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不湿知心人:柒

“干得漂亮哈,检察官先生,成步堂先生。”与正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等待的狼士龙碰面时,国际刑警的第一句话便是赞扬。“我真没想到真凶这么快就能被揪出来,你对他的评价——”他微微偏头看向成步堂,“果然所言不虚。

“过奖了,狼警官。”成步堂浅浅笑道,“上庭对我来说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了,生疏不少呢。”

狼士龙摊手:“哈,可别太谦虚,部下给我的汇报中可不是这么评价你的,只可惜我没空抽身亲自去观摩一下庭审……不过既然找到了真凶,我想这次的委托也算结束了?喂,小姑娘!”他冲正跑去酒店前台抓薄荷糖吃的美贯嚷了一嗓子,“你爸回来了!”

美贯一听,连糖都来不及塞进口袋,攥了满手,“噔噔噔”一路跑一路掉,“爸爸,御剑叔叔!你们的工作结束啦?”

成步堂单膝跪地,迎接导弹一般冲过来的美贯,用怀抱稳稳接住她:“哎哟,瞧瞧你,撒了一地的糖……今天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

“美贯去了博物馆,中午吃了甜点,还买了两条宝石手链!”她抬起手向成步堂展示手腕上亮晶晶的一圈,“下午去看了这里的魔术表演——哇,爸爸,你听我说,这里的魔术表演和或真敷的魔术完全不一样!舞台上那个大侠把长长的衣袖往脸前一晃,他的面具就变了模样,可神奇啦——还有啊……”

趁美贯逮住成步堂叽叽喳喳个不停,御剑趁机把狼士龙拉到一边。“实际上……”他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我们两个希望……继续介入这个案子。”

“继续介入?”狼士龙挤出一个很少见的困惑神情,“你……还有成步堂本来是要旅游的吧,怎么,出差上瘾了?”

“我们认为,将柳月露以杀人凶手逮捕并不是这个案子的结束。”他想起苗旭那双泛着血丝的愤怒眼珠,还有旁听席上柳月露泛白颤抖的嘴唇,“成步堂说,他想申请成为……”御剑刚想说出“成为柳月露的辩护律师”这句话,又悲哀地意识到:以目前成步堂的身份,他没有立场说出“成为某人的辩护律师”这种话,就连今天白天的庭审……按理来说都只是一个叫“程文涛”的西凤民国律师所负责的工作而已。“他和我都想持续调查柳月露杀人案,直到一切真相大白。”他如此改口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相信你的判断。”狼士龙答应得倒爽快,“交接手续和必要的司法程序我会介入。只是……”他扫了眼正帮美贯扎起散掉小辫的成步堂,“那小姑娘就得一个人再待几天了。”

这正是御剑最担心的一件事。然而,当他悄悄走近美贯身边,苦思冥想究竟该如何开口时,反倒是成步堂先对她开门见山了:“美贯啊,爸爸和御剑叔叔的工作出了突发状况,明天可能也没法陪你去水上乐园,能接受吗?”

“噢,好啊。”美贯答应得实在是爽快,“那就等爸爸和御剑叔叔忙完了再去吧。工作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成步堂伸出四根手指,在美贯眼前晃悠:“不多不少,从今天开始算起,正好四天。四天之后我们三个人随便去哪里玩都可以,位置随你挑,好不好?”

美贯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四天,说定啦!”

与狼士龙在大堂道别的御剑习惯性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却发现今天的自己身后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跟班。“爸爸说爬楼梯可以锻炼身体,”笑嘻嘻的美贯一步迈两级台阶跑得飞快,“快点呀,爸爸!你比御剑叔叔走得还慢呢!”

“哈……哈,让她消耗精力去吧。”成步堂扶着膝盖喘气,“小孩子就这副德性。”

“我不太明白你今天非得走楼梯的原因是什么。”御剑不得不停下来等他。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位体力不支的父亲声音还有些不稳,“我只是觉得……你会想问我究竟为什么对 ‘四天’这个精确时间如此笃定,所以……创造了一点儿独处的机会。”

御剑必须承认他猜得完全正确。“我确实好奇。”

“这里的预审法庭和我国一样,都是三天,没错吧?”他终于缓过劲来,“去掉今天——毕竟在苗旭被宣判无罪后,柳月露是后半段庭审的主角,今天也得算一天的审理。那么我们还剩……两天庭审。隔一日开庭一次,算上中间调查的两天,一共四天,我会……我们会解决这个案子。”成步堂知道御剑在看他,因此他了然地笑了,“时间很紧,我明白……但我们只有这个机会了。”

御剑回想起苗旭口供中那个人渣苗阳的形象,又想起柳月露的一双儿女。她的大儿子和美贯现在差不多年龄,小女儿比美贯当初被成步堂收养后、与他第一次见面时还小一些。男孩苗十六目睹了父亲尸体的惨状,有些魂不守舍是可以理解的;可为什么……已经过了好几天,那个小女孩苗图图的眼中仍然满溢着惊惧?

“明天早上八点,来我房间找我。”皮鞋跟与地面磕碰的声音也无法掩盖御剑半分的音量,“一起去案发地,这次我们要着重调取周围所有人掌握的情报。”

“我同意。”成步堂的语气比他的步伐轻快许多,“不过,我们能先去吃酒店的自助早餐吗?我馋那儿的煎蛋卷好几天了——还有,这是爬到第几层了?”

御剑被他逗乐了:“当然有吃早餐的时间。现在才到四楼,这是你自己选择的楼梯,请好好坚持把它爬完。”

成步堂做作地长长哀嚎一声。

第二天,将美贯照常托付给那位任劳任怨又讨小姑娘喜欢的部下后,成步堂如愿品尝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煎蛋卷,甚至到达案发现场的筒子楼后还在啧啧回味。

“御剑啊,你说我可以偷偷揣几个出来吗?”他在苗家对门邻居的门口和御剑咬耳朵,后者的手放在门铃上刚准备按下去。

“难道留给午餐吃?”御剑狐疑地剜了他一眼,“不会感觉腻吗?”

成步堂在门铃声中为自己辩解:“那玩意的味道真的很独特——等你明天尝一个就知道了!”

“如果你把打包盒藏得足够隐蔽,说不定能偷渡几个出来。”御剑的声音完全被门铃和邻居前来开门的脚步声掩盖了。成步堂刚想拜托他重复一遍,这位邻居此时已经推开大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两人:“请问你们是……?”

“啊,您好。”成步堂主动向眼前这名面相和蔼的中年男子伸出手,“我姓程,是你们家对门苗旭先生……和柳月露女士的辩护律师,这位是我的助手。”御剑完全能听出这家伙说出“助手”一词时声音里有隐藏不住的笑意。

“是小月的辩护律师啊!”男子恍然大悟,热情地和成步堂握手,“您好您好,我姓叶。你们是来了解情况的吧?快快请进……”

叶家和苗家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条楼道走廊的宽度而已,两家的装潢水平和家庭条件却大相径庭:在叶家看不到一块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也找不着一条裸露在外、脏兮兮的电线;实木、大理石和瓷砖地板划分出家中不同的功能区域,电器和家具都是最新款,擦拭得锃亮。而这当中最引起两人——特别是成步堂——注意的则是叶家那挂了满墙满墙的旅行纪念照,有和世界各国风景名胜的合影留念,也不乏与名人明星在后台的合照。

“那是——”成步堂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对着其中一张照片仔细端详,“丹尼·亚特拉斯吗?”他瞪大眼睛,“你们居然能和他见面!”

“他是谁?”这一长串名字对御剑而言像个咒语。

成步堂开始从不同角度观察那张照片:“世界知名魔术师,美贯非常喜欢霸占电视机看他的表演,我在一边也跟着熟悉他的脸了——啊,美贯是我的女儿。”他对一头雾水的叶先生解释。

“原来是这样。”叶先生礼貌笑笑,“鄙人家里做点儿外贸的小生意,偶尔会受邀出差或观看一些演出。照片拍得一般,让两位见笑了。”

【小生意】。成步堂冲御剑眨眨眼。照这逻辑,我得管你的办公室叫【小房间】了。

少揶揄我。御剑嗤了一声。

“叶先生,我们今天这次突然造访其实是想来询问一下……啊,多谢,”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后接过叶先生送来的热茶,“对门苗家的一些基本情况,以及您最近有没有察觉到他们家有什么不寻常的情况?”

“不寻常?”叶先生小口抿了一口茶,“前几天的……案子,算吗?”

成步堂学着御剑的样子端起茶杯:“不,在那之前的事。”

“这样啊……”对方沉思了一会,“那先从苗阳这个小伙子的为人来说吧。”他把茶杯放回面前的茶几,一滴茶差点溅到桌面。

“虽然我不愿意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特别是死者,不过那个人……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地方。他好赌,吸毒,偶尔还出去乱搞……当然,这是我听其他邻居的闲言碎语得知的。黄赌毒这三样没有哪一件不耗钱,他就到处找朋友、邻居借钱。他刚搬来时我们家还不清楚他的底细,看在他哥哥苗旭为人还不错,于是借给了他不少,结果最后一分都没要回来。近期他好像更过分了,不再自己亲自借钱,而是逼他老婆出面……唉,那可怜的姑娘。”叶先生无不惋惜地摇摇头,“看她那副样子,谁都会于心不忍的。要是她背后没有那个败家男人,我们肯定出手相助了,毕竟我们相信至少小月还是诚信的……可一想到是苗阳在挥霍自己的血汗钱,我想谁都不会再敢借钱出去了吧。”

“没有资金支持后,苗阳又该怎么进行他的……娱乐活动呢?这点你们是否清楚?”御剑接着问。

叶先生耸耸肩:“小月一直在打好几份工养家,可赚来的钱总是不够苗阳这个无底洞花……不过,你们这么一提醒倒确实,苗阳和小月最近好像都没有找任何一个人借钱了。”

“这算是他们近期的‘不寻常’吗?”成步堂把茶喝了两口就放回茶碟了,他实在喝不惯这种苦涩的饮料。

“可以算其中之一吧。”叶先生看上去陷入了回忆。

“‘之一’?”

“其实还有一点……”他显得有些为难,“但我个人认为那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可能对两位律师先生没有什么帮助。”

“再小的事都可以。”御剑温声鼓励他,“没有什么细节是无用的。”

叶先生整个人靠回沙发背:“好吧,既然您这么说了……是这样的,我们家儿子上半年刚满十岁,和苗家的苗十六同龄,在学校里是同班的好朋友,放学回家之后经常到对方家里去写作业。我们家虽然环境稍微好一些,但对小孩子使用电脑的时间有管控,所以他们俩更喜欢去苗家玩电脑——您应该也猜得到,他那个爸爸根本不会管这种事,小月可能也没心思。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我家儿子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回家。问他为什么,他居然说……苗十六的妈妈把他赶出来了。”

“赶出来?”成步堂开始对这个话题真正感兴趣了,不由自主向前倾身。

“没错,赶出来。”叶先生点点头,“虽然小月用的借口都是一些‘家里要装修’‘正在做大扫除’‘马上会来客人’这种理由,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孩已经懂点事了,当然明白朋友的妈妈在撒谎,本意就是不想让自己在他们家久留。我们做家长的也想过去问问小月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她……一天天的已经够辛苦了,实在不好意思再去责怪什么,只能安慰一下自家孩子。”

“叶先生,”御剑双手抱胸,食指轻点大臂,“请问每次您家儿子去苗家做客的时候,苗阳是否在家?”

对方像是被问住了:“苗阳是不是在家……?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他那种无业游民的生活规律谁都猜不准。”

“要是苗阳在家,那您的孩子岂不是和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瘾君子共处一室了?”同样身为父亲,成步堂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没想到这位叶先生嘿嘿一笑,用一种放心过头的语气反过来宽慰成步堂:“哎呀,程律师,您是不是职业病犯啦——这有什么!苗阳他自己的孩子和我家孩子待在一块呢,虎毒不食子,他再怎么人渣也不会对小孩儿出手吧?”

成步堂一时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竟想不出一句话反驳他。等与叶先生道了别、踏入苗家搜查后,他才开始抱怨:“那家伙——真是没心没肺到一种地步了!就这脑子还做外贸呢?知名魔术师都能一声不吭把自己亲生女儿遗弃在法庭,苗阳一个瘾君子有什么可信任的?你说是吧,御剑——嗯,御剑,人呢?”

“在这里。”御剑的声音从苗家主卧虚掩的门后传来,“过来,成步堂,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东西——能够支撑你的观点的那种。”

“什么什么?”成步堂用力推开门,御剑正坐在主卧书桌上的台式电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操作着。“我的观点——哪条观点?”

“最新的那条,对苗阳为人的悲观揣测。”他起身为成步堂让出座椅,“不过,我得提醒你……下次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时记得检查是否隔墙有耳,你刚刚抱怨叶家时关上大门了吗?”

成步堂冲他咧嘴一笑:“哈,御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然是把门关得紧紧的再开始抱怨嘛!”

御剑轻哼一声,没再理会成步堂的嬉皮笑脸,指指电脑,示意他查看屏幕上已经打开的文件夹。成步堂坐下,双击鼠标,困惑地皱起眉头:“这是……?”

“苗阳的私人文件夹,被隐藏了,所以平常玩电脑的苗十六和叶家男孩找不到它。”

成步堂长舒一口气:“呼——我差点以为苗阳把存了黄片的文件夹就这么光明正大摆在小朋友能看见的位置呢,吓死我了。”

御剑给成步堂的脑袋糊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那不是我想让你看的重点——另一个才是!”他敲敲显示屏,修剪圆润的指甲与屏幕磕出脆响,“里面的内容……也许会把整个案件引导到另一个方向。”

成步堂不服气地揉揉后脑勺,点开御剑所示的文件夹:里面有十几条视频和几十条文字截图,还有少部分书籍内页的照片。他点开其中一个视频文件,这是一条由某位网络视频博主所制作的案件解说,讲述了上世纪90年代震惊欧洲某国的一起绑架案;另一条视频是西凤民国本地电视台的新闻采访,被访者是一名囚犯,操着一口浓重的西凤民国某地方言,成步堂和御剑都听不太懂,不过他们能从字幕得知这名囚犯因绑架并杀害三名十岁左右的少年少女被判处极刑;又一条视频是前几年某部热播警匪片中,绑匪团伙谋划绑架案的场景……成步堂关闭视频,转而开始检查那些图片:某部北美侦探小说的最新译本,描写警方如何为绑匪做人格侧写的段落被荧光笔标注;几条网文连载的截屏,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绑匪如何威胁被害者家属、如何操纵被害者云云……所有、所有的文字和视频内容都和绑架有关,其中不少案例的受害者还是十岁左右的孩子。而这些“资料”,储存在苗阳特地隐藏起来的私人文件夹中,与他下载的少量黄片,还有他的毒贩、赌棍朋友们的电话号码一起。

御剑从成步堂的表情得知他不需要再继续看下去了。“叶先生刚刚说,最近,他十岁的儿子总被柳月露赶出苗家。”

“啊啊,我记得。”成步堂站起身。“再去趟看守所,会一会柳月露吧。我想……又有一把心锁要碎了。”

End Notes
丹尼·亚特拉斯是《惊天魔盗团》的主角名字魔改版,随便安了个小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