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不湿知心人: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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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你是苗旭,对吧?

答:没错。

问:我们是西凤民国警察总署的警员,这是我们的证件(出示警官证),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请你如实回答,伪造证词将会负法律责任,听明白了没有?

答:听明白了。

问:简单讲一下事情经过吧。

答:好的。今天凌晨3点左右,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家门开关的声音,那时候我猜肯定是苗阳回来了,他总是夜不归宿,要么喝酒要么赌博,有时候还吸毒。清晨7点多,我被客厅传来的喧哗声吵醒,出卧室一看发现苗阳正把小月按在地上掐她的脖子。我想去阻止,但完全拉不动他,这时我从苗阳的状态中看出来他半夜估计出去吸毒了,他一吸那玩意就力大如牛、脾气阴晴不定。小月当时看上去非常难受,我怕她被掐死,就去厨房拿来装修用的锤子砸向苗阳的后脑勺,砸了两下他就不动了。这时候我的侄子,也就是小月和苗阳的儿子苗十六从儿童房出来,看到他爹倒在地上,吓得大哭大叫,夺门而出,沿着楼道边跑边喊家里死人了,这才把救护车招来。

问:苗阳经常打他老婆吗?

答:是的,结婚以来一直都这样。

问:他们夫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答: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俩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我那弟弟不争气,长大之后染了毒品,赌瘾也大,反反复复。平日里正事不干,只知道找我和小月要钱,为了毒品连房子都卖掉了。他不敢打我,只能拿小月当出气筒。

问:卖了房子?那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谁的?

答:是我的。我看小月和侄儿侄女可怜,让他们搬进来了,挤挤也能住。

问:你为什么要把凶器藏起来?

答:起初我只是怕被别人发现。没想到邻居们看到之后都说苗阳死有余辜,让我不要害怕,他们会帮我罩着这件事。有这么多人帮腔,我也胆大了,于是就想出了意外跌落致死的说辞,一直坚持到狼警官到达现场,因为我明白自己瞒不过他那样的警察。不过邻居们都是好人,没有作伪证,您别怪他们。

问:我们自有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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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狼士龙打断了他的思绪。御剑怜侍合上笔录,闭上眼沉思:“从逻辑上来说,目前他所陈述的一切都说得通,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哈,看来英雄所见略同,苗旭那小子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狼士龙冷笑一声,“听听你的依据?”

御剑揉了揉眉心:“我也说不好,只是……他的态度和口供都太顺畅、太平和了,简直不像一个刚杀过人——还是自己亲弟弟——的人。他平常是很冷静的性格吗?”

“据走访调查结果来看,不是。”狼士龙摇头,“普通人而已,偶尔也和别人闹口角。”

可他在隐瞒什么呢?他已经自首了,牢狱之灾近在眼前,还有什么事是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御剑回忆起苗旭当时向警员伸出双手时的眼神,坚定得简直不像一个把人脑都锤烂的杀人犯,更像一种……立誓?同时,他突然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他的审理会在什么时候开庭?”

狼士龙接过笔录翻了翻:“根据案件情况来看……最迟不过后天吧。凶器对得上,嫌疑人有自首情节,应该会很快结束审理。而且……”他从鼻腔里发出挫败的闷哼声,“那小子居然拒绝找律师。”

“等等,”御剑眉间的沟壑不自觉间加深了,“他背后还有隐藏的真相没有被发掘,难道你不觉得吗?”

“啧,我当然看得出来哈,”狼士龙的语气开始变得烦躁,“可目前搜查的证据还不能推翻苗旭的供词。就算想要通过庭审翻盘……和你们国家一样,我们的庭审最多也有三天,气人的是他只能落到政府分配律师的手上——他们的水平我最清楚不过,要想将现状完全逆转的话是靠不住的。”

刹那间,一束几年间都未曾再见的金色光芒从御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连带着一块绿色的小石头一起。这想法未免也太荒唐了,他警告自己,然而到嘴边的话已经吐出:“有没有办法让那位派遣律师指定一名代理人?”

狼士龙满面怀疑:“代理人?”

“说实话,我以前……有过辩护的经验。”御剑说这话时连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毛遂自荐,“所以,如果这个方式可行的话,我说不定能……”他没把话说完,相信狼士龙能意会言外之意。

刑警盯了他好半天,在御剑被盯得心里开始发毛前突然笑出声:“哈!检察官先生,你可真有意思——说实话,我倒也很想见识见识你在辩护席上的样子哈。可惜这是不可能的,至少在我们国家做不到。”

御剑感觉自己那无谓的干劲被狼士龙戳破——或者说被他的狼牙咬破了:“好吧……你们国家没有代理辩护制度吗?”

“倒不是因为这个。”狼士龙摊手,“首先,你得明白一件事:SS-5事件的真相和前大总统替身遇害案当时在我国可引起了轩然大波,新闻和报纸连着报导了好几天,而你这张脸——”他笑着扫了眼御剑,“不说普通民众,也早就深深刻在西凤民国法律界人士的记忆里了,和你的‘检察官’头衔一起。检察官站上辩护席,哪个国家都没有这种规矩吧?”

这样的原因至少令人好接受许多,御剑释然地苦笑了一下。“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为此感到开心。”

“不过,也许还有一种解决方案——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亲自’经手苗旭的庭审……”狼士龙搓搓下巴,“那就是把你的律师朋友成步堂龙一请出来。”

成步堂名字前的称谓令御剑脸色一僵。“他现在不是律师,不能接受代理辩护委托。”他尽力以平常的语气解释道。暂时不是,他想。

狼士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那又怎么样?他又不是不能顶着西凤民国政府分配律师的头衔。”

“什么?!”御剑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你要让成步堂……冒名顶替?”

“你可别大惊小怪哈,检察官先生,”狼士龙耸耸肩,“我对这里面的步骤再熟悉不过了。目前苗旭的派遣律师资料还没有提交到法庭,只要把资料上的证件照换掉,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成为律师——当然,律师本人那边我会派人去通融的。”

“这……”御剑努力斟酌着措辞,“这合规吗?”

狼士龙乐得轻哼一声:“哈,你身为一个检察官还想站上辩护席,反倒来问我合不合规?”

御剑也被他逗得勾起嘴角:“看来我们半斤八两。”

“我想,既然成步堂就是你评价如此高的‘那个男人’,我在他身上也寄托一些希望总不会有错。”非常狼士龙式的信任方式,“不过,我可不清楚他是否也像你这样喜欢‘多管闲事’,你先去问问他的意愿吧。”

这句话令御剑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事实。“‘多管闲事’这方面……信不信由你,和我相比成步堂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御剑想起那人以前接过的各种稀奇古怪委托,不禁哑然失笑,“我相信他不会对这个案子坐视不理。问题在于……美贯怎么办?如果成步堂和我去查案或者出席庭审,她就只能被关在酒店房间里了。”他不愿回想起上次不甚愉快的巴黎之行。

“哈,这好办。”狼士龙语气轻松,“记得昨天开车接机的小伙子吗?让他带着美贯到处玩儿就好了。”

“他是警察,”御剑指出,“又不是专业导游。”

“那小子上头有两个姐姐,下面有仨小妹,”狼士龙张开手比了个五,“相信我哈,他比谁都明白该怎么哄小姑娘开心。去年他大姐结婚我还去吃了喜酒来着。”

听了这话,御剑实在是没法反驳他的建议了。说实在的,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害怕成步堂在法庭上暴露真实身份?担心美贯因被剥夺了爸爸的陪伴而抱怨?还是说,他认为……成步堂会拒绝?是啊,这毕竟是要让那个人再次站上法庭,做一个货真价实的辩护律师——回想一下,成步堂失去徽章的时间已经比他的律师职业生涯还长了。也许成步堂会觉得被冒犯,也许他会笑着打哈哈巧妙回绝,也许他只是平淡地婉拒。这样直截了当的委托毕竟不是之前那些拐弯抹角的协助搜查请求,它太……太直白、太血淋淋了。

“至少你得问问他。”狼士龙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一旦成了,其它程序你不必操心,我自会解决。”他盯着笔录上苗旭的名字印刷体出神,“只会有天知地知和我们三人知。发生在这里的事,就留在这里。”

御剑的脑中闪过柳月露无措的神情,还有她身后那双眨都不眨的、惊恐的大眼睛。“我知道了。”他下定决心,“我现在就去找他。”

狼士龙拍拍他的肩:“谢了,御剑。我很期待能够见识一下你俩的法庭表演。”

“不客气,狼。”被他省略职位称呼的感觉不坏,御剑心想,“我也很期待。”期待再次见到——他的法庭表演。

御剑没有在短信里向成步堂挑明具体细节,只说想参考一下他对某个案子的看法。成步堂很快发来了地址:一家面向儿童的手工艺品作坊,地处附近规模最大的一条商业街里。御剑几乎能肯定他将看到一个满手胶水、彩纸屑、串珠或者其它花里胡哨小玩意儿的美贯。

他猜错了,事实比想象中更夸张:笑嘻嘻的美贯围着一条粉蓝色围裙,上面全是棕黄色的泥巴印,她的双手也覆满了泥巴,甚至连脸上都沾了几道不深不浅的泥印子,而任劳任怨的成步堂正抓着一团纸巾试图掰过她的脸仔细擦拭。“御剑叔叔,你怎么来啦!”美贯灵活地挣脱开她爸的束缚并奔向御剑,还好她没有要来个拥抱的意思,御剑替自己的西装外套松了口气。

“玩得开心吗?”他摸摸美贯的脑袋(并确保她的手不会接触到自己身上任何一块布料),“我找你爸爸小聊一会,你可以继续自己的事。刚刚在做什么呢?”

“美贯在做陶艺!”她的泥巴小手四处挥舞,御剑避之不及,“已经做了一个花瓶,还有给爸爸的马克杯——对了,御剑叔叔也有份!”她指向一旁已经停止的转盘上一个勉强能看出来是小茶杯的玩意儿,“陶艺老师说,如果是礼物的话最好做对方需要的东西。爸爸喝咖啡,适合马克杯;御剑叔叔喝茶,美贯就捏了个茶杯!”

西凤民国的人比起红茶更偏好当地自产茶叶,如果美贯提起“喝茶”,也难怪这里的老师会先入为主。御剑决定永远也别告诉她红茶并不适合陶土茶具。“好了,美贯,先把手和脸擦擦干净,”成步堂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要是把泥巴弄到你御剑叔叔身上,他又要吹胡子瞪眼了。”

“我没留胡子,成步堂,”御剑翻了个不易察觉的白眼,“不会‘吹胡子瞪眼’。”

“是呀,爸爸,”美贯得意地接嘴,“而且御剑叔叔不会瞪我,只会瞪你呢!”

成步堂用打湿的纸巾大力揉搓美贯的脸蛋:“瞧你这张大花脸,还仗势欺人了是不是?”他拍拍美贯的头顶,“继续去玩吧,再做个茶壶什么的和那茶杯配套试试?我们俩稍微聊点事情。”

美贯咯咯笑着,作势要把满手的泥巴往成步堂的衣摆上蹭,最终只是虚晃一招跑开了,两位成年人的衣物均没有遭到袭击。

“所以,究竟是什么案子?”成步堂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我猜……不止是‘参考’这么简单吧?又需要我加入调查?”

明明成步堂的话语中毫无讽刺意味,御剑却莫名感觉某种没来由的愧疚浇灌了全身——不仅是对美贯,也是对成步堂。他下意识抓住手臂:“抱歉,我知道这次本来只是单纯的观光旅游,如果你不乐意的话……”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成步堂柔声道,视线落在御剑的手肘处,无声劝他松手。御剑照做了。“让我看看具体情况?既然你突然来找我,想必是今天早些时候的突发事件?”

御剑从手中的公文包里取出现场调查报告、解剖记录和笔录一并交给成步堂。“找个位置坐下慢慢看吧。”他指了指门口为家长设立的休息区。

他们并排坐下。一时间,御剑所能听见的全部声音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的呼吸声,背景那些孩童的嬉笑、陶艺老师的指导和陶艺云台转动的轻微响声都只是拂过他的耳边。“我看完了。”成步堂终于将这句话说出口,御剑赶忙接上:“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认为苗旭绝对隐瞒了一些事,也许与他们家独特的家庭情况有关,他甚至有可能不是真凶。”成步堂点出,“你是想让我带上勾玉和他聊聊吗?”

终于要问出口了。御剑做了个深呼吸,“你有没有看见案卷里写着,‘嫌疑人苗旭自愿不指定律师’?”在成步堂反应过来前,他索性一口气全部说出来:“他已经自首,如果无法在法庭上搏一搏的话,有可能会错失挖掘真相的最佳时机——所以,我想请你去做苗旭的辩护律师。”

听了这话,成步堂的反应和御剑预测的其中一个可能性差不多:他眯起眼轻笑两声,但御剑能看出他的眼底并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御剑,你闻泥巴味闻糊涂啦?我已经不是律师了。”

“狼警官会解决这个问题。”刚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这句话的歧义未免有些严重,“不——我不是说他能帮你拿回徽章。他可以帮忙让你以西凤民国政府指派律师的身份出庭,只需要顶个假名就行。”

“那你呢,御剑?”

“我?”他被问得一愣,“我没法像叶樱院的案子那样进行代理辩护,西凤民国报导过我参与办理的大总统——”

“我不是指这个。”成步堂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打断他,“如果我接受了请求,你在明天的法庭上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御剑下意识摸了摸西裤口袋:熟悉的金属硬物触感,他的检察官徽章,沉默而忠实地等待着任何一个需要它出面的场合。然而,不是现在,不是这里。“我会是你的助手。”他看着成步堂深不可测的黑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了。”成步堂的答复听不出有什么情感波动,“还有一个问题:这提议是因为你想看我重新站上辩护席吗?”

不愧是他。御剑在心底叹息一声,但并不感到挫败。“最初是狼警官给出的建议,不过——我不否认有这种私人因素的掺杂。”

“我知道了。”成步堂将一模一样的话重复了一遍。不过,御剑能看出一些微妙的不同: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眼睛深处开始重新燃烧起来。“我接受。”

同样的火焰也在御剑的心中蔓延,大有吞噬一切的架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