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简直没完没了了——御剑怜侍再次庆幸不需要开自己的车来机场,毕竟他前两天才洗了车。夏季阵雨令人心烦意乱,下下停停阴晴不定,好似一个耍性子的小孩儿:上一秒还在傻笑,下一秒已经嘴一瘪脸一垮泪花一冒,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没想到自己能在美贯的脸上也看到这样的表情,这还是御剑与她相识以来的头一遭。至少在御剑印象中,小小的魔术师少女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有时候甚至比他爸还乐观,而她爸可是——曾经可是——以“虚张声势”和对委托人的无条件信任而闻名的律师。这样的美贯今天居然鼓着一张气呼呼的小脸,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把成步堂甩在身后,粉色的儿童行李箱滚轮与地面轰隆隆摩擦,像在代替美贯大声抱怨。
“御剑叔叔!”一看见熟悉的红色身影,她索性直接跑了起来,还差点被拖在身边的行李箱绊倒。机场的大理石地面对女孩娇嫩的膝盖可不友好,御剑赶忙奔上前拦住她,帮她接过箱子。
“怎么了,美贯?”儿童行李箱的拉杆不长,而他自己也有行李,双手同时拖两个箱子让他走起路来略有些不平衡,“跑这么急,不等你爸爸吗?”他抬头瞟了眼美贯来时的方向,呼哧带喘的成步堂带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姗姗来迟,额角的汗珠顺着脸往下淌。
一听这话,美贯的脸皱得更厉害了:“不想和爸爸讲话!”
终于赶到两人身边的成步堂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你也不能跑这么快吧,我的箱子可比你的重多了。”
美贯把脑袋一扭,只盯着御剑,硬生生避开了她爸的视线。
御剑也不坚持,“好吧,我们先不聊他。”他摸摸美贯的脑袋,视线却是看向成步堂的。“美贯,我把航班信息给你,带我们去找值机口,好吗?”他打开狼士龙发来的邮件,将手机交给美贯。
吸引注意力,声东击西,是吧?成步堂冲御剑扬起眉毛。天气太热,他没戴毛线帽,眉头的动作比以往更明显。挺有一招嘛,御剑。
别插科打诨。御剑瞪了他一眼。好好解释一下你俩吵架的原因。
等美贯的注意力完全被机场巨大的LED显示屏吸引、仰着脖子努力寻找航班号对应的值机口时,成步堂凑到御剑身边低语道:“真的只是件小事。”
“我从没看见过她那么生气。”御剑嘟哝,“你究竟怎么惹到她了?”
“她平常可没少生气,青春期,你知道的。”成步堂耸耸肩,“我见的可比你多多了。”
“我会参考双方证言进行判断。”检察官调笑般地“哼”了一声。
确定美贯与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会使她偷听到谈话内容后,成步堂清清嗓子:“今天早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查了下西凤民国的天气……那儿和我们这边差不多,夏季老有阵雨,而且今天到达之后的晚上好像就有一场大暴雨。可美贯非要穿她那双细绑带凉鞋出门,唉……”成步堂搓搓后脖子,“我好说歹说飞机上的空调肯定开很大、穿凉鞋会受冻,踩到水洼里的脏雨水对皮肤也不好,她愣是不听,非凉鞋不穿啊。”
“所以,最终你还是没把那双鞋给她带上?”御剑注意到现在美贯脚上穿的是普通运动鞋。
成步堂摇摇头:“不,我思来想去,把凉鞋塞进我自己的箱子里了。”他拍拍手边的大行李箱,“我只是不想让她今天穿。况且机场里到处都是自动扶梯,那种绑带很容易被夹住的。”
御剑无奈地笑笑:“一路上你都没告诉她这件事吗?”
“我想给她个惊喜嘛,到酒店打开行李箱之后。”成步堂又瞟了眼一个劲往前走的美贯,生怕她听见一个字似的。“不过,我没预料到她会发这么大脾气。”
御剑刚想帮美贯辩护“如果换作是我,肯定也会很不爽”,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同样年纪时压根没有能向长辈耍小脾气的机会,他的帮腔将会显得苍白无力,索性放弃发言。“我和她聊聊吧,目前你应该很难向她搭话,我猜?”他的实话实说引来了成步堂的一声苦笑。这时,美贯找到了正确的值机口,三人在排队值机的队伍末尾停了下来,而御剑也正好有机会注意到成步堂今天的另一点不同之处。“你的衣服是怎么回事?”他轻轻摸了摸成步堂的后背,手掌覆上浅灰色外套兜帽下方一片洇湿的痕迹,“帽子下面全湿了。”
“噢,我们出门的时候雨下得可大了。”成步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为凉鞋的事掰扯好久,走得急,只带了她的一把小伞。”他指指美贯的箱子,“去地铁站的路上她一个劲往前冲,我追在她屁股后面打伞,就是在那时候淋的雨吧。”
“你不怕感冒?”御剑质问他。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淋一场雨就感冒了?”成步堂反问,御剑哑口无言。
“……总之,先把外套脱了吧。”他退了一步。
“这儿空调开得可不小。”对方不依,“脱了会冷。”
“穿着湿外套就不冷了?”检察官试图找出他逻辑中的漏洞。
“在地铁上已经晾得差不多了。”然而逻辑无懈可击。
御剑败阵下风,认命地叹了口气。他脱下自己的酒红色西装外套递给成步堂:“拿去吧。”
成步堂愣住了,盯着他的白色衬衫袖子出神:“……这是要干嘛?”
“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御剑的口吻是命令式的,脑袋却硬生生别到另一个方向,“至少我的衬衫和马甲加起来总比你的黑T恤厚一些。”
御剑拿外套的手都快举酸了,成步堂才终于接过来,并把自己的灰外套递给他。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瞧一眼成步堂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T恤的模样(他绝不是故意想看的),对方已经披上了属于自己的外套。这时,御剑意识到成步堂的肩宽好像不及自己,因为外套的肩膀处垮下来了一些。从不锻炼的后果,他在心里偷笑。
“……红、红色不太适合我。”成步堂想要抬起手臂嗅嗅衣服上的味道,似乎又认为这不太礼貌,把手放下了。御剑不清楚自己闻起来是什么样的,但目前正搭在他手臂上的、还带着成步堂体温的卫衣外套正冒着独属于那个男人的洗衣液和衣柜除臭剂味儿。
两人看上去都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谁也没有迎来这个机会:值机的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成步堂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掏护照,却掏出了御剑的,而御剑在卫衣外套深不可测的巨大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父女两人的护照。乘务人员全程带着职业微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俩,差点给他们盯出汗来。
托运行李一送上传送带,成步堂马上神秘兮兮地把美贯拉到一边,弯下腰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美贯惊讶地大叫一声,引得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呀,爸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美贯呢!”
“嘘——都说啦,爸爸不是不想让你穿凉鞋旅游,而是觉得只有今天不适合穿。现在告诉你之后你也没法闹着打开大箱子换鞋了,对不对?”他坏笑着指指已经消失在传送带尽头的行李箱。
美贯叉腰瞪着成步堂,脸上的怒气倒已经褪了个七七八八:“哼,琢磨得还真不少。那美贯后面几天都要穿那双鞋!”
“都随你便,爸爸保证。”成步堂冲她眨眨眼。
“……好吧。”美贯扭捏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拉了拉成步堂的小拇指,“那美贯原谅爸爸了。不过……”她的眼睛在成步堂和御剑之间扫来扫去,“为什么爸爸穿着御剑叔叔的衣服?”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一时哑然。
御剑的外套就这么一直被成步堂穿在身上,直到飞机起飞。三人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经济舱——他好久没坐过经济舱了,不过与成步堂和美贯同乘的感觉并不坏,他完全不介意。美贯坐在两人中间,一上飞机就开始在面前座椅背部的小屏幕上戳来戳去,找了部动画片开始看。不知是那电影太无聊还是飞机的轻微颠簸比较催眠,进度条才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已经昏昏欲睡了。成步堂刚脱下外套准备盖在她身上,就被头顶空调的出风口吹得打了个大喷嚏,赶紧站起身调整出风口方向,御剑则正好将已经晾干得差不多的卫衣外套还给他。其实,空调吹得御剑自己也有点冷,但美贯正披着他的外套、靠在他的肩头睡得安稳,他除了乖乖坐好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当然,他对此毫无怨言。
由于御剑的行李中携带了案件相关证物,过海关提交资料申报时稍微费了点时间,然而迟迟没见狼士龙发消息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到达。御剑还在接机口东张西望寻找那个栗色头发男人的身影,身后的成步堂一手拖个大箱子一手牵着眼皮打架的美贯紧紧跟在他后面。这时,他忽然感到肩膀一沉,熟悉的嗓音在脑后响起:“好久不见哈,检察官先生。”
他自然而然顺着对方的动作转过身——事后御剑才意识到,狼士龙当时搭肩的方式看似平常,然而被他接触的人实际上除了门户大开地转身、将正面暴露给对方之外什么事都做不了;换言之,被控制了——如同狼捕猎般的、刑警的本能。当然,他并不会感到被威胁,独属于这位国际刑警的行事方法反而让他倍感怀念。
御剑向狼士龙回以微笑:“又见面了,狼警官。”他伸出手。狼士龙咧嘴笑了,摘下X形墨镜与御剑握手。
“想必这两位就是你的朋友?”狼士龙看向他身后的成步堂,以及还在打哈欠的美贯。成步堂走上前,笑着向他伸出手:“你好,狼先生。我是成步堂龙一,非常感谢这次的招待。”他摸了摸美贯的脑袋,“这是我的女儿成步堂美贯。”
“幸会,成步堂先生,还有美贯。”狼士龙回握,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成步堂,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却并没有说出口。“车已经到了,直接去酒店吧。”
黑色轿车和穿黑西服的司机,一切都很符合御剑对狼士龙手下的预判。上车之前,狼士龙瞟了眼尚带困意的美贯,“让她坐靠窗的一侧?”他提议道,“看看咱们西风民国的街景,说不定能提提神。”
“好啊!”美贯一听立马精神了,她在飞机上就没能坐上靠窗的位置,肯定嫌闷得慌。等狼士龙一坐上副驾驶,美贯马上拉开车门窜了进去,兴致勃勃地扒着车窗打量路过的旅客——即使目前窗外除了机场设施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御剑和成步堂对视了一眼,成步堂认命地叹了口气,乖乖坐到中间凸起的座位,脑袋差点撞到车顶。
“话说,这是警车吗?”车辆启动后不久,成步堂开口问道。
狼士龙回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没错,毕竟载着公务资料呢,可不算公车私用哈。”他用大拇指示意身后的后备箱,那里装着御剑的行李和里面的证物,“你是怎么发现的,以前坐过警车?”他开玩笑道,“总不能是犯过事吧。”
“噢,只是发现牌照颜色和其它车不太一样而已,不过确实坐过几次。”成步堂轻描淡写地回答,“毕竟我以前是个律师。”
空气微妙地一滞。透过前方的车载后视镜,御剑能看见狼士龙此时若有所思的神情。“律师……”他的表情玩味,“难不成,你就是御剑检察官时不时要提一嘴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
“狼警官!”
两人异口同声,只不过一个莫名其妙,一个恼羞成怒。
“哈!我还好奇那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狼士龙压根没理会御剑的制止,自顾自往下说,“毕竟他对你的评价可是……”他突然止住话音,轻笑两声,“我明白了,御剑检察官,你没对他直说过,没错吧?”
“那些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御剑小声反驳,成步堂抬起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到底是什么评价呢,‘御剑检察官’?我很好奇啊。”而御剑的全部回答只是没好气地把成步堂的胳膊推开。
“不过……‘以前’是什么意思?”狼士龙继续问,“你辞职了吗?”
“倒不是主动辞职的……一场伪证风波罢了。”
“那不是成步堂的错。”
再次异口同声。成步堂向御剑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御剑强行忽略他的视线,只是死死瞪着车载后视镜里狼士龙的脸,仿佛在警告他不许再往下问。狼士龙波澜不惊地耸耸肩:“早听说你们国家的法律界动荡闹得满城风雨,没想到真有这么严重。”他轻哼一声,“我也不是不能体会这种感受哈……”
他的语气令御剑突然回忆起王帝君替身被害案中那匹独狼的背影。与那时自愿交出的检察官徽章的自己不同,曾被强制剥夺过调查小组伙伴的狼士龙反而更能共情成步堂吧,也许他不应该如此武断地中止这个话题。御剑张张嘴想要补充什么,此时成步堂悄悄捏了捏他搁在座椅上的手掌。不用再说了,狼是个明白人。成步堂的动作如此宽慰道。
“狼先生,我能问个问题吗?”美贯的话音打断了三人的思绪,“为什么这里好多房子的房檐都做成……嗯……”她的小手在空中尽力比划着形状,“这种样子?”
“哈,你可问到点子上了。”狼士龙立马来了兴致,“这种风格可是从古时候就流传下来了,那会儿的西凤民国还叫……”
看来你的朋友还是个合格的导游。成步堂眼含笑意地看着叽里呱啦问了一大堆问题的美贯,又转头向御剑无声感叹。御剑勾起嘴角,此时车子正好拐了个急弯,成步堂往他身上倒去,厚实的触感令他莫名安心许多。他确实很爱他的国家。御剑看进成步堂的眼睛,以视线作回答。
除了狼士龙简短告知御剑明天移送证物的各种事项外,后续旅途中车内再无人提起工作话题,一切都围绕着叽叽喳喳的美贯提出的无穷无尽疑问:为什么街边种的树和日本不一样?那个路人姐姐穿的衣服是传统服饰吗?叫什么名字?我能穿吗?为什么交警穿着绿衣服而不是蓝衣服?这块广告牌上的字是什么意思?是西凤民国才有卖的零食吗?好吃吗?狼先生吃过吗?……到最后,连御剑都快要开始同情不得不解答美贯每一个问题的国际刑警了。要不是顾及到对方是个小女孩,他猜狼士龙早就不耐烦地掏出一张卷轴、大声感叹“狼子曰:舌底无津,论方为尽”之类的文言文了。
抵达酒店后,美贯的十万个为什么终于消停了下来,狼士龙肉眼可见松了口气。他命黑西服部下去取房卡并把行李托付给行李员,四人在大堂的休息区等待。没一会儿,部下将两张房卡交给狼士龙,他便转手递给御剑:“都在23楼,成步堂先生和美贯的是双床房,别搞混了哈。”
御剑正打算接过房卡,听见楼层数时手臂一僵。狼警官不知道,他后知后觉,他怎么可能知道?不算上狩魔豪或灰根高太郎等阶下囚,这世上知晓他心底最深层恐惧的人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狼士龙不是其中一个,而御剑又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下向他直言“噢,我九岁的时候目睹父亲在电梯里被谋杀了,所以我坐不了电梯,麻烦帮我把房间换到低楼层吧,谢谢”——这种场面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他脊背发凉了。
一只手臂横在他和狼士龙之间。成步堂伸手接过了房卡,作出为难的神情:“啊,狼先生,真是抱歉!我忘了提前讲……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的恐高挺严重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十层楼往上的高度已经能让我双腿打颤了,哈哈……这酒店看上去这么高级,我想窗户肯定也不小吧?——喂,美贯,别碰那个!”他及时揪住美贯的衣领子,阻止她冲到旁边扒拉一个浑身上下都透着“高级”气息的青花瓷花瓶。
狼士龙皱了皱眉,神色倒并无不快,只是有些疑惑:“恐高……?”
御剑索性顺着成步堂的话往下接:“没错,他的老毛病了,而且有加重的趋势。”他点点头,“特别是前几年他从着火的吊桥掉进河里之后。”
“呃,哈哈,去山里搜查时发生的小意外。”成步堂持续挠头,“顺便一提,如果能换房间的话,能一并把御剑的房间也换到同一层楼吗?美贯很喜欢串门,我怕她一不小心迷了路。”
“在你们国家当律师也这么危险?”狼士龙嗤笑着摇摇头,“明白了,我想他们应该还有空房。”他从成步堂手中拿回房卡,头也不回地交给身后的部下:“去,换到10楼以下。”
等拿到新的房卡后——7楼,一个御剑的双腿尚能承受的楼梯高度——他神色如常地与狼士龙道了别,并约好明天移交证物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成步堂一手牵着东张西望、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的好奇美贯,一手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御剑的衣袖。“他知道吗?”他低声问。
御剑立刻反应过来成步堂指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御剑摇头,“我和他之间不会聊这种事。”与狼士龙的交流确实令人舒适,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但那仅限于工作,他与对方不会、无法、也毫无打算更近一步。可成步堂……不一样。御剑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身边这个男人正属于那“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知晓他心底最深层恐惧”的人之一。
成步堂不满地轻哼一声:“好吧,那还情有可原。”
如果狼士龙明知故犯,成步堂是不是还要为自己打抱不平?御剑很想问他这个问题,但他明白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传达。三人已经在电梯间等了好一会,电梯即将到达一楼,时间所剩无几。御剑下定决心,轻轻握住成步堂的手。“谢谢。”
“叮”一声,电梯到了,但御剑清楚自己的声音并没有被铃声掩盖,因为成步堂用力回握了他一下。他冲御剑咧开嘴笑了:“小事一桩啦。”紧握着手的力道松泄,成步堂领着美贯走进电梯,“那,楼上见?”
“楼上见。”御剑微微抬手告别。待电梯门完全关闭后,他转身走进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