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步堂龙一抬起头,和一双夜霜般的灰眼睛对视。
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不确定自己应该如何称呼、如何接待这双眼睛的主人。他是他的客户,他代表的公司有求于他,他应该尊敬地称对方为“御剑先生”、站起身、客客气气地握手、礼貌问他想喝点什么、并为自己刚刚造成的小事故道歉。但成步堂不想那么做——因为他发现,那双灰眼睛在看见自己的时候“噔”地亮了起来。
于是他遵从了内心,以一种二十年间都不曾再使用过的声音惊喜地叫出那人的名字:“御剑!”
对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回应道:“……成步堂,真的是你?”
“没——没错,是我!”成步堂小声给前来打扫碎片的店老板道歉(“我会把杯子记在账单上,小子”,老板回敬他一个白眼),并离开座位给清扫让出位置。他顺势走近御剑身边,向他伸出手:“得有二十年了,是吧?”
御剑愣了一下,突然别过脑袋,似乎在憋笑的样子:“你的刺刺头……真是一点都没变。”他正视成步堂,用力回握他——当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力道时,成步堂不由自主抬起另一只手包裹住御剑的手,“好久不见。”
在与波鲁哈吉酒厂的邮件交流中,御剑仅得知负责人的姓氏是“成步堂”,没有名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幻想,希望这个“成步堂”真的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男孩——同样的姓氏,同样的小镇,这样的巧合怎么会不令人浮想联翩呢?他本来都打算拒绝酒厂的邀请了,毕竟他对特伦布镇可是一丁点的眷恋都没有。但如果……能在这里和成步堂龙一重逢的话,说不定小镇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吧?经历飞机、的士和租车几番舟车劳顿后,要说御剑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一丝怀疑也是假的:如果负责人临时更换了怎么办?如果对方是另一个姓成步堂的陌生人怎么办?如果……如果成步堂完全变了,又该怎么办?御剑不合时宜地想到成步堂现在的身份,即使在小学时代,他对艺术的充沛热情也已经初现端倪——就像自己的律师梦一样。而如今的他俩……成步堂也一定会认为我变了吧,御剑自嘲。
“你想喝点什么吗?”等成步堂终于依依不舍(至少御剑是这么感受到的)地松开手、两人落座后,成步堂问道。
“不用了,”御剑摇摇头,空气中刚刚洒出的威士忌香味提醒他这里是酒吧,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苏打水就行——我是开车过来的。”
“噢,开车……”成步堂刻意不去直视他的表情,招呼老板点单,“你——还住在附近吗?”
“还”,御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背后的暗示。成步堂一定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二十年前,在老人去世、青壮年搬走之前,这个碎嘴的小镇里没有秘密——言下之意,对方的潜台词是“你不会还留在这个噩梦一般的地方吧?”
御剑舔了舔嘴唇,光是想象住在特伦布镇这件事就足以让他心里不舒服了。还好,他至少实现了一半童年的梦想:“我现在住在洛杉矶——”他下意识掏出一张名片,“在报社工作。”
成步堂接过名片仔细端详,眉毛挑得比天高:“哇哦,居然已经做到‘主编’了……你管这叫‘只是一份工作’?”他把名片收进手边的文件夹,好像要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动作却顿住了,表情微妙:“——我说,御剑,我们俩真的得过一趟这种互相交换名片的流程吗?”
即使成步堂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小男孩,他的情绪对于御剑而言还是那么容易读懂:“别笑,成步堂,我知道你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说完这话,御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嘴角的笑意早就遮掩不住了。
憋笑憋得很痛苦的成步堂终于爆发出来:“噗哈——刚刚看到你递名片的样子我就在想,完全和四年级一模一样嘛!”他的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我们几个撕了大半本习题本,一张一张裁成小块做成名片互相塞……”
“真的要提起这茬吗?”御剑用手捂住嘴阻止自己笑得太放肆,“你记不记得,矢张给自己编的头衔是‘全美第一花花公子’?”
成步堂看上去要捶桌子了:“啊……那小子,啊!”
“别嘲笑他,”御剑努力装出一本正经的语气,“用了七种颜色的彩笔设计名片的人又是谁?”
“哦,是谁呢?”成步堂用唱歌剧的腔调回答他,“绝对不是某个小学生律师,对吗?”话音刚落,他语气里的欢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半天才接了一句:“……不过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做律师来着。”
御剑看着成步堂的脸,心里明白他一定有一堆想问自己的问题:这二十年你去哪里了?在那之后你过得怎么样?你在哪里上的大学,在哪里找到第一份工作?为什么去当报社编辑了?为什么放弃了你的律师梦?
但他没法回答其中任何一个问题,至少现在没法做到。他只能模糊地答复成步堂:“我搬走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我也没有办法。”
成步堂抿抿嘴,好像要伸手握住御剑放在桌上的手掌,途中又放弃了:“……嗯,我明白——我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有同感。”
不知道成步堂是有意还是无意支开话题,总之御剑悄悄感激他的这份善解人意:“你也离开了?”
“没错,差不多十年前吧……”成步堂好像在盯着御剑的领带结出神,“我当时大一,本来在附近的社区大学学艺术来着,后来……呃,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gap一年之后退学了。”他努力把话题往不太消极的方向带,“开始重新申请大学后专业选择虽然不多——金融真的很无聊,但好在学校在加州,要是运气好点,我上学的时候说不定都能和你重逢来着……”这时,他抬头扫了一眼御剑的表情。
他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成步堂想。你也在这里有糟糕的回忆吗?你离开之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再学艺术了?为什么干了这样一份无聊——成步堂怀疑御剑的礼仪是否会允许自己如此评价他人的事业,不过他自己倒认为“无聊”很能准确形容现在干的活——的工作?
成步堂本不愿向御剑透露太多细节——那些话题对他而言应该很没趣吧?然而,刹那间,成步堂的脑子里突然闪回一个在杂货店精挑细选明信片、和一个强迫自己用左手写字写到涨红了脸的片段:他确实有那么一次对御剑坦诚相待过,不是吗?既然小时候的自己能做到,现在又为什么不行?
“当时我交往的女朋友打算杀了我。”说完,他试图喝口酒把这句话的余韵压下去,却想起酒杯已经被自己摔碎了,他又不能抢御剑的苏打水喝,只得干咳两声,“……咳,很明显她没杀成,然后她溜之大吉了。”说实话,成步堂本没想让自己的说明听上去如此笼统,但他只能做到这样:十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太不可思议,他有时都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实在没办法细致描述。
“杀了你?”御剑忽地拔高声音,“什么——杀人?你报案了吧,成步堂?”
“嗯……你也知道咱们特伦布镇的警察素质,”抱歉啦,大婶,不过你肯定已经退休了吧——成步堂悄悄嘀咕,“最后不了了之了。”
御剑什么都没回复,只是喝了一大口水。半晌,他才悠悠地说:“这个小镇真见鬼了,不是吗?”
成步堂不能更同意了——不管是字面意义还是隐喻。“是啊——其实这趟出差我都不打算应下来的,但我看到了你的名字……所以……”该死,他为什么要弄洒那杯威士忌?现在他两手空空像个傻子,连个遮掩面部表情的道具都没有!
如果成步堂能够得知御剑内心的想法,他一定不会感觉那么不自在了,因为御剑也正是为了一个名为“成步堂”的可能性而大费周章请假回到故乡小镇、探讨一块他根本不准备出售的地皮的事宜(那可是他和父亲共同生活过的房子,而且里面目前的租户合同还有好几年才到期)。当然,成步堂并不会读心,所以他能得知的全部事实仅仅是御剑突然别开脑袋、像小时候搞砸了手工课作业一样紧紧抓住手臂,支支吾吾地说:“那、那还真是麻烦你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终于能够鼓起足够的勇气、越过桌面轻轻拍拍御剑的肩膀,“反正也是公费出差——而且后面几天说不定还要约谈其他几家。倒是你,从洛杉矶坐飞机还要租车开回来——你刚刚说开车,我猜车是租的吧?——一定累坏了。”
“是租的。”御剑终于松开手臂,“我可不会让自己的爱车开上特伦布镇的破泥巴路。”他半开玩笑道,但成步堂听着感觉他很认真。“你呢,成步堂,你没开车吗?”
“我还在考驾照,”成步堂耸耸肩,“大学实在太累人,工作也忙的很。”
“那你该怎么从机场过来?”
“坐巴士就行了——每天两班,车站就在旅馆附近。”他指指门外,“不太方便,但总比没有好。哦,巴士线好像是你搬走之后才开通的,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
“旅馆?”御剑捕捉到关键词,“特伦布旅馆,是吗?你不住自己家?”
“我父母好几年前就搬走了。”成步堂轻描淡写地说,“自从我退学之后就开始劝他们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们一直不情不愿。后来有一天,我爸摆在车库外边忘记收进去的一套钓竿被几个捣蛋的青少年全撅折了,给他气得哟……之后他们的搬家行动就非常迅速。”
御剑喝完最后一口水,话语中的感情捉摸不透:“看来,这地方总有办法把人都逼走……不过旅馆离这里可有点远,等下你打算走回去吗?”他看看表,“已经五点多了——或者你想先吃点什么?”
这是……邀请吗?成步堂还没来得及回答,御剑紧接着又补充道:“如果不想一路走回去的话,也许我可以……送你一程。”到最后他的声音莫名变小了些,说完还清了清嗓子。
“要在这镇上找到一家食物能入口的餐厅可有点难……只能拜托你载着咱俩慢慢找啦,御剑。”成步堂笑笑,拼尽全力才按捺住自己心底的雀跃。
御剑的眼睛又像他今天第一次见到成步堂时那样亮了起来:“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们又在酒吧里坐了十几分钟,聊了些小学时的回忆和关于矢张的轶事(“我一定得给你看看他的社交平台,”成步堂义愤填膺地把手机塞给御剑,“他怎么每次都能交到愿意带他出去到处旅游的有钱女朋友?”),还有关于各自工作的抱怨(在御剑绘声绘色地向成步堂描述一条美云如何试图打扮成忍者潜入采访地点又被自己阻止时,他的下属中头脑最不清醒的那个——一柳弓彦给他打来了电话,成步堂有幸目睹御剑在一分钟内揉了两次眉心、倒抽三口凉气)。最后,两边似乎都忘了他们这次会面的真正目的,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起得聊聊土地出售相关事宜。御剑开车载着成步堂,在对方的建议下稍稍绕了远路去镇上唯一一家连锁快餐厅对付晚饭,至少他们一致同意连锁店的口味会保险一些。他们抱怨凹凸不平的路况、怀念歇业的游戏厅和影院、嘲笑镇中心广场上“傻不愣登”(成步堂语)的小丑雕像。回到旅馆时成步堂还没办入住,于是他趁御剑去停车的空档悄悄请求前台把自己的房间换到御剑隔壁,因为他们“是一起的”。——将这句话说出口给他带来的心跳加速效果不亚于二十年前某个午后。那时,他头一次偷翻好友的书包,翻出一本书把明信片夹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原位。
真奇怪,他在酒吧时明明没喝酒,可自从下午和成步堂见面后胸口那种令人发热的悸动却怎么也没办法平复——御剑直视客房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不断深呼吸,试图将心跳恢复正常的速度,甚至差点忘记洗去脸上的剃须泡沫。一定只是因为和二十年没见的好友重逢太过激动,他为自己开脱——成步堂没怎么变,而且似乎也并不讨厌现在的自己,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他还能奢求什么呢?御剑埋头仔细地洗脸,也用冷水为自己降温。当他抬头再次看向镜子时,那张脸似乎变得有点奇怪:他戴着眼镜……眼镜?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梁,想起来他刚刚可是在洗脸——谁会在洗脸时还不摘眼镜啊?况且自己的眼镜还留在洛杉矶的办公室里呢(他的视力近年来有所下降不假,但远没到日常生活中都得戴眼镜的程度)。御剑大力闭紧眼睛,期望只是产生了幻觉。几秒后他鼓起勇气睁开眼,吓得后退好几步:镜中的御剑怜侍不仅戴着眼镜——黑框眼镜,不是他自己的银边款,居然还穿了一件卡其色长风衣、戴一顶黑帽子。而镜外的御剑怜侍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头顶什么都没有,脸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泡沫——镜中的他看起来就像……父亲。
父亲?他眨眨眼,祈祷眼皮每一次开阖都会消除一丝这诡异的现象。但他没能如愿。镜中的御剑——打扮成那样的自己简直和父亲长得一模一样,自成年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御剑信的儿子——扯扯嘴角,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破掉的阁楼窗户:“是你杀了我。”
明明刚洗过脸,御剑却感觉嘴唇干燥得几乎张不开:“……什么?”他艰难地开口,甚至忘记自己正在和镜中人对话——多么诡异的场面。
“怜侍,是你杀了我。”那个“父亲”嘶哑地说,“为了一个愚蠢的小玩具,我被自己的儿子害死了。”
御剑连连摇头,好像这样就能屏蔽掉那人的声音似的:“不、不……是父亲,是您……您主动说……”
“是你杀了我。”镜中人毫不留情地不断重复这一句话,“你没有选择救我,而是对摆在自己面前的抉择置若罔闻……你是个愚蠢的、贪得无厌的、忘恩负义的小鬼……”
“不、不可能,”他一定是疯了,父亲绝不会对自己说这种话……但他已经把眼睛都要揉痛了,镜中的影像仍然没有消失……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没有,父亲没有……”
“那么,解释一下害死我的凶器吧。”镜中人笑了,从身下摸出一根手杖——御剑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下,除了洗手池的橱柜以外什么都没有,“你投出了它,记不记得?”
御剑直愣愣地盯着镜中人的笑容。我确实有把手杖往身前一刺,他终于回忆起来,一股电流爬过他的脊梁骨。
“然后,这根手杖就像这样——”镜中的御剑信(还是御剑怜侍?事已至此,父子俩已经没什么大区别了,不是吗?)高举手杖,狠狠地——狠狠地朝自己的右胸刺去,“杀死了我。”
镜外的御剑瞬间感觉左胸像被撕裂一般钻心地疼,他低下头,血从洁白的衬衫下面缓缓渗出、逐渐扩散,流向腹部、下摆,顺着侧腰流进裤子。他扯开衬衫的动作如同第一次学会穿脱衣物的幼儿,却发现布料下什么伤口都没有,皮肤完好无损。
“你杀了我。”镜中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鲜血从被手杖刺入的创口处不断喷涌而出、溅到镜子上,逐渐遮住他的脸,“你杀死了你的父亲,御剑怜侍。”
整张镜子已经被血糊满。御剑麻木地伸手擦出一片干净的区域:那个戴眼镜和帽子的御剑怜侍已经不见了,镜中只剩一个脸色惨白、衬衫被血浸透的御剑怜侍。他想要尖叫,但他想起自己好像再也不能尖叫了。
御剑几乎是下意识跑出洗手间,哆嗦着摸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准备打给什么人——打给谁?他僵了一瞬,成步堂龙一的名字第一个蹦入他的大脑。他点开联系人,却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存成步堂的号码,只能低声骂了一句把手机甩回去。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披一件外套再出门,防止旅馆工作人员看见他这副样子吓得报警,但他完全没有多余的思绪顾及这些细枝末节。他大力推开房门又狠狠关上,门框颤抖得似乎整层楼的墙壁都惊了一下。他得下楼,找前台要成步堂的房间号码——顺便解释自己没有涉嫌谋杀或企图自杀,他得,他得……他这才无力地意识到,自己能做的最大努力也只不过是靠在墙上喘得像个破风箱,他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成步堂边抓头发边咕哝着什么(“不能小力点关门吗?有什么气到房间里再撒行不行……”)走出来,看到御剑的模样时瞬间瞪大眼:“我的天啊——御剑,你怎么了?你在流血吗?”
“……进去再说。”御剑只能这么虚弱地回答对方。还好,旅馆的房门都需要钥匙手动上锁,他没有落到个把自己锁在房间外的悲惨境地。成步堂揽过他的肩膀为他开门,扶着他在床角坐下,自己坐到一旁轻轻抚摸御剑的后背——被血和冷汗渗透衣服的后背。
成步堂什么都没问,御剑便什么都不说,好像在观察谁先忍受不了这死一般的沉默。最终御剑还是败阵下风,吐出声音时莫名感觉自己好像很多年都没讲过话了:“……事先声明,我没有割腕,也没有受伤。”
“我知道。”成步堂听起来意外平静,“不然你就会要求叫救护车了。”
“成步堂,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能会不相信,也有可能会认为我疯了……”
“等等,御剑。”成步堂打断他,“我会听的——我会听你全部讲完的,但先把衣服换下来吧?”他柔声说,眼底还是一丝波澜都没有,平和地直视御剑的眼睛,“湿衣服穿着会感冒,我帮你去拿。”
御剑试图抬手指向一旁的行李箱,但手臂已经一丝力气都没有残留,只能动动嘴皮子:“……在箱子的夹层里,麻烦你了。”
成步堂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起身走到行李箱旁蹲下找衣服。他重新坐回原位,耐心看着御剑颤颤巍巍地解开染血衬衫的扣子,没有尝试帮忙,只是不断轻抚他的后背。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时,御剑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成步堂挪了挪位置、坐得离他更近,两人几乎要贴在一块。他接过血衣扔在地板上,为御剑抖开干净衬衫帮他穿好,又看着他把扣子扣到最高一颗。等这一切全部做完,他才开口道:“我听着呢。”
御剑深吸一口气,从二十年前那次散步开始说起。
“——到了如今,有时我都会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编织了什么保护机制,那个叫狩魔豪的神秘人根本不存在,父亲的死……完全要怪在我头上。”最后,他麻木地说,“而这些血……也许是我剃须时刮到血管了?”他干笑两声,甚至不在乎自己说的话完全不符合逻辑:剃须时流的血会把镜子都糊满吗?
“不,御剑,那是真的。”成步堂不假思索地反驳,“那个叫狩魔豪的家伙……我想,是真实存在的——至少你父亲发生意外时,他绝对在场。”
“你没亲眼见过,成步堂。”他不由自主地抓紧身边的床单,“简直像鬼故事一样……他就那么消散了,化成一团浓浓的黑雾,然后污水就开始——”
“黑雾?”成步堂猛地转头,紧紧抓住御剑的手,“你也看见了——黑雾?”
御剑被他的反应吓一大跳:“什、什么——也?”
成步堂用没握住御剑的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他在御剑面前展开手掌,一个被金色心形金属圈固定环绕的蓝色小瓶躺在他的手心里:“这是我之前说的那个……试图杀死我的前女友留下的东西。”
御剑点点头,试图拿过小瓶仔细观察一下,成步堂却收回了手。他咽了口口水,从2011年的新年派对开始讲起,讲到当年年末的千奈美家大冒险。
“自那以后,这瓶子就阴魂不散。”成步堂叹了口气,“扔进湖里、和垃圾一起丢弃、甚至拜托矢张开车从它上面碾过去——我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它在几个小时之后总会再次出现在口袋里。我后来反省,是不是做的太刻意了?也许应该假装忘记它——结果总有人捡到把它还回来。这次出差,我本来打算把它留在家里,想着这严格来说不算丢弃吧?可是,它刚刚……”他捏紧小瓶,咬牙切齿地说,“居然出现在我带来的维生素药瓶里。打开一看,它就那么躺在一堆胶囊上面,好像在嘲笑我……他妈的,它的直径甚至比药瓶瓶口大,究竟怎么进去的?”
御剑下意识抬手抓住成步堂的手腕:“你的意思是……我们俩相隔十年所看见的黑雾,本质上都是同一种装神弄鬼的‘东西’?”
“没错,”成步堂点头,“它用小瓶恐吓我,又用你父亲的幻象刺激你。”
一时间,御剑几乎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回应:成步堂的经历证明了真的有一个名为“狩魔豪”的恶魔存在,那不是他的想象,也不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也许——一部分的他唾弃自己的这种想法,另一部分的他却对此可能性兴奋无比——父亲的死不全是自己的错,真凶另有其人,真凶就是那个恶魔。这会是真的吗?
成步堂好像看懂了御剑在怀疑什么,便为他的猜想补充另一个事实支撑:“我当时冷静一段时间后去图书馆查了小镇资料,在六十年代,镇上确实生活过一个叫美柳千奈美的女孩,因谋杀男友尾并田美散且侮辱尸体被判处死刑,死很多年了……虽然没有她的照片留下,但不止一个人说她和彩芽长得很像——见鬼,”成步堂不安地抓抓脑袋,“我甚至不知道彩芽是不是还活着,或者已经被她——”
“我不知道你还经历过这些。”御剑轻轻打断他。
成步堂愣了一下,马上小声笑起来:“别这么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你的事——说实话,看见你还能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他越说越小声,“其实挺好的,至少你看上去过得——不错。”
御剑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拥抱成步堂的冲动。他相信今天下午成步堂在酒吧和他握手时已经想拥抱自己了,但碍于很多顾虑没敢真正出手。于是御剑率先付诸行动。
“成步堂。”他把脸深深埋进二十年未见的好友的颈窝里,紧紧搂住他——仿佛成步堂下一秒便会逃走似的,声音沉闷,“我真的、真的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成步堂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很快回抱御剑,抚摸着他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头发,“我也是——御剑,天哪,我也是。”
房间里年久失修的挂钟的秒针声音提示着他们的拥抱已经越来越长,但没人想先挣脱出对方的怀抱。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结束拥抱的,不过两人一致同意“成步堂今晚在御剑房间过夜”的提议。“我不是小孩子了,成步堂,就算刚被鬼吓过我也可以一个人待在房间。”御剑起初还有异议,但被成步堂的“你确实可以一个人在房间里,但你睡得着吗?”给反驳得哑口无言。他带成步堂参观了血刺呼啦的洗手间镜面,决定两人一起下楼找前台要点清洁剂和海绵处理一下这副惨状,上楼时让成步堂顺便回他自己房间里取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
“话说,成步堂,”肩并肩下楼时,御剑突然想起什么,“为什么今天下午在酒吧里,你拿过我的名片时说了句‘居然已经做到主编了’,就好像……你早知道我在报社工作一样?”
成步堂一副被问倒的为难表情,又是抓他那刺刺头又是摸后脖子:“哎呀,呃……其实……几年前我好像在杂志上读到过你写的文章,当时还在想是不是有人重名——没想到真的是你,就那么说了。”
“噢,原来如此。”御剑没有追问。他在早年间为了赚生活费确实投稿过不少专栏,多到他都记不清自己写了什么。正是那些经验让他最终选择了报社的工作,而且做自由撰稿人时……他能有倾向地选择一些和法律相关的题材,以满足某个9岁小男孩因罪恶感而埋藏心底、再也不打算实现的律师梦。当然,他没必要向成步堂解释这么多……暂时没必要。
两人打断了前台值班小伙子正在进行的手机跑酷游戏,等他哈欠连天地从储藏间拿清洁用品出来。百无聊赖中,御剑开始看起大堂一侧墙壁上挂的电视,里面正播报着小镇新闻:
“——本镇知名甜品店‘Dansweet’的店主天海一诚近日因涉嫌谋杀弟子冰堂伊作而被逮捕。冰堂的尸体于圣诞节当天被发现于天海家泳池中,尸体遭到分尸并冰冻,嫌疑人的养女绪屋敷司称其父是遭到陷害——”
又一个年底的惨案,御剑摇摇头,这镇子真不能待。
“嫌疑人天海指控另一名甜品师风见丰为真凶。据资料显示,风见丰,生于1892年卒于1968年,曾是‘Dansweet’的前身甜品店店主。然而,嫌疑人天海咬死该逝者才是本案真凶,目前警方正在为嫌疑人的精神状态进行评估,接下来我们连线……”
“喂,看这个,”御剑用手肘捅捅正仔细阅读储藏间旁贴着的注意事项的成步堂,“你还记不记得天海先生——他被指控杀人后坚称凶手是个死人……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成步堂?”
“天海?”成步堂抖抖脑袋,好像御剑的话很难懂似的,“那个开甜品店的天海先生——他会杀人?”他听起来比得知矢张安稳结婚并生了三个孩子还惊讶,“你小时候吃过他做的甜甜圈,对吧?那样的人会杀人?”
“我不爱吃甜甜圈——但吃过可颂,没错,他不可能杀人。”御剑摇头。
成步堂愣了一会,盯着电视出神:“……又是一个十年。”
“什么?”
“又是一个十年,又是年底。”成步堂的语气逐渐变得激动,“2001年的你、你父亲和狩魔豪,2011年的我和千奈美,2021年的天海先生、冰堂和那个风见丰……都有受害者,都有一个应该已经死去却重现人间的真凶,御剑,你发现规律没有?”
“我们还不知道狩魔豪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他是不是真凶——御剑悄悄这么想。但不得不说,他认为成步堂找到了关键。
“明天去图书馆查就好了。”成步堂不安分地转圈踱步,“他一定是本镇人——不管他在特伦布镇生活的时间距今有多远,反正他一定在这里住过!”
“就算得知这些……又能怎么样呢?”其实御剑内心和成步堂一样激动,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吐出了泼冷水的话。
成步堂转身抓住御剑的肩膀大力摇晃:“真相,是真相啊,御剑——你难道不想知道吗?‘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变成死人——或召唤死人,不管怎么样,还能毁掉活人的生活?”
御剑刚想试图回答成步堂,却被从储藏间走出的前台小伙打断了:“先生们,你们要的东西。”他面无表情地一手递上还剩小半瓶的清洁剂和两块毛巾,一手划拉着手机。御剑接过小伙手中的物品,默默听着成步堂的劝说。其实他随时都能应下来,他对真相的渴望绝不比成步堂小,他只是——
走进房间推开洗手间门的一瞬,两人惊呆了:刚才还糊满镜子的血液已经一扫而空,镜面现在光洁锃亮得仿佛不是这家廉价旅馆的财产一样。与之相反的是,洗手间的瓷砖地面被鲜血涂了几个巨大的字母,一直衍伸到一侧的墙壁:
它回来了。IT IS BACK.
成步堂从鼻腔里“嗤”了一声:“呃,我想剩下的清洁剂估计不够用吧。”
御剑递给成步堂一块毛巾,从胸口深处发出声音说:“明早八点起床,我们去图书馆。”
成步堂接过毛巾,冲他一笑:“就这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