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输了——我已经输了。我会死。御剑怜侍心想,竟平白无故生出一种痛快感来。这样的结局倒也不坏,他反而开始感到满足:他有勇气追寻自己想要的道路,并有幸得知了真相,还能成功复仇——谁说死于复仇对象之手不算一种“成功”呢?至少他尝试过了,对吧?他甚至交到了短暂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尽管他并不算完全了解对方,但他还是尽力做到了坦诚。也许稍微有点遗憾的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成步堂在看到那张纸条时的想法了——希望他不要太生气,御剑在心里祈祷。虽然自己没有看到过成步堂真正愤怒的样子,但那样一匹大黑狼——或高个子狼人——发起火来一定很可怕,御剑不太愿意目睹那一幕。
“还在开什么小差,御剑怜侍?”冰冷、苍老又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御剑跪趴在狩魔家花园的草坪上,右手死死握住花剑,左手攥着触媒,宝石几乎要卡进肉里。他艰难地试图站起身,右侧腹大片的灼伤却随着每一次细微的动作变化开始吞噬他,痛得他跪回原地。“吾实在很失望。六年了,狩魔家的技艺汝竟半分也没记在心里——也罢,毕竟逃兵的素质不过如此。”狩魔豪微微勾起嘴角,法杖充当手杖在冬日梆硬的泥土地上磕出沉闷的响声。
“技艺?明明只是肮脏的杀人伎俩!”御剑竭尽全力才稳住声音,防止自己在狩魔豪面前听起来太过脆弱。
狩魔豪厌恶地拿手杖狠戳御剑腹部的伤口,他再也忍受不住痛楚,微弱地哀嚎起来。“天真又愚蠢的小鬼,竟敢对狩魔一族赖以为生的暗杀艺术大放厥词?”他稍稍抬起手杖,杖尖涌出危险的紫色闪电,“说到底,要不是汝父擅自管闲事、充好人,破了狩魔家几百年来完美的委托成功率,他也不至于落得那种下场。”
“如果国王知道了你们背地里干的勾当,会怎么行动呢?”御剑试图用言语震慑狩魔豪,“贵族之一全家上下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恶徒?”
狩魔豪顿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笑:“哈,国王?汝认为自己还能撑到向国王汇报那一刻吗?”他扬起下巴,“小鬼就是小鬼,无知到可怕。内藤马乃介、风院坊了贤、虎狼死家左右卫门……举国上下闻风丧胆的自由杀手们不过都是国王为了实现政治目的时可供操纵的棋子罢了……吾等与那些王室的阴影又有何不同?不过只是——”
“不过只是一丘之貉!”御剑再次冲他怒吼,牵扯着伤口又开始痛起来。
狩魔豪眯起眼睛:“收拾蠢货小鬼真令人心生厌烦。方才被闯入时,吾还以为不成器的学生有什么长进,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汝折腾成这副模样……”他收回手杖,饶有兴致地背手走过御剑身边,“吾暂且对曾经的学生保有最后一丝仁慈罢……狩魔家的警卫已接到宅邸遭入侵的通知,命令是格杀勿论——想必汝见识过他们的手段,不是吗?汝若能在警卫到达前逃离,便算汝命不该绝,不然……”他最后轻蔑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却仍然怒视着自己的御剑,“就在另一个世界再会了,御剑怜侍。”语毕,他悠悠踱步离开,转身消失进夜色里。
也许我的冒险到此为止了,御剑闭上眼。至少,与你无关的人生已经了无遗憾,而与你有关的人生……抱歉,成步堂,擅自留下那张没头没尾的自私纸条……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会变成那条小道上一株怒放的红色野玫瑰吗?
有什么东西正扯着他的衣领往一旁拖。御剑痛得神志不清,起初还以为是警卫要带他到一旁把他就地正法,但他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正往脖子上扑,闻起来像是……罗宋汤的味道?他拼尽全力睁开眼,与一双溢满担忧和愤怒的蓝眼睛对视。
“御剑怜侍!”成步堂气得松口大喊,衣领失掉拉扯力后御剑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砸得他头昏眼花,“我真没见过你这么大胆的——鲁莽的——胡来的——”
“成步堂?”他颤颤巍巍抬起双手捧住黑狼的吻部,抚摸他的脸,就像对方第一次为他双爪奉上一颗苹果、他表示感谢时那样,“是你吗——你是来救我的吗?”
“不然呢?”成步堂没好气地呛他,“但凡我晚那么一会,你就要被警卫杀头了知道吗?快点儿——趁他们还没赶到,”他轻咬御剑的手腕催促对方,“赶快爬到我背上来,你现在这样走不了路吧?”
御剑双手紧紧攀住成步堂的脖子,后者低下身让他能够把一条腿搭到自己背上。等御剑终于在成步堂背上趴好、黑狼撒开腿狂奔时,男孩把脸埋进他颈部厚厚的皮毛,声音里有哭腔:“你来救我了……我是不是不会死了?”
成步堂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却温柔了好几分:“那些吃干饭的警卫怎么可能追得上我?放心,你不会死。”
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男孩到底还是没忍住,抱住成步堂嚎啕大哭:“对不起……成步堂,对不起!我、我太浑蛋了……我不该写、写那种话,我不该在你的汤里下、下药……”他哭得抽抽噎噎,连黑狼灵敏的听觉都差点辨认不出某些词汇,“我不想让你担心……不想把你卷进来,但我忍不住——我好恨他,我想找他复仇,他杀了——杀了我父亲——”成步堂感觉到自己后颈和背部某处的毛发变得湿漉漉黏糊糊,他猜前者是男孩的鼻涕眼泪,后者是他伤口里流出的血。
“没有必要道歉。”虽然成步堂仍在夜色中狂奔,但他的情绪却前所未有地平静。面对这样的御剑怜侍,他终于打算坦诚一次——哪怕只是能安慰到这个内疚又伤心欲绝的男孩也好。“我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我也有过这种时候——有人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怒火中烧、悲痛万分,却又无能为力。更糟糕的是,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你——你也?”御剑稍微止住了抽泣,“那个人夺走了你的什么?”
“等我们安定下来就跟你解释。”他认为目前暂且不是合适的时机,“我要说的是——御剑,你没必要为这次复仇道歉,因为我完全理解你。”
“但我对你隐瞒了。”男孩把成步堂的脖子抱得更紧,下巴搁在黑狼的头顶,“还让你担心,这是我的错。”
“我原谅你,只要你保证再也不往我的食物里加奇怪的东西。”成步堂调侃道,感受到御剑大力点了点头。“而且,御剑,你要知道……你并没有损失什么,明白吗?”
“损失?”他含混地重复了一遍。
“你还年轻,还有很大的潜力。事实上,你可以说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魔法师——和剑士,”成步堂实话实说,“而狩魔豪呢?他已经老了,他的力量在一天天衰退。总有一天,他和你的位置会互换,你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倒他——这不正是一种复仇吗?”
“可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我们都不知道,御剑。但是——一旦得知真相后,这点还重要吗?”成步堂抛出一个掷地有声的问题,“剩下的交给时间解决便足矣。”
御剑再次把脸埋进绒毛,闷闷地答道:“可……你的真相呢?”
“‘我的’真相?”
“那个夺走你重要事物的家伙……你还不知道对方是谁,对吧?”御剑的手耷拉下来,手指搅弄着成步堂胸口长长的外层毛发,“如果你也想寻找自己的真相的话,我会帮你——虽然我现在还很不成熟……”他的声音不好意思地小了下去,“但我一定会帮你的,就像今天你救了我一样。”
他真的能迎来那一天吗?已经几百年了——以这样的形态苟且偷生已经几百年了,在这个15岁男孩的帮助下,他能夺回——那样东西吗?成步堂深知这种问题不会有标准答案,不过他的内心替他做了主。
“好啊。”一丛熄灭了几百年的火焰被一个穿红衣的少年重新点燃,在成步堂的心中烧得噼啪作响,“那就拜托了,御剑。”
“嗯!”御剑声音里的哭腔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用力点点头,还揉了揉黑狼的耳朵。
御剑已经在两个月内第三次通过海登·罗斯琳之门了。第一次,他怀揣一颗兴奋又忐忑的心,与一匹会说话的黑狼偶遇,完全忘记野玫瑰小道的传说;第二次,他拖着沉重又惴惴不安的脚步,身边传来黑狼令人平静的呼吸声,试图回忆海登·罗斯琳之门背后的故事却失败;第三次,他侧腹的魔法灼伤钻心地疼、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趴在黑狼的背上,突然想起来海登·罗斯琳的全部经历。那是一位如野玫瑰般刚烈生长的女性,丧子之痛让她一个目不识丁的家庭妇女主动学习谋杀案搜查,最终发现真正的凶手是她的贵族丈夫。丈夫权力滔天,给海登·罗斯琳安上莫须有的弑子之罪,她在行刑前施下诅咒:她逝去的幼子将化身黑夜的恶狼,她本人则化作万千朵盛开的野玫瑰,以凶恶的獠牙和有毒的邪香报复每一个对不公正审判无所作为的人。从此,这条失踪和事故频发、又恰巧开满玫瑰的小道通往的城门便被命名为海登·罗斯琳之门。
想起传说的具体内容后,御剑突然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了,反而对海登·罗斯琳平白生出一股亲近之感:他已经通过这条小道好几次,却从来没有遭遇什么不测;他相信怀揣着相同复仇之心的海登·罗斯琳能与他互相理解,也相信对方在冥冥之中支持着自己——那位爱憎分明的女性甚至还为自己引荐了成步堂这样一个不可替代的伙伴,不是吗?
“我们不能再待在城内的旅馆里了。”成步堂跑得气喘吁吁,脚步却没有放慢半分,“再往前一点,有一处我曾经在里面养过伤的石洞。如果没有其它动物捣乱的话,里面应该还留了一些可以止血的草药和用来休息的干草垫——”
“养伤?”御剑打断他,“你以前受了什么伤?”
“这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的伤口。”成步堂强制拉回话题,“我不清楚那种草药对火魔法造成的烧伤有没有作用——只希望不要加重伤情……”
御剑没有答话。成步堂起初以为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回复,便专心往石洞方向冲刺。等终于看见洞口、放慢速度时,他这才感觉到御剑抱住自己脖子的力度突然松了下来。黑狼小心翼翼地低倾身子,让御剑左侧着地在洞口躺下,看到男孩的脸色时心里一凉:他面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迅速变成狼人打横抱起御剑,轻轻呼唤他的名字:“嘿,御剑,御剑,醒醒!”他轻轻拍拍男孩的脑袋,惊觉他在发低烧。
“……成步堂?”御剑迷迷糊糊睁开眼,手无意识往腰间的花剑摸索,“呃、要不我来给自己读治疗魔法……”
“你现在哪还有力气施法?”成步堂急躁地拍开他的手。
“啊,也对……”他的眼睛似乎又要阖上了,“那只能按土方子养伤了……哎呀,我好像把非魔法的治疗知识忘了个一干二净,真惭愧……”
“别说了。”成步堂把他抱到洞内最深处的干草堆上放下,小声责备着自己,“要是没被夺走魔力,这种伤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可恶!”
“魔力?”御剑捕捉到关键词,虽然没有睁开眼睛,嘴里却嘟囔着,“成步堂,原来你会魔法吗?”
平日里活蹦乱跳的男孩居然变成了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成步堂已经好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他几乎都要丧失哭泣的能力,却在这一瞬间全部找了回来——黑狼明亮的蓝眼睛里蓄满泪水,一边擦拭男孩额头上的汗珠,一边撕开他伤口处的衣物,“我当然会——御剑,我当然会……在魔力被夺走以前——那就是我被抢走的东西——在变成野兽以前,我比任何人都要强大,这种小小的灼伤算什么?我吹一口气就能治好,你连疤都不会留,可是现在……这种笨拙的身体该怎么保护你?”
“成步堂,你错了。”御剑小力捏住他的吻部示意他住嘴,“我才不需要你保护,我也是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好不好?”他尽力扯出一个笑容,“我们只需要……尽自己所能互相帮助就可以了,不要去想那些暂时做不到的事。”
“说得倒轻巧,可是……”成步堂也想不出合理的反驳,只能抓来所剩无几的草药揉碎、均匀敷在伤口上。御剑躺在成步堂的怀里痛得连连吸气,小腹都在无意识抽搐。这副脆弱无助的样子明明让他的心被狠狠揪住,可空气中弥漫的浓浓血腥味和男孩白净的皮肤却令他产生一股异样的、原始的冲动——肮脏的野兽身体,他深深厌恶自己,并努力压下邪火,试图专心为御剑敷药。
御剑扭了扭身子——成步堂在心底哀求他不要乱动了,一手揉揉眼睛,一手往狼人的下腹伸:“呃,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猛地睁开眼,整张脸从耳根开始全红了,“等一下,成步堂,是我想的——”
“不要说了。”成步堂急躁地打断他,“在变成狼人之前,我才不会这样——这种肮脏又低俗的原始欲望,和真正的野兽有什么区别……”他几乎在低声咆哮了。
“‘肮脏,低俗’……?”御剑再次用那种仿佛捧起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的方式捧起成步堂的脸,从鼻尖顺着吻部轻轻向后抚摸,“不对,成步堂,如果是出于爱,那它就一点也不低俗。”
成步堂愣住了:“不,御剑,这副狼的身体对血腥味和猎物脆弱的样子——”
“那不重要。”御剑打断他,“重要的是,你爱我吗?”
爱?这个词的定义对成步堂而言并不陌生,但距离他的生活实在太遥远了——直到某个骄傲的男孩突然闯进来,面色平静地反问他“难道我应该害怕你不成?”。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从一小块被亲手放到狼舌头上的苹果开始吗?从一段治疗魔法咒语开始吗?从葫芦镇那座木屋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开始吗?从【御剑怜侍 选择死亡】的纸条开始吗?从——现在开始吗?
“爱?”成步堂心中有答案了,“当然,御剑怜侍,我当然爱你。”
御剑扯出一个虚弱但最灿烂的笑容,亲了亲成步堂的吻部,动作自然得像在亲吻一位真正的人类伴侣。“太好了。”他又亲了成步堂一下,“因为我也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