什么机会亲手触碰那对镀铜的门把。每次庭审他都不会到得特别早,走进法庭时门已经被法警打开了。现在,他得用已化作白骨的双手握住它们、双臂一齐用力推开。比起血肉之躯,这么做更难施力,指骨握不稳光滑又硬梆梆的表面,手掌一直打滑,他开始考虑用肩膀撞开门。松手之前,他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呀,老板,准备开庭啦?”成步堂的余光捕捉到一束亮橙色的马尾辫飘过脸侧,希月心音正巧路过,她身后跟着王泥喜法介,“加油啊!”

      被她触碰的肩头拂过一种奇异的触电感,皮肉如藤蔓般争先恐后攀上白骨,一条手臂长了回来。成步堂小幅度试着挥舞胳膊,差点不小心打到凑过来的王泥喜。

      “……成步堂先生,开庭前的准备没问题吗?”王泥喜脸上挂着不符年龄的深深担忧,成步堂不敢告诉他自己其实还没弄清等下要审理的究竟是什么案子——应该是矢张的杀人指控,对吧……?他实在没法确定,不能对一个几十分钟前还是骷髅的律师要求太高!

      因此,成步堂只是轻咳两声,露出他身为所长时一如既往挂着的微笑:“当然了,放心吧,王泥喜君、心音小姐。”

      王泥喜半信半疑地点头,“好吧……”,年轻的律师像是在鼓励成步堂一样,小力拍了拍他的手肘。和刚才同样的电流涌入,另一条手臂长出来。“那我们继续去搜查了。”

      “事务所见,老板!”心音向他挥手道别,拉着王泥喜的胳膊逐渐走远。成步堂目送两名部下离去,轻松推开法庭的门。门打开的瞬间,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略过,使成步堂下意识停住脚步:金色长发,浅紫色上衣……

      那人回头,似乎也很惊讶会在这里遇见他:“成步堂先生……?”

      “牙琉检察官。”回过神的成步堂向对方问好。有够乌龙的,牙琉响也只是换了件不同颜色的上衣,他差点……

      深色皮肤的青年似乎明白面前的男人在想什么,了然地露齿笑笑,一口白牙显示出他身为摇滚明星的精致形象管理:“偶尔换种风格而已,差点认错人了吗?”

      “不,倒没有……”否认还是略显苍白了,成步堂干脆换个话题,“是你负责等下的庭审吗,牙琉检察官?”

      “噢……不是我。”响也理理衣领,“我想你我都清楚他是谁,对吗?”

      那么只剩下一个答案了。成步堂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踏入法庭内部,“那么,我该进去了。”

      “再见,成步堂先生。”响也冲他笑笑,“代为提醒您一句……注意脚下的台阶。”

      成步堂低头一瞧,他的半只脚踩了一半的台阶,正悬着空。他挪动脚步,直到将两条腿都落在坚实的地面上,脚掌触碰大理石地板的声音不再生硬,那几乎没有声音……两条腿。为什么响也一个人能帮他找回两条腿?

      像是注意到成步堂朝自己背后投来的、充满疑惑的视线一般,响也摆摆手:“就像刚刚说的一样,我也算是‘代替’某个人提醒了一下,这没什么。”没等成步堂接话,他已经走出了法庭,离开时顺手关上了门。

      现在,法庭里只剩下成步堂,和最后一个人。

-Courtroom 法庭

      又见面了,成步堂心想,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好久不见。”

      御剑怜侍推了推眼镜:“前不久不是刚和我见过面吗,成步堂?”

      回归完整人类身体并与御剑重逢带来的亲切感使成步堂不禁开起小玩笑:“那可是年轻了整整11岁的你,不能混为一谈。”

      其他人或许会觉得御剑检察局长此时流露出的笑容百年难得一遇,但只有成步堂对此司空见惯,并乐于不知疲倦地欣赏。“马上要开庭了,辩护律师,你还在贫什么嘴?”他向成步堂勾勾手指,“过来一下。”

      “审判长没来,被告人和证人没出席,法警和旁听人员也是一个都没有……”成步堂慢悠悠地靠近检控席,“……怎么,想玩玩律检互换的模拟法庭吗?”

      御剑嗤笑一声:“哼,还真是说了些不过脑子的话。”他从检控席的桌下拖出一张矮凳挪到自己身前,“坐下。”

      成步堂走到椅子旁边,并没有照做,面露疑惑:“你要干嘛?”

      “你就不觉得自己还缺点什么东西吗?”御剑按了按他的肩敦促他坐到椅子上,“一样你面对我时必不可少的东西,使你成为‘成步堂龙一’的东西。”

      困惑的律师乖乖坐好并摇头:“提示我一下?”

      “闭上眼。”御剑命令道,成步堂照做了。匕首出鞘的声音,刀尖贴上他的前额……他明白是御剑正持着利器,但他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眼睛一直紧闭。冰凉的利刃从一边的太阳穴横向划到另一边,熟悉的、御剑的双手覆上头顶,脑袋突然变得轻了许多;紧接着,一种沉甸甸的下坠感贯穿颅底,刚才头顶那股凉飕飕的怪异感也消失了。他睁开眼,一切都没变,一切都变了。

      成步堂抬手,轻轻握住御剑收刀回鞘的手腕:“原来你刚刚那句‘讲话不过脑子’是字面意义。”

      “这下意识到了?”御剑的话音里有调侃,“有脑子的感觉怎么样,骷髅律师?”

      “这头衔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可不准确。”成步堂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有资格去辩护席了吗,检察官先生?”

    “你的资格不是我赋予你的,我做的事永远仅限于……‘必要的协助’。”御剑双手抱胸,“永远记住这点,成步堂。以及……接下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庭审,只有一起需要你参与的调查。”

      “哦?说说看。”成步堂的一边胳膊肘撑在检控席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又要我翻垃圾桶找证物吗?”

      御剑从鼻腔里发出被逗乐般的哼声,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封信,一张资料卡,以及一个金色的立方体。他将信件和资料卡推到成步堂面前:“你需要去帮助……他。”

      成步堂拿起信件和卡片读起来:“……Miles Edgeworth?”他看看卡片上的证件照,又看看面前的御剑,“真有趣。”

      “你要在过去找到他。”御剑一字一句地说,确保成步堂听清自己的要求。

      “我要怎么回到‘过去’,又要怎么帮他?”

    御剑把金色方块塞到成步堂手上,同时收回了信件和资料卡:“用这个。”面前红衣检察官的身影忽然开始闪烁、变暗,周围的桌椅围栏像融化的泥塑般扭曲、坍塌,“你马上就能回去了。保管好方块,到时候你自会明白使用的时机。”

      “御剑——等等!”成步堂急忙从他手中夺回信件,“这封信——Miles也会拿到,对吧?”他从外套内兜摸出一支钢笔,潦草地在信件末尾写下一行字,“我得给过去的自己留个口信……‘在过去找到Miles Edgeworth’。”

      “没错。”黯淡的御剑逐渐融入分崩离析的法庭背景中,但他的笑容令成步堂安心。

      “Find ME in the past.”

End Notes
1.律师的信件:配图取材于《锈湖:根源》中James Vanderboom收到的信,蓝色的潦草字体有捏他《方块逃脱:悖论》中侦探Dale Vandermeer留给自己的信息:Not the blue vial!(不是蓝色的小瓶!)
2.Miles的“闪烁”和“黑化”:方块是记忆的具象化,被提取方块有灵魂腐坏的风险。由于九岁时方块被提取,Miles一直都处于灵魂腐坏的边缘,因此在Phoenix眼里看起来格外“不稳定”,当他看到黑白方块、终于想起自己的记忆曾被剥夺时,腐化开始了
3.红色皮箱:影射阿尔法罗密欧
4.抽屉里的火柴和小刀:锈湖玩家刻在DNA里的有抽屉必翻
5.锈湖中各种方块的颜色象征如下
白方块:美好的回忆
黑方块:恐怖的回忆,噩梦
蓝方块:改变过去
金方块:通往未来
后篇和锈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牵强附会一下也许能与《内在往昔》的“Rose集齐骨肉血复活Albert”主题契合吧,换脑子的桥段则取材于《悖论》,无所谓了我只是想写成步堂变骷髅啊!(喂
感谢向殊(wb:@向殊IC1805)画的锈湖风御剑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