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它-Chapter 5-2001年 矢张政志撒丫子跑路

还剩6张一美元的纸钞,矢张政志盘算着该怎么把它们花出去。他本来打算买下刚在书店翻阅过的漫画周刊,但那里面的连载作品中只有一部能让他感兴趣,把钱用在上面似乎有点不值当。实话实说,这笔38美元的飞来横财并没有让他感觉多好受——刚拿到手的瞬间确实很兴奋啦,糖果、玩具、漫画、电影票和成堆成堆的游戏币带来的喜悦差点把9岁小鬼头的脑子淹没。可当那个叫成步堂龙一的同学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自己犯下的罪名——而成为众矢之的时,即使没心没肺如矢张也感受到深深的内疚。要不是有人帮他站出来说话,矢张还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面对成步堂。做出头鸟总是很难,模仿出头鸟的行为倒轻松多了,因此矢张便跟在御剑怜侍屁股后面顺理成章为洗脱成步堂的污名出了小小的一把力。

这个年纪的小孩只要共同经历过某个事件后,他们之间便不能不产生友谊,而帮助其中一人证明他不是小偷就是一个这样的事件(如果忽视他们中其实隐藏着真正犯人的话)。矢张最终决定用最后的6美元买一罐甘草糖分享给他俩,以表示自己是个乐于分享的好朋友——也许,他在潜意识里生过一丝以糖果弥补成步堂的想法,但他还只是个缺心眼的小毛孩,暂时察觉不到自己更深层次的感情。

“这是什么?”成步堂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玻璃罐里捏起一块黑色糖果,凑近眼睛仔细观察,仿佛上面写着什么小字。

矢张已经吃掉两块了:“介似甘草糖啊陈不挡,”他边嚼边说,“很好次的,里来一点嘛。”

“为什么你要给我们吃糖?”御剑学着成步堂的样子也捏起一块,还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小脸皱成怀疑的一团。

“这还用嗦嘛,因为——”他梗梗脖子,把没怎么嚼烂的糖生生咽下,“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就要分享!”

听到这个词,黑发男孩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的也是,谢谢你,矢张!”他满怀对新朋友的信任把一整块糖扔进嘴里,咀嚼几下后突然开始咳嗽,眼底泛起生理性泪光,“咳、咳……这是什么味道!好咸——还、还有点辣!”

“甘草糖就是这样的呀,”矢张对成步堂的剧烈反应很惊讶,“这种刺鼻的感觉特别迷人,不觉得吗?”

同时吃下糖果的御剑反倒面色如常,细细嚼完并吞咽后才张口说话:“……我也觉得很奇特,但并不难吃。”

“御剑好厉害……”成步堂眼泪汪汪地向他投去崇拜的眼神,“居然能忍受这么可怕的糖。”

被莫名其妙称赞一通的男孩刷地脸红了:“只、只是吃糖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成步堂用力摇头,短短的发尾在空气中抖来抖去,凑近御剑的脸说:“不啊——御剑吃得下难吃的糖,午饭也不挑食,还知道特别多我完全没听说过的知识,真的很了不起!”

“喂!”矢张可听不得自己最喜欢的零食被冒犯,“甘草糖才不难吃!成步堂,不许你诋毁它啦!”

御剑既没有帮矢张为甘草糖正名,也没有回应成步堂热烈的夸奖,只是扭过脑袋一个劲地伸手从罐子里抓糖往嘴里塞,被糖果撑得鼓起来的脸颊泛起一阵薄薄的红晕。

真难以想象,两个男孩能在短短的午休时间内把一整罐甘草糖吃得一干二净——成步堂试图将糖泡在自己的水杯里以洗去那股他讨厌的味道,结果一整杯水都被污染上怪味后糖块还是令人难以下咽,他只能哭丧个脸把水全部倒掉,并且赌气地一个都不吃了。御剑似乎有点吃上瘾,在矢张把最后一块扔进嘴里时脸上还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为什么你们喜欢吃这种东西?”怎么都融入不进零食分享环节的成步堂抱怨道,“它的味道那么吓人,口感还像操场上的塑胶块!”

“塑胶块?”矢张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啥玩意,操场上有那种东西吗?”

“成步堂指的是塑胶跑道脱落的碎渣吧?”御剑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正在进行短跑训练的高年级学生,“地面上那些比沙子只大一点的小碎块……可是,成步堂,你难道吃过……”

“对啊,”他无辜地点点头,“二年级的时候有点好奇它们是什么味道,捡起来几颗在嘴里嚼,最后吐出来了。”

矢张一副被激起兴趣的跃跃欲试模样:“嘿,你别说,红色跑道脱落的碎块还真长得挺像红色甘草糖呢——我喜欢吃黑色的啦,所以这回没买,下次如果你们想试试红色的我再带过来!”

“塑胶块都比甘草糖好吃!”成步堂冲矢张做鬼脸。御剑在一旁张了张嘴,很想真诚发问成步堂是不是有——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意思是喜欢吃奇怪的东西?——什么什么癖,他之前从纪录片里听说过,但忘记了(当天放学后他问过父亲,得知那叫“异食癖”),而且他怀疑这样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最终放弃提问。另一边,成步堂和矢张两人还在为跑道上的小碎渣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谁居然提议去操场上收集尽可能多的塑胶块装在瓶子里用来模仿红色甘草糖碎块!御剑听了这个计划目瞪口呆,但其余两人看上去已经兴奋到不行了。

“可、可是——”御剑难得有些结巴,“地上很脏……”

“那就去洗手咯。”矢张耸耸肩,仿佛御剑刚刚问他一加一等于几。

成步堂在御剑身边跳来跳去,还拉着他的手摇晃:“一起来嘛,御剑——你看午休还有好久才结束——”

“我们可以把装满的罐子放在教室后面,看哪个笨蛋以为是一罐糖打开吃!”矢张也学成步堂的样子蹦跶,抓起御剑的手就往操场的方向扯。手足无措的灰发男孩被两个好友踉踉跄跄地拖到跑道边,一晃神他俩居然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捡塑胶块了。

御剑总是没法和同龄人的步调保持一致。刚上学的几年,他经常被老师评价“聪明但不太合群”,被同学在背后议论是“怪人”。然而不管别人如何形容他、自己如何不安,无法理解的行为也不会在一夜之间令他接受。就像现在,御剑从不让裤子直接接触地面,用手指触碰被不知道多少人踩过的跑道更令他无法忍受,他也不理解矢张的恶作剧计划究竟有何意义。然而,他头一次认为与“朋友”做些没意义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坏,特别是当他被成步堂那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盯着时,那会让他感觉……

“怎么了,御剑?”成步堂抬头看向仍然站着的御剑,眼神中有些担忧,“如果你不喜欢这么做的话……其实也没关系。”他起身拍拍坐皱的短裤,牵起御剑的手,“我知道地上很脏,我们可以让矢张一个人捡。”

……让他感觉被重视,被理解——这些待遇他在家中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但从没在学校得到过。曾经没有。

御剑放任自己的手被成步堂汗津津的手心包裹住,冲他笑了笑:“……我也一起吧。”

“你们快一点好不好——”矢张大声嚷嚷,“我已经攒小半罐了!”

收集速度在其余两人加入后翻了三倍,甚至不止——这要得益于御剑好用的脑子。他建议两个好友用他们出汗黏糊糊的手心直接往地上一拍,手汗就能粘起一大片塑胶碎块,比用手指一颗一颗捡快多了。当然,这样的收集方法也有弊端:两个不拘小节的男孩都有用手抹脸擦汗的习惯,在地面上按来按去的手掌为他们的脸蛋涂抹了一道道黑色的印子,其中以成步堂的效果更为滑稽,他整个鼻子全黑了。

“御剑,你干嘛看着我笑?”成步堂无辜地眨巴眼,“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可不止一点东西啊成步堂——”矢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御剑本想用手捂嘴,想起自己的手脏得也挺惨不忍睹,便放任笑意溢出嘴角:“矢张,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是矢张,这个颜色不太对劲吧?”成步堂拿过装满红色塑胶小碎块的玻璃罐仔细端详,“看上去灰扑扑的,糖的颜色不应该更透亮一些吗?”

“应该是地面上灰尘的原因吧,”御剑接话道,“如果把它们洗干净会不会好一点?”

“好,听你的!”经御剑传授手掌黏附法后,矢张对他的态度里也多了一丝钦佩,“那我们就去洗!”他抢过玻璃罐一路小跑到教学楼一楼的男厕所,成步堂和御剑跟在后面。他俩走进厕所时,矢张已经打开水龙头往罐子里灌水了。不过玻璃罐本身重量就不小,又被三个孩子塞满了塑胶块,现在还灌满了水。男孩的胳膊终于承受不住这般重量,在罐子外壁沾了水变滑之后一个脱力,整罐玩意“哐啷”一声重重摔进大理石洗手池,碎得一塌糊涂,里面的红色塑胶碎块洒了一池子,不少还团成一大块堵住了下水口。矢张以及他身后的成步堂和御剑全吓傻了,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作出反应。

最终还是御剑先开的口:“……要、要收拾一下吗?”

“我们……没有东西装。”成步堂补充。

“找——找老师要垃圾袋?”

“我们该怎么解释这是一堆……什么类型的垃圾?”

水龙头还在哗啦啦流着水。由于下水口被遇湿结块的塑胶碎块和玻璃碎片堵塞,洗手池的水面水涨船高,溢出估计是迟早的事。

矢张伸手关掉水龙头,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大喊一声:“还等什么——跑啊!”最后一个音还没落下,他已经撒丫子跑出厕所逃得远远的了。

成步堂和御剑守着案发现场面面相觑,好像还没清楚眼前的状况。直到听见有成年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两位老师聊着天走进厕所时,他俩才如梦方醒,拔腿就跑,把老师的大喊“嘿,回来!你们几个小子干了什么好事?”抛在脑后。御剑穿着小皮鞋跑得踉踉跄跄、上气不接下气,成步堂担心他跟不上一直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手心沾染的尘土在他雪白的衬衫衣袖上留下深深的指痕。这种做了坏事还试图逃脱惩罚的行为起初让御剑紧张得不得了,后来他开始生出异样的激动心情,最终,他和成步堂手牵手边跑边放声大笑,眼角甚至泛出泪花。

此时,距离御剑怜侍拿到红信号灯武士钥匙扣还有71天,距离他遗失红信号灯武士钥匙扣还有223天。

End Notes

捡塑胶跑道上小碎块这种脑残事博主小学时期还真做过,我在干嘛(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