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它-Chapter 6-2012年 艾米莉·王坐在教室中间

Notes

有原创角色出场,不过她只是一个观察的窗口

深呼吸三次,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好了。推开厕所隔间门,整理一下衣领和裙摆,把刘海拨弄到正确的位置,走出厕所,从前门进入偌大的阶梯教室,走靠左的过道,假装左顾右盼一下,选择第三排,清清嗓子,舔舔嘴唇,问他:“你好,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被叫到的男生浑身一抖,有一瞬间显得魂不守舍又不安,但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态度,挠挠脑袋冲艾米莉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没——没问题,当然了。”

艾米莉小声道谢,把包放在桌上,理了理裙摆,安静地坐下,心脏怦怦直跳。这是她第一次和自己暗恋的男生说上话。

艾米莉是个留学生。在她长大的国家,18岁高中生的恋爱是遭人唾弃的“早恋”,18岁大学生的恋爱是令人艳羡的“青春悸动”。她和她的家人为了一纸成绩,一致同意多度过额外一年这样的高中生活是值得的,但她内心有个叛逆的声音一直在反抗:我不应该得到这种压抑的待遇。额外的一年后,她还是没办法打败数以亿计的竞争对手,好在家里条件还不错,她便只身一人赴往美国, 并将在这个陌生国度的最西边读四年大学。

她有预感异国他乡的大学生活不会容易。但她没想到的是,在适应陌生语言环境和全新生活方式之前,她居然先体验到了另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感受:暗恋。在这里,她的暗恋是允许的,不会被同学嘲笑,不会被老师明里暗里警告,不会被家长拖到客厅深夜谈心。她的暗恋对象现在正坐在她的左边。

艾米莉注意这个男生有一段时间了。本学期第一节入门代数课上,她正紧张地听着教授所说的每一句话、并时不时用电子词典查询板书上的生词时,男生正好坐在艾米莉前面的位置。他明显没在听课,埋头一个劲在封面卷边的二手代数课本(她开学一个月后才知道课本可以买二手,可惜她买全新课本花的那一堆冤枉钱了)上画着什么。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擦又重新戴上,试图看清他画的内容:一团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线条,依稀能够辨认出是一栋房子的轮廓;一坨用铅笔涂抹的灰色色块,像一片雾;一个黑发女孩的大头素描——比起其它画作稍微容易辨认一些,但女孩的脸被涂得漆黑。当然,最吸引她的还是他的脸:五官轮廓和亚洲人有几分相似,让她无端生出一种亲近感,面部线条又迷人地硬朗,连带着那不羁的刺刺头发型都顺眼许多。不知不觉中,她意识到自己变得格外期待入门代数这门课,并且每次走进教室时都要左顾右盼。她的情感一直被压抑,但她并不情感缺失,她明白这就是暗恋。

落座后有一阵短暂的尴尬沉默,因为艾米莉正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向男生搭话,但她才来这个国家不久,根本没有多少和生人开启一段对话的经验。好在对方似乎比较善解人意,主动开口道:“坐这么前面,你也是为了方便下课后第一个开溜吗?”他笑笑,笑容让艾米莉下意识紧咬嘴唇。

“不……不,我想听清教授的讲课。”她痛恨自己讲起英语时的一丝口齿不清。

“哦!”男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确实,他有时候会越讲越小声,挺催眠的。”他向艾米莉伸出手,“我是成步堂龙一,很高兴认识你。”

艾米莉希望自己在裙子上悄悄擦手汗的小动作没被对方注意到,两人手心相触的瞬间令她双颊发烫:“我叫艾米莉·王。”

“你好,艾米莉。”成步堂微微笑了笑,“这是你的本名吗——我是说,你应该从另一个国家来,对吧?”

“没——没错。”好吧,也许口音暴露了她。

“我猜猜……中国?越南?韩国?”

“中国。”

“啊,中国。”成步堂点点头,不知为什么,艾米莉总觉得他只是在客套,“你们的汉字(Kanji)真的很酷——简直像画画一样,而且是我一辈子都画不出来的那种画。你有汉字名字吗?”

“嗯,其实……你应该说Chinese character,”艾米莉的脑子没能制止她的嘴,“Kanji是日语,指的是日本汉字。”话音刚落她便后悔说出这句话了——哪有像自己这样第一次对话就纠正暗恋对象细小错误的没情商家伙?覆水难收,她只能生硬地继续回答,“以及,我……我有汉字名字,但不太想在学校里用,因为很多人都会叫错。”

成步堂挑挑眉:“噢,抱歉——我知道了。理解。”他又挤出刚才被艾米莉搭话时那个友好的微笑,“我下次会注意措辞的。”

她彻底搞砸了。她甚至来不及对成步堂的道歉报以一句听上去相对友好的“没关系”,另一个问题又不听话地从她嘴里蹦出来:“那么你来自哪里呢?”这也太突兀了!

“我啊,”成步堂不由自主地开始转笔,“我不是本地人——缅因州,挺远的,在东北部。”

艾米莉只能发出一声标志着“啊,原来如此”的鼻音,她真后悔自己出国前没有多背一些美国地理相关知识,不然现在她就能开启话题了,而不是愣在这里做一个连缅因州都没听说过的傻子。

幸好,教授自顾自开始讲课的声音打断了他俩之间不自然的安静气氛。她已经无暇顾及成步堂是否有认真听课,反正她得付出额外注意力才能跟上,就算是暗恋对象也不能使她分神。

一节课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成步堂下课后收拾好东西向她告别,两人都没有再对过话。她向成步堂回以挥手,并悄悄期待着下一次代数课。对方离开后,艾米莉注意到成步堂原本位置上的抽屉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反射光芒。她摸出那玩意:一个金色心形金属圈,中间镶嵌着一个透蓝色小玻璃瓶,瓶子是空的。一种令艾米莉不舒服的直觉告诉她这样东西多半是某个女生送给成步堂的礼物,作为潜在的“竞争对手”,她应该把小瓶扔掉,让成步堂丧失他与那个不知名女生——也许就是第一节课上他随手画的那姑娘呢!——之间的联系;另一边,她的理智告诫自己应该拿起小瓶冲出教室去找成步堂,这样不仅能赢得他的好感,还能再次开启话题。最终理智占了上风,成步堂还没走远,她气喘吁吁地追上了他。

“成——成步堂,”艾米莉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掉了个瓶子(bottle)?”

“嗯,艾米莉?”成步堂转头,脸上满是疑惑,“瓶子——我很确信我的水瓶还在包里呢。”

“不是不是,”她摇摇头,绞尽脑汁思考——那个单词是什么来着?她明明背过,名词,用来装香水、药水等的——“小瓶(vial),这个小瓶,是不是你的东西?我在你座位的抽屉里找到的。”她把被心形圈起的蓝色小瓶举到他面前。

艾米莉发现成步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和鼻尖甚至开始出汗,汗珠在走廊窗外射进的阳光照耀下分外明显。她呆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成步堂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可怕表情。

“成步堂?你怎——”

“你留着吧。”成步堂后退两步,让艾米莉有点受伤——她可是主动把失物交还给失主诶,连一句感谢都得不到吗?“我——我用不上了,你留着吧……”他背过身似乎打算落荒而逃。迈出一步后,他突然大声嘟囔了个艾米莉没听过的词(她在美国摸爬滚打半年后,才意识到那是句脏话),又转身面向她:“不行,抱歉,我还是得拿着——谢谢你,艾米莉。”他机械地吐出这句话,从艾米莉手上夺过小瓶,往他本打算离开的反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远。

艾米莉被留在原地,手心突如其来的空荡荡感觉让她莫名其妙,还有一丝冒犯:他本打算把那不想要的小瓶甩给自己,是不是?那玩意的设计明显像一个女生送给心仪对象的信物,再结合他之前画的画,他有一个放不下的前女友,没错吧?他试图忘掉她,甚至把她送的礼物故意遗留在教室里,还想打发给陌生同学——但他最终还是放不下那女生,把瓶子夺回来了,一定是这样。艾米莉有些忿忿不平,大学的第一次暗恋居然就这样遭遇了滑铁卢,撞上个心有所属、藕断丝连的家伙,真令人难过……她摇摇头,扯了扯单肩包背带继续往楼梯间的方向走。下一次代数课她不会再坐在那么靠前的位置,反正中间的座位也能听清教授讲课的声音,她何必再自讨没趣地寻找那个没有结果的暗恋对象的身影呢?

在艾米莉看不见的地方,成步堂龙一瞪着手中紧握的小瓶,眼睛里血丝的颜色和小瓶中黏附的少量液体一样猩红。他究竟怎样才能扔掉这玩意?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故意忘在教室、扔进喷泉池、丢进垃圾堆、冲入马桶,可不论如何,小瓶永远阴魂不散,第二天雷打不动出现在他口袋里,永远、永远。

——不能把这么危险的东西留给无辜的人,他只能拿回来。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永远摆脱不掉它?他永远也摆脱不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