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玫瑰与黑狼:Chapter 4

不知为何,御剑怜侍突然想起12岁时上过的一节地理课。戴金丝眼镜、成天板着一张脸的年轻女家庭教师机械地报出珂亚王国十六座城门的名字。那天用的羽毛笔有点卡墨,老师讲课速度又太快,他差点没来得及把笔记写全。他记得每座城门都以一位王国历史人物命名,每个人的名字都源于古语,而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故事。与成步堂一同再次回到野玫瑰小道和海登·罗斯琳之门的交界处时,他突然想起城门名字的含义了:野蛮生长的玫瑰。难道那位同名的历史人物与野玫瑰小道的传说有什么关联吗?他试图回忆当时老师出的考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海登·罗斯琳的故事了。

他与成步堂只花了将近去时一半的时间便回到了珂亚王国。一路上没遇到过食物短缺,也不曾遭遇野兽袭击,就连寒冷的森林夜晚也因足够厚的外套而不那么难熬。成步堂试图营造出与离开时别无二致的轻松氛围,似乎非常热衷于向御剑科普森林里各种各样的动植物,压根不管男孩有没有提问。御剑作出感兴趣的样子尽力听着,但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记下来多少。其实,一人一狼心里都清楚这趟归程的沉重,且都不太乐于面对它。

御剑的新外套是朴素的灰蓝色,且有一个大大的兜帽。他套上兜帽再竖起衣领,把花剑隐藏于长长的外套下,就连成步堂的视力在几十步开外也认不出他来。他们遇到好几个狩魔家的士兵,还误打误撞碰见了严徒家家主严徒海慈本人——御剑本想上前找他打招呼、感谢对方在离家计划中给予的“帮助”,被成步堂制止了。他对御剑讲不清阻拦的理由,只是野兽的直觉告诉他那个橙色的大嗓门老先生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友好。

御剑很快带领成步堂找到了他和父亲的旧宅。由于六年前恶性事件的影响,整条街的住户已经陆陆续续搬离,街道更显萧条。以前Pess总喜欢在门口晃悠、御剑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拉走她的熟食铺子如今大门紧闭;父亲结束工作后常带他去的书店变成了一家脏兮兮的酒吧,纸张、咖啡和阳光的气味化作刺鼻的劣质麦芽发酵物味道。他路过熟悉的地方时总要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成步堂也不催他,只是静静跟在一边。

家门口还是熟悉的模样,除了铁栅栏院门有些生锈以外与六年前的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区别——只要忽视房子左侧坍塌的墙壁的话。那一定是非常强大的魔法,成步堂心想。房内房外都有砖墙被击破的痕迹,而且从房外进行的攻击不止一处,不管主犯是谁,那人一定是个以多对一的卑鄙小人——成步堂暗骂道。他没有张口告诉御剑自己的发现,他明白男孩的搜查一定会包括这点。

“没想到……父亲的书柜还没被完全破坏。”从外墙破损处进入屋子时,御剑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顶天书柜的最上端,那里居然还留着不少书,“我总问他最顶上是些什么书,因为最高的梯子也爬不到那里去,那些书岂不是一辈子都取不下来?”他走近书柜努力仰起头,想要看清书脊上的字,“他说都是珂亚王国编年史,因为里面‘尽是歌颂王室和贵族的废话’。”

成步堂坐在一旁灰扑扑的木地板上,只是听着,没有接话。

“但他又马上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哎呀,这可不能乱讲’,还作势要来捂我的嘴。”御剑好像在笑,成步堂也看不太清,他起身想要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爪垫和狼指甲与地板碰撞出的轻微啪嗒声似乎惊醒了御剑,他拔出花剑将触媒接在握把上,清清嗓子,“该回溯了。”他声音不稳地说。

自从御剑决定回珂亚王国调查真相后,他施法的流畅度和专注度好像提高了不少。成步堂本无意像个操心的咒语老师一样过度观察男孩,但他的变化肉眼可见。御剑低声念着回溯咒语,花剑和触媒的连接处冒出点点金色火花、飘散到房间各处。回溯到的魔法现象只有念咒者本人才能看见,成步堂默不作声等着御剑道出结果,却迟迟没听见他开口说话。“没成功吗?再试一次?”成步堂主动问他。

御剑仍然没有回答。成步堂感到奇怪,起身观察男孩的表情:那双灰眼睛瞪得浑圆、正死死盯着空气中某处,他的嘴唇抖得厉害,几乎都要丧失说话的能力了。成步堂被吓得不轻,连忙轻咬御剑的脚跟,以微弱的痛觉唤回他:“怎么了?对方是谁?很强大的魔法师吗?”

他还是呆呆地凝视空气,没有任何回答。“御剑!”成步堂低啸一声,惊觉这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发出的、最像真正狼嚎的声音。御剑终于惊醒,缓缓开口:“是……老师。”

“老师?”成步堂暂时还没想明白,“哪个老师?”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什么,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他的尾巴根一直蔓延到天灵盖——原来这就是御剑回溯成功那一刻的感受,成步堂想。

“是狩魔老师。”他一字一句重复,“狩魔老师,天野河先生,守谷先生……老师和他的家臣。全都是我认识的人。”

成步堂在心底骂了句脏话。

“这些痕迹……全都是狩魔家的魔法。”灰眼睛里逐渐聚起水光,“我这六年来一直学习的魔法。”他的眼眶泛红,说话开始带鼻音。成步堂索性变成狼人,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到一旁,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成步堂……”他吸吸鼻子,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脸颊上淌下。成步堂怕指甲划伤他的脸,只得笨拙地用爪背帮他擦去泪水,“我的老师,我的养父……杀了我的父亲。我在杀父仇人家里,当了整整六年的学生和养子。”

有那么一瞬间,会说话的狼人成步堂忽然感觉他其实并不擅长任何一门人类语言。他逼迫自己作出些什么回应:“你确定是狩魔豪和他的家臣吗?”他隐隐希望其实只是自己教授了错误的咒语,一切都只是个误会,御剑不用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但他明白刚刚是一次完全正确的回溯魔法,就像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实际上有多么幼稚一样。

“是他们。”御剑大力点点头,挣脱成步堂的牵制,扯着他走到被炸得只剩一半的书桌旁,“狩魔……老师,在这里进行第一次攻击;父亲几乎在同一时刻还击……那应该就是他通过触媒施放的最后一个魔法;这里——”他指着一旁破碎的花盆,里面只剩一捧泥土,想必曾经种植的盆栽已经化为尘埃,“天野河先生从这里夹击,”他拉拉成步堂的爪子示意他看向背后另一扇门,“守谷先生试图通过这里——那后面是我的房间,但被护盾挡开了,”最后,他转头回望书房大门,木制门把手上有微弱的烧焦痕迹,“那是警卫灰根在试图阻止,可是……灰根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逃走了。”御剑低下头,不再出声。

成步堂尝试进行理智分析:“如果没有你父亲的阻挡,这肯定是一次悄无声息的暗杀。他们是专业的。”然而御剑的神情已经麻木,似乎根本没听见成步堂的话。房子外有一伙人路过,脚步声和交谈声使成步堂警觉地竖起耳朵。他变回黑狼,用他所能发出最有安抚力的声音劝慰御剑:“嘿,我知道你很难受,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么多,但我们得走了,好吗?”他主动用鼻尖拱拱御剑的手,想让男孩更清醒一点,“既然是四大贵族之一的狩魔家,他们肯定不想让自己做的肮脏勾当败露,我们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危险。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再商量对策,怎么样?”

御剑抬手抹了把眼泪,终于被成步堂唤回:“……好。”他从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摸了把成步堂的脑袋,“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这就对了嘛。”成步堂鼓励他,脑袋主动蹭他的掌心,“有什么事情我们两个一起解决。”

珂亚王国的旅馆比葫芦镇的开放一些,老板胆子也更大一点,竟允许一个神神秘秘的长袍少年带着一匹大黑狼入住——当然,在交够额外“服务费”的情况下。入住歇息的过程没有什么蹊跷,在房间里吃的晚饭也很美味,只是成步堂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呢?难道是因为御剑在到旅馆前去了一次草药铺?但他当时的理由很充足:“今天经历太多事了,我晚上可能睡不着,想买一点助眠的草药”,成步堂认为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难道是因为晚餐的味道?那份罗宋汤尝起来总有股异样的香味,可闻着也不像加了毒药。而且汤是旅馆提供的,御剑和旅馆一楼餐厅的其他顾客喝了都没什么问题,成步堂只当自己最近跟着御剑吃了太多熟食舌头养刁了。

旅馆的床很大,成步堂吃完饭后直犯困,居然忘记变回狼人形态、就这么蜷缩在床脚睡着了。他依稀听见御剑向自己道晚安,收拾盘子和刀叉的声音叮里哐啷响。他睡得很熟,他好像很久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了——直到他在半夜某个时间突然惊醒。

御剑没有躺在床上。御剑不在房间里。他的花剑和触媒不见了,窗户大开,灰蓝色长袍随意搭在椅背上。成步堂抬头观察房间状况时动了动尾巴,放在他旁边的一张纸从床上飘落。他跳下床,借着月光辨认纸上稚嫩又熟悉的笔迹:

【御剑怜侍 选择死亡】

黑狼五感的灵敏度在这一瞬间增强了百倍。他从书写笔画中看出御剑抖动的手指,他听见花剑挡下进攻魔法时清脆的沙沙声,他感受到异样的魔法波动,他嗅到御剑衣物上熟悉的皂角香,他尝到一丝血腥味从某个特定的方向弥漫过来。

成步堂从二楼房间的窗户一跃而下,漆黑的身影在夜色中狂奔。他的目的地是主城区,那里坐落着四大贵族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