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它-Chapter 9-天平的砝码

一夜无梦。

被窗帘缝隙透出的阳光照醒时,御剑怜侍还以为自己只是小憩的时候忘记关灯。但房间的亮度并不像夜晚的白炽灯那样突兀,而来自于柔和的自然光,明到暗的过渡正好处于一个他的眼睛能接受的范围。

已经睡了这么久吗?他有点恍惚。一般来说,如果他在某段时间内失去意识,且没有做一个关于阴湿下水道、污水和鲜血的噩梦的话,他更倾向于相信自己是昏过去而不是睡着了。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却是真真切切的7:42,他睡了八个小时安稳觉。这很奇怪,在他大部分的人生中很少见,但并不难以理解背后的原因:他的右边躺着一个正把手搭在自己腰间的成步堂龙一。

御剑对与他人共享睡眠空间的忍耐度其实并不高。别人睡觉时可能发出的磨牙声或鼾声倒是其次,他主要害怕自己在睡梦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嘟囔一些白痴又脆弱的梦话(他尝试着录过音,第二天听了两分钟马上尴尬得彻底删除)、满头大汗地惊醒、在床上翻来覆去尝试再次入睡,这样肯定会吓到同一空间里的另一个人。按理来说,昨晚他和成步堂龙一洗漱后准备入睡时他应该也得担心一下这些事,但他实在太累了:被来头尚不明确的小镇恶鬼吓到心律不齐、报废一件衬衫、还蹲在地上擦洗浴室地砖的血字,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他便开始意识昏沉。况且,就算他在凌晨惊醒,也不用担心身边人会投来惊恐又迷惑的目光,因为那人是成步堂。他会理解的。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受,就好像驾车开长途、困到脑袋差点砸在方向盘上时,身边刚好有一个老练的司机能随时替换你并让你去后排休息一样(虽然成步堂不会开车)。这叫什么感觉来着?御剑思考了许久,屏幕上的数字都跳到7:44了,才想起来那个词是“安全感”。他决定原谅自己这次健忘,毕竟想要回忆起一样二十年间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的名字确实有点困难。他把手覆上成步堂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背,并没有挪开。还能睡15分钟,他并不想吵醒成步堂。不过在两人肌肤相接的瞬间,成步堂便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吗?”清晨的喉咙有些干燥,御剑的嗓音嘶哑。

“没有,我也刚醒。”成步堂眨眨眼睛,收回放在御剑腰上的手,“再睡一会?”

“既然都醒了,直接起床吧。”估计是习惯成步堂的温度太久了,对方抽手的时候御剑甚至感到一丝不适应。他坐起来穿鞋下床,听见成步堂也起身了,床垫被压得嘎吱响。

一夜未眠……好吧,也许眠了一会儿。

成步堂龙一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失眠了。十年前那次见了鬼的遭遇确实让他有段时间每天睡觉都流一身冷汗,但接踵而来的大学和工作令他分不出多余的精力给睡眠状况管理。他不认为自己有学金融的头脑,也从不感觉自己属于无趣的办公楼和格子间,但这些就是他的生活,所以他得付出额外的努力才能保持在一个正常水平——这也间接提升了睡眠质量,因为他几乎每天都困得倒头便能昏睡。

但昨晚不一样。在御剑当他的面换过衣服后,成步堂就开始心跳加速,胸口“咚咚”“咚咚”的声响实在太过巨大,牵扯着耳根后的颈动脉也突突跳。他当然经历过类似的感觉:被黑雾千奈美和她的僵尸男友追杀时、看完恐怖片被吓到以为自己胸口里也会蹦出异形时、查询期末考试成绩和工作录取状态时……但那些时候的心跳加速又和昨晚有点微妙的差异——更像是9岁那年一个晚上,他第二天要和全班同学一起去参观博物馆,于是专门在包里塞了棋盘游戏和一大袋各种口味的果冻,躺在床上期待着在博物馆午休时能和矢张下棋打他个落花流水、期待着看到御剑嘴里塞满草莓和荔枝味果冻时的满足模样,他边想象这些场景,边兴奋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御剑的睡相还是那么平静,凌晨某个时间点,成步堂盯着身边人的后背出神。他对御剑睡觉的样子已经没什么深刻的记忆了,小时候他俩在对方家中过夜的次数并不多,但当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时,那些回忆留下的痕迹便突然千百倍地深刻起来。他原以为御剑成年后的睡眠质量不会太好,不过今晚看上去意外还行——自己反倒才是出了问题的那个。他想起御剑脱下血衣时颤抖的肩膀,一只手大胆攀上对方的腰,试图用手心为他传递一些聊胜于无的温度和安稳。也许他睡着了一会,因为他不记得御剑的睡姿什么时候变成面朝自己了;又或许他根本没睡着,因为他一直能听见御剑均匀的呼吸声,甚至百无聊赖到开始数对方呼吸的次数:100、200……数到将近300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抚上自己的手背,是御剑的手。原来御剑起床后第一句话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的,成步堂想,他准备了好几个亲密到不恰当的词形容御剑此时的声线,但他暂时还不敢使用它们,即使只是在自己脑子里想想。

他们不紧不慢地洗漱、换衣。旅馆大堂的招牌上确实写着“早餐供应”,但他们所能选择的全部内容只有闻起来像药水的黑咖啡、软塌塌的吐司和湿漉漉的黄油。两人甚至都不需要言语交流,不约而同地略过了旅馆早餐,二次造访昨天晚饭时光顾的连锁快餐店。填饱肚子后的下一个目的地便是小镇图书馆。

“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找起?”成步堂终于找到一台还能正常开机的电脑(虽然它是连乡镇小学都已经淘汰六七年的款式),拉开椅子坐下。电脑主机的开机键覆盖了一层薄灰,他按下后悄悄在椅子坐垫上擦了擦手,“你记得任何关于狩魔豪的线索吗?”

“我想他是欧洲人,他听起来有口音,比较生硬的那种……当然,我也不能确定究竟是狩魔豪本人有口音,还是化作他的那个魔鬼有口音。”御剑拉过另一把椅子在成步堂左边坐下,“他的姓应该拼作……v、o、n、k、a……”

成步堂点开电脑里的小镇历史居民名册,在搜索栏敲下“von Karma”,然而没有结果显示。

“确定拼写没错吗?”成步堂删除搜索栏的文字,“要不试试……”

“不,”御剑打断他,指指顶端年份筛选的选项,“你没有选择他生活的时间范围。我想想,他穿的西服比较,嗯,古典?还系了一条领巾,上面装饰着宝石。”成年后的御剑终于知道那块白色飘飘的正确名称是什么了。

领巾?”成步堂的表情像有人刚邀请他跳一段中世纪交谊舞似的,“那他绝对是19世纪以前的人,领巾……领巾,哎哟,装模做样……”他边摇头边移动鼠标点击选项。

御剑纠正他:“领巾在现代也是很流行的一种装饰。”他毫无为狩魔豪正名的意思,但他有必要纠正成步堂对于部分正装的错误认知。

成步堂耸肩:“好吧,我想我只是针对他这个人而已——御剑,你看,有结果了!”

两人全都把脑袋挤在小小的电脑屏幕前,成步堂念出名册上有些难以辨认的手写字:“狩魔豪,1783-1851,生于特伦布镇镇立医院,卒于……老天,我猜的没错,他还真是土生土长的本镇人!”

“他是杀人犯吗?像美柳千奈美那样?”御剑急切想看清屏幕上的字,但成步堂的刺刺头挡住了视线。

“不……”成步堂皱起眉头,“他是……他是个私人检察官?御剑,什么是私人检察官?”就算御剑已经不是那个张口辩护闭口诉讼的小男孩,成步堂对他的法律知识的信赖还是刻在骨子里。

“简单来说,就是公民只要出钱就可以聘请的检察官,用来给民事纠纷或者未经警察之手的犯罪提起诉讼。”御剑眯起眼睛,“真奇怪,为什么象征正义的检察官死后会落得个和杀人犯一样的境地?”

“呃,我想我可能找到原因了。”成步堂用手指点点御剑的肩膀,示意他看向光标指示的一行字,“‘因涉嫌制造并使用伪证和受贿被提起公诉,开庭前被发现在家中饮弹而死’……”

“看来他不想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污点。”御剑冷冷地说。

“活该。”成步堂嗤之以鼻,“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针对你父亲,也许我们该搜搜他遭遇滑铁卢的那次案件细节……”他双击浏览器,输入【狩魔豪 特伦布镇 缅因州】几个词,几张报纸新闻的图片加载出来,他点开最清晰的那张。

【辩护律师戳破不败检察官的丑陋谎言】

“噢。”成步堂小声感叹,“现在我明白了。”

御剑什么都没有说。二十年间,他总感觉心中有一座不平衡的天平,名为“无罪”的一边只放了一两个绿豆大小的砝码,名为“有罪”的一边则沉沉压着将近半打漆黑的铁制砝码、每个都有核桃那么大。那些砝码一刻不停地压着他的胸口,将他的肋骨压出深深的凹痕。然而这张报纸的头条文字就像一只比砝码更大的镊子,轻而易举地夹走了“有罪”一边的所有砝码,“无罪”的托盘久违地、安稳地接触到了桌面。

我没有杀死父亲。他默默重复这句话。我没有杀死自己的父亲,他是被一个憎恨律师的检察官恶灵杀死的。这和我是否催促他去下水道找东西无关。镇上只有父亲一名律师,恶灵没有别的目标了,恶灵每隔十年一定会屠戮一次。

难道我的父亲就活该被你杀死吗,狩魔豪?脱罪的如释重负逐渐转化为直冲脑门的悲恸与憎恨,他的眼眶开始发红、桌面上的手握紧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凭什么死了都不安分,还要出来祸害活人?

“御剑。”

成步堂的声音像一只被海草和藤壶覆盖的、结实的大锚,将御剑的思绪从暴风雨和海啸中唤回。他掰开御剑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轻轻呼唤他的名字,“我们再查查今年还有以前的案子,好吗?为了确定我们的想法——相信我,我和你想的一样。”

御剑没有直视成步堂的眼睛,但他清楚成步堂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和自己胸中的怒火一同熊熊燃烧。“好。”他松开拳头,握住成步堂的手。

他们从冰堂和天海的案件入手。天海一诚是风见丰的徒弟,也是镇民公认的糕点天才,但他直到风见死后才有机会赚点钱,有传言和部分未经证明的证据表示风见一直在窃取天海的产品研发成果。而距今三十年前——也就是御剑和他父亲遭遇意外的十年前,一位名叫绫里千寻的女性遭到谋杀,她的亲妹妹绫里真宵被当作凶手指控并遭到逮捕。直到千寻过世二十多年、真宵被释放从此不知所踪后,购买绫里家旧宅的人才在房子的角落里找到一些足以逆转整个事态的调查文件——那是绫里千寻收集并整合小镇每隔十年便发生的意外死亡或谋杀悬案的资料。她的进度几乎与成步堂和御剑一样靠近真相,她甚至已经列了一份小镇中所有可能会化身成恶鬼的恶人名单——美柳千奈美的名字赫然在列。将千寻的调查文件发到网络论坛的用户看起来倒信了几分她的猜想,但底下的评论无一例外都在嘲笑千寻和该用户的异想天开:怀疑真凶怀疑到死人头上了,还有比这更徒劳无功的调查吗?

搜集完足够资料、关闭浏览器后,成步堂脱口而出:“下一步去哪?”走进图书馆前,他本没打算问出这句话。他是来出差的,本应当还有工作要做,他相信御剑也不想在镇上久留。但现在不一样了。

“去吾童川的下水道。”御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们去宰了它。”

“宰了它。”成步堂一字一句地重复。他们几乎同步站起身。

End Notes

不能保证关于私人检察官的说法完全正确,我现场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