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御剑怜侍能够得知成步堂前几天在珂亚王国周边那个山洞里、对自己“说不定能成为司法机构的治安官”的小猜想,他一定会暗暗赞同成步堂:就像治安官调查案件时能够不断发现疑点一样,他也在特伦布镇找到了不少可疑之处——一些令他心中警铃大作的可疑之处。
首先,为什么整个小镇的中心会是一座高塔?
一人一狼历时数日终于到达特伦布镇,穿过城门的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特伦布镇并不大,房屋也多低矮,最高不超过五层——但在一众红砖顶、木房檐和石制烟囱的丛林中,一座灰黑色石砖砌成的高塔耸立在小镇中央。就算他们身处距离镇中心最远的城门,高塔却仍然那么醒目。成步堂确实有感到惊讶,但并未起疑心:他说自己以前虽没来过特伦布镇,在游历过的其他国家和地区也看到过类似的构造。“别说特伦布镇了,就连你们珂亚王国不也是以四大贵族和王室生活的主城区为中心吗?”他如是说,“说不定高塔里面生活的那家伙只是个比贵族和王室更爱显摆的显眼包而已。”
御剑暂且同意了对方的观点。他向当地居民打听牙琉响也,得知那位吟游诗人确实是在特伦布镇去世的。可当御剑问起牙琉雾人时,那位居民看他的眼神却像看一个白痴:“牙琉大人?”对方皱起眉头,好像御剑刚问他面包是不是小麦做的一样,“不就在那里吗?”他指向高塔,“他从特伦布镇一百多年前成立开始,就一直用强大的魔法引领着我们,是全镇人实至名归的领导者——虽然牙琉大人一直称自己对这个名号受之有愧。”那居民最终以这么一句话单方面终止了御剑更进一步的打探:“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话,直接去拜访牙琉大人吧——只要你能忍受99层楼高的台阶,爬到塔顶敲开他的门。那位大人以这样的方式告诫我们:如果没有什么要紧事,就别随意叨扰他。”
“99层!”居民走开后,成步堂吐了吐舌头,“希望我的膝盖不会坏掉,四脚着地动物的生理构造可不是为了适配爬楼梯啊!”
御剑也对这个数字腹诽,99甚至让他联想到足有99章、又臭又长的埃涅阿斯冒险录。然而,他很快将塔的高度抛之脑后,更大的疑点浮出水面:
为什么牙琉雾人现在还活着?以及,为什么关于特伦布镇领导者的消息在珂亚王国半点都打听不到?这个小镇并没有封闭与外界的交易,御剑一路上看见不少穿衣风格异域、讲话带其他地区口音——包括珂亚王国口音——的商人和旅行者。根据刚才居民的回答来看,本镇人也并不忌讳向外来者谈论起牙琉,那么……为什么小镇创立以来的一百多年间,没有一点儿牙琉雾人的情报从外来者口中流露出去?
“怎么了,御剑?”成步堂的尾巴扫扫他的小腿,“你在想什么?”
“……我们先去拜访一下这个牙琉雾人吧。”御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向高塔的方向迈开步子,眼睛死死盯着塔顶,顶端唯一的一扇小窗正闪烁着微弱的烛光。
御剑真希望成步堂不要再在爬楼梯时哼牙琉响也的成名作了——这匹啰嗦又爱唱歌的狼甚至只记得几天前那位大叔为他俩即兴演唱的一小段旋律,不到六句歌词硬是被他唱了一路,御剑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要听出茧来。直到看见牙琉雾人的房间门,成步堂才乖乖闭嘴在御剑身边坐好,等男孩有礼貌地敲门三声。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个身穿蓝紫色法袍、胸口系紫红色装饰丝带、戴着单片眼镜的金发男人出现在门后,微笑的眼睛透过镜片上下打量御剑:“外来的访客?真稀奇……我想你们是来找我的?”
他的金发在一侧胸前垂下,被打理成精致的螺旋造型——这莫名让御剑联想起狩魔豪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头发,即使他们的发型并不相像。“您好,请问您是牙琉雾人先生吗?”他向男人行礼,“我是御剑怜侍。”
“你好,御剑。”牙琉向他伸出手,御剑回握,感觉对方的皮肤很凉,“而这是……”他低头眯起眼观察成步堂。后者明显认出牙琉,刚想开口却被御剑踩住尾巴以作警告,御剑替成步堂回答道:“这就是我们来叨扰您的原因——抱歉,我们可以进去吗?”他作出为难的表情指指自己的右侧腹,“实在不好意思,我最近受了点小伤,爬完楼梯怪累的……当然,没有抱怨您的意思。”
牙琉点了点头:“理解,欢迎你,御剑怜侍,以及你这条……”他再次打量成步堂,“无名的黑狼朋友。”
如果说刚才在塔外发现的疑点只是让御剑心中警铃大作,进入牙琉房间后,他心中那个坚硬无比的大号铜合金警铃几乎要被敲烂了。牙琉的房间其实再普通不过:沙发、茶几、顶天书柜和成百上千的魔法书、乱中有序的书桌,还有墙角一口巨大的、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的坩埚。转角处的房门虚掩着,御剑猜那后面是卧室、浴室等私人空间。作为一个小镇的领导者——应该称他为“镇长”吗?御剑也不清楚——而言,牙琉的生活用简朴来形容也不为过。
“牙琉先生,为什么您会知道我们是‘外来的访客’呢?”在沙发上落座之前御剑抢先开口问。
牙琉微微勾起嘴角:“很简单……因为你们当中有人在哼响也作的曲子。”
“你们当中”,御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他果然记得,御剑心想,就算他故意称成步堂为“你无名的黑狼朋友”,他却默认成步堂有可能在唱牙琉响也的歌——一般人可不会认为一匹狼能唱歌。
“哦,那是我哼的。”御剑装出欢快又无知的神情,“因为爬楼梯的时间太难熬了……请问那位吟游诗人怎么了吗?”
“响也是我的弟弟。”牙琉雾人淡淡地说,“我和他的关系……并不算融洽,本地居民都知道,所以他们不会在拜访我时哼唱他的歌。”
“您的弟弟?”这回御剑的惊讶有几分还真不是装的,“可牙琉响也他不是……一百多年前就去世了吗?”
牙琉雾人向后靠在沙发上翘起腿,手指轻敲膝盖:“这还真是让你见笑了——但必须承认,鄙人确实属于屈服永生诱惑的万千俗人之一,只不过相比起其他人,我有幸拥有足以支撑我实现这愿望的法力……响也尚在世时我便提出能带他一起长生不老,但他坚持遵循所谓的“自然规律”。人各有志,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再强求他。”他微微闭起眼睛,“当然,我也不曾后悔过……毕竟以年岁换来的经验确实引领特伦布镇的居民过上了安定祥和的生活,不是吗?”话音落下时,他睁开眼直直盯着御剑,好像在敦促他给出肯定的答复。
“没错!”御剑如他所愿用力点头,“我没想到您是如此强大的魔法师!”
“不敢当,”牙琉轻轻笑了,“只不过是几分天赋再加上努力而已。”
“那么——”御剑朝成步堂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您也一定能帮帮我的朋友成步堂吧?”
牙琉的神情在御剑看来非常耐人寻味:他既对成步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又似乎正竭尽全力抑制自己别把这份好奇心表现得太明显。如果他真的如镇民所说那样,是个公正、博爱又睿智的领导者,他一定帮助了很多人,不是吗?那么……两百多年前某个手足无措的新晋狼人,会在他帮助的芸芸众生中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呢?从目前的证据看来,御剑认为那绝对不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位置。
“你的朋友……成步堂?”牙琉饶有兴致地低头端详黑狼,“真有趣,给狼狗取这样的名字……先说清楚,御剑,比起魔法师,我认为有些问题还是咨询兽医更有效。”
“牙琉雾人,我记得你。”成步堂开口了,“两百多年前,你帮助了魔力所剩无几的我,教我如何在狼人和现在的黑狼形态之间切换自如——还记得我吗?”他抬头期冀地看向牙琉,亮闪闪的眼神甚至让御剑无端生出一种陌生的、名为“嫉妒”的情绪来:成步堂之前明明只用这种眼神看过我!——不行不行,他晃晃脑袋把那个幼稚的自己赶出去,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牙琉盯着成步堂看了好半天,两人一狼之间陷入的沉默长到几乎令人难以忍受后,他才缓缓开口:“啊……我想起来了,是你。”他重新靠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236年前,黑衣森林,南部林区……你是那头可怜的狼人,对吗?”
可怜?一“头”?御剑听了这样的字眼一阵不适,他到底在把成步堂当有智慧的生物看待,还是只把他当作稍微聪明一点的野兽?但他无暇向牙琉提出质疑,很快调整好状态:“您记得真清楚!”他前倾身子,试图扮演出一副崇拜的模样——上次他真心实意表示崇拜时,还是成步堂在某天夜里为他叼来一整条野猪腿的时候,“不瞒您说,成步堂和我其实是朋友——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怪,对吧?和一只狼交朋友……”他以不会被牙琉察觉的幅度朝成步堂挤眼睛,示意对方不要插话,“刚见面的时候我们还产生了一些误会,他不小心抓伤了我,”他指向右侧腹,尽力使语气听起来天真,“但我已经完全原谅他啦。”
成步堂刚想向御剑投去疑惑的眼神,牙琉却正好蹲下身,像兽医做检查一般拨弄成步堂的耳朵、扒开他的嘴检查獠牙,表情玩味。御剑看了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憋住不爽继续说下去:“成步堂告诉我,自己以前是拥有魔力的,但被不知道哪个坏家伙夺走了——他想知道您是否愿意帮他找回来?”御剑期盼地看着牙琉,成步堂也学他的样子。
牙琉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所求的滋味。他起身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啊……我明白了,你们把我当成救命稻草,可以这样理解吗?”男孩和狼大力点头。牙琉长叹一口气,语气遗憾:“很抱歉,御剑……可惜的是,你的朋友这辈子似乎都只能以野兽的姿态生活了。”
他的话明显给成步堂带来了巨大的冲击,狼耳朵瞬间耷拉下去。御剑拍拍成步堂的脑袋,表情和话音里也尽是悲伤:“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成步堂说自己以前明明很厉害的!您能再想想办法吗?”奇怪的是,成步堂从脑袋被触碰的动作中体会出御剑并不像他听上去那么沮丧。
“把他变成狼人的法术一定很强大,而这样的魔法几乎都……不可逆转。”牙琉摇摇头,“如果成步堂前身是魔法师,那么为他找回触媒或许还有点用,但是……”他双手合十,搁在下巴前,边作出思考的样子边看向御剑,“那种东西你要到哪里去寻找呢?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两百年前的我当时能够指导他变成狼形完全是因为他自己尚有一丝魔力残留,我只是加以引领而已……至于现在,我实话实说,他已经不剩多少魔力了。”
御剑垂下头,顺着成步堂的毛发抚摸他的背:“怎么会这样……”
“别放在心上,”牙琉安慰他,“毕竟你们两个中还有一位掌握魔法,”他冲御剑胸口领巾上别的触媒抬下巴,“像这样互帮互助一定也没问题,对吗,成步堂?”他笑眯眯地将视线转向成步堂,再次蹲下来拍拍他的鼻头,“继续和这个男孩友好相处吧。”
今天到这里就足够了,御剑心想。他与牙琉又寒暄了几句,彬彬有礼地向对方道别并带上成步堂离开。一踏上下楼的台阶,成步堂便急不可耐问他:“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御剑?装出那种纯良无害的小孩模样?”
御剑冲成步堂比了个“嘘”的手势,摇摇头,用口型示意他“离开塔再说”。成步堂狐疑地瞥了他好几眼,但还是听话地默不作声下楼。走出高塔后,一人一狼都想立即和对方说什么,对视许久异口同声地道:“你先讲。”
“你先。”御剑坚持。成步堂也不再推脱:“我还是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演那一出,但我觉得……牙琉这条线索可以放弃了。”他垂下尾巴,“也许他说得对,都两百多年了,找回魔力的方法早就……”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扮演一个天真愚蠢、不谙世事的小男孩。”御剑打断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牙琉绝对没预料到我——一个掌握魔法的人类有一天会出现在你身边。”
“你究竟在说什么?”成步堂急了,“你难道在计划什么东西吗?”
“成步堂,你已经丧失了全部魔法力量,所以也不可能对他人的魔力有什么感知了,对吧?”得到点头的答复后,御剑继续往下说,“即使你感知不到,会魔法的我却无比清晰地发现——与牙琉见面第一刻开始就发现,他的魔力非常诡异。”
“诡异?”成步堂放慢走路速度,细细咀嚼着御剑的言外之意。
“他的魔力,是由两股不同来源混杂在一起的。”御剑斩钉截铁地说,“一股来自他自己,另一股来自一个陌生的、强大的、但与他非常不适配的力量。那股力量似乎已经被他所使用了很久很久,确实稍微适应了牙琉自己的风格,但剩下更多部分……仍然无法融入。”御剑嗤笑道,“他清楚你已经察觉不到这种异样了,却不确定我是否能意识到……于是,我干脆装作一个傻傻的、被伤人凶狼骗得团团转的小孩,尽量让他认为我没有威胁。”
成步堂完全停下脚步,盯着他盯了好久:“……你这些打算,是在被他邀进房后一瞬间想到的吗?”
“差不多吧,”御剑骄傲地挺起胸膛,“别的不敢当,至少我的头脑还不坏。”
“天哪,”成步堂悄声感叹,“御剑怜侍长大以后肯定不得了。”他抬头与御剑对视,斟酌了一会才开口道:“我并不是想否定你的说法,也不是不愿意信任你,只是……牙琉毕竟帮了我,这是事实。很难相信他会……”成步堂明白御剑刚才的画外音,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很难相信他就是夺走我魔力的那个人”。
“我明白,成步堂,我也不确定。”御剑蹲下来直视成步堂的眼睛,“牙琉有可能真的就是坑害你的家伙,也有可能只是抢走另外一个魔法师触媒的强盗。但不管怎样……我认为我们都有继续‘叨扰’他、调查他的必要。”
“可他今天的话已经算逐客令了。”成步堂指出,“你该怎么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继续拜访他呢?”
御剑沉思了一会,突然“扑哧”一声笑了:“成步堂……我有个主意,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说来听听?”成步堂鼓励他。御剑总不可能把他卖到马戏团,对吧?
“既然在牙琉口中,夺回魔力让你变回原样不可实现、就这样保持狼形又正中他下怀,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怎么样?”御剑听上去甚至有些兴奋,“你装成一条狼狗——真正的狗!我带着你向牙琉哭诉说‘成步堂突然连智慧都消失了!完全变成野兽了!’我想他一定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对不对?”
“什么?!”成步堂惊得尾巴都竖起来,“不是,御剑,你要我装狗?”
“演一下嘛!”御剑笑着挠挠他的下巴,好像在逗弄真正的狼狗一般,“试试演出那种捣蛋的气质,把牙琉的房间弄得一团糟,等他忙于收拾的时候我去偷偷搜查,怎么样?”
成步堂叹了对于狼而言过长的一口气:“好吧,确实是唯一一个能光明正大再次造访他的理由,不得不承认。”
“那么,现在就开始特训吧?”语出惊人的男孩兴致勃勃,感觉前方一片灰暗的黑狼面色疲惫,“扮演狼狗的特训!首先,要从项圈、牵引绳和口令开始……”
“御剑,我的设定是一条不听话的狼狗。”成步堂干脆趴在地上赖着不走了,“休想让我像宠物一样跟你握手。”
“但你变成狼人的时候我们也经常牵手呀?”御剑试图把他拦腰抱起。
“话不能这么说!”成步堂沉下身反抗御剑的手臂力量以表示抗议,“那时候我们是平等的伴侣,而现在你只是在玩主人和宠物的过家家——”结果他还是被男孩抱起来了。起身的刹那,成步堂意识到自己将不得不开启一段诡谲的的演员生涯。
End Notes
我又在歹毒地盗取地名,【黑衣森林南部林区】完全是来自ff14的一张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