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洛蒙症:一种逐年增加的国民疾病,仅次于花粉症。具体症状体现于:对患者抱有好感的人会被患者的费洛蒙吸引,爱慕之情随之转化为性兴奋,兴奋程度随此人抱有的感情成正比加强。患者过剩的费洛蒙会散发出非常甜美的气味。费洛蒙症的症状可以通过药物抑制。
1.
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当一大捧玫瑰、茉莉和向日葵的混合花束被塞到自己鼻子下面,而成步堂龙一躲在色彩艳丽的花瓣后难为情地挠脑袋时,御剑怜侍心中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不是接过它们,更不是断然拒绝,而是——落荒而逃。现在是晚上八点过五分,他上一次服用费洛蒙症药物是早餐前,即今天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十二小时的药效已经过去了。尽管御剑自己闻不着,但他能切身感受到皮肤下方那些即将卷土而来的浓厚气味正蠢蠢欲动。他很早之前就发过誓——他绝不要在这种状况下接受成步堂的告白。绝不。
御剑已经深受费洛蒙症其扰十余年了,可以说他既不幸又幸运。不幸在于,他不得不跟随关于这种疾病的研究推进而不断更新药物,刚确诊时甚至都没什么特效药可用,只能尽量避免抛头露面,或使用过量的古龙水掩盖那种标志着性吸引的味道——他当然不是什么在感情上很自信的家伙,但他也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外表对……一部分群体而言确实有足够的吸引力,他绝不会铤而走险。幸运在于,经过十几年的调节和适应,时任检察局长的他已经研究透彻市面上每一款药物并选出最见效的种类,确保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任何时间从自己身上闻到“扰人心智、令人害臊”(御剑自我评价)的费洛蒙味道。更令御剑沾沾自喜的是,他笃定成步堂从未嗅到过任何一丝自己的费洛蒙——他在24岁那年、与成步堂重逢前几个月就用上了药,那可是当时市面上最新一批,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当然,这份得意即将成为过去式,因为这见鬼的、不会读空气的、莽撞的蓝色律师居然在下班后空无一人的检察局大楼里等到足足八点,正好卡上药效过去的时间。
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加班到这么晚的日子。按理来说,只要身处公共场合,御剑就应当时刻注意药物期限并随时补药。可他目前所服用的药物效果强副作用也大,一旦吃下去,整个药效时间内都会感觉全身的毛孔好似被厚厚的面霜——或者乳液之类随便什么东西堵住,喘不过气。晚上八点的检察局空无一人,通常来说,从办公室到楼梯间再到地下停车场的路上他连半个活物都不会见到。这该死的药片已经绑架他几千个日夜了,他难道不值得区区十二小时的放松时光吗?
可成步堂不一样。自从那个男人拿回了本就该属于他的金色徽章后,御剑便感觉他们之间充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隔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他并不意外成步堂决定率先成为拨开迷雾、戳破隔阂的那一方,说实话,他也暗暗期待着这种事。但正因为如此,御剑才更不希望成步堂被自己的费洛蒙影响哪怕一丝一毫——这难道不是一种可耻的操纵行为吗?利用对方对自己的好感,通过性事来加速这段关系的进展……他绝不想也绝不会对成步堂做这种事。况且,一旦费洛蒙的气味泄露,他该怎么判断成步堂的爱慕和热情究竟是出于本心,抑或只是单纯的费洛蒙刺激使然?
御剑准是愣在原地思考太久了,因为成步堂不由自主地把那捧花束收回了些,语带迟疑和愧疚:“对不起……果然还是我自作多情了吗?这对你来说或许太快了,抱歉……”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也被对方的眼睛看着。他多想让成步堂稍等一小会——真的只是一小会,不到半分钟,这样他就能关上门、生生再咽下一片药、调整好状态后以最理想的形象面对眼前这个他无比珍视的人。但御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你现在把成步堂拒之门外——不管因为什么缘由,只要你这么做了,你们就再也回不到原来了。即使成步堂的脑袋垂得要整个埋进花束中,御剑仍然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神,那双眼无声诉说的内容和御剑脑海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豁出去了。御剑咬咬牙,接过——准确来说是几乎抢过花束,“没有。”他走上前一步,“我认为刚刚好。”
成步堂猛地抬头,眼睛瞪得不能更大,愣了好一会——期间甚至忘记眨眼——才想起来开口:“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药物作用正在逐渐褪去的感觉更强烈了。御剑不忍心去希望成步堂得了感冒从而导致嗅觉失灵,他只能祈祷花香味能够掩盖一些费洛蒙的味道。“做一下基本的推理吧,律师。”
当成步堂抱住自己并吻上来的那一瞬间,御剑意识到他的全身毛孔都已经打开,自己嗅不着但对他人——对成步堂而言一定无比刺鼻的费洛蒙气味喷涌而出,标志着药物的完全失效。成步堂加深这个吻时不禁将他抱得更紧,花束夹在两人之间被挤变了形。御剑特别感激成步堂没有说什么“御剑你闻起来好甜”“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之类费洛蒙症受害者标配语录,也许这得归功于那束花和它们散发的香味。这明明是一份御剑追求了十余年——甚至二十几年的感情,他理应被狂喜完全吞噬,一丝尖锐的内疚却深深扎进他的心底。
2.
御剑认为自己在这段感情中表现得很卑鄙。
和成步堂交往以来的一个月里,他确实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服用着费洛蒙症的药:早八点前服一次,晚八点左右能正常到家的情况下则不补服,若要和成步堂一起去什么公共场所——比如电影院、居酒屋,或者只是公园散散步——就在下班前补一次。问题在于:每一个和成步堂在两人家中独处的夜晚,他都没有服药。
御剑不清楚自己这种行为出于什么心态。利用费洛蒙操纵成步堂?——与作伪证一起并列列入他的“做了就会下地狱”事项清单里;害怕自己对成步堂而言不够有吸引力?——得了吧,率先憋不住冲来告白的人可是对方。然而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一些隐隐的不安。他还没能找到机会向成步堂坦白自己患有费洛蒙症,这种病没法根治,隐瞒这点就如同向对方隐瞒了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一样,藏着掖着对经营健康的伴侣关系没有任何益处。他不禁回想起两人在私密空间和公共场合相处时的细微区别:独处时成步堂明显更偏好肢体接触,喜欢在看电视时捏住御剑的手玩他的手指,或者大大咧咧地把自己的腿搭在御剑的腿上;身处公共场合时,这些小动作明显减少了许多。某个周末,他们揣着矢张打发来的两张棒球票(由于一次已见怪不怪但仍令矢张刻骨铭心的分手,此情侣套票失去了用武之地)去看了场两人从头到尾对规则都似懂非懂的棒球比赛。他们的位置是一垒侧的内野席,离球场不远。比赛中途,某个球员发球失误,棒球直直冲着两人所在的方向飞来。成步堂吓得在座位上乱扭,脑袋几乎要靠在御剑的肩膀上——如果这是两人私下的独处,成步堂一定已经顺势靠上来了——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有很多种理由可以解释成步堂此行为背后的分寸感,但御剑永远只能想到一种:棒球场是公共场所,他吃的药物正起效,成步堂闻不到他的费洛蒙,因此……他没那么想和自己太过亲密。
就连他们第一次做爱时,御剑也大着胆子没有吃药。成步堂在床上的表现完全就像一个教科书级别的费洛蒙症受害者:他几乎亲吻了御剑的每一寸肌肤,进入时将他抱得不能更紧,嘴里呢喃着的、满溢夸赞和爱意的话语一刻也没有停过。如此浓烈又炙热的感情与数次濒临的高潮交织在一起,令御剑不断陷入难以忍受的境地,然而成步堂并没有因御剑有气无力的推拒而停下动作。他们缠绵着,在快感的海洋里沉浮,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如此酣畅淋漓的性爱本应让御剑感到餍足,但那份一个月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内疚不断带给他一跳一跳的疼痛,终于在成步堂抱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说出那句话后,“噗哧”一声扎破他的心脏。
成步堂的鼻尖蹭得他的颈部皮肤发痒:“御剑……好香啊。”
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第一次性事后的温存时光,御剑怜侍,你不能用煞风景的自白毁了这个瞬间——他不断警告自己,嘴巴动得却比大脑快:“对不起,成步堂。”
“为什么道歉?”成步堂稍稍坐直了身子,轻抚着御剑露在被子外的肩头。
御剑有一种想用被子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的冲动:“我……一直以来都向你隐瞒了一件事。”
“隐瞒?”成步堂扬起眉毛,“什么事?你在床上的样子其实很漂亮——这种事吗?”
这家伙怎么还有心思调情?御剑差点在如此严肃的场合翻个大大的白眼。他决定先从成步堂刚刚无意间吐露的心声切入:“成步堂,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很香’?”
“嗯?”成步堂再次凑近御剑的脖子,鼻翼抽动,这里嗅嗅那里闻闻,活像探索新地盘的Pess,“是因为你用的沐浴露吗?还是洗发水?身体乳?古龙水?让我思考一下……现在你闻起来像佛手柑,不过前两个星期红茶味比较浓一些。不过平常和你见面的时候,你都……呃,穿着衣服,所以我也并没有刻意在乎这些味道。”
御剑被他的一长串话砸得一头雾水:“什么?费洛蒙的味道……难不成还会变化?”他可是十几年的老病号了,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啊?
成步堂看上去比他更迷惑:“费洛蒙?什么费洛蒙?”
“成步堂——我有费洛蒙症!”御剑心想这人是不是有幻嗅的毛病,“这一个月以来,每次我们在私密空间独处的时候——甚至包括你来我办公室告白那一天,我都没有吃药!”他顿了顿,纠结接下来的这句话究竟要不要说出口,但他的嘴巴再次行动得比大脑快:“我敢说……这段时间里,你对我进行的很多亲密行为估计都是费洛蒙驱使的。关于这点……我想我要向你诚恳道歉。”他垂下了头。
如果御剑此时抬起头,他将会看到成步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明显感到又气又好笑:“御剑,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有费洛蒙症?对天发誓,我没有从你身上闻到哪怕一丝费洛蒙的味道——那些香味都是化学制品!你只是被腌入味了!”
御剑被他嚷得莫名其妙:“你……难道我还要去把就诊记录和处方单翻出来给你看?”
一听到医疗相关专业词汇,成步堂肉眼可见泄了气:“……难道你真的有费洛蒙症?”
“我真没想到自己十几年的老毛病有一天会被质疑,而质疑的人居然还是当地最知名的辩护律师。”御剑扶额,“好吧,那就用证据来说话——上上周五,就是美贯去王泥喜家玩的那个周末,我们边吃晚饭边看电影的那个晚上,我闻起来是什么味道?事先声明,即使我闻不到自己的气味,那时候我也能感觉费洛蒙几乎充斥着整个客厅,别说你什么都没闻到。”
成步堂皱起眉头回忆:“那天晚上的气味……呃……你闻起来像……你的办公室,番茄酱,披萨饼边和气泡甜酒?”
“后面三样都是我们的晚餐!一个人的费洛蒙要变异到怎样才会闻起来像食物?”御剑感觉额头开始冒冷汗了,“而且我的办公室——又是什么味道?”
“你的办公室?”成步堂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说御剑质疑他不会写“异议”这个词,“书籍、高级红茶和检察官的精英气息,还能有什么?”
御剑已经没有心思逐词反驳成步堂的离谱发言了,因为他似乎意识到,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乌龙正逐渐浮出水面:“成步堂……”
“嗯哼。”被叫到名字的人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仍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是不是……闻不到他人的费洛蒙?”
3.
“哎呀哎呀,这可真有意思。”长相和审判长有几分神似的白胡子老医生若有所思地扶扶眼镜,“从医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特殊的案例。仅仅针对人体费洛蒙的嗅觉失灵?我想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您的嗅觉神经受到过损伤。成步堂先生,您能不能回忆起类似的经历?”
“嗅觉神经……受到损伤?”成步堂摇摇头,“没有,近期没有,几年前也没有。说实话,我感觉自己的鼻子一直好得很。”
“你不是说以前被灭火器偷袭过吗?”陪同就诊的御剑冲他小声耳语。
“那次是失忆,没有出什么嗅觉上的问题啊。”成步堂摊手。
医生补充道:“不一定非得局限于近几年,也有可能是更早的时候——比如学生时代?”
成步堂沉思半天,突然一拍手把御剑吓了一跳:“哦,想起来了!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路过学校操场,正好棒球队在练习,一个飞歪的棒球把我的鼻骨打骨折了——一个多月才完全痊愈来着。”
“……这就是你那天棒球比赛时被吓得半死的原因?”御剑感觉这世界实在是巧合到可笑的地步。
“我才没有‘吓得半死’,”成步堂提出抗议,“这难道不能算是一种心理阴影吗?”
“咳,咳嗯,成步堂先生,”医生适时插嘴,“看来……我们找到原因了。鼻骨骨折造成短暂性嗅觉失灵的案例并不是没有,但像您这样只针对某一类气味且终身持续的情况,我只能说非常罕见。当然,鉴于它没有对您的生活造成什么不便,我的建议是并不需要采取任何医疗手段介入。对您患有费洛蒙症的伴侣而言,这反倒是件好事,不是吗?”
当两人走出医院时,成步堂隔空回复了医生刚才的话:“其实我觉得还是有点儿遗憾。”他偷偷把手探进御剑的风衣口袋,满意地看到对方撇嘴别过脑袋,但把手伸进口袋里与自己十指交握。“那些宣传广告上把费洛蒙说得都可有魔力了,我也想从御剑你身上闻到那么诱人的气味。”
“这是一种病,成步堂,”御剑毫无生气意味地警告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是深受其扰。”他迟疑了一下,“不过……我确实完全没能察觉……你一直都嗅不到我的气味这件事。”
“为什么?”成步堂歪歪脑袋,“你对费洛蒙症相关的事不应该很敏感吗?都十几年了。”
天哪,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之后,剩下唯一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未免也太羞耻了……御剑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可他最终还是得直面真相:“因为……你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就像是被我的费洛蒙……深深迷住了一般。”
“噢。”成步堂目视前方,语气淡然,只有嘴角的笑意掩盖不住,“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并不是迷上了某个人的气味,而是迷上了某个人本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