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标题致敬《它》原作中的章节名,【威廉·邓布洛打击魔鬼】
2014 年
他已经等快十分钟了。成步堂龙一烦躁地用脚尖轻点地面,为什么学校里的咖啡店出餐速度都这么慢?他赶着回去复习呢,下午第二节就要考试了——他真该把笔记带来排队。现在后悔也没用,成步堂为了分散注意力从店内的书报架上拿了一本杂志,开始随意翻阅。探店、美食测评、时尚穿搭……有够没劲。他百无聊赖地翻到最后几页,略读唯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影评部分。
《法官老爹》。这部电影的名字闯进他的视线内。他是个商科学生,但对于一些其他学科总有点心猿意马,比如艺术——那是他从上一所大学退学前学习的方向,比如法律——有个曾经对他很重要(也许现在也很重要?但他们已经十几年没见面了,成步堂实在不能确定)的人对这方面的事很感兴趣。他大概读完了影评,比起对剧情结构的探讨它更像一篇以电影为基础的法律论文引子,估计不太受编辑喜爱,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这篇文章只分配到了豆腐块大小的位置。他的眼睛扫过文章末尾的作者落款。
【御剑怜侍】
成步堂突然想起了一首俳句。
2001 年
俳句挺有意思,成步堂在文学课老师第一次介绍时便爱上了这种起源于日本的定型诗。但俳句与普通的诗歌相比更难创作,他问了两遍老师、一遍家长,外加翻动不知道多少页词典才定下最终成果。男孩小心翼翼地取出他夹在硬壳笔记本里的空白明信片,拿过涂改不计其数次的草稿纸。他刚准备在明信片背面落笔,想起他要寄出的对象非常聪明、说不定会从笔迹判断出寄明信片的人是谁,赶忙换成左手拿笔,歪歪扭扭地写:
Your eyes are night frost 汝目如夜霜
Glittering in dewfalls 于露凝时分闪耀
Will my heart melt them? 我心可融否?
该怎么落款?他只犹豫了一小会,便马上决定称自己为“一个秘密的仰慕者”。“秘密”——言下之意是他不准备透露自己的身份,毕竟他和收信人的关系实在太近了,如果暴露势必会很尴尬;“仰慕者”——他得讲明白这诗歌不是什么偷窥狂的讽刺作,而是真真切切的、饱含憧憬的文字……也许,还有爱。但他只有9岁,还太小了,不太明白这就是“爱”。
他本不愿用丑陋的左手笔迹写下那人的名字,但他如果在这里放弃伪装笔迹的话就前功尽弃了。于是,他尽自己最大所能,不适应书写的左手一笔一划写下:致御剑怜侍。
2021 年
“所以……是你。”御剑怜侍小声吐出这几个轻飘飘的词,却感觉话语背后的含义有千斤重。
“是我。”成步堂刚刚在千奈美面前嚼碎小瓶的游刃有余突然消失殆尽了。他尴尬地猛搓后脑勺,发丝摩擦的声音沙沙响,“呃……其实我现在也……”
“现在也怀有同样的感情?”御剑轻轻帮他说完。
成步堂垂下眼睛叹了口气:“抱歉,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的话,我会自觉远——”
“不,没那个必要,”御剑激动地打断他,甚至有些粗鲁了,成步堂抬头,满脸诧异,“你不用——”
“汝等绵绵情意实乃令人作呕。”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刚刚千奈美所处的位置传来。两人扭头一看,红发女性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拄着手杖、身穿深蓝色长西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的沟壑简直像用刀片刻出来的一般。
狩魔豪举起手杖,直指御剑:“那花枝招展的风尘女业已惨败,连区区一毛头小伙都未能杀死……而吾不同,”他缓慢地眨了眨令人不安的黄色眼睛,“吾凡事必亲力亲为做到‘完美’。二十年前被父亲所救、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律师崽子,二十年后终将被吾收割。说吧,律师崽子,”他的手杖尖端几乎要碰到御剑的鼻尖,“想要和汝父一样的死法吗?”
“休想。”成步堂低吼着冲上前撞开手杖,“休想在我面前伤害御剑,还有——不许你叫他律师崽子,败类检察官。”
“你刚刚的意思是……美柳千奈美已经‘死’了吗?”沉默许久的御剑突然开口,被成步堂比喻为夜霜的灰眼睛正闪烁着刀刃般锋利的光芒,“她的灵魂也真正消散了?”
“因她的目标——此君——将她用以摄取能量的道具彻底摧毁了。”狩魔豪的回答很冷淡,“吾等恶灵皆以目标的负面感情为食,美柳蚕食刻骨铭心的爱意和牵挂,风见吞噬嫉妒,而吾——”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本该令御剑浑身冰凉的笑:“汝的愧疚和负罪感真乃上品佳肴。为区区弑父之疑,连儿时梦想都弃之不顾,真令吾惊喜万分……”他边摇头边咂嘴,仿佛真的吃下了什么山珍海味,“律师也只不过是此般脆弱的存在。”
这些刻薄的话语本该令御剑浑身战栗——而他也确实在颤抖,但并不是因为恐惧。他想起昨晚成步堂在旅馆抓住自己的肩膀摇晃着说“真相,是真相啊,御剑——你难道不想知道吗?”。现在,他完全理解成步堂当时的激动心情了。
我想我找到真相了,成步堂。多亏了你。
“谢谢你,狩魔检察官。”他嗤笑一声,“谢谢你如此详细的回答。现在我知道该怎么杀死你了。”
“什么?”成步堂猛地扭头看他,仿佛御剑刚说自己骨折的胳膊已经痊愈了,“杀了狩魔——怎么杀?”
“可笑,可笑之极……”狩魔豪不耐烦地用手杖轻敲地面,“汝的罪恶如此深重,岂是吞玻璃瓶般的儿戏?”
御剑没有理会两人中任何一个人的问题。他从裤子的皮带扣上解下拴在腰间的红信号灯武士钥匙扣,举起来在狩魔豪面前摇晃:“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狩魔豪眯起眼睛:“汝父为此丧命的区区小——”
“不,”御剑打断他,“我父亲不是为它而死的。如果我不弄丢它,你也会寻找其他的契机杀了我父亲,对不对?”他的声音有些不稳,成步堂下意识把他的手捏得更紧,“因为他是特伦布镇唯一一个律师。唯一一个优秀又正直、令你这种小人憎恨的律师。”他微微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狩魔豪,“现在我明白了。你不仅想让我的罪恶感没法消散,还故意把噩梦和我最美好的回忆捆绑在一起,是不是?”他看了一眼成步堂,后者盯着钥匙扣眼睛瞪到前所未有的大小,明显对御剑刚才的话惊讶不已。“父亲的血怎么都没办法从上面洗掉,我又不愿意舍弃仅剩的一段美梦,只能一直、一直带着它。”他用力握住钥匙扣,咬咬牙狠狠往地上一砸。
狩魔豪从喉咙深处发出蛇吐信子般的嘶嘶声:“汝、汝胆敢……”
“我不会再眷恋这个美梦和噩梦交织孕育出的杂种了。”御剑一字一句说,“因为噩梦即将要被我摧毁,而美梦——”他回握成步堂的手,“已经不需要靠回忆才能实现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御剑一脚踩在木制的钥匙扣上。被制造出来距今已有二十余年的小木块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在他的鞋底下碎成一堆木渣。
黑雾开始从狩魔豪的口腔、鼻孔、眼睛、耳朵,浑身上下每一个开口的地方涌出,像濒死挣扎的虫蟊般扭曲蠕动着。狩魔豪发出最后的、凄惨尖厉的嚎叫:“不——不!吾等已存于世间数百年有余,唯二不完美竟全被抓住把柄——”
“你们十年后还会滚出来吗?”成步堂和御剑相视一笑,乐呵呵地问他。
狩魔豪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奇异又空灵的音色,就像几十个、几百个人一同开口说话一样:“至少——不会在汝等残存的渺小生命历程里再会了——”语毕,老人的躯体完全化作一大团黑雾,向空气中四处逃窜,很快便一点都不剩。
成步堂盯着最后一丝黑雾出神,嘴里嘟囔道:“哇哦,御剑,你是怎么反应过来那个方法的?”
御剑的眼底已经完全被成步堂的侧颜填满。他忍俊不禁:“只是……进行了一些通往‘真相’之路必要的推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