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挑明一点,如果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
狼人的蓝眼睛简直摄人心魄,御剑想。如果野兽的身体并不是成步堂本身的形态,这双眼睛在那个身躯上又会是什么模样呢?那个成步堂感到最自在的、充满魔力的、被夺走很久很久的身躯?他握住成步堂仍然搁在自己腰间的爪子,直视进狼人的眼底说:“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后悔。”
成步堂将他抱得更紧了。他弯腰用嘴巴碰了碰男孩的嘴唇——人类定义的“亲吻”,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那就好。”御剑清楚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他完全不想离开成步堂的怀抱,而他相信对方也不想松开自己。阳光斜射进洞口,打在御剑身上暖洋洋的,与身后成步堂的温暖一起差点使得他再次入睡。他在睡着之前及时晃晃脑袋、清醒过来:“成步堂,我们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接下来?”狼人抖抖耳朵,“说实话,我毫无头绪……总之别再出现在狩魔眼前吧?”
“不,我认为狩魔老师——”他注意到成步堂微微挑起眉头,仿佛在质问他“你还要管这种人叫老师?”,“——不管他做了什么,总之先这样称呼他吧——不会再有那个心思去在意我了,不管我有没有死……毕竟现在的我对他来说毫无威胁。”
成步堂嗤之以鼻:“哼,他总有一天会后悔这么想。”
“就让我努力成为能让他后悔的人吧,”御剑捏捏成步堂的爪子,“总之,我的意思是——只要我们不那么张扬,在城里自由活动应该还是没问题的。既然这样的话……”他鼓起勇气把那个提议说出口,“我们是不是应该试着找回你的魔力?”
背后的狼人明显僵住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帮助我找到了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真相,难道你不认为你也值得自己的那份真相吗?”御剑的话语像一柄长矛直刺成步堂心底,“而且……我还不知道你过去的故事。”御剑转了个身,与成步堂面对面坐着,“能和我讲讲吗?”
他从来都没法拒绝男孩这样的眼神——成步堂无奈地意识到。当然,他并不讨厌这种时不时被御剑牵着鼻子走的感受——毕竟,他从中获得了不少无价之宝,不是吗?该和他坦白了。成步堂清清嗓子:“好吧……可能会很无聊,或者很冗长……毕竟我确实以狼的形态生活了很久。”
“我们还有一整天时间呢。”御剑身子前倾,冲成步堂眨眼睛。
“大概是……两百多年之前的事了。”成步堂握住男孩的手,感受着人类相较狼而言微凉些的体温,“某天醒来,我发现自己的魔力来源——就像魔法师的触媒——不翼而飞了,而我从原本的形态变成了这样的狼人。我记不清前一晚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好像有什么人突然接近我,当时我也没有起疑心,然后记忆就开始模糊……”
“最开始……我完全不知所措。法力微弱的日子对我来说太过久远,我压根不知道没了魔法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就在那时,一个路过的好心魔法师向我伸出援手,教导我如何使用仅剩的力量让这副半人半兽身体更加适应环境——在他的指导下我学会了如何变成狼形。”
“后来,我利用黑狼的模样融入狼群生活了一段时间,试图找清自己的地位……最终意识到我永远也无法理解那些纯粹的野兽。在这样的躯壳里,智慧生物的思想反而像一种诅咒了。我装成大狼狗到各个国家流浪了很久,又在野外独自生活了几十年。近一百年前,我来到珂亚王国附近,听说这里正好有块由于恶狼和野玫瑰传说而遭到诅咒、人烟稀少不受打扰的地方,于是我便在这里定居下来,期间还培养出了种玫瑰的爱好……直到最近我遇到了你,跟着你去了葫芦镇,又回到这里。”
成步堂松开御剑的手,惊觉自己已经把男孩的手心捂出一层薄汗:“这就是我的故事了,御剑。”
在等待御剑回复的短暂时间内,成步堂心中飞速划过许多猜想:他会感到愤怒吗?他会发誓总有一天要狠狠教训一顿那个夺走自己魔力的神秘人吗?他会流露出悲伤的眼神吗?他会捧起自己的脸、用同情的口吻说“我为你感到很抱歉”吗?成步堂大脑里理智的部分告诉他,无谓的愤怒和陈腐的同情并不能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但感性的部分还是占了上风——毕竟对方可是御剑怜侍。无论这个男孩作出怎样的反应,成步堂认为自己都能够全盘接受并从心底感到欣慰与感激。
然而御剑总能出乎他的意料,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男孩皱着眉头沉思了好一会,久到成步堂的尾巴都开始不由自主拍打地面了才开口道:“——我想我找到突破点了,成步堂。”
“突破点?”成步堂没意识到他在指什么,“什么突破点?”
“你刚刚说,‘一个路过的好心魔法师向我伸出援手’,对不对?”御剑的灰眼睛里闪烁着犀利的光芒,“这点很耐人寻味。你刚变成一个会说话的狼人不久,人类对你都应该避之不及,把你当传说生物或怪物、绕着走或者试图讨伐才对,为什么那个魔法师要帮你?”他眯起眼睛双手抱胸,手指轻点手臂,“换句话说,为什么他知道你并不是真正的狼人?
漫长的两百多年里,成步堂倒确实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当时我身上还有原本形态的魔力残留吧,他估计是感知到那些残存魔力才这么说的,并且主动提出教我如何使用剩下的魔力、学习变成一个更利于森林生活的形态。我想他应该属于很聪明的那类魔法师,”成步堂补充,“就像你一样,御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没有大惊小怪,如果你再成长几年——说不定也会成为那样的魔法师。”
御剑的脸微妙地红了:“……现、现在重点不是我!”他抬手点了点成步堂的鼻尖警告他,“我关注的地方是——如果他能从你身上所剩无几的魔力判断出你的真身,那他会不会碰巧知道像这种失去魔力、又被变成另外一种生物的案例该怎么解决?”
成步堂难以置信地摇摇头:“怎么可能——御剑,你要知道,我在刚变成狼的时候已经与那个人相遇,而我做狼已经有两百多年了——除非那人属于天才魔法师中少之又少、愿意耗费毕生精力保持不死之身的怪胎,不然他肯定早已不在人世了。”
“万一呢?”御剑反驳他,“就算他老死了,万一他的子孙后代恰巧知道些什么呢?”
“这样的猜想实在太冒险——”
“别这么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御剑猛一拍地面,气势汹汹地瞪着成步堂。恍惚间,成步堂想起近百年前他在某个城市街头目睹的室外审判。威严的治安官向犯罪者接连抛出好几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替犯罪者说话的辩护人被治安官问得满头大汗、支支吾吾。治安官猛地合上手中法典的力度和御剑刚才拍地板的力道几乎一模一样,成步堂甚至感觉自己就像那个犯罪者和辩护人一样被审问得哑口无言——如果这小子不会魔法,说不定他还真的适合去司法机构谋个一官半职,成步堂偷偷想。“成步堂,你被那人帮助不久后有打听过他去往哪里吗?”
“……没有。”成步堂耷拉耳朵,“找回魔力这种事对我来说实在太不可能了,完全没有头绪入手……当时净想着如何适应新的身体、该怎么活下去。”
御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没关系,当时你一定很手足无措,从现在开始还不算晚。”他主动掰直成步堂的耳朵,“你还记得关于那个人的线索吗?什么都行,比如当时在哪里遇见他,或者他的名字?”
“我没法确定地点,但还记得他的名字。”成步堂主动蹭着御剑的手心,“那个魔法师叫做……牙琉雾人。”
“牙琉雾人。”御剑重复一遍,“没听说过这个人,不过我们可以回珂亚王国打听一下任何姓‘牙琉’的人。”他站起身时拉住成步堂的爪子,“想现在就出发吗?我的伤已经好多了。”
成步堂跟着他站起来,变成黑狼形态压低身体:“事不宜迟,坐到我背上来吧,速度会快些。”他没有明示自己是为了照顾御剑的伤口,但他相信对方心里明白。御剑愣了一下,瘪起嘴不情不愿爬到狼背上:“呃……这样总让我想起昨天晚上……”
“哦哟,别提了,昨天晚上——”成步堂撒开腿狂奔时嘴上还不忘唠叨,“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在溪边洗掉某个人的鼻涕眼泪还有其他痕迹呢——哎哟喂痛痛痛!”御剑羞得轻掐成步堂的后颈皮,黑狼夸张地乱嚎。
“记得先回旅馆拿衣服!”御剑贴在成步堂的耳边叮嘱,“我很喜欢那件外套,可不想弄丢了!”因为长袍的灰蓝色就像是成步堂的瞳色和毛色混在一起——这是御剑绝不会说出口的心声。
取外套和行李的过程非常顺利——他们回旅馆后甚至不到中午,老板娘还在睡眼惺忪地打哈欠;打听牙琉的过程也不算太坎坷——虽然市民们几乎都没听说过牙琉雾人这个名字,但两百多年前“爱的吟游诗人”牙琉响也的名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告诉御剑这件事的大叔甚至冲面前的陌生男孩和大狼狗即兴引吭高歌一曲牙琉响也成名作,大叔的音准听得御剑面色扭曲,成步堂倒看上去对民谣特别感兴趣,甚至跟着摇头晃脑起来,被御剑悄悄踢了屁股。根据热心大叔的描述和大叔家一整书架的音乐家传记(没错,他带领在大街上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一个神秘男孩和他的狼狗去了自己家,令人感慨的信任),成步堂确认牙琉响也和牙琉雾人一定有什么联系:那一大摞传记中有一本专门为牙琉响也留出了一整章的篇幅,还为他画了画像,而画中牙琉响也的脸型和金发与成步堂记忆中的牙琉雾人极其相似。传记最后写道:牙琉响也已于(一个距今134年前的年份)在特伦布镇的自宅里安详离世,生前留有著作——后面御剑就懒得看了。他们向大叔道别,并要了一份记载特伦布镇坐标的周边地图,在大叔“一定要代我去响也大人的故居看看哪——”的呼声中向小镇启程。
End Notes
特伦布镇限时返场!详情请见本人上一篇作品《It:它》*黄豆挑眉*
(请你不要在End Notes里为自己打广告(也请你不要试图掩饰自己是个取名废物
以及自然老死应该不算【主要角色死亡】……吧?我就不打预警了。不好意思响也厨们不过我保证他过完了幸福的一生!虽然和本篇没什么关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