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它-Chapter 11-绣球花

身后木门关闭的瞬间御剑怜侍就后悔了。他不应该把成步堂抛下——他怎么能把成步堂抛下?万一他和成步堂中有一个人落得和父亲一样的下场怎么办?他当然不想死,但如果他的生命终结于和父亲同样死法的话,那种讽刺反倒会让他笑出声。他不能忍受的是成步堂的离去。太奇怪了,他想,明明和成步堂二十年没见也过得挺好,为什么重逢不到24小时后的再次分别还能让他心如刀绞?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原本漏风的木门忽地隔绝了所有细小动静,他用手指轻推门,坚硬、潮湿、厚重,像石头做的一样。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不再能用逻辑解释了,御剑认命地垂下手,挪动双腿往前迈开步子。

他麻木地走着,感觉浑身上下除了腿以外没有任何一处地方在运作。还好在这漆黑的洞内,只有脚下那份坚实是确切存在的——直到道路在某一处断裂。御剑一脚踏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直直跌落下去,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他没法尖叫,所能发出的声音再多也只不过是一声微弱的呼喊。世界开始嗡鸣。他准是在坠地时伸手支撑了一下身体,因为左手臂现在钻心地疼。与昨晚镜中幻象为他制造的、转瞬即逝的痛楚不同,这份撕裂般的极端剧痛绝对是现实世界发生的客观事实。御剑艰难地坐起身,借着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抬头观察周围情况:他目前身处一个石洞里,洞顶奇高无比,一侧洞壁上有个悬崖,崖边从洞壁上端一个拱形的洞里延伸而出,估计是他坠落的位置。

然后他这才想起自己疼到不自然的手臂。他有点不想面对现实,但还是强迫脑袋扭过来直面痛处:他的一整条胳膊像烂泥一样无力地垂在身侧,白森森的断骨从小臂的血肉中刺出,他甚至能看见一块骨片摇摇欲坠……鲜红的血肉一刻不停地汩汩冒着血,几乎让他感到烦躁,又想生理性干呕。

应该有段时间不能开车了,他以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思考着,不管他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归还出租的车辆估计都是一件难事了。

“怜侍?”在洞内回声的影响下,他差点以为是成步堂在叫他的名字。抬头一看,那并不是成步堂的脸。

那是御剑信,他的父亲。

“怜侍,”父亲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天哪,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父亲在他身边蹲坐下来,轻抚他因失血和痛楚而颤抖的肩头。

“……爸爸?”他嗫嚅道,试图抬起没受伤的手抚摸父亲的脸,对方好像看懂了他的动作一样,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不、不可能,你不是已经……”

“我没有,怜侍,我没有死。”那个御剑信就像御剑怜侍记忆中一样和蔼,“我只是——消失了很久很久。”

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玩笑。御剑怜侍一方面愤恨地抱怨着,父亲明明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可能用这种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态度与儿子相认不是吗——他——它昨晚明明还大吼大叫说是御剑怜侍杀死了御剑信,现在又出来装好人?然而另一方面,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手去细细抚摸感受父亲的脸庞、面部线条和下巴上生长出的胡茬。那些触感太怀念,他甚至没能注意到镜片后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黄色光芒。

父亲抚摸他的脑袋,柔声说:“怜侍,很抱歉我没能陪你长大……我很想你。”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泪水夺眶而出。御剑怜侍哽咽着应道:“……爸爸,我也很想你。”

朝思暮想的身影正朝他张开双臂,“来抱一个吧?”父亲笑着问道。他毫无半点犹豫举起还能动的右臂,甚至侧过身子让受伤的左臂不要影响拥抱。他马上就能投入父亲的怀抱了——

“御剑,快跑!”

震耳欲聋的大吼在他脑后炸开,恍惚间他还以为那是父亲二十年前最后的吼声。他惊得收回手扭头看清来人,“成步堂?”他暂时还收不住声音里的哭腔,“你怎么会——会在这里?”

成步堂没有回答他,只是大步流星走到御剑怜侍身边,狠狠把御剑信推开,根本不理会后者脸上错愕的神情。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御剑的左臂上盖住伤口,用衣袖充当系带扎紧大臂,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御剑信:“不仅借用恶人的灵魂和脸,连好人都不放过?你演够了没有?”

“成步堂……你在说什么?”御剑呢喃着,外套上独属于成步堂的气味冲散了他鼻腔里的血腥味。

成步堂依旧瞪着御剑信:“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那不是你父亲。”

“可他——”可他说他很想我。御剑说不出口这种话。一直以来他都在被“它”的幻象嘲笑、恐吓,整页整页的【有罪】和被血液浸透的衬衫一刻不停地盘踞在脑海里,哪怕有一次能听到一些温柔的话语……就算是幻象他也认了……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问他一个问题。”成步堂抚摸着御剑的肩膀,“问他一个只有你和你父亲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不可能回答得出来。”

“你在说什么,龙一?”御剑信仍然挂着笑容——这让御剑怜侍不合时宜地想到父亲曾说过的“律师越是在危机时刻越要微笑”,“我当然是怜侍的父亲,御剑信怎么可能不是呢?”

“爸爸,”御剑的声音沙哑,但前所未有地坚定,“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向我提起纽约的司法考试通过率时,你用了什么比喻逗得我俩都笑出眼泪来?”

御剑信皱起眉头:“你真的要相信这个小子的胡话吗,怜侍?你难道不信任自己的父亲?”

“回答我的问题。”他没有再加上“爸爸”这个称呼了。

“回答他的问题。”成步堂冲那个御剑信轻蔑地抬抬下巴。一阵长久的沉默,御剑信还是没有张口回答,他的整张脸仿佛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

“答案是——”御剑怜侍用话语为面前所谓的父亲判处死刑,“‘和我们家种的绣球花一样存活率低得可怜。’我们每年初春都要在后院种下一大片,结果到了夏天根本没几朵能开花。你不可能不知道——真正的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好了。”成步堂捏捏御剑的手站起身,另一只手好像从地上抄起了什么东西:一根钢管,末端还黏附着红褐色的污渍。他高举手臂,将钢管大力刺进面前假御剑信的左胸,乌黑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成步堂的下颚和颧骨上。

那些喷溅的血液并没有一般的血腥味,而是股浓到化不开的甜腻香气混着肉体腐烂的刺鼻臭味。胸口扎了钢管的御剑信大张着嘴发出吱吱嘎嘎声,一团黑雾从他的嘴中涌出,很快包裹住整个身体。等黑雾消散时,御剑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钢管也被拔下来扔到一边,跪坐在地上的是美柳千奈美。

“小——小龙——”千奈美姣好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声音嘶哑如破掉的阁楼窗户,“你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要伤害我……我会和你结婚啊……”她绝望地向成步堂伸出手,“喝下那个瓶子里的东西吧,喝一点点就行,很快的……”

“是什么给了你我还留恋你的错觉?”成步堂冷冷地说,“十年前的一月到五月之间我爱的是彩芽,后来的你只不过是一个卑劣的、窃取了她身份的冒牌货。至于那之后……”他不留痕迹地瞟了一眼御剑,“反正更不可能是你。”

千奈美愣住了。很快,她的红发开始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反重力飘起、暴怒地颤抖着:“成步堂龙一——”她吐出这个名字时的力度几乎能把牙齿咬碎,“你明明爱叶樱院彩芽爱得死心塌地,如果她死了你殉情都愿意——为什么,为什么一直没有打开那个小瓶?”她抓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像十年前一样把黏着血肉的头盖骨一点一点暴露在空气中,“我给你带来的绝望难道不是肝肠寸断的吗?为什么,你一个没有对象来给予爱意就会失魂落魄的蠢小子能忍受这么多年都不喝下那瓶子里的毒药?我明明不断把它送回到你身边,我甚至修改了当年所有人的记忆,让你以为自己爱彩芽爱到发疯、精神失常了,以至于不能接受她搬走的事实还想象出一个名叫千奈美的幻象——”她突然扭头恶毒地盯着御剑,把他盯出一脑门冷汗,“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小子?一个可笑的童年初恋,你们相处的时间有一年吗?他知道那张明信片是你写的吗?”

“明信片?”御剑重复千奈美口中的词,难以置信地看着成步堂沾上血迹的侧脸,“难道那是你……”

“是啊,没错。”成步堂既像在回答御剑的问题,又像在应对千奈美,“那个小瓶,我用过那么多种方法丢弃它、毁坏它,但有一种方法我至今都没有尝试过。”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小瓶,仿佛早就知道它会放在那里一样,“那就是把它放到嘴边。”他单手把蓝色玻璃瓶从心形装饰圈中卸下,“我总是害怕里面有什么毒会残留下来害死自己。但我现在才明白——”他紧紧牵着御剑的手,借力帮他站起来,“我已经没什么可害怕了。”

他向御剑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因为我为自己的爱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而你……”他最后扫了一眼千奈美,“只不过是个纸老虎。”说完,他把小瓶扔进嘴里,速度之快到御剑都没来得及挣脱手去扒拉他的嘴。

“成步堂,你在干什么蠢事?”他厉声大喊,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咂嘴。

成步堂没理会他,腮帮子用力嚼碎玻璃瓶,御剑甚至都能听见玻璃渣和牙齿摩擦的、生疼的声音。成步堂将碎渣和血沫一起吐到地上,伸出大拇指抹了抹被划破的下唇,“该进嘴的东西就得用进嘴的方式摧毁。”他含混不清地说,话音落下后又吐了口血沫。

御剑担心的成步堂中毒倒下场景并没有发生。在这一瞬间,他有千言万语想问他,最终吐出的句子却是:“‘汝目如夜霜’?”

成步堂转头看进他的眼底,嘴唇还在流血,眼睛闪闪发亮:“‘于露凝时分闪耀’。”

“‘我心可融否’。”他们异口同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