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有致敬《异形1》经典镜头的片段
人造重力刚被发明不久、运行尚不稳定时,所有飞船上曾经都有这么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刀叉、碗盘等餐具必须使用无明显锐刺的塑料制品,以防进食中途突遇人造重力失灵,锋利的餐具对船员造成人身伤害。如今,人造重力科技早已发展成熟,这样的担心可以称之为杞人忧天,不过塑料餐具仍然像船舶处女航前被敲碎的香槟瓶一样,成为了某种传统。
今早之前,御剑怜侍从未觉得这样的传统有什么令人不适的地方——只不过是餐具材质不同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塑料餐具不会像金属或陶瓷那样在用餐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里哐啷声。那样的声音很吵,毫无规律,毫无美感,只是人类活动所伴生的噪音附属品罢了。
但那些声音正是御剑此时所渴求的——用来掩盖他在成步堂龙一身边紧张、急促、不规律的呼吸。当成步堂伸手取餐巾纸时,他回忆起拂过自己前额发丝的指尖;当成步堂小口啜饮橙汁时,泛着水光的饱满双唇使他联想到那唇瓣覆上自己脸颊、眼睑和耳尖时的触感;当成步堂扭头询问自己是否需要额外的果酱时,他……只是看着对方,他的眼睛,他这个人。
他准是没能及时应答成步堂的呼唤,因为他放在桌下、搁在大腿上的左手突然被握住了。成步堂很轻地捏了捏,用气声询问道:“御剑……御剑?你听到了吗?”
御剑差点条件反射抽回手,但成步堂的嗓音使他放松下来:“……抱歉,刚刚在走神。你说什么来着?”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来点……”成步堂本来打算伸手去够桌上稍远处的罐子,看到御剑的神情后突然停止了动作,盯着他的脸若有所思,“……早安吻?”
“什么?!”御剑吓得手一抖,叉子掉在餐盘里——当然,两者都是塑料制,碰撞声细不可闻,几乎没引起其他三人中任何一个的注意。“成步堂,你最好是在开玩笑——”御剑压下声音,“我还以为起床时已经算——”
“但那些并不够,我们都心知肚明。”成步堂低低笑了两声,偏脑袋观察御剑此时的神情,“难道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御剑有些挫败地避开成步堂的视线:“成步堂,一个行为专制又诡异的船长和他的跟班儿子正坐在我们对面,你等会有一场体检要做,我还有一个顽固的病人要劝说,”他努力不去关注雾崎,那个家伙只会令他太阳穴突突跳,“你一定要在这样的早餐桌上和我调情吗?”
成步堂什么都没回复,只是无辜地眨眼,再眨。御剑见状只得长叹一口气,以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小声承认:“……我确实想和你……多独处一会。”
“我也是。”成步堂作势要把脑袋靠在御剑的肩膀上,被后者一扭身避开。御剑向成步堂投去警告的眼神,“我们还在公共场合!”
“那……等下做检查时我们会独处吗?”成步堂在桌下拨弄着御剑的指尖,又开始小力搔刮他的掌心。御剑清清嗓子,尽力以一个医生的专业口吻回复他:“会。但你休想——”他的话语被一个落在耳廓上的、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此时,餐桌另一头正好传来几声咳嗽,吓得御剑猛一抬头,差点撞上成步堂。
情感敦促御剑此时应该为成步堂鲁莽的举止教训他两句——也许不用那么凶,毕竟对方可是成步堂——脑中残存的理智部分却勒令他赶快观察其他人的反应,以免刚才的行为被任何人察觉到:弓彦面露嫌恶,不辞辛劳地用叉子把白芝麻从沙拉碗里一粒一粒挑出来,被他用来堆垃圾的餐盘里已经躺着不少西兰花。一柳万才坐在他旁边,一手端咖啡杯,一手托着一台平板,好像在看什么报导——声音是外放的(御剑并不喜欢这样的行为,可对方是船长,能拿他怎么办?),他依稀听出那好像是地球上某个英语国家的电视台新闻。这让御剑猛然意识到:他已经离开地球九年有余了,那再也回不去的所谓“故乡”……究竟变成什么样了呢?说实话,他并不是很想操心——也许会抽时间查一查大将军系列电视剧有没有拍续集吧,除此之外的事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刚才的咳嗽声是雾崎发出来的,御剑依稀记得他从早饭一开始便狼吞虎咽到现在,餐盘在一旁都摞了好几个。他好像呛到了,仍然没止住咳嗽,弓彦扫了他一眼,耸耸肩冲身边的一柳万才耳语着什么——多半是些“瞧他那一副没见过好东西的饿死鬼样子”之类的风凉话。
雾崎一直咳个不停,越来越声嘶力竭、越来越痛苦。他的气管被食物噎住了吗?御剑开始怀疑,怎么听上去更像是弓彦会做出的事?他站起身走到雾崎身旁,观察了一下他盘中是否有容易卡进气管的食物。正当他打算绕到雾崎身后、建议对方站起身以便实施海姆利克急救时,雾崎突然开始痛苦地嘶鸣,胸口剧烈起伏。
弓彦发出毫无帮助的惊呼:“喂,今天的早餐不至于这么难吃吧?”
御剑根本没心思理会他,迅速摘下雾崎的眼镜交给一边慌忙赶到、手足无措的成步堂,并扯开雾崎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衬衫:“很有可能是过敏导致的喉头水肿——一柳船长,请你查一下船员资料,看看雾崎先生是否有什么过敏源;成步堂,去拿一支肾上——”
话还没说完,雾崎胸口处熨烫平整的雪白衬衫布料瞬间变得殷红——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傻了眼,而御剑最先反应过来:他在流血。他的胸口有伤?刚才吃饭时明明还一切正常!雾崎一个踉跄扑向餐桌,上半身靠在桌上痛苦地翻来覆去。他几乎没法讲话了,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哀嚎。御剑和赶上前的一柳万才一人按住雾崎的一边肩膀,成步堂刚打算压住他冒血的胸口,却被御剑厉声喝止:“成步堂,别碰他!”
因为御剑发现——他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雾崎无助地鼓动、起伏的胸腹皮下蠕动。它在游走、探索……一个活的鼓包,下面隐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随时有可能破膛而出,皮肉只不过是一层聊胜于无的脆弱壁垒。
温热的液体飞溅进眼睛里、黏附到唇角——上一刻,它们明明还在用来与成步堂对视、和成步堂拌嘴。御剑的视线被一片暗红糊住,他尝到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一种作为医生并不陌生的气味。他抬手抹去影响视线的血污,刚刚还在他手下剧烈挣扎的雾崎已经不动了,双手无助地举在半空,神经反射使他沾满鲜血的手指还在轻微抽搐——它们抽搐的模样和死后不久的抱脸虫倒有几分相像。在最后一刻,雾崎应该是打算捂住胸口的,但那只会成为徒劳。他的胸口有一个血肉模糊的洞,白森森的肋骨外翻、断裂,就像一只有力的拳头把他的胸骨当成一块木板,由体内向外击破。他死了。
没有人出声,就连最胆小的弓彦都没发出任何声音——因此他们也能更清晰地捕捉到某种微小的嘶嘶声。它从雾崎胸口那猩红、幽深的洞里传来。
伴随死亡迎来新生、粉墨登场的那只生物款款钻出雾崎的胸口。它有像蛇一般细长的身体和尖尾,与寄生虫一样令人反胃的乳白体色,通身挂着斑斑血迹,还有一个……不像任何已知生物的、光滑的、细长的脑袋——往好了比喻,形状接近一颗拉长拉直的腰果;往坏了联想,那小小的头颅外形竟和男性生殖器有些神似。它没有眼睛,却能以近乎轻蔑的态度“扫视”将它团团围住的一圈人类,并挑衅地亮出獠牙——它的咬肌外露,随着嘴巴的一张一合伸缩着,甚至莫名有种解剖学的诡异美感。
仍然没有人出声,直到一柳万才的怒吼打破宁静:“抓住它!”
怪物扭头“看”向一柳万才和弓彦的方向,如同嘲笑般嘶嘶叫着。一柳万才滑稽地抄起两个碗,好像试图把它扣住;弓彦则完全吓傻了,瞳孔都在发抖。它——那只异形生物——与众人只对峙了一瞬,立马发力窜下餐桌,飞快爬行直至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红色痕迹——雾崎的血。
一柳万才想要去追,迈出几步后突然改变了主意,回头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神情上下打量成步堂。“看来……你说的‘抱脸虫在体内植入异物’确有其事。”
御剑瞬间感觉全身的血液凝固了,连带着大脑都有那么一刹那停止了思考。从雾崎体内破胸而出的异形究其根本只有可能来源于那尚未证实是否存在的异物——不过,几十秒前的事件已经是再确凿不过的证据了,不是吗?既然成步堂被抱脸虫做了一样的事——老天啊,他甚至留有记忆,比雾崎还清醒——那么他……
“成步堂,去医务室,现在,马上。”御剑刚才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现在的嗓门却异常嘶哑,“脱衣服,在医疗舱里躺好,你要接受一场开胸手术了。”
“不行。”成步堂和一柳万才两人异口同声。御剑向两人投去惊异的目光,甚至忘记反驳其中任何一个。
在同一瞬间作出相同答复的两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惊讶,失望,以及……那是欣喜吗?御剑实在无法确定。成步堂抢在一柳万才前面开口:“御剑,我一直没告诉你……”他的话里似乎有什么言外之意,像要道歉却欲言又止,“唯一一部能做手术的医疗舱用不了了。”
“别把我当傻子。”御剑粗暴地打断他,“你以为我没接受过紧急修理医疗舱的训练吗?立刻去医务室,如果你还想要这条命的话。”
“医疗舱并没有坏,御剑。”成步堂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宣布“咖啡的温度太烫了”或“洗手间的门没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它被占用了,现在里面躺着一个八岁的女孩,属于她的休眠舱早已损坏无法使用,医疗舱是她能够安全到达目的地的唯一替代方式。”
御剑实在有些气血上涌,以至于忘了追问那女孩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以及她的休眠舱为什么会损坏。“那就把她唤醒,再安置到其它空闲的休眠舱——雾崎的休眠舱里去。你必须接受手术。”御剑怜侍,你可真冷血啊——他脑子里有个声音讥讽道。那个白刘海的眼镜男人才死了多久,你就开始打他遗物的算盘?
“御剑医生,作为船长——我不得不制止你的行为。”一柳万才不慌不忙地开始发言,“目前船上醒着的医生只有你一位,而且你……并不是经验十足。”他慢条斯理地搅着胡子,像要把指间那一撮撮毛发编成辫子,“成步堂先生和雾崎先生被抱脸虫植入怪物胚胎所经过的时间差不了多少,那只怪物——异形怪物——随时有可能破胸,杀死成步堂先生,也危及附近所有人的性命。”
“一柳船长,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御剑狐疑地扫视他,“那东西只有蛇的大小——”
“你不清楚它是否有可能成长、进化——”
“我们可以抓紧时间把成步堂冻起来、让他陷入休眠!”御剑拔高嗓门。
“御剑,”成步堂苦笑着说,“我的休眠舱也坏了。”
“——那就用雾崎的!”御剑眼眶通红,几乎在冲成步堂大吼大叫,“等我们到了殖民地、建好医院、其他医生都苏醒了,再把那只该死的玩意取出来!成步堂——你休想以为我会任你送死,你这白痴!”
“御剑医生,这么做的风险一点都没有降低。谁也不清楚异形的活动会不会因人体进入休眠而中止,而且它的脑袋都能从里向外破坏人类的肋骨,谁知道它会不会冲破休眠舱的罩子?”
“御剑,我知道你很激动。但不用担心,不需要为这种事害怕……我不会死的。”
御剑实在是烦透了这两个家伙的你一言我一语。“不会死?”他高声反驳道,甚至破了音,“抱脸虫把你的脑子吸走了吗?看看他——”御剑颤抖的手指指向雾崎浑浊的瞳孔,“还想说你‘不会死’吗,嗯?”
“御剑医生。”一柳万才终于动用了他那不容拒绝的口吻。“你完全没有给这艘飞船的船长——也就是我——哪怕一丁点应得的发言时间。我必须打断你,这是命令。”没等御剑开口,他接着说:“现在,我要宣布我的判断结果: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风险和恐慌,我们必须……牺牲成步堂先生。”他故意往语气里添了几分辨不明真假的悲伤,“他将被安置在隔离舱,与体内的异形一起被送入太空。”他扯扯嘴角(动作完全被淹没进浓密的胡须里),“虽然人死后并不会变成星星,不过尤利西斯号将记住你做出的贡献。对此处置方式,你有异议吗,成步堂先生?”
一旁默不作声的弓彦声音发颤地插嘴道:“可是,老爸,御剑医生说得对……完全没必要让他送死啊……”
成步堂无所谓地耸耸肩,就像话题的中心根本不是自己一样:“我接受你的处置,船长。不过——我想申请自行决定隔离舱在什么时候脱离飞船,我有些话想对御剑说——” ”他冲御剑微笑着道,“我想你也挺好奇,对吧?关于那个女孩和故障休眠舱的故事。”成步堂压根没有与御剑产生任何接触,可他的笑容就像一个个轻吻,几乎要冲散御剑心中浓到化不开的恐惧——几乎。
“批准了。”一柳万才冷淡地说。他拍拍成步堂的背:“跟我走吧,成步堂先生。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之后,我还得在船上搜寻刚刚逃走的那小家伙的踪迹。”
成步堂最后回头看了御剑一眼。他对御剑说了什么,没有出声,只有嘴巴在动。御剑看出那句话的口型是:我会告诉你一切。他愣在原地好半晌,直到弓彦走上前担忧地扯他的衣袖,他才如梦方醒,迈着两条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双腿跟在一柳万才和成步堂后面,走向最下层、最偏远、为摒除一切污染物而设计的隔离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