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 – John Den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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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形:契约》里也出现过这首歌,莫名感觉它很适合太空中游荡的星星点点人类文明
一柳万才实在是个自私的家伙——御剑怜侍鄙夷地想着。当留守的船员在一颗陌生未知的星球上失踪时,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担忧船员的安危,而是为他们的擅离职守而勃然大怒?御剑能理解一柳万才生气的理由,但根据自己对成步堂的了解,他绝不是那种会逃跑的小人——过了好几秒,御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和成步堂准确来说只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当了两年的好朋友而已。父亲的意外迫使他转学去读了狩魔集团赞助的私立学校,从此便和成步堂分道扬镳。他们能够了解成年后对方的时间根本只有过去的两天半而已,可他却无自觉地开始在心里帮成步堂打抱不平……真奇怪。
三人决定分头在河的两岸寻找,御剑和一柳万才趟过浅浅的河水走到对岸。他们还没走出几步、留在地上的脚印仍然是潮湿的时候,弓彦的小声惊叫突然划破寂静的空气:“成、成步堂先生,你手上拿的是什么……雾崎先生怎么了?”
“弓彦,别过来!”是成步堂惊魂未定的声音,“待在原地,别靠近那个溶洞!”
这对话实在过于令人不安,御剑几乎拔腿就跑,一柳万才吓了一大跳,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跟在他身后。他再次趟水回到弓彦那边的河岸,发现胆小的青年正举起颤抖的手指着他对面的成步堂。成步堂面色铁青,一手架住昏迷不醒的雾崎,另一手提着一只不明生物的尾巴——那玩意像一只没头的蝎子或长尾巴的大号蜘蛛,通体乳白色泛着一丝灰黄,一动不动,看起来要么像雾崎一样陷入昏迷,要么已经死透了。
御剑赶忙跑上前接过雾崎让他平躺在地上,脱下宇航服的手套探试他的脉搏,同时检查雾崎宇航服手臂上的生命体征监测屏幕,发现他没死时松了一口气。“成步堂……发生什么了?”他起身把成步堂拉到一边,也顾不得对方手上拿着的生物尸体或什么社交距离,捧起成步堂的脸逼他直视自己,“冷静点,看着我,你受伤了吗?雾崎出什么事了?”
成步堂随手扔掉生物尸体,越过御剑的肩膀盯着远处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刚刚发生的事情实在……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他握住御剑的手腕,“我甚至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他环顾手足无措的弓彦和刚刚赶到的一柳万才,后者看到成步堂扔在地上的生物尸体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谁也没有发现。
“说来听听。”御剑压了压成步堂的肩头,示意他可以坐下。不过成步堂没有动,只是僵在原地,深吸一大口气,好一会才张口:
“我们本来只是守在尤利西斯号旁边……雾崎突然走开了,想一个人调查附近的环境,于是我追了上去,发现他在研究不远处那个溶洞里的卵——”成步堂指指身后,试图拦住御剑防止他因好奇凑近,即使御剑根本没有这个打算。
“卵?”御剑抓取到关键词,“什么样的卵?”
“黑色,不是硬的,像肉一样,顶端有……”
“十字架形的裂缝?”一柳万才插嘴。成步堂点点头,疑惑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御剑简短地回答:“我们也发现了一些,但里面已经空了。”
成步堂苦笑了一下:“哈……幸好空了。当雾崎把脸凑近卵的时候,里面突然蹦出来……那个东西。”他用脚尖指向一旁的尸体,“它紧紧抱住雾崎的脸,怎么撕扯都扯不下来,而且尾巴还缠住了他的脖子。”成步堂咽了口口水,喉结不安地滚动,“雾崎就那么仰面倒在地上昏过去了。然后……我惊动了旁边的卵,另一只这种‘虫子’一跃而起……”
“它袭击了你?”御剑的声音都要走调了。
“我不能确定……”成步堂缓缓摇了摇头,“它抱住我、尾巴缠绕我的方式明明和雾崎一模一样,但我没昏过去……不过也吓得半死。它扑上来的时候我正张着嘴准备呼救,于是有什么东西顺势伸进了我的嘴里……”
弓彦突然发出一声嫌恶的惊呼:“呕……难道这怪物给你来了个舌吻?”
御剑连理都懒得理弓彦,用轻捏成步堂手掌的方式鼓励他接着讲下去。成步堂似乎也被弓彦的说法恶心到了,表情扭曲地继续道:“硬扯的话这玩意要么会撕掉我的脸皮,要么会绞断我的脖子,我只能傻站在原地。它好像……在喉咙里注入了什么,反正我感觉自己咽下了一团东西……”
“要试着催吐吗?”御剑轻声问,“被注入异物后到现在大概经过了多久?”
“我不确定……我不知道。”成步堂垂下脑袋,“被它抱脸的全程我什么也看不见,动都不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突然自行脱落了,这时我才发现雾崎还昏迷着,而他脸上的怪物已经不翼而飞……从我脸上掉下来的这只也奄奄一息,好像想逃到其它地方躲起来,被我一脚踩住尾巴固定住,没一会就死了。”
御剑盯着成步堂脚边那只畸形可怖的尸体出神。如果成步堂所言不虚的话——御剑当然相信他不会撒谎——这究竟是种什么恶心的生物?以如此暴力的方式抱住人类的脸,却只是在喉管里不痛不痒地注入什么东西?御剑想把它捡起来仔细观察一番,却被一柳万才抢了先。大胡子男人拎起尸体的尾巴,抚着胡子若有所思:“成步堂先生……依我看,你准是因为惊吓过度产生幻觉了吧?”
“幻觉?”御剑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少开玩笑了——看看它的腿和尾巴,形态决定功能,这样的构造完全就是为了抱住什么东西而进化出来的,怎么可能只是幻觉?”
一柳万才慢条斯理地说:“那部分的真实性暂且不谈,可是‘往喉咙里注入什么东西’这种说法……未免也太离谱了。仔细瞧瞧,”他扒开尸体,露出怪物的身体内部——即与人脸直接接触的一面:血红、满是褶皱的嫩肉覆盖着黏膜,中央有一道竖着的裂口。“比起能伸出来插入喉管的器官,它难道不是长得更像女人的生殖器吗?”
“你真的要在这种时候开黄腔?”御剑皱起眉头,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那怪物的尸体,“难道你的意思是成步堂在撒谎?”
“我并没有暗示成步堂先生所言有虚,只是对他的描述提出合理质疑。”一柳万才嗤笑一声,“御剑医生,你倒是说说看,如果你相信成步堂先生和雾崎先生的体内都被注入了什么异物,那应该怎么办?”
御剑被他问住了。诚然他在医学院的成绩优异、实操经验丰富,但他确实没有处理外星不明物种的经验——说到底,也不会有很多人拥有这种经验。“我想……应该先把他们带回船上,再进行检查,判断是否有手术摘除的必要……”
“我和你的想法差不多。”一柳万才插嘴,“只是我不太相信注入异物的环节,所以检查这一步可以省略——因此,我们还有什么争执下去的必要吗?”他摊摊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带这两人回飞船,照料雾崎先生直到他醒来,再根据他们自己的需求决定需不需要做检查,一切取决于患者自己的意愿,而不是由御剑医生你——”他挑挑眉,“强行替他们做出决定。”
这是什么意思?简直就好像……刻意避免让御剑检查他们体内可能存在的异物一般。他想开口反驳什么,却被成步堂轻声打断:“没事的,御剑。我也……不太习惯做什么检查,也许真的只是我产生了错觉。”
“成步堂,你也要这样?”御剑长叹一口气,“讳疾忌医可不行啊。”
被一柳万才装进密封袋的——御剑决定在心中用“抱脸虫”这个名字指代这只玩意,他才不理会一柳万才对抱脸这部分的质疑——那具尸体明明已经死透了,八条细长的腿却时不时抽搐一下。御剑心知肚明那只是条件反射在作祟,还是忍不住从胃底翻涌上来的、纯粹的厌恶。它生前也是用那几条腿凶残地抠住成步堂的脸皮、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吗?一柳万才拎着密封袋走得很快,御剑和成步堂合力扛起昏迷的雾崎,行进艰难。他逐渐看不清抱脸虫的全貌,视线仍然如同着了魔一般紧紧跟随着它。
飞船登陆层所处的下层甲板也有一间医务室,设备不如主舱那间完善,不过也能进行基本照料,御剑打算将雾崎就近安置在那里。他原以为身为船长的一柳万才至少会跟过来多少表示关心,没想到对方直接回到了舰桥,并表示尤利西斯号在LV-426的探索“虽有意外发生”,但“已经按规定计划完成”,可以继续航行了。他将抱脸虫的尸体仔细过头地包装储存好,还委托御剑于雾崎醒来后叮嘱对方“在船长在场的情况下再对其进行研究和解剖”。
一切都很诡异:一柳万才几天前对未知星球高涨的热情和如今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LV-426上那些已被孵化或蠢蠢欲动、准备蹦出抱脸虫的卵,雾崎的昏迷不醒和成步堂的面色如常,还有……成步堂对检查的回避。到最后,这艘船上难道只剩弓彦一个傻小子没隐藏什么心思吗?御剑越过两人之间雾崎的脑袋担忧地看向成步堂,而对方像在刻意回避御剑的视线,只是直勾勾盯着前方。
弓彦替他们打开医务室的门。正当御剑打算把雾崎搬上手术台时,这个意识丧失的家伙突然深吸一大口气,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他开始剧烈咳嗽,御剑感到肩膀上的压力逐渐减轻——证明雾崎正在慢慢恢复腿部力量尝试自己站立。他艰难地挣开眼睛,歪歪扭扭走向检查台一屁股坐下去,咳嗽声还是令人担忧,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似的。
“雾崎先生,雾崎先生?”御剑赶上前辅助他在检查台上躺下,成步堂非常有眼力见地跑去接了一杯水递给雾崎,中途差点撞到手足无措、像跟柱子一样呆站在医务室中央的弓彦。“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适?”
“呃……我这是在哪?”雾崎的声音听起来像指甲刮蹭砂纸,“尤利西斯号……我怎么回到飞船上了?”
“你不记得了吗?”成步堂也凑过来,“我们在LV-426上遇到的事情?”他起身去拿一柳万才仔细打包好的抱脸虫尸体向雾崎展示。后者嫌弃又好奇地扫了一眼:“这是什么玩意儿?”
御剑简短解释:“据成步堂所说,它抱住了你的脸,并疑似通过你的喉管注入了什么东西。”
雾崎的眉头皱得比抱脸虫扒住人脸的力道还紧:“什么?你——”他瞪着成步堂,“你在瞎说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
“喂,难道你忘了吗?”成步堂难以置信地拔高嗓门,吓了御剑一跳,“是你执意要去研究这玩意的卵好不好!”
“……卵,它的卵?”雾崎从成步堂的手中抢过杯子猛灌好几大口,连水顺着脖子往下淌都不管不顾,“我可不记得那种东西——我在LV-426上最后的记忆,是我在飞船附近散步,你坐在一块石头上唱很难听的歌……”
“真是没礼貌……我唱歌真的很难听吗?”成步堂垮下肩膀不服气地嘟囔,看到他这副样子的御剑差点要在如此紧张的氛围里笑出声。“但……那些事情我都亲眼看见了。你在河边的溶洞里发现了很多不明生物的卵,凑上去研究,被卵里孵化出来的这种虫子抱住脸……我想去帮忙处理,但被另一只抱脸,只能僵在原地等它脱落……”
雾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都说了,我对那种事情毫无印象——如果不是我失忆了,就是你在撒谎。”
“说到底,目前都只有你的一面之词吧?”弓彦不知何时找回了他的指挥棒,玩味地冲成步堂比划着,“我和老爸还有御剑医生也看到过那种卵,但那些里面都是空的,根本没有任何生物跳出来与人脸亲密接触。你真的没有胡说八道吗?”
成步堂的视线在抱脸虫尸体、弓彦和雾崎之间不安地游荡着。某个时刻,他的眼神掠过了御剑——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求助意味,而那眼神瞬间将御剑拉回小学四年级的某个午后。那时,声讨成步堂的一众同学里有个声音嘲笑御剑“风光什么?这里又不是法庭,他也不是律师,摆出那副样子给谁看呢?”。他听了不太舒服,回家后向父亲抱怨两句,而有着数十年航行和行医经验的飞船船医御剑信这样夸奖自己的儿子:“律师和医生,都是以证据和事实为基准进行判断的职业。这反倒证明你学会了融会贯通嘛,怜侍。”
“雾崎先生。”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他能感觉到三人的目光全都直直射向自己,其中以成步堂的最为炽热。“恕我直言,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失忆这个解释要比指控成步堂撒谎合理不少。”
雾崎没有接话,仅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服气的闷哼。御剑没理他,继续解释道:“你的脖子上有很明显的勒痕——等下可以自己照照镜子看看——痕迹特征与该生物的尾部结构相吻合。因此我能够合理推测,由于尾巴对脖子的缠绕,你因大脑供氧不足而陷入了短期昏迷并伴有失忆症状。这是不是说得通多了?”
“什、什么?”雾崎慌忙抬手摸自己的脖子,“被勒失忆——我还以为是那星球上的空气有什么致幻物质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除了戴头盔的御剑,我们所有人都会失忆啊。”成步堂反驳他。
“等等,说到这个——”雾崎又用那种眼白过多的不友好眼神透过镜片盯着成步堂,“既然你声称自己也被抱脸了,为什么你没有失忆,更没有昏过去?”
成步堂莫名其妙地摊手:“我怎么知道?没失忆就是没失忆——总不能抄起个灭火器把我强行敲昏吧?”
这无厘头的发言差点又让御剑小声笑出来。然而雾崎的话倒也在理——人和人之间虽有个体差异,可成步堂和雾崎两人都是体型相近的成年男子,怎么可能一个被生生勒到缺氧失忆昏迷几十分钟,另一个却什么事都没有?御剑暗暗记下这点矛盾,并提醒自己不能掉以轻心,最好抽时间给两人做一套完整的检查以排除任何潜在风险——他没法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劝说雾崎接受检查,不过他至少还有能够劝动成步堂的自信。
他尝试着向雾崎顺便提及成步堂所说的“从喉咙注入异物”,可这人连抱脸的部分都半信半疑,要让他相信自己吞下了外星生物从体内排出的什么东西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御剑苦口婆心地劝,雾崎心不在焉地听,到最后干脆以腹中饥饿为由中断话题,催促大家赶紧去吃饭。御剑也没办法把他一个病人逼得太紧,只好依他所愿。
为了庆祝LV-426的探索圆满结束——虽然“圆满”或“结束”这俩词御剑哪一个都无法苟同——一柳万才决定动用一些“更好”的食物,而不是他们前几天一直吃的耐储存罐头食品。那些好东西原本属于高级舱位的自助餐厅,要在到达目的地三个月前、所有人苏醒时才会启用,身为船长的一柳万才特意动用职权挪用了一小部分出来,里面甚至包括几瓶好酒。他说,大家可以趁今晚“最后疯狂一下”,好好睡一觉,等明天醒来对飞船进行基本检查、安置好包括抱脸虫尸体在内从LV-426搜集到的所有发现后,便可以“安心躺回休眠舱”了。说实话,御剑没怎么把他的长篇大论听进心里去,他仍然观察着饭桌上的异状:一柳万才实在有点亢奋过了头,心情特别高涨;之前在饭桌上和众人保持距离的雾崎今天却不顾形象,一坐下就开始大吃大喝,饭量骤增;成步堂却和他截然不同,似乎一直沉思着什么,饭菜都凉了也没动几口。到最后,居然又只剩弓彦是个正常人了——该感叹他的毫无城府,还是该羡慕他的没心没肺呢?
不过实话实说,御剑也没资格评判成步堂在饭桌上的心不在焉——因为他自己也如此。直到用餐完毕、各人回到自己的舱室为止,他仍在思考该如何找时间把成步堂——或许还有雾崎——拖去好好检查一番。即使最终的结果很有可能只是虚惊一场(肯定少不了被雾崎一通冷嘲热讽),他仍然想这么做,因为他相信成步堂的描述都是真话。而一旦这个前提成立,那番对注入异物的描述便变得非常、非常令人担忧。他从房间这头徘徊到那头,踱步斟酌许久,终于决定起身去成步堂的房间找他聊一聊。他刚走到门口,连外套都没来得及从衣架上取下,房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是成步堂,无意识挠着后脑勺,左顾右盼,就是不直视御剑的正脸。
“噢,很巧,我正准备去找你。”御剑尽力用和平常无异的语气抑制住内心莫名其妙的悸动。
成步堂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你想找我做什么?”
“讲究个先来后到,先聊你的事吧。”御剑敞开门,侧身示意成步堂进屋。他看起来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还是御剑为他主动拖出书桌边的椅子后,他才手忙脚乱落座。御剑坐在床边,与他面对面。“所以,开始吧?”
“嗯?哦,好的……”成步堂不自觉地抖腿,开口说话时又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动作,“我在想……今天早些时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御剑扬起一边眉毛:“早些时候?具体什么时间?”
“我们从LV-426回到飞船上之后,在医务室里。那时雾崎讥讽我唱歌难听,你的表情……很有趣。”成步堂扑哧一声笑了,随即马上憋住后续可能爆发出的、更大的笑声。
御剑也被他的笑容感染,微微勾起嘴角:“毕竟我相信你唱歌不会很难听,他应该掏掏耳朵了。”
“哦?可你没听过我唱歌吧。”成步堂撇撇嘴。
“你可以现在试试。”这番对话的发展方向出乎御剑的意料之外,不过他丝毫没有纠正的意思。
“你确定吗?”成步堂的身体稍稍前倾,似乎盯着御剑前额的刘海正出神,“那是首老歌了,你不一定听过。”
“试试看。”御剑将自己调整成一个更放松的姿势,整个人向后仰了些,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腿上,“开始吧,大歌唱家。”
成步堂被他的称呼逗笑了,咳了好几声才清好嗓子。他深吸一口气,轻吐出悠长而夹杂着一丝欢快和若有若无忧伤的歌词:“I hear the voice in the morning hours he calls me,radio reminds of my home far away……”
他是故意选择从歌曲中间开始唱的吗——为了考验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过这首歌?御剑在心底为他的小心思偷笑,眯起眼睛继续听下去。
“Driving down the road I get a feeling that I should’ve been home……”
可以接上了,御剑想。“Yesterday,yesterday.”
成步堂的尾音里瞬间充盈起惊喜。他准备中断歌声说点什么,却被御剑的眼神阻止了。“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真是个好笑的场景。一艘行驶于茫茫宇宙中、再也不会回到地球的飞船里,两个刚重逢不久的童年好友合唱着一首近两百年前的民谣,歌词大意居然还是思乡。御剑看进成步堂的眼底,成步堂也对他做着同样的事,而他们正一齐轻声唱到“To the place, I belong.”
不知道是谁率先憋不住笑意——御剑猜很有可能是成步堂,不过他自己也需要承担一定责任——两人在来得及把“Virginia”这个词唱完之前便笑作一团。成步堂笑得拍自己的大腿,御剑前仰后合,屁股底下的床单都皱了。“成步堂,恕我直言——你连歌词都记错了!是‘in the morning hours she calls me’,不是‘he’。”
“我知道,御剑,我知道,”他终于止住大笑,“我只是——喜欢这么改。我没想到你听过。”
“你今晚到我这儿来就只是为了举办一场‘证明成步堂龙一并非五音不全’的演唱会吗?”御剑几乎得咬住舌头才能制止自己别再笑了,“好吧,至少在这件事上你成功了。”
“当然——不止。”成步堂往后靠回椅背,眼底仍含着笑意,“我猜,你那时想对我说的话也不仅仅是关于听歌吧?”
好吧,终于回到急需面对的现实上了。御剑轻叹一口气,收住笑容:“确实……老实说,我想建议你……不管怎样,最好还是做一次完整的体检,包括全套影像学检查。”
成步堂没有反感,也没有疑惑不解,只是单纯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说的话。”御剑脱口而出,“我指的是……那只‘抱脸虫’在人体体内注入东西的部分。那真的……很令人担忧,毕竟它属于一种谁都没发现过、一无所知的外星生物。”他咬咬牙,搁在大腿上的手下意识握成了拳,“我原以为在飞船附近留守不算什么冒险的事,没想到还是遭遇了这样的意外。”
成步堂盯着御剑床尾叠放的一条毛毯出神——材质和他递给刚苏醒的御剑时那一条毛毯一模一样,但这条是灰色,并不是深蓝色。“你好像对‘冒险’这个概念很抗拒,”他对着毛毯说,“可你选择乘上这艘飞船到一个陌生的星球殖民。”
“殖民和真正的冒险完全不一样。”御剑立马反驳,“只有经过长时间研究和考察的星球才有可能被规划为殖民目的地,不是吗?而冒险的关键在于未知。”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我只是想……改变一下之前的生活而已,我已经尽力把这个过程中冒险的因素降到最低了。我讨厌未知的东西。”我讨厌未知带来的伤害——他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可不知怎的,他认为成步堂能猜到自己想说什么。
成步堂沉默了一小会。“你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人是会变的。”御剑咬咬嘴唇。
“发生什么事了吗?”成步堂挪挪椅子,坐得离御剑更近了一些,“在……我们分别后?”
这没什么,御剑怜侍,这没什么。他安慰自己。对面这个人是成步堂龙一,你当然可以对他讲述任何想要倾诉却无从谈起的故事。御剑深呼吸好几次,直到他自己都厌烦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后才开口:“是我父亲。”
成步堂沉默着点点头。一旦吐出了第一个词,后面的话语便不受控制地一口气倾倒而出:“我9岁的时候他失踪了,在探索一颗新发现、编号为DL-614的星球的时候……那艘飞船——他乘坐的飞船光人员荷载就足有五百人——只带了一个活人回来。那个人一回到地球就彻底疯了,满嘴胡话,说所有船员都被那星球上所谓的‘黑色恶魔’屠戮了……最后,没能回家的船员究竟去了哪里——这个问题仍然没有人能够解释。”
真该死,他果然不该说起这件事。一些走马灯般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几块奇形怪状的陨石,几样色彩斑斓的生物标本,是御剑信从以前的任务目的地为儿子带回的小纪念品,被他整齐码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一通视频电话,他把满分的试卷举到摄像头前展示,父亲冲他笑,背景里有船员走动、交谈、向御剑医生的小儿子打招呼;一张印着狩魔集团标志的通知信;一些小孩子还无法理解的抚恤金支票;LV-426上他看成步堂的最后一眼,后者站在飞船边朝自己挥手,笑得几乎有点冒傻气;从河岸对面传来的、成步堂惊慌失措的喊叫;那只抱脸虫,死得不能更透了,被成步堂提溜起尾巴……
成步堂的回答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只是担心你。”御剑喃喃道。
“御剑,我——”成步堂深吸一大口气,缓缓吐出,整个人好像都垮掉了一点,“我跟你去,我会做检查的……明天吃完早饭就做,好吗?去主舱的大医务室。”
御剑反倒被他夸张的反应安抚了些:“只是体检而已,你怎么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
成步堂扯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苦笑的笑容:“对我来说确实需要这么做。”
“怎么,”御剑现在甚至有心思开自己的玩笑了,“你也有什么过去想向我吐露吗?我洗耳恭听。”
成步堂只是以一种会令其他人不自在的方式盯着他的眼睛——但御剑不会。御剑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为成步堂的注视感到不自在,他仅仅只是想再多了解一些关于那双眼睛的事,再多了解一些……
“御剑。”他终于开口,“等明天过去,我们就要88年后才能再见了。”
“反正中途都在休眠。”御剑耸耸肩,“对于人的大脑而言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成步堂仍然凝视着他。“但那仍然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御剑也向他返还以同等浓烈的视线:“你在——暗示什么吗?”
“说实话,”成步堂又摆出那副苦笑了,“我没胆量暗示任何事。”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踌躇不前了?”御剑认为自己几乎在瞪他。
一阵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空气几乎凝固。“也许……”这次光是开口说话仿佛便耗费了成步堂浑身的力气,“从在这艘飞船上再次见到你时开始吧。”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还在走,一下、两下、三下,滴答、滴答、滴答;空气循环系统持续运作着,一声、两声、三声,轰隆、轰隆、轰隆。就是现在,正是现在。御剑怜侍站起身,床单已经皱成一团。他将嘴唇贴上成步堂的唇,一秒、两秒、三秒,分开。
又是一阵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空气几乎再次流通。“我猜得没错?”御剑尽力以挑衅的语气问道,但他意识到自己发热的耳尖很没有说服力。
成步堂的双眼瞪到前所未有的大小:“没错,但是……”
“既然没错的话,”御剑双手抱胸,食指不耐烦地轻点胳膊肘,“那你是准备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等我88年之后变卦——还是怎么着?”
一秒、两秒、三秒,成步堂站起来。他把御剑扑倒在床上,他急切、决绝、义无反顾地吻住御剑,堵住他们所有的话语。我傻透了才会那么做,他用眼睛对御剑的眼睛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