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不湿知心人:叁

当他离开酒店时,天刚蒙蒙亮。对门房间两个成步堂一定还没醒,御剑怜侍决定不去特地道别打扰他们。今天是留给父女俩的独处时光,他还有公事要办。也许为了照顾身为观光客的成步堂龙一和美贯,狼士龙为三人定的酒店距离西风民国的大小景点都不远,但离警察署就不算近了,而异国他乡的交通情况总是未知数,因此御剑决定早点出门以规避路上可能遇到的意外情况——他猜得没错,西凤民国的早高峰虽然比不上日本,却也足以让拎着沉重密码箱、呼吸出租车内浑浊空气的御剑边听着车喇叭交响乐边长叹一口气。

将近四年前的案件细节对两人而言仍然历历在目,因此证物的核对倒没受什么阻碍,只是手续繁琐,需要一件件归档。御剑和狼士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近况,更多时候只是沉默而默契地进行着手头的工作。然而,这份寂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敲门声打碎了。

狼士龙面露疑惑,显然他也没预料到此时的打扰。“进来!”他应道,一个黑西服部下闯进资料室,冲狼士龙立正敬了个礼,大声报告:“师父,打扰了!”

“我应该有说过今天要办证据移送吧……是急事?最好长话短说。”他眯起眼扭扭脖子。

“永庆路一栋筒子楼发生了一起……很奇怪的杀人案,咱们认为需要您到现场判断一下具体情况。”

“天真(アマイな)!”狼士龙把手中的资料重重塞回资料架,“辖区内的案子都没有能力解决吗?当初教你们的东西全还给我了?死了几个?”

部下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报、报告!只有一个!可是……”

“可是?”

“根据现场情况来看……我们好像得以包庇罪逮捕一整层楼的居民!”

即使是尚且搞不清楚状况的御剑,听了这话也不禁“啊?”出声:一整层楼?那得多少人!昨天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他们路过不少这种西凤民国特有的、略显拥挤但生活气息浓厚的中低层居民楼。虽然他不清楚内部构造,不过从阳台外晾晒的衣物和被单数量来看,一层楼的居民人口也绝不是个小数目。难道案发现场整层楼的居民都和杀人凶手沆瀣一气?这种猜测实在太令人咂舌,要不是他身旁没有高度合适的桌子,他肯定要像在法庭上那样一拳砸在桌面上了。

部下仍在原地忠实地立正站好,等待狼士龙的指示,后者“啧”了一声,上前拍拍部下僵硬的肩膀。“行吧,带路。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案子能把我的‘狼群’都难倒了。”他扭头冲御剑扬起嘴角,“检察官先生,你来不来?”

看来……早点结束工作去和成步堂会合的计划泡汤了。御剑在心里无奈地笑笑。不过,跟狼士龙走一趟倒也没什么坏处——能出什么问题呢?最多也只是见识见识他那一大帮部下把所有居民全部逮捕的壮观场面罢了。“就让我观摩一下你们的刑侦技巧吧。”他答道,跟了上去,心想如果有可圈可点的地方说不定回国后还能教育一下糸锯刑警。

去往案发地的车程约要耗费十几分钟,刚才的部下在路上向两人简要介绍了案情。事发时间是今天早上8:30左右,辖区警察局接到报案称一名青年男子死于该建筑物三楼的一间公寓的客厅。值得注意的是,报案人并不是楼内任何一名居民,而是稍早些时候到达现场的急救人员。据他们所说,医院在8:12分接到了一通急救电话,称这栋楼内有个男人在家中“不慎摔倒”,受了严重的脑外伤。当急救人员赶到时,发现该男子的脑部确实有明显的开放性伤口,但伤口的形态比起跌倒更像外力所致,遂报警。

听到这里时,御剑心中尚存疑虑:光看一眼就能判断出伤口是人为?他扫了眼狼士龙,看出对方显然怀有和自己同样的问题。深知上司脾性的黑衣部下及时解释:“您到了之后看看就会明白为什么了,论谁都会怀疑的。”

“既然有他杀的可能性,凶器是什么?可疑的外来人员调查过吗?邻居的证词取了吗?”狼士龙皱着眉头问。

“经过大致搜查,暂时没有找到形态和痕迹相符的凶器;调查外来人员方面也基本没有突破口了。”部下掏出随身笔记本念道,“这栋楼每层的楼道和楼梯间都有监控,大致浏览一遍后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我们一直看到了被害者最后一次被摄像头捕捉到的位置——”他翻了一页,“也就是今天凌晨3点多,那时候他摇摇晃晃地刚回家。”

“还真是个夜猫子。” 狼士龙低声嘟哝,“居民的证词呢?”

“这……这就是棘手的地方了。”部下为难地挠挠头,“即使他杀是经过急救人员和我们的法医判断后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一整层楼的所有人全都异口同声说死者是自己摔死的,就连他的亲属也这么说。他们绝对隐瞒着什么,可谁都不松口!——我们倒很想把所有人全部带回局里挨个审问,但那样就得调动大批警车和人力,这才来请示您。”

听完部下汇报的狼士龙并没有接话,反而转向御剑:“你的想法是?”

“唔呣……”御剑双手抱胸,“死者家属是什么情况,他们有情绪波动吗?”

部下思索了一会:“嗯,说实话,没看出来。”

“什么叫‘没看出来’?”狼士龙插嘴,“把他们的具体信息报给我。”

“好的。”部下继续翻动笔记本,“死者苗阳,27岁,无业;其妻柳月露,32岁,与死者育有一子一女;其兄苗旭,30岁。两人案发时都与死者一同待在室内,均称在隔壁房间听见了客厅的响动,出来一看死者已经倒在地上了。苗旭的态度平和,面色如常,不像撒谎的样子……”

“太天真了。”狼士龙摇摇头,“狼子曰:搜查之道勿论可能性之途。万一他隐瞒了什么呢?”

潜意识里,御剑也同意狼士龙的观点,不过他有更想问的问题:“‘配偶中的一方失踪或非自然死亡,首先应当怀疑的就是另一方’,这个刑侦技巧你们肯定听说过,为什么不怀疑柳月露?”

“她看上去……完全只是一个弱女子啊!”部下倒有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我们调查的时候她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应该被丈夫的死状刺激到话都说不出来了。而且,当时出警的人数有限,那帮居民把我们围起来,左一句右一句‘没啥大事,真的只是意外’,我们想调查也力不从心哪。”他深深叹了口气。

御剑还想再多问点什么,然而警车此时缓缓停了下来:他们到达了案发现场。一楼的出入口已被警方控制住,狼士龙出示证件后带领御剑上楼。隔着门口的警戒线亲眼看见案发现场以及尸体后,御剑才明白急救人员为何瞬间怀疑苗阳死于他杀:通俗点来说,他的整个脑袋就像敲碎的西瓜一样,头骨凹陷、脑浆血液迸裂,完全乱七八糟——从周围的痕迹来看可以确定第一死亡现场是室内,这间公寓层高也就三米多,就算他爬到天花板上再摔下来也不至于死成这副惨状吧!

他几乎能听见身旁的狼士龙看见这幅场景后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的声音。他没有掀起警戒线进入现场进一步调查,而是冲周围一圈害怕而好奇的居民低低地咆哮:“这层楼真是邪门了,哈?包庇杀人犯与杀人同罪,明不明白?”御剑这才注意到狼士龙在咬牙切齿时居然会露出尖利的虎牙——就像一匹真正的狼一样,“狼子曰:以群立者,必有群规。你们无法无天了还?是不是所有人都想吃牢饭啊?”

居民们被狼家新上任的警察署署长吓得后退几步,战战兢兢地互相对视,议论纷纷。喧哗声中,一个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划破空气,也划开人群来到狼士龙面前:“警官,您别怪罪他们,是我干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站出来阻止这个黑发男子。“阿旭,你说什么傻话!”一名长者拿拐杖敲他的小腿,“你要是进去了,小月和她的娃儿们怎么办?”;“小旭啊,他们警察只会吓唬人!怎么可能把我们全捉走,你别害怕!”一个身躯壮硕的大婶气势汹汹地叉起腰挡在男人和狼士龙之间,“别听小旭胡说,苗阳绝对是自己摔死的!”

“摔死还是被人打死,他们干警察的哪能分辨不出来?”男人推开大婶,仰面直视狼士龙的眼睛,“我是死者苗阳的哥哥苗旭,是我把我弟弟打死的,现在我自首。”

“你?”狼士龙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那你说说看,你用的凶器是什么?”

苗旭指指被警戒线隔开的房间内部,“我能进去吗?”狼士龙为他拉起警戒线,两人一同弯腰走进公寓。御剑本想在外面等着,不过狼士龙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进来。苗旭进入室内后直奔客厅一角的沙发,轻车熟路掀开沙发坐垫——这沙发居然是中空的,内部静静躺着一把沾染了鲜血的大木锤,几乎有成年男性大半条腿那么长。

“我们家的灶台最近在翻修,”他努嘴示意一旁的厨房,“这是我从一楼保安室借来用于装修的大锤,您可以向保安确认一下。”

狼士龙走近端详了一会锤子的形状,又蹲到尸体旁边检查伤口。“他没撒谎。”他抬起头对御剑说,而御剑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将注意力完全放在狼士龙身上——他一直观察着苗旭面对尸体时的表情。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冷血,在面对自己亲手杀害的人时一点面部肌肉变化都没有也是极不正常的。况且,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家人死在了他们朝夕相处、日常生活的地方,难道苗旭不会感到哪怕一丝膈应吗?御剑莫名想起自己那辆几年前被用于藏尸的无辜阿尔法罗密欧,结案后他可是把爱车拖到专门店进行了彻底清洁,就差把内饰也全部换掉了。

现场内还在调查的警员明显松了一口气,像在庆幸自己不用再和那一大帮嘴硬的居民斗智斗勇。“师父,那我们把他带走了?”他向狼士龙请示,后者面色复杂地轻轻点了点头。“喀啷”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苗旭的手腕处多了银光闪闪的一圈。临走前,注意到御剑存在的警员还颇为不好意思地向他解释道:“御剑检察官先生……久仰大名,让您见笑了。其实我们这民风挺淳朴的,一般不会出现这种事,真搞不懂这儿的人……哈哈。”

御剑向警员点头致意,眼神却投向一旁若有所思的狼士龙,后者与他视线交汇。待警员离去,狼士龙先开口了:“你也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对吧?”

“没错。”他对两人不约而同的想法毫不感到意外,“他的整个认罪过程都很诡异。”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吸引了两人的注意:是居民们看见苗旭被警员带走后的义愤填膺。“你们警察就会冤枉好人哪!”刚才的老大爷挥舞着拐杖,“阿旭这是为民除害,为民除害!苗阳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没错!”另外几个年轻邻居和大婶的声音此起彼伏,“就算他杀了人你们也不能判他有罪,苗阳那小子死有余辜!”

狼士龙愤怒地一拳捶在身侧的墙壁上:“少废话,人都死了还落井下石?有什么隐情我们自会调查清楚——没有人该在笑声和嘲讽中死去,这道理不用我教你们吧?”

一片混乱中,御剑敏锐地注意到人群中一个不同寻常的身影:那是个面露怯色的黑发年轻女性,忧心忡忡地望向苗旭被带离的方向。她一手牵着一个男孩,另一手把一个更年幼的女孩挡在自己身后;女孩扒着她的裤褪,大半张脸都被挡住,只露出一双仍残留着惊惧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