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它-Chapter 4-2002年 信乐盾之翻动书堆

他前几天才造访过一次这栋房子。他的老师御剑信邀请他共进圣诞晚餐,作为学生的他起初还有些诚惶诚恐,但很快融入了家庭的氛围。老师家里只有他和9岁的小儿子两个人,那孩子看起来是个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实际上收到父亲和父亲徒弟送的书时也会兴奋得在圣诞树旁上蹦下跳(他起初以为老师告诉自己“送书就好”是句玩笑话,毕竟这个年龄的男孩哪有不好动的呢?)。信乐盾之没有预料到,自己居然这么快便再次回到了这里——就在新年第二天,前后间隔甚至只有一周。平安夜那晚的他也绝不会想到,等他下一次探访时,这个两口之家居然已经支离破碎了:长者阴阳两隔,而幼子……他望向属于——曾经属于御剑信的书房的门。那扇门紧闭着,也许就像书房里那个孩子的心门一样——信乐如此猜测,尽管他也只是一个不过19岁的青年,对如何揣摩小孩子的心思并无半点头绪,也像他对接下来每件事的态度一样。那些政府的人前几天过来对他念了噼里啪啦一大堆文件,说根据老师的遗嘱(这个词每次都会给他的心脏带来手指扎进木刺一般的刺痛)御剑律师事务所将由信乐盾之继承,属于御剑信名下的这栋房子和这块地在其子御剑怜侍成年前也由信乐盾之代替成为所有者,直到前者成年。他的民事诉讼相关法条背得还不太熟,文件里产权来所有者去的乱七八糟词汇灌得他脑子发晕,但他清楚一件事:自己只是代为保管。他代为保管老师的工作心血——事务所,也代为保管老师的家庭——房子,总有一天他的孩子会将它们取回来。只是目前对于那个孩子,他真的无能为力。

镇上的长舌夫和长舌妇说御剑信死得蹊跷,他们肆无忌惮的议论甚至在信乐这个外人面前也不收敛一点。他当然懂——他怎么会不懂?只是去下水道捡个玩具却突然被脱落的钢筋戳入心脏,比起“蹊跷”,他倒觉得“诡异”更恰当。信乐忍不了的是,那一条条不知廉耻的舌头居然说“是那小鬼害死了他爹”,什么“肯定吵闹着要找他的破玩意”,不然“哪个脑子正常的人散步会散到吾童川的下水道”?要不是赶着去老师家里接御剑怜侍,他肯定和街上那对嘴欠的中年夫妻与他们的朋友吵起来。一个孩子害死他最敬爱的父亲?怎样恶毒的人才会如此嚼舌根——信乐在进门的瞬间都没能收拾好气呼呼的心情,直到看见男孩麻木的表情才找回一丝身为大人的冷静。御剑怜侍已经知道自己将和父亲的徒弟同住一段时间,因此当信乐鼓励他去整理行李时他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径直走进了父亲的书房并紧紧关上门。这让信乐很意外,他以为小孩子都会先收拾自己的东西。

信乐盾之相信“孩子害死父亲”的想法是荒谬可笑、不可理喻的,但御剑怜侍不这么认为。从迈入父亲书房的刹那、凝滞的空气钻入鼻腔时,他猛然意识到:与其说这里没有通风,不如说已经很久没人在这里呼吸了——如果自己不鼓起勇气走进书房的话,这样的状态还会持续更久、更久。而这一切——积了一层薄灰的书桌、空置的眼镜盒、墨水没吸满的钢笔和书柜里成百上千御剑怜侍还读不懂的书籍——都因他而起,因他的无理取闹、胆小和鲁莽而起。

他曾想过把“罪魁祸首”红信号灯武士钥匙扣扔掉以解心头之痛(也许还有一丝对自己的恨意),特别是当他意识到那玩意已经被血水——父亲的血水渗透时,他更觉得木块表面上的红色漆料已经全部化作鲜血。他尝试过把钥匙扣再次扔回吾童川——也许尽头的污水才是它命中注定的栖身之所,可一想到父亲为了从河流中找回它付出了多么大、多么惨痛的代价,以及这个钥匙扣在当初作为礼物被赠送给自己时象征着什么,他还是懦弱地握紧了手,把红色的木块放回口袋里,拖着沉重的双腿离开河边。它像一块烧红的木炭隔着衣服布料炙烤御剑怜侍的皮肤,既给他带来暖意:好友灿烂的微笑,也用愧疚和悲怆将他烫得生疼。

父亲的徒弟信乐先生让他收拾行李,但他并不知道应该带走哪些东西。也许他可以拿走书籍,这些书对他以后学习法律和考取律师资格证肯定有帮助,然而……没有了父亲,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律师这条路上坚持下去。谁都不知道这么多书里究竟有多少对他将来的学习有用,他应该带上全部,但信乐先生的家里肯定放不下。究竟应该带走什么、又留下什么?对于一个9岁的孩子而言,这种问题实在太难了。

御剑怜侍取了自己身高范围内能够到的最近的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非自愿非预谋性杀人罪,是指杀人的行为或结果并非出于行为人的故意,更非具有杀人预谋的杀人行为。】

偏偏翻到这一节,还真讽刺!他暗暗嘲笑自己,并强迫眼睛继续阅读下去。

【这类杀人罪可以又分为二种独立的类型:一是犯罪性疏忽的非预谋性杀人罪,即……】后面的文字突然变得有点不清晰,他揉了揉眼,继续往下读:【即出于主观故意,强迫他人踏入危险领域致其死亡;二是非法行为的非预谋性杀人罪,即在他人的性命和自身财物中二选一时,选择财物或不进行明确选择。非自愿非预谋性杀人罪虽轻于谋杀,但毫无疑问也是一种非法剥夺他人生命的可耻行为,所有犯罪者都应在痛苦和悔恨中用余生赎罪。因此,检方将对嫌疑人御剑怜侍以谋杀亲生父亲御剑信的罪名提起……】

法律书里怎么会出现父亲和自己的名字?御剑怜侍吓得浑身冒冷汗,连忙“砰”一声合上书。一定是情绪太不稳定导致的幻觉,他安慰自己,慢慢打开书翻到相同的一页,试图阅读正确的法条麻痹大脑。

没有法条,没有注释。一整本书里关于法律的文字全部不见了,除了一个词:有罪。

【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有罪。】

9岁的男孩没有力气再次合上一本大部头书,他僵在原地,小手紧紧捏着书本的精装外壳,指节发白。隐隐约约,他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无法控制地从脸颊流下,滴在地毯和书上,晕染开印刷墨水。一个【有罪】(Guilty)的y下摆被拉长,另一个【有罪】的u变成了a,又一个【有罪】的i伸长到和l一般高,他的眼泪和他的罪混在一起,再也分离不开。

他一定抽泣出声了,因为门外的信乐突然推开紧闭的房门闯进来。青年愣在原地,对男孩为何冲一本法律词典落泪不止毫无头绪。他只能笨拙地摸出一块手帕交给御剑怜侍,再轻轻地从他手中抽走那本书。【……即在进行或企图进行不包括重罪或造成他人身体严重伤害的其他非法行为过程,超出本意地造成他人死亡的行为。】映入他眼帘的是这么一行字,很正常很普通的条文。信乐不理解为什么男孩突然哭得这么伤心,也许在某个瞬间触景生情了——不过自己的想法也不重要,不是吗?等御剑怜侍的哭声稍微小些后,他决定把自己刚从男孩房间里找到的东西拿给他看,希望那样东西能够带给他一丝慰藉。稍早些的时候,信乐认为御剑怜侍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了,便自作主张帮他收拾了些东西,包括现在拿给他看的这张明信片——信乐翻动高高一摞课本和课外读物时,它从一本童话的内页里掉了出来。

“怜侍,我猜你可能想看看这个。”他把明信片塞进男孩手里,手悬在他的脑袋上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摸摸他,“你看,这世界上还有人惦记你呢。”

御剑怜侍揉揉红肿的眼睛,抬头看了信乐一眼,哽咽着小声念出明信片上的文字:

Your eyes are night frost  汝目如夜霜

Glittering in dewfalls  于露凝时分闪耀

Will my heart melt them?  我心可融否?

——a secret admirer  一个秘密的仰慕者

To Miles Edgeworth  致御剑怜侍

他翻到明信片背面,上面印着洛杉矶的地标好莱坞字样标志,他一直梦想着去学习法律、生活、工作、定居的城市。

“它夹在《伊索寓言》里,你知道这是谁送的吗?”信乐问道,不过他对答案也不太抱希望——毕竟对方已经自称“秘密仰慕者”,而且书写笔迹凌乱得让他合理怀疑写明信片的小孩甚至用了左手写字以掩盖身份,“文笔真好,我看还挺像一首俳句。”

御剑怜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摇头回应信乐的提问。他把明信片按在心口处,仿佛那是一块补丁,能用来填补一个巨大的、永恒的空洞。

End Notes

法律条文是在网上搜的,不确定真正的法律书里会不会采取这种措辞

《它》原著中也有写在明信片上的俳句情节,是主角团中一个男孩写给唯一一个女孩的情诗,原文和小说官方中译都很浪漫,在这里贴一下:
Your hair is winter fire 汝发如冬火
January embers 化为一月之余烬
My heart burns there too 引我心燃烧
(能看出来我主打一个模仿哈)
有条件的话,请务必看看原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