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吾童川水流就像二十年前一样冰冷,唯一的好处是污水的臭味没那么刺鼻了——也许得感谢小镇逐年减少的居住人口吧。洞内的狭窄步道依旧没人修理并且更加破旧,砖块都有好几处开始松动。御剑走在成步堂后面,两人各举着自己的手机用手电筒照亮前方。现在的手机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父亲用来给自己照明的小屏幕翻盖款、只能发出点点微弱荧光了,但御剑还是心里直打鼓。他总感觉成步堂走太快了,太快了……快到几乎要像父亲一样消失在前方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他迟疑好几次,终于开口请求道:“成步堂……可以走慢一点吗?”
“嗯?”成步堂马上停下脚步回身面对御剑,手机的光照得他的脸有点诡异又滑稽,但他的表情真切地令御剑心安。他向御剑伸出手:“要牵着吗?”
“呃,成步堂,我不是小孩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御剑其实也并不打算拒绝。
“这句话你在哪儿说都比在这洞里说有说服力。”成步堂不由分说抓住御剑的手,放慢脚步让他跟上自己的速度。从手心传导、贯穿全身的温度令他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中,御剑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当年父亲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行走的拐弯处了。他停下脚步,二十年前在同样地点等候时的焦虑和恐慌千百倍地返还回来。成步堂也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睛在黑暗中被手机光线映得闪亮。
“……你没带能换的鞋吧,成步堂?”他突兀地来了一句,又毫无必要地补充说,“我也没带,但接下来的路得淌水走,我想要不还是算了……”
成步堂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眼睛无声安抚御剑。他说:“你想宰了它,不是吗,御剑?我也想,而且我会一直陪着你到最后的。”
明明他上一秒还准备了很多说辞来劝退成步堂,但现在的御剑突然把那些话忘得一干二净。“操,”他从牙缝里说,成步堂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你说得对,让我们宰了那个该死的恶魔。”
“哇哦,”成步堂用夸张的口型感叹,“我得记下来……12月30日,呃,”他低头瞟了眼手机,“下午1点13分,御剑怜侍第一次在我面前骂脏话。史诗级大事件啊。”
御剑笑着晃晃两人相握的手:“快动腿,成步堂——希望这不是你最后一次听我骂人。”
成步堂的肩膀还在可疑地抖动着(御剑用头发丝都能猜到他在憋笑),两人一同踩进几乎没过鞋面的污水。往右转弯后他们又走了大约几百米,一面被铁丝网缠绕的栅栏门出现在他们眼前,网的底端卡着很多生活垃圾和鞋包等个人物品,栅栏门的另一边是粗大的石面排水通道,向更深处蜿蜒,看不清通往哪里。
“前面是不是死路啊?”成步堂拿手机冲前方晃悠了一下,排水管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要找找打开这门的方法吗——但这排水管看起来好像也不能走人的样子。”
“不,成步堂。”御剑扯扯成步堂,涵洞内阴冷的空气让他的嘴唇和声音都有点发抖,“看两边……有通道,左边和右边都有。”
成步堂遵循了御剑的指示。在这洞穴尽头的两侧墙壁上各有一个拱形的门洞,木制的门板看上去破破烂烂、一脚就能踹开。“认真的吗?”成步堂比接到临时加班通知时还要欲哭无泪,“经典恐怖片的分头行动桥段?我们不会中这种圈套吧?御剑,要不要选个门——”
“不行。”御剑松开了他的手,成步堂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不安从头顶往下浇灌。他眼睁睁看着御剑走近左侧的门边,弯下腰捡起什么东西:一副——半副从中间断裂的黑框眼镜,镜片破碎,在手机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闪光。“我认得……这是父亲的东西。”御剑像着了魔一般完全无视成步堂的存在,直勾勾地盯着木门,“他就是在这里被杀死的。”
在成步堂来得及拉住他之前,御剑已经推开门消失进岔路里。他给成步堂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是回头、轻轻问了一句:“你会跟上来吗?”
“我靠!御剑,不是说好了我们两个一起——”成步堂气得骂骂咧咧,一脚踹在关闭的木门上,可那门居然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他吃痛地倒抽凉气,又用肩膀尝试撞了好几次门,还试图推拉门把手。他还能听见御剑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可就是打不开这扇该死的门。
他终于能够体会到御剑当年的心情了。成步堂浑身冰凉地想,万一他就这么永远消失了该怎么办?万一十几分钟后,狩魔豪——或美柳千奈美——或风见丰——或任何一个天杀的死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说些不知所云的怪话,然后御剑的尸体就像他父亲一样被污水冲出来怎么办?难道一分钟前御剑的回头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眼神接触?是他最后一次被那双夜霜般的灰眼睛注视的机会吗?
一阵戏谑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成步堂扭头试图辨认声音的来源——右侧的木门。笑声从右侧的岔路里传来,正是御剑刚刚消失的岔路对侧。那声音……他努力回忆着,一阵鸡皮疙瘩霎时爬满全身:那是彩芽——不,那是千奈美在听完自己的求婚宣言后发出的咯咯笑声。
他完全理解御剑刚刚不顾一切的心情了,因为成步堂也像他一样鲁莽地推开门、决绝地踏入岔路里。岔路的小道很黑,地面湿滑,但并不狭窄,而且有越变越宽的趋势。突然,道路尽头出现了亮光,他眯起眼睛努力适应光线,走进亮着光的地方。
他来到——他回到了彩芽家的客厅。
暖黄色的灯光和粉色的家具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揉了好一会眼睛又大力眨了几下,才能看清室内的全貌:客厅的装潢与他初次踏入彩芽家、满心雀跃准备求婚时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目前没有任何人,而且……茶几上放着一样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成步堂拿起茶几上那张印着洛杉矶好莱坞标志的明信片,翻到背面:
Your eyes are night frost 汝目如夜霜
Glittering in dewfalls 于露凝时分闪耀
Will my heart melt them? 我心可融否?
——a secret admirer 一个秘密的仰慕者
To Miles Edgeworth 致御剑怜侍
明信片看起来就像刚写好时一样崭新。他呆呆地盯着属于自己的拙劣笔迹,眼神好像要把卡纸烧出一个洞。他听见背后传来细小的脚步声,僵硬地扭头,差点扯到脖子的一根筋。
9岁的小御剑怜侍站在他面前,冲他浅浅地笑。他仍然穿着成步堂最熟悉的那套装扮:酒红色西装外套、大红色领结、白衬衫、短裤、小腿袜和皮鞋。小御剑双手背在身后,歪头问他:“那是给我的吗,成步堂?”
成步堂的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小御剑稚嫩的嗓音刺进成步堂的耳膜:“难道你爱我吗,成步堂?”
“——还是说,你爱的是我?”又一个更成熟的声音出现在客厅另一端。成步堂转头,与成年的御剑怜侍四目相对。他双手抱胸倚着门框,表情玩味,身上的衣物和刚刚消失在左侧门后的御剑一模一样,“你爱的究竟是哪个呢?”
“我知道了!”小御剑突然拔高声音,成步堂感觉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我知道了!成步堂,你其实哪个都不爱,对不对?”他像当年学级裁判时指着老师和起哄的同学那样指向成步堂,“你爱的不是我们!”
“你爱的不是我。”成年御剑紧接在幼年体的自己后面说。
被小御剑指着的瞬间,成步堂忽然完全清醒了,一股纯粹的愤怒紧接而来。“别用御剑的身体说这种话,千奈美。”他低声咆哮道,“不许——不许你侮辱他。”
成年御剑突然发出不符合他的脸的咯咯笑声:“这就对了嘛,小龙。”他就像当年变成尾并田美散的茶几一样开始融化、变色又重塑,他的头发变红、身高变矮、衣着从马甲、衬衫和长裤变成粉色的纱裙——御剑怜侍变成了美柳千奈美,“你应该说出口的,是我的名字,而不是他的。”她指指成步堂身后小御剑原本站着的地方。
成步堂回头,正碰见小御剑像被泼过岩浆一般开始发红、灼烧。他的小手惊恐地抓挠自己的脸,小西装外套和小腿袜冒出点点火星:“成步堂,救救我——救救我!”他绝望地向成步堂伸出手,但成步堂并没有像他们在踏入涵洞时握住真正的御剑的手那样握住这只小手。
“别装了。”他决绝地说,但仍然别过脑袋不愿直视小御剑痛苦的模样,“你只是‘它’伪造出来的东西。”
“不——不!”小御剑全身开始融化。他最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在眨眼之间,他便化为一滩血水渗入脚下的地毯,连一块衣服碎片都没有留下。血水的味道就像当年小瓶里的液体,散发着甜腻的腐臭味。
成步堂突然感觉血液直冲脑门——并不是因为小御剑的尖叫。他刚刚听见了,在刚刚那声尖叫中,混着一个小小的、痛苦的惊呼。那声音很短,但他马上辨认了出来——他怎么会辨认不出来?
那是真正的御剑怜侍的声音。
成步堂拔腿就跑。他没有从来时的道路原路返回,而是直直奔向客厅另一端、掠过一脸错愕的千奈美。那里本应该是厨房门,现在黑黢黢的看不真切前方。他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或停歇。
跑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到达了出口。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石洞。他闻到一丝血腥味——不是那种甜腻腐臭,是货真价实的血液的味道。他看见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