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噩梦的故事
2023杭州成御only无料《Daydream&Nightmare》后篇,前篇Daydreaming请走个人主页查看
御剑怜侍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他梦见自己身穿20岁那年第一次上庭时的华丽“战袍”,站在检控席旁。审判长清了清嗓子,命检方进行开庭陈述。他归拢了手中的案件资料,正准备开口,却被旁听席上一个低沉而阴森的声音打断了:“异议!”
他转头,看见自己的老师、养父、杀父仇人狩魔豪。瘦巴巴的老人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囚服里,手上戴着手铐,脚踝被脚链缠绕。老人举起手指向御剑的鼻尖,手铐的铁链哗啦啦响。“审判长大人,我举报检控席上的这个人并没有检察官资质。”
“你在说什么?”御剑很恼火,“给你看看我的徽章好了!”他将手伸进口袋。硬邦邦带着凉意的秋霜烈日理应在口袋里等着他,可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僵住了,不敢把手拿出来。
狩魔豪冷笑道:“御剑怜侍,你忘了?你根本就没有通过检察官资格考试。你是一个失败的废物。”
没有通过考试——考试——不可能!合格者名单里明明有自己的名字,他亲眼看见过!在第一页吗?第二页?要不倒着回忆——最后一页?倒数第二页?究竟在哪里……
“既然检方无法出示证明,”审判长开口了,“那么本院将以伪造国家公检法机关人员的罪名起诉御剑怜侍。”
木槌落下,他拖着僵硬的双腿被法警直接拉向被告席——其中一个法警很奇怪,头发胡子已经花白,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破旧,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鹦鹉。他还没到退休的年龄吗?法庭里允许动物出现吗?
被告席的视角能将控辩双方看个一清二楚。他从没站过这个位置,理应感到非常陌生,但这种陌生感就像“理应”出现在口袋里的检察官徽章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请新的检控方进行开庭陈述。”御剑的视线和法庭上其他人一样投向检控席旁的那个身影——蓝色的身影。那人身上的衣物与狩魔豪尚为自由之身时钟爱的深蓝色礼服几乎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很年轻,头发是黑色,往后梳成一个好笑又熟悉的、带刺的发型。但他的脸——只有他的脸被一团雾盖住,看不真切。他在说话,可他说了什么?每一个字都是御剑的母语,每一个字都像没能命中的子弹一样擦过御剑的耳畔,一发都没有击穿他的耳膜。检控席的年轻人终于闭上嘴,向审判长微微欠身鞠躬,转身离开了法庭。紧闭的大门外传来耳语般的低声交谈,门被推开,一群人走了进来。
一群人——六十五个人。不知为何,御剑能迅速数出他们的数量。为首的男人人高马大,脸上有疤,他的名字叫尾并田美散。后面跟着六十四名男男女女,都是他曾经手的案件的被告,全部都是。御剑能像数清人数一样瞬间得知尾并田的名字,那些男男女女的名字。名字就像六十五这个数字一样,毫无征兆地蹦进他的脑子里。队伍末尾好像多出了一个人?紫色和服的少女,脖子上挂着串珠,绫里真宵。她扒着法庭的大门东张西望,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她最终没有进来。
六十五个人走进法庭;六十五个人走上检控席;六十五个人盯着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御剑条件反射地向辩护席投去求助的眼神——只有那个位置上的人现在是他的伙伴。伙伴?辩护?辩护律师?辩护席旁的男人被棕色风衣包裹,黑色礼帽盖住大半张脸。御剑动了动嘴,第一个音节呼之欲出:“父……”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脸和头发:带胡茬的下巴,蓬蓬的卷发,信乐盾之。他没有笑,没有张开双臂向御剑或其他人讨要一个友好的拥抱(在法庭上似乎也不允许这么做)。他拢了拢风衣,平淡地说:“辩护方选择更改策略,放弃无罪辩护。”
审判长点点头。在御剑来得及开口之前,刺耳的木槌声再一次“咚”响彻法庭:“本院宣判御剑怜侍有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什么——?这不合规!他想起身抗议,却被一双手拉回了座位,另一双手捂住他的嘴,又一双手盖住他的双耳。那些人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被告席后面,六十五双冰冷的手将他拖走,有些人的手心还在冒汗,与御剑自己的冷汗混在一起,打湿了他的鼻尖、额头、鬓角、衣领、袖口、裤脚。
他来到了行刑场。
膝盖与水泥地面摩擦的痛楚并不愉快,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感觉更加难以忍受。天空是烟灰色,像浸饱了污水的卫生纸,潮湿又恶心。墙壁和地面也是烟灰色,夹杂一些黑黢黢的荆棘状物体——缠绕围栏的铁丝网,还有坑坑洼洼的深褐色污垢。“这是干涸的血,还是巧克力?”御剑自言自语道,甚至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弯下腰,仔细观察面前的一小块污垢:既不是血迹也不是巧克力,是一捧泥土,冒着嫩绿的芽。没趣,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往前膝行,膝盖碾上这属于行刑场的迷你花盆。芽被挤出汁水,塌了下去,重新归为尘土。
明明上一秒场内除了御剑以外一个人都没有,一眨眼的功夫,行刑人就带着一口竖立的棺材从天而降。祂非常高,从头顶到脚尖都被黑色长袍盖住,一言不发。一只握着枪的手从黑袍下伸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御剑的眉心。要来了,他紧闭双眼,祈祷嗅觉神经最先失灵——他可不想闻到自己脑浆子的味道。
“啪叽”一声,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御剑的脑门——但是并不痛,只像被轻轻拍了一下。他疑惑地睁开眼——他居然还能睁开眼?——一个橡胶的玩具拳头。红色,后面带弹簧,从枪口弹出,不痛不痒地揍了他一拳。愚人节道具,劣质的塑料玩物。
行刑人伸出另一只手扯下黑袍,露出祂的——他们的脸:一条美云和一柳弓彦。美云跨坐在弓彦的肩膀上,弓彦半蹲着,固定住她的小腿,这就是为什么行刑人的身材看上去高大到离谱。上方的美云朝他嘿嘿一笑,下方的弓彦涨红了脸。
“御剑哥,喜欢吗?”
“御剑先生,对不起。”
美云惊叫一声,从弓彦的肩头跌落下去。弓彦抬起手,举起另一把枪——真正的枪,对准御剑的腹部连发三下。碰,碰,碰。
硝烟味和血腥味强暴他的嗅觉,枪声和嘈杂的喧哗声痛揍他的听觉,刺眼的正午阳光谋杀他的视觉。御剑重新睁开因剧烈痛楚而不自觉闭上的双眼,周围多出了一圈人,很多人,团团围住他。行刑怎么能被无关人员旁观?生理泪水顺着眼角淌下,他想努力看清那些人的脸,每一张脸,只有好奇、兴奋、困惑的脸,毫无担忧或惧怕的脸,熟悉的脸。
夕神迅,牙琉响也,糸锯圭介,亚内武文,亚内文武,马堂一彻,大场香,水镜秤,狼士龙,相泽诗纹,成步堂美贯,王泥喜法介,希月心音,大泽木夏美,速水美纪子,木之路一缕,绫里春美,宝月茜,绫里千寻,宝月巴,矢张政志,绫里真宵,狩魔冥……还有很多人,每一个人,他认识的每一个人。他们眼睁睁看着他跪趴在地上,身下一片血泊,但是袖手旁观。他们只是看着。
少了一个人。
御剑拼尽全力抬起头,试图看清不远处那口棺材的全貌。棺材盖弹开——像劣质鬼屋的道具一样,里面走出一个人,缺少的那个人。那个人从里面不断地走出来。
穿着高定西装的成步堂龙一,胸前的口袋挂了一条细细的金链,那套西装甚至还是御剑帮他订的。他挤开人群,在御剑身边蹲下,抓住他的右臂:“趴在地上干什么?”
戴亮蓝色毛线帽的成步堂龙一,不合身的灰色卫衣在他身上松松垮垮。他用脚尖踢了踢御剑的大腿:“你把地面弄脏了。”
涨红了脸的成步堂龙一,显然气到出离愤怒,冲上前揪住御剑的衣领,粗暴地把他往上一提:“谁允许你擅自去死的?”
领口别着金色徽章的成步堂龙一,笑得一脸蠢样,不停挠他的后脑勺。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御剑的脸:“嘿,别偷懒啦。”
打喷嚏的成步堂龙一,大半张脸都被口罩盖住,吸鼻涕的声音异常刺耳。他用粉色毛衣的衣袖擦擦地面,在御剑身边席地而坐。“你真可怜。”他双手托着下巴,语气天真。
小小的、小小的成步堂龙一。只有九岁,最多九岁。他最后一个从棺材中走出来,看见御剑的第一眼“哇”一声哭了出来。“你在流血!”他哭喊着跑到御剑身边,抱住他的手臂试图把他搬起来。其他的成步堂开始帮助九岁的成步堂。他们齐心协力把他扛起,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口棺材的方向行进。
“你要——你们要干嘛?”御剑喃喃道。
“去你该待的地方。”愤怒的成步堂说。
“去你喜欢的地方。”卫衣成步堂说。
“去最安全的地方。”新人律师成步堂说。
“去哪里呢?我也不知道。”最小的成步堂说。
“去我讨厌的地方。”感冒的成步堂说。
“去有我的地方。”最后一个成步堂说。
他被塞进棺材。六双眼睛,连带着他们身后的无数双眼睛,目送棺材盖自动合上。无尽的黑暗笼罩他。空气开始稀薄,呼吸开始急促。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呼气;吸气,呼气,呼气,呼气,呼气,呼——
他醒了。
被冷汗浸透的打底衫黏在身上,像饭团外面受潮的软趴趴海苔,触感令人反胃。衬衫、西裤、马甲和长外套还是干燥的,静静地包裹他全身。眼镜被随意搁在手边,胳膊肘差点压到镜腿。桌面堆着没看完的文件,不远处有一杯已经完全冷掉的红茶,被倒得很满,随时有可能溢出洒在文件上。他坐起身,一条毛毯从背上滑落。这里是家中的书房。
谁的家?
也许他还没完全清醒。
御剑推开房门,客厅的微光刺入他半眯的眼睛。成步堂盘腿坐在沙发上,下半身搭了一条熟悉的毛毯——和刚刚他身上同一款式的毛毯,正在看静音的电视。他察觉到动静,朝御剑露出一个疲倦但温暖的笑容:“你醒啦?”
“……”
成步堂站起身,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还比了个数字:“加班加得神志不清了吗?这是几?”
“……你还没睡。”御剑软绵绵地拨开他的手。
“在等你而已。”成步堂打了个大哈欠,“没想到你在书房里先睡着了。”
“我睡得不好。”御剑小声说,感觉嘴唇异常干燥,他后悔刚才没有先喝一口冷茶。
“那本来也不是睡觉的地方。”成步堂揽过他的腰。
“我做了噩梦。”这句话的每一个词都让他更加口干舌燥。
“噢,”成步堂轻声应道,“什么样的噩梦?”
腹部一阵莫名其妙的刺痛。“很奇怪的那种。”
“好吧。”成步堂的另一只手覆上他的背,将他搂进一个怀抱,“趴在桌上睡着就是这种结果,你学到教训了。”
从惊醒开始,御剑耳后的脉搏一直突突跳动,心脏在胸腔里闹狂欢,随时都有可能蹦出嗓子眼。心跳声很响,他自己的和成步堂的都是。但是成步堂的心跳不是自己那种狂躁的心跳,它很平和,很有规律,扑通、扑通,每秒一次,像时钟。时间的流逝永远客观存在,这样的心跳声也是。
“去床上睡觉就不会做噩梦了。”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惊觉刚刚的话像句孩童的稚言。
成步堂听了轻轻笑起来,胸口微微震动。“那就去吧。”
话虽如此,其实谁都没有动身。他们只是站在原地,互相陷进对方的怀抱里,交融,结合,难舍难分。
御剑感觉腹部伤口的血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