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尤利西斯-Chapter 5

Notes

内含:仿奥尔什方名台词,星际迷航擦玻璃场景致敬

御剑只是麻木地经历一切:穿过一道液压门,踏上隔离舱与船体之间冷冰冰的金属过道,看着一柳万才输入密码开启隔离舱门,成步堂坦然地走进去,舱门无情关上,一柳万才离开去寻找逃窜的异形。弓彦识趣地站得远远的,成步堂的声音只能通过舱门边的麦克风传出,声音有些失真。

“御剑,我们坐下聊吧?”他率先坐到地上,神情并不像一个要对爱人——不到十二小时的爱人——诉说“遗言”的男人,反倒像是一个与好朋友在操场上席地而坐、谈天说笑的男孩。御剑惊讶于自己的双腿居然还能弯曲,不过他还是成功坐下了。他们现在面对面盘腿坐着,看上去亲密无间——如果忽视两人之间那一道透明舱门的话。

“我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成步堂开口了,御剑的视线重新聚焦进他的眼睛,“或者说,你想先听什么?”

御剑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能够集中在成步堂胸口以外位置的时间非常短暂。他完全抑制不住那些联想,几乎要到了幻觉的地步:成步堂也会肋骨外翻、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吗?胸腔中那颗炙热的心脏究竟要在多长时间后才会陷入永恒的静止?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船长命令和成步堂毫无用处的安慰都滚蛋吧,他要站起身,找到一柳万才,狠狠揍那大胡子男人几拳,勒令他把成步堂放出来,最后强制成步堂接受手术——不管那白痴乐不乐意。如果不是弓彦在来时路上好心警告御剑说他父亲持有武器——毕竟他要去捉异形——御剑绝对会这么做。

成步堂的声音将他扯出自己的思绪:“如果你没有特别要求的话……那我就从头开始了?”

“……从‘头’?”明明是从自己通过振动喉头发出来的声音,御剑却感到异常陌生,“那是什么时候?”

“一切开始的时候。”成步堂悠悠道。

御剑抬起手,像要隔着舱门徒劳无用地抚摸成步堂的脸颊,最终又垂下手臂。他仍然用那种令自己陌生的嗓音低声道:“弓彦……能拜托你取一台摄像机过来吗?”

青年愣了一下:“好的——可是你、你打算干什么?”

“记录。”他的双眼里燃烧着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记录成步堂所做的一切,他的牺牲。他……他不能被遗忘。”听到这句话,成步堂冲御剑感激地笑了笑,而御剑只是紧抿嘴唇死死盯着他。弓彦远去的脚步声逐渐听不真切,御剑深吸一口气:“开始吧,成步堂。”

成步堂点点头,一只手贴上舱门,像在等待一次无法实现的十指相扣。御剑也抬起手,掌心与他的交叠。如此没有温度的亲密接触……是他们现在所能拥有的一切。

“嘿,御剑,别这么沮丧,至少我能保证你不会眼睁睁目睹我在你面前死去,好吗?这样的表情一点也不适合你,你还是……像以前那样,自信地笑着的样子最棒了。还记得吗?四年级你为我挺身而出的那个午后。当时的我明明只是个需要额外照顾还笨手笨脚的怪同学,但你从不在意那些事。和你还有矢张一起疯玩傻笑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了——也许仅次于这两天吧。”

“所以……当你转学的时候,我真的很伤心——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从没有想过要责怪你。过了好几年我才在偶然间查到狩魔集团的那桩丑闻。‘雷蒙德号’的DL-614行动,是吗?也许因为我当时太小,没有关注新闻的习惯。我很抱歉……没有在那样艰难的时刻陪在你身边——噢,你又摆出那副眉毛都能拧打结的表情了。我尝试过联系你,但老师和同学都说没有你的任何消息。所以……我就这么长大了,和你一样。每次照镜子时我都在想:现在的御剑会长得比我高吗?还是比我矮?他穿上学校制服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他有交到新朋友吗?如今想来,那些无谓的猜测挺可笑的,不过当时的我只能靠着那些想法生活下去了。”

“生活仍旧是那么平淡无奇。十八岁后我就和家里人没什么联系了,随便找了一所大学,学点自己都云里雾里、一知半解的艺术打发时间,结果毕业后干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说起来还得感谢我在大学时代和无数同学打扑克积攒下来的经验呢。一直以来,我都只能勉强满足温饱而已,看到这次的殖民计划后我决定拼上全部积蓄搏一搏。”

“说来也怪——狩魔集团当时为我提供的条件实在太优渥了,简直到了无法拒绝的地步。御剑,你的船票花了多少钱?我的价格简直低到令人难以置信,再加上签署紧急唤醒条例获得的补贴,就好像……他们非常想要我踏上这艘飞船似的。天上掉的馅饼虽然有点儿可疑,不过我也没想管那么多——哦,嘿,弓彦,你把摄像机拿来啦?”

御剑下意识转身。弓彦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全神贯注地听着成步堂的话,手中摄像机红灯闪烁,已经开始录制了。成步堂敲敲舱门唤回御剑的注意力:“他来的正是时候,正要讲到关键的地方呢——哈,我可得注意一下上镜的形象。”他笑笑,毫无必要地把头发往后抹了几下,又开始整理衣领。

“我买了最便宜的一档船票,因此休眠舱所处的位置也没那么好。地下四层的一个小角落——你去过吗?我想应该没有,那儿隔壁就是货物仓库,紧挨着紧急舱门,只能放得下三四个休眠舱。我心想:休眠舱的位置又不会影响什么,毕竟在哪睡觉不是睡?”

“但是我错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从一桶冰水里强行捞了起来,又被丢进那种——呃,你见过仓鼠用来跑步的转轮吗?好吧我知道这是个很糟的比喻,你可以笑出声让我尴尬一下。‘自动唤醒程序有这么刺激吗?’,我当时在心里抱怨。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这次唤醒是一场意外:休眠舱上的屏幕显示现在是2139年,距离目的地还有……95年的航程。没错,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早在七年前……我就醒了。”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旁边两台有人使用的休眠舱却开始发出警报,可是他们的舱盖没有像我这台一样自动打开——说实话,我的舱盖能打开估计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我醒来之后意识到事情不对,吓得又踢又踹。很快我就发现原因了:那两台休眠舱,一台躺着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吓得大声哭喊——隔着舱盖我听不见她的哭声,只能看见她的眼泪;另一台里面……是个男人。他的休眠舱故障得更厉害,冷冻系统完全失控,他在里面……被冻成了冰块。他没救了。”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那女孩休眠舱的紧急开关,每一秒都在担心她因为我的磨磨蹭蹭而死掉。把她抢救出来之后,我才想起要在他们的休眠舱上面找两人的信息。奈奈伏影郎和美贯,死掉的男人是她的父亲,她上船时……只有八岁。”

“她在我怀里一声不吭,好像完全傻掉了,过了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开始小声啜泣。我抱着她,在空无一人的偌大飞船内四处奔波寻找航行日志,还有修理休眠舱的指导手册。我读到了飞船系统自动进行的事故分析:一场角度刁钻的中子爆炸,只影响到尤利西斯号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底层货舱,以及……我们这里。由于这场事故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它甚至算不上‘紧急状况’,所以没有其他人被唤醒来帮助我们。要是你当时醒过来,我能和你重逢的话,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随即我意识到了更大的噩耗:美贯和我的休眠舱修不好了。准是因为爆炸产生的辐射或其它什么影响——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它们就是,只是……彻底坏掉了。我翻遍了修理手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甚至打不开奈奈伏影郎的休眠舱,他的尸体只能被困在里面。我没法直接告诉美贯她的父亲已经死了,我开不了口,但她非常聪明……靠自己猜了出来。然而她已经经历得够多了,我又怎么能忍心跟她说我们还有近一百年……才能到达目的地?”

“这时我想到了医疗舱。我想你一定清楚,除开不同的手术程序设定之外,冷冻休眠是医疗舱最基础的功能。我找遍了全船的医务室,最终找到了唯一的一个——就是你刚苏醒那天,我帮你去取东西的那间医务室。当时阻止你亲自去是因为怕你发现那里正在休眠的美贯……嗯,对,我把医疗舱让给她了。总不能眼睁睁放着一个孩子不管,不是吗?”

“我拍了不少事故现场的照片,拍了奈奈伏影郎的尸体,用口述的方式记录下我所经历的一切,然后把它们导进储存芯片,藏在美贯随身携带的挂坠夹层。那挂坠里有一张女人的照片,应该是她的母亲……她很漂亮,和美贯长得很像,但美贯没说她去哪儿了,为什么没有跟着丈夫和女儿一起登机——我想,她对自己母亲的了解说不定并不比我一个陌生人更多。我完全明白把仅剩的医疗舱让给她对我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但我只是,不忍心。”

“你一定很想知道那之后到现在为止的七年间我都是怎么过的——疑问都写在你的脸上了,这种时候的御剑倒是意外地很好懂呢。你有看过一部叫做《太空旅客》的电影吗?21世纪初的片子——没有?太好了,千万别看,是部烂片。我只是因为大学时选了几门电影鉴赏相关的选修课才不得不看它。噢,说起来,我很想问御剑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不过现在好像不是合适的时机……也许等以后吧,如果有机会的话。《太空旅客》那部电影的男主角和我的经历很像,也是因为一次事故,他成为了一艘载着几千人的殖民飞船上唯一一个苏醒的倒霉蛋。为了排解剩余近百年的寂寞,他在查看过许多乘客的资料后,从中选了一位‘一见钟情’的女性手动唤醒,并撒谎告诉她说她也是因为事故而醒来的倒霉蛋,现在他们两个倒霉蛋只能靠谈情说爱来相依为命了——很讨厌的故事,对吧?那男人简直是个大混账,我可绝不会做像他那样的事。”

“当然,浏览休眠舱上显示的乘客信息对我来说倒算得上一种打发时间的法子。我顺着名字首字母挨个阅读他们的基本资料,看着他们沉睡的脸,想象那些人在地球上曾过着怎样的生活,到了殖民地后又可能会如何行动。我一天看三四个,有时多一些,有时少一些,我撑了……大概一年左右。将近365天的时间里,我没和任何一个人对话,没见到任何一个有意识的活物,而这样的过程……还要重复94次。”

“当读到名字是L开头的那一批乘客时,我突然厌倦了。过去的每一天里我都在揣测那些人将如何开启新生活,可我自己的人生却被困在这艘飞船里,一眼能望到头。我从不后悔让美贯而不是我自己躺进那台医疗舱,我只是……很累。我估计都活不到大家苏醒的那一天,多半会在飞船的哪个角落孤独终老。那太可怕了。所以我决定……自我了断。”

“这听起来很糟糕……我知道,御剑,我知道。但当时的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那是一种令人浑身无力的绝望,想到自己一生都只能听飞船航行时的噪声和电子设备发出的声音……还不如一了百了。我找到了结实的绳子,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合适位置挂好,然后……静静地等待。”

“如你所见,我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也许不算好端端吧,毕竟我体内还有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破而出的怪物呢,但至少是活着的。绳子没有断,它无比顽强地套着我的脖子,当时的我估计看上去像个沙袋一样悬挂在半空中,滑稽得很;我也没有突然反悔解开绳子,我真的厌恶那种寂寞又没有盼头的生活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闭上眼睛等待呼吸停止的瞬间,可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我头脑清醒,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的地方,房间里的时钟显示我已经在半空中挂了快十五分钟——自缢的方式居然杀不死我。”

“不,这并不是我承诺自己‘不会死’的原因,我并不是奇幻片里的不死之身——没有那种东西吧?不过肯定是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我不会用那些复杂的医疗仪器做什么检查,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法。我找了把刀,心想该从身上的哪个地方下手——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很害怕皮开肉绽的痛苦了,因为我明白那些很有可能……伤不到我。我不清楚应该开心还是沮丧,也许感到狂喜才比较符合逻辑吧?但一想到我没法杀死自己,只能意识清醒地一个人度过前方漫长、毫无盼头的死寂……那真的还能称之为好事吗?”

“我从手腕内侧一直竖着划到胳膊肘,红色的液体从伤口冒出来,然而……没有铁锈味,闻不到鲜血特有的腥味。从小到大我没受过什么伤,手指偶尔划破口子流的那点血珠量那么少,没有味道也正常吧?——我一直这么认为,还以为自己只是鼻子不灵。我忍着剧痛扒开伤口,猜猜看,我看到了什么?”

成步堂挽起左边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条淡淡的细长疤痕。他挪了挪姿势让御剑能更清晰观察自己的手臂,这时御剑注意到他平坦的胸膛下似乎有什么浅浅的鼓动痕迹。成步堂闷哼一声,又很快恢复正常的声音。

“电线,导管,芯片。我没有肌腱,没有骨头,没有血管。我的‘血液’没有血腥味,因为那是添加了红色色素的电解液。御剑,我是个仿生人,成步堂龙一……是个仿生人。就像那些科技巨头公司宣传片里,打扮得精致又疏离的年轻男女一样,我是一条……人造的生命。”

他胸腔下那诡异又不自然的鼓包再次出现了,且有动作得愈来愈剧烈的趋势。成步堂的话语间隙逐渐夹杂了一些痛苦的呻吟,但他仍然坚持着讲下去。

“这种感觉就像……突然得知自己是父母领养来的孩子——当然我百分百也是其中一员。你总感觉周围人的态度怪怪的,父母有什么隐瞒着你,但你很快便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抛之脑后,直到某一天从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或者衣橱里一个隐蔽的保险柜找到领养文件。御剑,记得我小时候令人麻烦又头疼的胃病吗,除了自带的特制流食什么都吃不了?还有我那笨拙到可笑的肢体协调能力?每隔几年父母就要带我去做一次全身体检,我从来没有关于那个过程的记忆,他们说体检需要打麻药,我就相信了……你现在也意识到了吧?那只是一个借口,为了给儿童形态的机体定期进行更新,以契合人类的成长。我想,儿童机体的科技估计没有成年体那么成熟,没法有效模仿消化人类食物的过程,只能防止机体接触人类食物;运动能力欠缺应该也是瑕疵之一。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不断更新换代,直到‘成年’,变成现在的……我。”

“为什么我从未意识到——为什么如此颠覆的事实我却丝毫没有察觉?我明明有呼吸,有心跳,被刀子划破手臂时会有痛觉,回忆起和你度过的时光会让我……感到开心。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吗?是人造的?——如果仿生人也会发烧的话,我的主芯片当时肯定会因高温过载烧坏吧。我从未往这样的方向想过——我早该意识到的,从休眠中苏醒时我连半分生理上的不适都没有,当然不可能有!只是仿生人从低温强制关机状态重新启动而已,怎么会像你一样——像人类一样——打冷颤、干呕呢?可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人类,真是可笑,愚蠢透顶。”

“划破手臂后没多久,那道伤口便自我愈合了,比人类快出不知道多少倍……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在那时,我突然想起另一个为数不多的、可以支撑我是仿生人的证据:我的右侧腰部靠近骨盆的地方有一块浅咖色胎记,形状比较……规整,是长方形,像一条涂改的痕迹。直觉告诉我它不止是一块胎记,于是我拿同一把刀生生剜掉表面的一层‘皮肤’——或者说仿生人的表皮吧。果然,就像刮掉彩票表面的覆盖层一样,那个位置印着一行字。”

“Karma Corp.Project Odysseus。狩魔集团-奥德修斯计划。噢,挺好,字旁边还有一个编号,看来我是这计划中第八代仿生人。真令人啼笑皆非,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御剑?另一部电影,名叫《楚门的世界》,我猜你肯定也没看过——它比刚才提到的那一部更老,拍摄于20世纪。嗯……你猜的没错,又是通过选修课了解到的。电影的主角从出生起就是一部电视真人秀的主人公,他的工作、生活、爱好还有其它一切都是节目组的预设,他的朋友、同事和爱人都是演员。他像个玩物,像滚轮上不知疲倦跑动的仓鼠,毫不知情地过了半辈子被他人完全安排好的人生。大学时代的我只是可怜他,现在……我想没有人能像我一样更能与他共情了。”

成步堂刚打算撩起衣服下摆向御剑展示那串文字,他胸口的布料忽然缓缓渗出红色的液体。成步堂显得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挑眉低头瞟了一眼:“好吧,真会找时候——反正我也差不多说完了。”他迎上御剑惊慌失措、泛起一层水汽的灰色瞳孔:“没关系,御剑,我确实被设计成能感受到痛,估计是为了和人类更相像吧……不过仿生人的一切都起源于这里的芯片。”他指指自己的脑袋,“只要头部没有遭到损坏,我就永远也不会死,机体的破坏最多只会带来一些功能上的不便而已。一旦得知这样的痛并不会让我死亡,它就一点也不可怕了。”

“让我们长话短说吧?异形可不会等人。你一定以为事情到这里告一段落了:我在震惊之余接受了事实,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近七年的时间。其实可以这样概括,不过并不准确。当我终于能够稍微面对现实时——这很困难,但我还是勉强做到了——我意识到事态并没有什么变化。我还是得一个人孤独地在这飞船上度过94年之久,甚至变得更难熬了,毕竟我不会老死。”

“还记得刚刚我提到自己一直在阅读乘客的个人资料打发时间吗?我从之前中断的L开始继续顺着往后看,至少这回能稍微好受点,因为我明白……我能够像他们一样迎来下船的那一天。不过我还是很无措,很害怕,那毕竟是……94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

“L开头的名字结束后是M。当我读完第十六个名字是M开头的乘客资料后,第十七个……是你。”

“从我们分别到重逢,如果不算上休眠的时间,大概有……15年吧?我没法形容看见你静静地躺在休眠舱里时内心的感受……94年听上去有很久很久,可如果做个简单的除法,它也只不过是15年的六倍多一点而已。这样的数字听起来是不是小多了?”

成步堂胸口的血迹扩散得越来越大,可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嘴角挂着破胸之痛都无法掩饰的笑意,透过舱门完全面向御剑,双手贴在门上,像要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想一下,这一切真是荒谬又巧合到可怕的地步。如果我在尝试自尽之前就找到了你,我会不会永远都不可能发现自己是不死的仿生人,从而抱着永恒的遗憾和懊恼度过这近百年?不过,还好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因为现在的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不过只是再等六个15年而已,身为仿生人的成步堂龙一难道活不到那个时候吗?”

某一秒后,鲜红的液体瞬间大量喷溅而出,糊满了透明舱门。一只沾染血污的乳白色生物从成步堂胸口的大洞中——依稀能看见他体内气囊、合金骨架和大量交错纠缠电线的空洞——钻出,无力地掉在地上。成步堂压根没理会那玩意,甚至面色如常——也许破胸带来的痛苦实在太超过了,当时设计他的研究员压根就没把这样极端的痛觉信号编写进去。他伸手抹去舱门上沾染的、从自己体内喷出的红色电解液。

“你瞧,我还没死呢。”他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向你保证的事,我一定说到做到!”

“如果没有紧急调查或者异形……”

“什么?”御剑的声音太小了,成步堂凑近了些,脸都要贴在门上,“抱歉御剑,刚刚没听清。”

“如果没有这次突发事件的话,”御剑终于找回了正常发声的功能,“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等,等我94年吗?”

成步堂愣了一下,很慢地点点头:“嗯,没错。”

御剑发出一声憋到走音的抽噎,将额头贴在舱门上,垂着脑袋,像在试图回避成步堂的视线,又像在观察他胸口那处破洞的每一个细节:“你……成步堂龙一,你真是……”泪水从御剑的脸颊滚落,滴到地上的频率与从成步堂胸口处漏出的红色液体一模一样,“你真是无可救药。”

成步堂抬起手,用食指关节轻轻蹭着因御剑呼出的气体而起雾的那一小块透明舱门,像是在为他拭去眼泪:“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