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级裁判时没有人为他出头的成步堂龙一,父亲去世后被美籍律师Phoenix Wright收养的御剑怜侍,在仅属于歌舞伎町夜晚的某个「裏社会」,相遇。
1.
熙熙攘攘的游客们不是胖子双胞胎或笑眯眯的柴郡猫,挂着营业微笑的店员不是疯帽子,灯红酒绿的歌舞伎町也不是奇幻世界的森林,成步堂龙一更不是跌入兔子洞的爱丽丝——他究竟为什么会联想到那部只看过一遍、后半段还睡着了的电影?那个幸运的女孩有神奇药水可以喝,有白皇后愿意帮她,可成步堂搜遍全身上下,只有六张印着野口英世的千元票子、一把银色和中间带个洞的黄铜色硬币、和一张余额估摸着还能在JR线新宿站和上野站往返不到五次的西瓜卡——没办法,民宿几乎都贵得要命,他出发前纠结了好半天才选出上野一家稍微便宜点的,距离远一点就远吧。
简直像生活在电影里一般。困在乡下地方十八年的成步堂从唐吉诃德里人头攒动的外国游客中间艰难挤出,站在店门口缓了好半天才喘过气。他没想到自己能迎来走进搜索引擎图片里的一天。当人们在搜索框打下“歌舞伎町”这个地名时,鲜红色的一番街霓虹拱门总会占据最多比例,其次便是唐吉诃德那鲜艳到有些刺眼的黄色招牌,印着一只傻笑的企鹅和几个硕大的红色片假名。成步堂从没见过这么多外国人——金发碧眼的,棕皮肤披纱巾的,满胳膊纹身的,初春穿吊带背心和热裤的,梳脏辫的,长得和日本人别无二致但说着天书般外语的。他们对着文化衫和冰箱贴上的金守阁、富士山和神奈川冲浪里啧啧称奇,成步堂甚至有些嫉妒了:这些外国人在日本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观赏到的景色、购买的精致小玩意却比他一生中所经历的还要多。在这里,他比半个汉字都不识的游客更无所适从——除去住宿费,身上剩的钱哪还够他在东京进行额外消费呢?
汗津津的手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钢镚,成步堂往那栋看起来就不是他这种人该进的大楼走去。他默念着霓虹灯牌:TOHO CINEMAS,他和东宝大楼后面的巨型哥斯拉雕像对视,他的虹膜被荧屏上播放的动作片预告刺痛。沿途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男女发传单,见一个人塞一张,红红绿绿的纸片随即被抛弃到地面上,成为这个外国人口中所谓“最整洁”的国家地面垃圾的一部分。那些人不约而同地跳过了成步堂,似乎明白面前这个穿旧衬衫和褪色运动鞋的高中男生根本没有能力消费。好吧,他们猜得确实没错。
成步堂并不在意这些,继续向东宝大楼的西边行进。他决定绕着大楼走一整圈,哪怕只是饱个眼福也好,他想,万一能看到哥斯拉的屁股呢?身边掠过三三两两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声肆意。现在是毕业季,不少高中生即将踏入大学校门,聚会只是他们疯狂的开始。要是我上了大学之后也变成这样,那又会是什么感觉呢——一定很不错吧?成步堂盼望着,期待着,眼巴巴等着一份他从未有幸获得过的友谊。这里是东京,是他即将度过三年大学——或者说专门学校?但大差不差了,大学听起来比较顺耳一点——的地方,他会时来运转的。他对东京抱着多大的向往,对老家就怀有多大的厌恶。
在小地方出生长大的诸多缺点之一,便是从进入社交圈开始,每个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周围的人惦记、念叨数十年。邻居阿婆记恨成步堂的父亲年轻时骑自行车把她家门口的花盆撞碎了;成步堂的母亲抱怨对门的若宫夫人六年前在业务超市里和自己碰面时没打招呼;成步堂的高中同学——同时绝大部分也是他的国中和小学同学——仍然记得他四年级时承认的某个罪名,并将惩罚无情地延续了近十年。“小偷”,曾经借他作业抄的女孩说;“大骗子”,和他一起踢足球的男孩说;“不配待在我们班”,他曾经分享过零食的前座说;“撒谎不是好孩子”,在他的作业本上画过小红花的老师说;“你们这样太欺负人了!”,最调皮捣蛋的矢张说——然而他的口碑太差,根本没人听他讲话;“不要和偷东西的学生玩”,所有家长对他们的孩子都这么说。那个泪眼朦胧的午后,成步堂幻视过一个身影站在自己身前,向所有人扔出那3800日元并不是成步堂所盗的确凿证据。但那个身影太模糊了,他甚至看不清对方是男是女、是高是矮。
他迈过一滩呕吐物和一个踩扁的易拉罐,也迈过刚刚陷入的回忆。他来到了东宝大楼的另一侧。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准确地说,扎堆的青少年多了起来。他们的发色和衣着都五彩斑斓,成步堂看见这种打扮的人本习惯偷偷溜走,人堆中某样东西却使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一个立式拳击沙袋……出现在歌舞伎町的街道上?他起初有些恍惚,但东宝大楼附近的这块空地似乎除了沙袋以外还有更多不可思议的地方,比如席地而睡的小姑娘(年龄看起来甚至不到十五)、散落摊开的被褥、大小各异的行李箱和背包……上次见到这样的阵仗时,他正在看关于东日本大地震难民营的纪录片。成步堂很快发现沙袋旁边的那个少年吸引了比沙袋本身更多的目光,人们在他身边起哄、欢呼,那人微微笑着,抬手将脸旁一侧灰色的发丝撩到耳后,指关节处有一排银色的东西闪闪发光——指虎。
“五分钟内,御剑怜侍就能把沙袋打破,想不想赌一把哈?”一个浅黄色头发、穿花纹夸张皮衣外套的高个男生大喊,手里举着一瓶啤酒,明显有些微醺。
“我赌三千破不了!”人群里有声音讥讽道。被称作御剑怜侍的人并未生气,只是眯起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另外的人在催:“快点吧,趁巡警过来管闲事之前让咱们看场好戏!”
黄头发的男生转头冲那人笑骂:“他妈的!想看戏你倒是下注哈?”而御剑仍然没什么情感波动。成步堂心中生出一股无谓的、强烈的好奇促使他挤过包围圈,试图看清御剑这个人。他挤过某个身材丰满的女孩身边时,对方突然高声尖叫:“呀!你瞎摸什么?”她“啪”一巴掌打在成步堂的手背上,“手贱吗?色狼!”
成步堂被她打懵了,尝试为自己辩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眼看黄毛皱起眉头就要朝自己走来,成步堂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四年级的某个下午。他连连摆手,周围鄙夷的视线却像一卷一卷的麻绳将他的四肢全部束缚住。
“白音,你闹够了没有?”御剑开口了,声音和指虎的光泽一样清冷,却能麻利斩断那些束手束脚的绳子,“这小子哪像有钱给你讹的样子?”
女孩嘟起嘴,无声骂了句脏话。“你这人真无聊。”她白了御剑一眼,慢悠悠从成步堂身边走开了。成步堂抬起头看御剑,御剑也正好看着他。
他涌起一种愚蠢的冲动。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个五十日元的硬币——这是他今天仅剩的可自由支配财产了,握在手里,朝御剑摊开手掌:“我赌……我赌你能打破沙袋。”
他预料到人群会嘲笑自己太寒酸,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人群有,可御剑没有。御剑只是把他上下打量了个遍,伸手接过硬币。“行啊。”他平静地说。
2.
四分四十八秒,那个被御剑称作“狼”的大嗓门黄毛喊停了。御剑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关节被指虎勒得发红。看见沙袋上一处破损时,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像被他的指虎硬生生刮出一条缝的沙袋皮革裂口。
狼把好几张皱巴巴的纸钞拍在成步堂手心里,夸他运气不错,这次御剑发挥得比较好——之前好几次他都踩着五分钟的线没能达成目标,因此大家今天都不敢赌他能打破。成步堂有一肚子问题想问狼:为什么你们能把沙袋搬到这里?为什么要在街上进行拳击赌博?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御剑和成步堂肩并肩蹲在街边,打开一听气泡酒,话语被滋滋声和不远处的喧哗淹没,听不真切,“在东横,不需要那么多理由。”
十分钟前,御剑摘下指虎后向成步堂走来,冲他手中的几张钞票努努嘴:“不准备请我喝点什么吗?”
成步堂愣在原地半天,磕磕巴巴地反问他:“你想喝什么?”
“酒。”御剑简短地说。
“可我没满二十岁。”
御剑的表情就像成步堂刚给他讲了个特别好笑的笑话一样:“你真以为便利店有那个闲心查顾客的证件吗——你叫什么名字?”
“成、成步堂龙一……”他支吾着,还想说什么,却被御剑伸手夺过纸钞的动作打断了。“放心,我不会抢你的钱。”他朝成步堂挥挥手,往街对面的便利店走,“去去就回。”
御剑带着两听气泡酒回来了。一瓶柠檬味,留给他自己;一瓶白葡萄味,分给成步堂;剩下的零钱被他擅自伸手塞进成步堂的裤子口袋,后者从没被别人触碰过大腿,身体僵硬得好似一根电线杆。
等成步堂咽下人生中第一口含酒精饮料后,御剑开门见山问他:“为什么你会来东横?这里不像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我这种人?”成步堂感觉他意有所指,“东横——又是什么?”
御剑指指面前仍在喧闹嬉笑的狼和其他一帮人:“像那种迷茫又没有家回的家伙都会聚集在这里。”
“‘那种’家伙,”成步堂重复,“你没有把自己归入他们那类人里。”
“我只是来玩玩,”御剑耸耸肩,“发泄一下压力——我又不是无家可归。”
“但你并不想回。”成步堂看进他的眼睛里,“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你在外面和陌生人喝酒。”
御剑嗤笑一声:“难道你就想回家了,成步堂?”他微微挪动姿势,脚尖指向成步堂破旧的运动鞋,“比起毕业旅行,你更像离家出走吧。”
“没错,我确实讨厌那里。”成步堂回答得倒也爽快。御剑沉默许久,半晌才应道:“……我可不讨厌自己家。”
“那挺好的。”成步堂喝了一大口酒。
“只是他有时候……会让我很不安。”
御剑没有明说,不过成步堂心里清楚对方口中的“他”应该指的是家人。“不安?”倾听刚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陌生人的家庭烦恼很奇怪,但成步堂想这或许也是歌舞伎町邂逅的特色之一。
“他看着我,却不像在看自己的养子,而像在看别人。”御剑舔舔嘴,唇珠上残留着水光,“父亲去世以来,他一直在我身边……我只是想偶尔体验一下身边没有他的日子。”
“你的养父……是吗?”
“是。”御剑点头。
“那么,没了他之后你感觉怎么样呢?”
御剑喝了口酒,“我不知道。”他又喝了一口,“我还不知道——也许,我应该回去了。”
“好吧。”成步堂强忍失望,“没关系。”
他突然被御剑直勾勾盯着,几乎被盯到浑身不自在。御剑的话语像他的拳头般直击要害:“你没有人陪。”
成步堂并不讨厌这份直白:“我一直都没人陪。”
御剑捏扁手中酒液所剩无几的易拉罐,“我们去看电影吧。”他突然提议,“现在还有场次。”
“电影?”成步堂下意识朝东宝大楼的方向扭头,“票价多少钱?看什么?”真奇怪,他居然直接跳过了同意或反对的步骤,直接开始往后计划了。
“刚刚我为你赢来的赌资足够了。”御剑站起身,向成步堂伸出手,“哪部时间最长看哪部。”
成步堂握住他的手,没有犹豫。
3.
他们看的电影叫《巴比伦》,片长三小时零九分钟,有华丽的音乐和灯光,也有一长段让成步堂面红耳赤、御剑却面不改色的群交镜头,还有过目即忘的剧情。
“我忘得一干二净,”成步堂的酒劲上来了,边讲话边打嗝,还咯咯笑,“只记得你坐在我旁边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反正浪费的是你的票钱。”御剑憋住笑,没有推开呼吸还带着葡萄味的成步堂。
“你明天还会来吗?”交换联系方式时,成步堂问御剑。御剑认为自己指定也酒劲上头,“你来我就来。”他居然这么回答。成步堂又咯咯笑了,看着傻透了。
4.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客厅的灯还亮着。御剑已经预料到大事不妙。
“怜侍,”他的养父Phoenix Wright从看不见的地方唤他,“过来。”男人的声音对御剑而言有难以抗拒的魔力。他脚步沉重,把鞋子在鞋柜里摆好,双手下意识放在背后,试图隐藏指虎勒出的红痕。他离开玄关,拐进客厅。
Phoenix平静的蓝黑色眼睛看着他,却有种无声的魄力,硬生生逼他紧贴着养父在沙发上坐下。他垂着头,努力把双手压在大腿下,Phoenix在那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们商量好的,怜侍,”Phoenix拨开他的刘海,剥夺他最后一丝遮挡,“你可以去东横玩,这没问题。但你需要在十二点之前回家。”
御剑没有作声,他深知自己理亏。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他抚上御剑的脸颊,声音温和但不容抗拒,“可入学结果出来之后压力也该缓解些了,不是吗?”
“……对不起,爸爸。”他嗫嚅道。
Phoenix微微眯起眼睛:“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得向自己道歉。在那种地方玩得太过火——”男人指尖的薄茧拂过御剑被指虎磨损的指关节,激得他一阵战栗,“一旦被巡警抓到了,你的庆应法学部录取通知又会发生什么呢?”
御剑有一种冲动——他为自己经常会产生这样的冲动而深深感到丢脸,甚至时不时选择逃避冲动源头。但最终,他悲哀地意识到:他永远摆脱不掉这种冲动。他想整个人埋进Phoenix、他的养父怀里,向他道歉、对他承诺、听他安慰、被他抚摸。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告诉我,”Phoenix轻轻抚摸养子的脊背,从后脖一直到尾椎,反复摩挲,直到他的孩子完全依赖进自己的怀抱中,“告诉我你究竟干什么去了,可以吗?怜侍,你是我的好孩子吗?”
“是的,爸爸,是的。”御剑的脸贴着Phoenix的颈窝,话音模糊,“我和新认识的朋友看电影去了,电影很长,我们忘记了时间。”
“很好,”Phoenix吻吻御剑的鬓角,“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对,爸爸,我没有撒谎。”我永远也无法在您面前撒谎,不是吗?
“那个新朋友叫什么?”Phoenix抚摸他柔顺的灰色发丝,抬抬大腿,让养子以更舒适的姿势完全跨坐在自己身上。
“他叫……成步堂。成步堂龙一。”
Phoenix的眼睛在御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黯淡了一瞬,而后马上亮起来,闪烁着……称之为“危险”也不为过的光芒。当然,这一切御剑都看不到,他仍然享受着养父怀抱的温度。
“啊……有趣的名字。”他抚摸御剑脊背的动作停下了,“成步堂龙一。”他反复咀嚼着,就好像那是个久违的老朋友一样。“你还打算和他见面吗?”
御剑迟疑了:“我和他是在东横认识的——可如果您不希望我再去那里……”
“不,怜侍。”Phoenix打断他,“我想……你可以去。你可以去见见那个龙一。”
“真的吗?”御剑欣喜地抱住Phoenix的脖子,“谢谢您,爸爸!”
“没关系,好孩子,没关系。”他亲吻御剑的额头,“和龙一……好好相处吧。”
5.
御剑怜侍还记得九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的夕阳像血一般红,从这个家中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将流理台上泛着棕黄色的玻璃咖啡壶映得透亮。御剑看到那一幕,突然止不住哭泣的冲动,眼泪扑簌簌从脸颊滚落,鼻子一抽一抽,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当时他还不敢抬头看身边的Phoenix,他没见过外国人,这个应该称作“养父”的男人蓝黑色的眼睛只会令一个刚失去亲生父亲的男孩感到陌生、害怕。Phoenix蹲下来,用一看就很昂贵的宝蓝色西装衣袖为他拭去泪水,用带着欧美人口音的日语对他说:“哭吧,怜侍,哭出来就好了。没有关系。”他轻轻拥抱男孩,厚实的胸膛让御剑想起他唯一的、真正的父亲,想起御剑信。
“告诉我,怜侍,你刚刚看到什么了?”Phoenix的口音使他说话时听起来抑扬顿挫,像一首摇篮曲,“是什么让你哭成这样?”
御剑抬手指向咖啡壶:“父亲……父亲也、也喝……”
Phoenix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去,表情微妙:“啊,我明白了。”他抚上男孩还挂着泪花的眼睑,“可是,这样每次喝咖啡的时候,你都会想起他,对不对?”
御剑没有回答,只是抽噎得更厉害了。
“这并不是件坏事,怜侍。”Phoenix环抱住他时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背,“这是一种证明,证明你永远不会忘记你父亲。”他宽大的手掌覆上御剑哭得起伏的胸口,“你父亲永远活在这里,他永远爱你。”
这句话像开关一样启动了另一个哭泣的阀门:“可是、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Phoenix干脆把男孩整个人抱起来,让他紧紧攀住自己的身体、依附进自己怀里。他一手托住男孩的大腿,一手轻拍他的后脑勺,“我还在这里,怜侍,我也爱着你。”他在御剑汗湿的前额上落下一个吻,“我会永远爱你,”他又吻了一次,用英语强调了一遍,“I will always love you.”
真奇怪,当时九岁的御剑想,他明明在一个陌生的、自称是他“养父”的外国男人家里,听着对方用陌生的语言安慰自己,却神奇地获得了无上的安全感。他抱紧Phoenix的脖子,小腿紧紧缠住他的腰,生怕养父会抛弃他似的。Phoenix仍然用英语念叨着什么,步履缓慢地把御剑抱进自己的卧室,小心翼翼将他放在大床上。御剑哭得有些累了,却强撑力气半睁开眼睛,向Phoenix伸出双手。男人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转瞬即逝——最终,他脱下外套,躺在御剑身边,搂着他。御剑无暇顾及Phoenix有没有睡着,很快进入了梦乡。这是他从某部地震中的电梯走出后第一个无梦的夜晚。
他当时尚年幼,Phoenix说的一长串英语里除了“I love you”以外他什么也听不懂,因此记忆也选择性忘却了不明白的部分。当然,对他来说,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可Phoenix本人不会忘记。
“It’s alright, it’s alright,”他在那个名为御剑怜侍的男孩耳边呢喃道,“Miles,it’s alright. Everything will be just fine……”他落下一滴泪水,但他双手抱着养子,没法为自己擦拭,于是就那样任它流淌。
6.
御剑像九年前一样醒来。他躺在养父的床上,和九年前同一侧,身边有着同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暖。九年间都不曾变过。Phoenix一手搭在他的腰上,嘴唇不安分地抖动着。他凝视着养父的睡颜,惊觉那双永远盈满爱意的大眼睛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生出了细纹。他已经四十四岁了,御剑想到,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快和父亲一样长了。Phoenix嘟哝了一句什么,御剑没听清,试探性唤他:“爸爸?”他碰了碰Phoenix的手指,“您醒了吗?”
Phoenix猛地抓住他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Miles……”
“——爸爸?”御剑吓了一跳,想要抽回手,但Phoenix的手劲实在太大了,“怎么了?谁是Miles?”
男人艰难地眨眨眼睛:“……什么……什么Miles?”
“您刚刚说梦话了。”御剑伸手将养父额前睡乱的碎发往后拨,“在念叨什么人的名字。”
Phoenix这下才完全清醒过来。
7.
【Miles Edgeworth chooses death.】
Phoenix永远记得九年前的那一天。
他以为那张纸条会被留在1202检察官办公室的桌上,像一则公事公办的文件;他以为那个人会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一个Prosecutor,检察官,一个能代表他的一部分、又不至于代表他整个人的职称。可那个人没有这么做。Miles把那张纸条留在Wright法律事务所的办公桌上,只留给他生命中最后一个选择相信自己、帮助自己的人,温柔又残忍,就好像Phoenix是他指定的、唯一一个能最先得知自己死讯的、特别的人;他甚至为生性乐观的Phoenix排除了其它所有可能性:检察官Miles Edgeworth倒是死了,不过有没有可能律师Miles Edgeworth还活着呢?或者他打算临时转行,去研究一个全新的领域,变成学生Miles Edgeworth?又或者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普通人Miles Edgeworth?不论哪种情况Phoenix都能接受,不论哪种情况都能给Phoenix留下最后一丝希望,除了这一种。
警方一直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Phoenix不愿意使用这个词,就好像Miles说自己死了就真的死了似的——他懂什么?Phoenix愤恨地想。Miles以为没人愿意帮自己辩护,但Phoenix出现了;Miles以为是自己杀了父亲,但真凶另有其人。他懂什么?Phoenix明明都向他强调千遍万遍了:你的老师,Manfred von Karma,在我败诉那天亲自找到我,说自己才是凶手,说那颗子弹在他的肩膀里待了几十年,直到近期才取出来——由于是地下医院,所以没人能找到证据或记录。我知道这很令人不甘心,我们明明那么接近真相了,我都在法庭上指出这个可能性了,却败在证据这一环——我明白证据就是一切,我明白我没法证明自己和von Karma的对话是真实发生过的,可是,Edgeworth,Miles,你不能再相信我一次吗?哪怕就一次?像九岁时那样?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即使现在也是,即使法庭宣判你有罪我也相信你,我会让他们撤回判决。未成年时的过失犯罪不会有实质性处罚,有罪和无罪之间只是档案上几行字的区别,但我明白它们对你的意义,那比一切都重要——最后一次机会,Miles,最后一次。
没有最后一次了。那个人的声音在Phoenix的脑海中浮现。已经……够了,Wright,你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了。
他在Mia生前留给他的事务所里继续做着律师,Maya继续当他的助手。他处理文书、调查现场、上庭、搜集证据、和Maya一起吃拉面、下班回家。他打了不少漂亮案子,也输了好几个——如果Miles还站在对面的检控席,那些案子本该能赢的,他没来由地这么想。他搜集证据,搜集了很多证据,为了它们和各种人都打过交道。终于,他在某一年圣诞节前夕,将一份治疗记录和一张沾血的子弹照片寄给洛杉矶各大报社。圣诞快乐,von Karma。他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默念道,明明笑出了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顺着太阳穴流向耳后。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他三十五岁那年。某一天他在事务所过夜,醒来后发现办公桌上那支圆珠笔的商标印着日文;他的名片上有他的姓氏,用英文字母和日文片假名写了两遍;他偏头看向桌边的日历,2001年十二月,明显还没来得及翻动——因为面前老式电脑显示器的日期显示着2002年一月一日。
他移动鼠标,打开浏览器,流畅地用日文键盘——他甚至没怀疑自己为什么突然掌握了一门全新的语言——打下【法庭 谋杀案 律师 十二月二十八日】这几个词。他飞快浏览新闻,打了几个电话——他也没空思考自己全新的社交圈,拿到了某个儿童福祉中心的地址。
他抢在Manfred von Karma——在这个世界里应该称他为狩魔豪了——之前,拿到了证据,进行了匿名举报,带走了御剑怜侍。
第一次见到男孩时,他差点叫出声:那分明是一张和Miles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心脏叫嚣着想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竭力忍住了,蹲下身,向自己的失而复得伸出手。
8.
“怜侍,你在班上有什么好朋友吗?”某天开车送养子上学时,Phoenix装作不经意问道。他的脑子仍然没适应和美国相反的行驶方向,肌肉却能条件反射做出正确的驾驶操作。
“我没有朋友。”御剑摇摇头。
Phoenix皱了皱眉,一个名字突然从他的嘴边蹦出来:“那你有一个叫做成步堂龙一的同学吗?”
“成步堂(なるほどう)……龙一?”御剑似乎感到很困惑,“没有,爸爸,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原来如此(なるほどう)。Phoenix头一次用日语发表心声。他感到遗憾,还有令人发狂的欣喜,那几乎令他的表情扭曲。
9.
“今晚也要去那里吗?”Phoenix放下咖啡杯时说,“并不是想干涉你什么……不过如果想学拳击的话,最好还是找专门的训练场所吧。”
御剑咀嚼面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艰难咽下之后才开口:“不……爸爸,我只是想和朋友们玩一会。”
Phoenix眯起眼睛:“我不认为狼、希娜和白音把你当朋友……”他当然知道养子身边所有人的名字,他的孩子从小就绝对信任他,绝不会向他隐瞒任何事,“为什么不去约龙一再看一场电影呢?”
“狼的人不坏,”御剑鼓起勇气反驳Phoenix,“而且,龙一他……身上剩的钱不够了。他说,如果想在东京多呆几天,除了住宿以外他一点儿额外消费都不能有。这次旅行耗费了他几乎所有的零花钱,他本来也没攒下多少。”
“我很敬佩他的勇气。”Phoenix的语气捉摸不定,“既然这样的话……让他住在我们家如何?”
“什么?”御剑惊得差点碰翻手边的玻璃杯,Phoenix及时帮他扶住了,“可是——爸爸——您允许——您还不认识他呀?”
Phoenix笑笑,拍了拍御剑的手背:“我有预感他是个好孩子,就像你一样。你知道的,怜侍,我看人一向很准。”
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又被无故夸奖一番的御剑显得特别激动,甚至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您怎么知道——您怎么知道我很想和成步堂一起玩?”他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抱住养父,虔诚地轻吻男人的侧脸,“我和成步堂明明只见了一次面,但他很不一样——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谢谢您……天哪,我从没想过能有把朋友带回家过夜的一天……”
Phoenix仍然笑着,表情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噢,怜侍,只是直觉而已,不过我相信自己不会出错。”
再久一点吧。Phoenix默默地祈祷。就算那是无法避免的结局,也让他的怜侍、他的Miles在自己怀里停留得再久一点吧。
10.
KTV门口正对着公交站,可御剑怜侍出门后并没有要等车的意思,成步堂龙一跟在他身后一头雾水。他张口发出疑问,由于刚刚唱歌太声嘶力竭导致声音有些沙哑:“御剑,我们……呃,不回你家吗?”
御剑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才十点半,十二点之前到家就行。”
“你爸爸真好啊。”成步堂感叹,“果然美国人就是开放。我爸妈绝对不允许我九点之后还在外头玩。”
“对啊,”御剑附和道,“他最好了。”
成步堂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想起昨天晚上在东横和御剑的对话:“可你昨天不是说……他有时会让你感到,嗯……不安?”
“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那样想。”御剑皱起眉头,但并不是因为成步堂的话冒犯到了他。
“你说,有时他看你的眼神像在看另一个人。”
Miles。御剑心中有个声音在他耳边悄悄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今天早上他的养父在半梦半醒间呢喃的名字。他讨厌那个声音。“我只是随便那么一提,一定只是错觉。”他淡淡地回答,将说梦话的Phoenix从脑子里赶出去,只留下自己能毫无顾虑跨坐在对方身上的那个Phoenix。
“好吧。”成步堂没再追问,“所以……我们还要继续逛吗?”他下意识挠挠脑袋,“是不是应该早一点回家?跟你爸爸打个招呼……什么的。我没有到朋友家过夜的经验,不太清楚……”
“没关系啊。”御剑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在路口拐弯,“我也没有带朋友回家过夜的经验。”
“真的吗?”成步堂很惊讶,“我还以为御剑你是很受欢迎的那类人!成绩好——长得好看——什么的……”讲到后面,他的声音可疑地变小了一些。
御剑为成步堂不经意间的夸奖脸红了一瞬:“嗯……我没有关系好到那种地步的朋友。”他抬手抓住自己的左臂,“很多时候,我感觉有爸爸就够了。”
“哈?”成步堂的语气里满是怀疑,“可他是你爸爸,一个成年人,怎么可能?”
是啊,一般人会把爸爸看作最好的朋友吗?御剑后知后觉。可事实确实如此:除了成步堂龙一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像Phoenix一样令他无意识产生亲近感了。其他人似乎都差了那么一点,只有Phoenix是特别的,连带着成步堂龙一也变得特别了——连带着?他捕捉到思考过程中的一个逻辑漏洞,连带着?为什么他会这么想?
御剑刚想说点什么,话头却被前方突然窜出的两个男性外国游客打断了。那两人咋咋呼呼、拉拉扯扯地指向御剑和成步堂左侧的一家店面大笑,一个拖着另一个往店里走。成步堂几乎撞上过街的两人,鼻子甚至都能闻到他们身上除臭剂和汗液混在一起的难闻气味。“嘿,欧派!”稍胖的那个猛拍瘦的那个肩膀,示意他看那家店露骨的招牌,后者笑骂着捶了他一拳。成步堂顺着他们的视线方向看去,吓得一个趔趄停下脚步,御剑差点踩到他的脚后跟。
“怎么了?”御剑问他,好像压根没察觉到两个游客发现的新大陆一样。成步堂指着招牌,御剑眯起眼睛瞟了一眼,“噢,难不成你想进去看看吗?”
“什么——什么?”成步堂连连摇头,似乎不相信这是能从御剑嘴里说出来的提议,“我——我才没有——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啊?”
“这里是歌舞伎町的樱花大街。”御剑语气淡然,“会想要走进这种店里看看不是很正常吗?不过事先声明,我没带身份证件——买酒不需要,进风俗店还是需要的。”
成步堂大喊大叫,引得几个路人都侧目:“可御剑你是名校的——庆应的学生啊!你不应该去这种地方!”
“有什么关系?我还没入学,也不会蠢到拿学生证当身份证明。再说了,”他调皮地笑笑,“要是被别人盘问,我就声称自己是早稻田的学生——反正他们学校离这边比较近!”
“呃、呃,可是……”成步堂结结巴巴,双手胡乱比划,“你难道真的想去……?”
“嗯?”这回轮到御剑疑惑了,“不是你想去吗?我倒无所谓,陪着你就好。”
几个网站弹窗广告、几盒矢张硬塞给他的碟片、几句在一旁偷听到的男生闲聊突然涌进成步堂的脑海。作为正常的青春期男性,他当然不可能完全没有欲望。但那些时候脑内的影像都很模糊,他甚至记不清其中任何一个。况且……在御剑说出那句“陪着你就好”之后,他更是对那本应令人血脉贲张的扎眼招牌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成步堂牵起御剑的手,带他绕过对面走来的几个正在抽烟的牛郎。“我本来也没有特别感兴趣。”他刻意逃避御剑的视线,“回……回家吧。”
“嗯,好啊。”御剑没有挣脱,即使成步堂的手心汗涔涔又过于温暖,简直到了高热的地步。
11.
难道御剑还没意识到吗?成步堂被Phoenix笑到眯起来的眼睛注视着时,朝御剑投去疑惑的目光,结果后者根本没有看向自己,眼里全是他的养父。难道御剑还没意识到——他的同龄人、他的新朋友成步堂龙一,和他的养父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吗?成步堂深知自己身上不可能有Phoenix那种只属于成年人的睿智、温柔和收放自如,他也不认为自己长大后会变成和Phoenix完全一致的大人。可是,除开眼睛颜色,他们的五官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御剑察觉到这点了吗?从他与自己相识以来的表现来看,御剑似乎并不认为这是个值得注意的事实。
成步堂并没有立刻见到Phoenix。刚到御剑家时,灯几乎全关着,他起初还以为家里没有人。换上御剑递过来的客用拖鞋后,他就这么手足无措地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御剑往走廊尽头唯一一间亮着灯的房间走去。御剑敲了门,消失在门后,房间里传出说笑声,成步堂正好看见Phoenix搂住他、边亲吻他的发旋边走出房间。他们一直用英语小声说着什么,成步堂听不明白——他的英语课成绩一直都不怎么样,听力更差了——但他还是能听懂两三个词:“Daddy”,“love you”,和“Reiji”。
御剑和他爸爸关系真好啊,果然因为对方是习惯把爱挂在嘴边的美国人吗。成步堂想。他以为自己的想法没有掺杂任何感情、只是客观评价,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鼻子已经皱起来了。
“啊,爸爸,他就是成步堂龙一。”御剑切换成日语介绍道,灵活地从养父的怀抱里挣脱,动作并不突兀——简直像一只悄悄溜走的猫,一大一小两个长相相似的男人不约而同地这么认为。他走过来,扯了扯成步堂的衣袖,“成步堂,这是我爸爸。”
“你和他刚刚在那个房间里说什么呢?”成步堂压低声音和御剑咬耳朵。
“书房吗?”御剑压根没想着用同样的音量回复成步堂,就好像他不认为让养父听到自己和朋友的窃窃私语是什么大事一样,“爸爸下午临时接到工作电话,出门有点急,忘了对我说‘爱你’,刚刚补回来而已。”
成步堂哑口无言:“……这、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
御剑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上下打量成步堂,“当然了,”他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你好,龙一。”Phoenix友好地向他伸出手,“我是怜侍的养父Phoenix Wright——叫我Phoenix就好了。”他耐心等着成步堂慌里慌张地在裤子上擦完手汗再和自己握手,“很高兴能请你来我们家过夜。”
“哪、哪里……谢、呃、谢谢您的招待……”成步堂不太敢和那双眼睛对视。
Phoenix笑着拍拍他的手背,切回英语转头对御剑说:“怜侍,带龙一去整理一下床铺,好吗?客用被褥还是放在老位置。”
成步堂除了自己和御剑的名字以外其它内容一概听不懂,只能乖乖被御剑带往另一个房间。站在房门口等御剑开门时,他终于憋不住问题了:“你爸爸不是会日语吗,为什么和你讲话的时候一直用英语?”
“多掌握一门语言不是很好吗?”御剑根本没觉得这是个多难回答的问题,“最开始我听不懂英语的时候爸爸会说日语,后来变成双语混合,但爸爸说起英语来明显更自在。”
“那你呢?”成步堂又皱起鼻子了,“你比较习惯哪一种呢?”
“爸爸自在我就自在。”御剑头都没抬,轻松答复成步堂,抬手打开门。成步堂猜这一定是御剑的房间——桌上的资料书籍和衣柜里的制服都证明着这一点。唯一奇怪的是,房间一角的单人床只有床垫,没铺床单,也没有被子和枕头。“你就睡这里吗?”成步堂走到床边,弯腰拂去床垫上的一层薄灰。
御剑摇头:“这是成步堂你睡的地方——等下我会找一套干净的被褥铺好,我平常不睡自己房间。”
“那你睡哪里?”成步堂很难想象Phoenix那样的男人会让自己的孩子睡沙发。
“和爸爸一起睡。”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让成步堂吓得后退好几步:“御、御剑,你十八岁了啊?!”
“嗯哼,”御剑皱起眉头,不过神情并无不快,更多的是一种困惑,“从九岁开始不知不觉就习惯这样了,也没有必要改过来吧?”
“为什么会习惯啊……”成步堂三度皱鼻子,在御剑的房间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徘徊。御剑似乎压根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踮脚从衣柜顶部拿了一套被褥下来,两人边铺床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成步堂不经意间问御剑,有没有注意到自己和他的养父长得很像?御剑不以为意,说这世上长得像的人不少,没有必要太惊讶。成步堂紧接着追问,那你有见过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吗?御剑思索了一会。爸爸说他曾经有个朋友简直就是我的翻版,他回答,不过我没见过那个朋友,连照片都没有。那还算是朋友吗?成步堂撇嘴。不知道,御剑摇头,爸爸没提过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铺完床后他们没有马上离开房间,但成步堂总感觉有种莫名的不自在,和御剑很快无话可说了。为了不影响其他人休息,成步堂提议自己先去洗漱。他回到房间时将近十二点,御剑已经离开了。也许他已经睡下了吧,在他养父的床上——成步堂不清楚自己心里现在是什么滋味。
他听见客厅传来嬉笑声。声音并不是很大,但他听起来格外刺耳。他偷偷摸摸溜出房间,从走廊拐角处探出小半个脑袋,试图窥视客厅内的景象。父子俩都窝在沙发上,御剑几乎整个人依偎进Phoenix的怀抱里,举起手机好像在给他看什么视频。男人揽着御剑的肩膀,笑得眼角都泛起细纹。视频放完了,御剑重新把注意力从养父身上转移到手机,Phoenix摩挲着他的肩头,另一只手将他的刘海别到耳后。
而成步堂只是默默看着。
12.
今天是成步堂的东京之旅最后一天。他明天就要回老家收拾行李,月底才会再次来到东京,正式开始大学生活。这天,他和御剑一起去看了场棒球比赛,结束后直奔球场附近的烤肉店。
“没想到御剑真的懂棒球啊。”油脂从铁网滴落到木炭上发出滋滋响声时,成步堂感叹,“我光是追着跑来跑去的运动员看就已经晕头转向了。”
御剑夹起一块差点烤过头的五花肉放进成步堂的碟子里。“我是为了春天开学后的早庆战。”他停顿了一下,“看懂了才能为自己学校加油不是吗?”
“早庆战的门票也像今天这场一样贵吗?”成步堂有些不好意思。虽说今天的活动都是御剑送给他的“饯别礼”,他还是偷偷查了下价格,“那毕竟只是大学生的比赛而已。”
“唔,普通门票我不清楚,如果是两校学生专用的应援席……只要五百日元哦?”御剑眨眨眼睛,“你要是想看的话,我可以帮忙买——但你可能要跟我们一起喊应援口号了。”他轻轻笑起来,“‘大声嚷嚷‘打倒早稻田!’什么的。”
“一个人的话没意思,我想和御剑一起看。”成步堂脱口而出,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想要捂嘴也晚了。
御剑并不特别惊讶:“我也这么想。希望一张学生证能买两张票吧。”
炭火好像该换了,烟雾越来越浓,连御剑的表情都看不真切。成步堂想拨开眼前的烟雾,嘴巴却再一次比手快:“御剑,要不开学之后我们合租吧?”
御剑刚准备再夹一块肉,筷子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什么?”
“上大学之后……和朋友合租,不是很正常吗?”成步堂干脆壮起胆子一口气讲完,“可以选离我们两个的学校都不是特别远的公寓——不,离你的学校近一些也没关系,我可以早起……我还会做家务,便当也会做……我们是朋友吧,御剑?”说到最后,他也有些不自信了。
在成步堂的脑袋因沉默而低到桌子下面之前,御剑开口了:“成步堂……我们,我们当然是朋友了。”是因为炭火的温度太高了吗?御剑的脸红红的。“但是……我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生活过,而且,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同意……”
成步堂也怀疑这点,不过他违心地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你爸爸对你那么好,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会去问问看。”御剑又恢复了平常的声音。他再次给成步堂夹了块肉,“快吃吧,都要焦了。”
13.
“不行。”
Phoenix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容拒绝,几乎有些粗鲁了。一股强烈却非毫无来由的、深埋九年的恐慌此刻终于全数涌出,使他几乎不敢抬头看一眼养子,看一眼他的怜侍此刻的表情。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看了。男孩紧咬下嘴唇,偏头盯着地面,甚至不愿抬起头直视他。Phoenix突然想起来,这样的表情他曾经见过两次。
14.
第二次是八年前。
那时御剑还没有和他完全熟络起来,举手投足仍然怯生生的。某天放学,他敲开Phoenix的书房门,捏着一本作业本走进来。
“对不起,爸爸。”他第一句话就是道歉,“我的作文只拿了B-。”
Phoenix放下手中的笔,揉揉眉心,“没关系啊。”他示意御剑走近一些,“下次做好就可以了。”
男孩咬着嘴唇,不敢直视Phoenix的眼睛。“但……这是一篇写爸爸的作文,我却搞砸了。”
“哦,你写的是谁?”他轻轻从御剑手中拿过作业本,把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侧坐着。“我猜是信先生?”
“我,我都写了……我写了父亲的事,也写了爸爸的事。”男孩的小手拂过Phoenix的手背,把作业本翻到被画上大红色B-的一页。Phoenix开始读起老师的评语,眉间的皱纹逐渐加深,“我说,父亲和爸爸都是很厉害的律师。父亲帮很多人主持了正义,但被坏人杀害了,而爸爸帮父亲主持了正义。”他偏过头,不想面对作业本,脸逐渐埋进Phoenix的颈间,“我说,我以后也想成为和他们两个人一样的律师。”
【感情真挚,但有些偏题。】红笔批注的评语这么写着,【命题不是《我的爸爸们》,请着重于其中一个人。】
Phoenix“啪”一声把作业本摔在桌上,怀里的御剑吓得抖了抖。他一手轻拍御剑的肩膀安抚,一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单手拔掉笔帽,用力地把那个B-划掉,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大大的A+。御剑愣到完全僵住,甚至没敢阻止他擅自改成绩的行为。
“不用管老师怎么说。”他把御剑按进自己怀里,小心控制住手的力道不要太大,“怜侍永远都有信先生和我两个父亲,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他无法抑制住自己亲吻养子头顶的冲动,“怜侍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把它们写下来,真的很了不起。” 他的嘴唇贴着男孩的皮肤轻轻颤动着,“在我心中,这篇作文写得不能再好了。”
御剑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但他是笑着的。
啊,我终于把刚才那样悲伤的表情从这张脸上抹去了。Phoenix欣慰地想。
15.
第一次是二十年前。
当裁判长落下法槌、敲击声和有罪判决一齐灌进耳膜时,二十四岁的新人律师Phoenix下意识抬头看向被告席上的同岁检察官、委托人、童年挚友。那人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直到被法警带走为止也没再看Phoenix哪怕一眼。
Phoenix当时没能把那种表情从他脸上抹去。
16.
第三次是现在。
“……抱歉。”他按了按太阳穴,“我收回。只是……这个消息挺突然的。”
“我们也是今天刚聊到。”御剑低声承认,“我应该早点说,对不起,爸爸。”
Phoenix直视男孩的眼睛,对方看回来,没再逃避视线。作为他的养父,这时他本应提出一些更重要的问题——准备选择住在哪里?以谁的名义租房?房租怎样分摊?签几年的合同?中途有人反悔怎么办?发现两人生活习惯不合怎么办?周末还回家吗?
他把那些问题都抛到脑后。“你会忘记我吗,怜侍?”听听他现在的话,哪像个不惑之年的成熟男人?简直要到了哀求的地步。
在御剑开口回答之前,Phoenix已经转身走开了。他站在厨房流理台前倒了杯咖啡,咖啡壶已经不是九年前同样的那一个了。御剑没见过养父的肩膀垮成这样。这个传奇律师没有败诉过,但御剑莫名地想,如果他败诉了,下庭后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他想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的养父。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他掏出来点开屏幕:是成步堂发来的消息。【御剑,你看这家怎么样?上学需要换乘,不过面积大!】【还有这家,有朝南的落地窗诶!】后面附着两条租房网站的链接。
御剑怜侍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