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怜侍从未觉得自己踏入法庭的脚步如此沉重,他相信身边的成步堂龙一也有同感。比只拥有一丁点儿希望更绝情的是什么?或许是不得不将这份渺茫的希望拱手让人吧。但我必须这么做。御剑不无担忧地扫了眼成步堂。我们必须这么做,尽管我明白你对这种事可能有阴影,我们仍然……必须这么做。
“请检方进行开庭陈述。”审判长一板一眼地推进着庭审的环节;检察官的话语如同一串串高穿透力的悠长铜铃声,只是辩护席后两个男人的耳朵都像被一层厚布蒙住,听不真切她的声音。“现在,将传唤本案被告人柳月露进行详细证言。”法槌落下,轻而虚浮的不规则脚步声传来,柳月露垂着脑袋走上证人席。御剑感到旁听席有种莫名的灼热视线,扭头一看——已经被释放的苗旭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紧紧抓住面前的围栏,一双浑圆的、盯着柳月露的眼睛好似要喷出火舌。
“审判长大人,”成步堂发言示意,“可否请求让我的委托人先对案发前几个小时的情况作出证言?”
审判长搓搓下巴:“辩护人,你确定吗?本庭的首要任务应该是还原柳月露杀人时的细节才对。”
“她的动机也同样重要。”成步堂和御剑对视一眼,坚持说下去,“也许能为这个案件翻开新的一页。”他转向柳月露,“柳小姐,请开始吧,把昨天对我说的那些事在这里复述一遍就好。”
就算翻开新的一页,结果很有可能也不会改变。御剑在心底叹了口气。成步堂,你得早点明白过来啊。
柳月露对成步堂点点头,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地——也许她开庭前还在哭,但现在从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哪怕一道最浅的泪痕了——开口:
“那天凌晨三点多,我睡得半梦半醒,模模糊糊听见苗阳回家了,他没有进主卧,在沙发上倒头就睡。大概三四个小时之后他醒了,但他的酒劲和药劲还没有消,又开始……无理取闹。”她的语气中夹杂了一丝怨恨。
“无理取闹?”检察官追问道,“请具体说明一下他是怎么‘无理取闹’的。”
“他又开始……开始要钱。”柳月露的声音逐渐变得尖细而高亢,“家里所有的钱都被他拿去外面玩女人、喝酒、溜药飞叶子,挥霍得一干二净——我连续打三份工才勉强赚一天花一天!前段时间,我已经告诉他你不能再这么无节制地花钱了,结果他——法官大人,您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他要去绑架对门叶家的儿子,讹一大笔赎金!”她几乎是尖叫着吼出最后一句话。
审判长和检察官都被她的证言惊住了,而成步堂以眼神鼓励柳月露继续讲下去。“我没办法啊,法官大人,他一两个星期前就产生这种想法了,还找了好多好多资料,连迷药和麻绳都买好了,藏在主卧的床底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以各种借口支开叶家的孩子,让他不要到我们家来玩。那孩子和我们家十六亲如手足,我实在不忍心……苗阳那个混账,只要绑架成功了,肯定不会留活口!”
“柳女士,冷静一下。”检察官适时接话,女性的嗓音使柳月露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既然苗阳的绑架计划已经早有预谋,案发当天清晨,他向您讨要钱财无果后是不是也有这个企图?”
“企图?”柳月露愤慨的声音几乎令人耳膜刺痛,“他直接冲进主卧,把藏着迷药和麻绳的袋子翻出来,又跑去厨房抄起一把菜刀,扬言要光明正大地把叶家的孩子从家里抢走……他可不是神志不清,他甚至还想把正在睡觉的十六叫醒,让自己儿子去叶家做诱饵把他家孩子引诱出来——您说,哪有这种人渣?”
检察官再次平复她的情绪:“所以……为了制止苗阳的犯罪企图,您举起了那把大锤。”
柳月露把散乱的长发别到耳后,缓缓点了点头:“嗯,第一下尝试举起来的时候锤头松脱了,我用锤柄木棒朝他后脑来了一下,等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把锤子安装回去又砸了一下……这时候旭哥醒了,听我说完事情原委之后,他说……‘我把锤子上的指纹擦干净,把它藏起来,你去把苗阳刚刚拿的菜刀和迷药放回原位。这里发生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对外就说苗阳是摔死的,懂了吗?’我照他说的做了,结果十六被我们的动静吵醒,到客厅一看发现他爸爸的惨状,吓得跑出家门求救……这才有后面的事。本来我们都没打算叫救护车,直接拜托别人把他拉到火葬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完全消散进法庭凝固的空气中。一时间,没有人讲话,只从旁听席传来一声沉重的、悲怆的叹气:苗旭深深垂下脑袋,细碎的发丝散落在眼前,谁都没法看清他的表情。
“也就是说……”检察官率先打破沉默,“这可以算作一起因试图阻止犯罪行为导致的过失致人死亡。”
“辩方现在对此证言提交补充证物。”御剑起身示意,将证物递交给法警。苗阳的电脑文件夹截图和从他床下搜出的绑架道具被放大数倍投影到大屏幕上,令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结合柳月露长期遭受的家暴,她很有可能……只会被判缓刑。”成步堂喃喃道。明明话语的内容是乐观的,他的眉头却纠结成一个复杂的形状,“御剑,我们的补充证物就……到此为止吧。你真的还要提交那份尸检报告吗?”
御剑深吸一口气:“成步堂,我们昨天讨论过这件事了,柳小姐对此也没有意见。”
“如果所有人就此住口,就此停手,那她可以完好无损地走出去,摆脱人渣丈夫的阴影,免受牢狱之灾,带着两个孩子开启新的人生。”
“成步堂。”御剑将他的名字发音得无比清晰,“我们没有权利隐瞒真相。”
律师——临时律师在桌下抓住御剑的手腕,用力到几乎要掐出红痕:“我讨厌在这种时候提交这样的证物。”
检察官——现律师助手任由成步堂钳制自己:“我明白。”
“我明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却还是……不得不做。”
“我明白的,成步堂。”御剑从未感觉自己的话语如此苍白无力,“但你没有任何错。不管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
成步堂松开手,最后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御剑。他的眼睛说。
“不过,辩方要对检方刚才的案件定性提出异议。”
审判长从卷宗中抬起头:“辩护人,请继续?”
“辩方认为,将本案定性为‘过失致人死亡’或‘防卫过当’都是有失偏颇的。”成步堂站起身,在御剑掺杂了一丝赞许的复杂视线下拿起尸检报告,对审判长和检察官展示。“麻烦法警投影我手中这一页报告……没错,就是这里。”他起身指向屏幕上重点勾出的一段结论:【其中,光滑钝面圆形物体造成的伤口已无生活反应。】
“生活反应指的是当暴力作用于生活机体时,在损伤局部及全身出现的防卫反应——顾名思义,只有当被害人活着,伤口周围才会产生生活反应,反之亦然。根据柳月露的口供,她用锤柄殴打完苗阳后,‘等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才换成大锤又击打了一次。因此,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御剑明白接下来的话对于成步堂而言很难开口,于是他在桌下一点点、一点点掰开了成步堂紧握的拳头。
“柳月露对苗阳殴打的第一棒已经致其死亡。她在苗阳趴倒在地、毫无反击能力时进行的第二锤,具有非常明显的主观杀人故意,并不是为了制止对方的绑架行为,也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些效果在她打出第一棒时就已经达到了。然而她仍然殴打了足以致命的第二下,这是非常直白、直接、纯粹的杀人意图。她的行为……”成步堂用力合上尸检报告,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只能判断为故意杀人。”
检察官盯着成步堂的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珍稀动物:“辩护人,恕我直言……柳小姐是你的委托人,你现在却要给她安上一个……更重的罪名?”即使是在控方和院方都已经作出让步的情况下?——御剑能读出她的画外音。
“相信我,我是全场最不想这么做的人。”成步堂抽出椅子坐回原位,咬了咬下唇,“然而尸检报告的结论是白纸黑字、板上钉钉,谁都无权忽视这件事实。”
审判长的手伸向法槌;他握住了锤柄;他举起锤子,就像柳月露击打已经死亡的苗阳的后脑那样即将落下——
嚎啕大哭划破审判前一刻肃穆的法庭上空。所有人都在探头探脑,寻找声音的来源:旁听席上苗旭的身旁,是苗图图——他的侄女、柳月露的女儿在哭。她哭得太过撕心裂肺,以至于苗旭都控制不住她。小小的、瘦弱的胸膛一起一伏,哭嚎着“妈妈、妈妈”,成步堂于心不忍地别过脑袋。
御剑不是铁石心肠,他也不愿意看见小孩子哭得如此凄惨的模样。然而,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前一秒,他注意到苗图图身上一个突兀的地方: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条长长的丝巾,打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美贯也喜欢系丝巾,这没什么奇怪的,小女孩好打扮而已。
可那条丝巾的款式和长度都属于成年女性。
也许是她即将入狱的妈妈留给她的礼物,一种念想。
她可以装在口袋里,没有必要非得包裹住整个脖子,现在是夏天,她不会热吗?就连我自己——昨天搜查时都没有戴领巾。
这时,他正好看见苗旭手忙脚乱地抱起苗图图,轻拍她的后背安慰她。曾从这个男人嘴中吐出的口供如同闪电一般划过御剑的大脑:【我出卧室一看,发现苗阳正把小月按在地上掐她的脖子。】
从刚才柳月露的证言中可以得知,苗阳并没有对妻子进行什么人身攻击,苗旭的口供当然一多半都是谎言。可要凭空捏造谎言是非常困难的,人们撒谎时多半都会将真话和假话各掺一半,假中有真、真中有假。
那么,为什么苗旭要撒一个“苗阳掐了柳月露的脖子”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柳月露穿的是平领衣物,谁都能看见她的脖子上并没有掐痕。他为什么非得提及这个要素?是什么让他下意识在撒谎时加入了“掐脖子”这种细节?
苗图图被苗旭抱在怀中,抬起一只手想要拉扯脖子上的丝巾,却被苗旭抓住手腕,硬生生把手臂掰了下去。
御剑不再嘲笑成步堂的一惊一乍了。他用力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
“辩方要求休庭,次日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