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不知道该怎么让日文地名保留熟悉的滋味又在美版设定里显得不太突兀,把英文名放这里,大家看的时候自己在脑子里换一下吧,不换也行(喂
Dusky Bridge→胧桥
Eagle River→吾童川
【让爱在特伦布镇永存!】
他每次都会路过这块宣传牌。乳白色木板上印着褪色的哥特体字母和掉漆的黄色爱心,像一对苟延残喘、行将就木的老夫妇,伸出枯槁的手指,试图挽留他们所“爱”的镇民。御剑怜侍希望这烦心的玩意什么时候能被暴风雨吹掉、滚落到马路边的草丛里,裹上垃圾和落叶,在泥土里腐烂。
他一点也不喜欢特伦布镇,这个从他出生起就没离开过的地方。这里的男生把学校当游戏厅、把游戏厅当学校,厕所垃圾桶里最不缺的就是沾血的卫生纸、烟头和某种黏糊糊的半透明橡胶(他大概知道这东西的名字,但不清楚它们的功能);这里的女生一部分热衷于把刻薄的字眼当子弹无差别射向所有人,另一部分——他没印象了,反正也不会把他这种9岁的小毛孩放在眼里;这里的图书馆不肯把《死刑论辩》出借给小学生,他不得不耗费圣诞节礼物额度向父亲讨要了一本;这里的冬天太冷、下水系统总出问题、50岁以上的男性居民每一个都闻起来像三年没洗过澡(他坚信父亲到了那个年龄绝不会变成这样)。他不喜欢特伦布镇平庸、无聊、死气沉沉的生活。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们肯定会被小镇的名字欺骗:Turnabout,仿佛所有可悲的家伙都能在这里逆转人生中每一个失败的决策似的。只有御剑怜侍明白——他相信父亲在某种程度上也明白,只是他从来不向儿子挑明——他们不属于这里。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开。
当然,那标语说得也不完全错误。特伦布镇并非没有爱,并非没有能“永存”的爱。他爱着父亲。御剑怜侍是一个把美国宪法当睡前故事听的怪小孩,但他直到学前班的年龄才习得“母亲”这虚无缥缈的概念,父亲和他的法律工作几乎构成了男孩生活的全部。御剑信是他心中的路标——不是特伦布镇那些歪七扭八、铁杆生锈、沾着鸟屎的路标,是国道旁用刺目白漆标明“随时欢迎再来特伦布镇”和“距离波特兰还有(多少多少,他记不清了)英里”的路标。假期父子俩自驾出门旅游的那几次,父亲总要打趣“大概再开出30个你(30 Miles)的距离,我们就能到达目的地啦”。他多希望那是真话,他知道自己个子很矮——大约只到大人的腰部,手臂伸长能勉强从父亲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吃——如果只用行驶30个自己身高就能逃离特伦布镇,那他可要高兴死了。最好再逃远一点,他总在心里幻想,像6岁时去欧洲旅游那次一样,开到班戈国际机场、坐上一只吃人的铁鸟、忍受十几个小时的闷热空气和摇摆,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不奢求欧洲那么远的地方,洛杉矶也许就挺好——但他希望下次的逃离能再长一些,而不只是当两个星期的观光客、回家还得写暑期日记。最好永远、永远逃离特伦布镇,和父亲一起,和……他爱的其他事物一起。
想到这里,他恋恋不舍地抛下了刚刚一直在踢的石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走在自己前面的父亲身旁,牵起他的手。“我走得太快了吗,怜侍?”御剑信慢下脚步,捏捏儿子的小手,后者小声回答:“是我走太慢了。”
御剑信轻笑两声,温厚的嗓音也振动着周围的空气:“毕竟有位小朋友刚吃完饭就坚持要出门散步呢。”
“总比坐在沙发里完全不运动好。”男孩不服气地抬起头。他已经习惯于在学校接收一些自认为“无意义”的知识(比如叠千纸鹤的方法,或如何正确地给安全宣传海报涂色),但运动与健康不算在内。他认真听进去了那些关于饭后散步、血压、血糖和膳食金字塔的玩意儿,并尽自己所能在生活中实践。目前他们正在走的这条路是父子俩经过连续一周踩点后选出来的散步路径:从家里出发,避开最吵闹的商业区(说是商业区,其实也只有影院、药房、游戏厅和投币式洗衣房)和混迹于其中的青少年,穿过一个短但阴森的桥洞(它叫胧桥——《特伦布镇:一段历史》里是这么说的,但除了御剑怜侍以外,没有小孩会去图书馆翻那本落灰的大部头,连大人都很少有),便能来到他最喜欢的、临近小镇边缘的道路。这里还有几户人家,因此即使在白昼最短的冬天也有路灯亮起;这里的道路护栏很低矮,灌木丛也像营养不良一样没怎么生长,他便能毫无阻拦地盯着路边坡下的吾童川出神。已经十二月底了,河床露出一大片光秃秃又惨淡的灰色石块,余下的浅浅水流比起“河”或“川”更像一条可怜的“小溪”,但它从不结冻,从来没有过。他认为这很奇怪,可大人们对此都是一副熟视无睹的讨厌态度——当然,父亲除外,御剑信永远都会耐心地听人把话说完,对委托人如此,对儿子更如此。然而,他清楚父亲是一名律师而不是地理学家,所以对某些科学现象无法作出解释是可以理解的。河水往他们走来时的方向——即胧桥——流动,灌进一个用砖块砌成的、黑黢黢的涵洞里。那洞生长在一座矮石山的肚脐位置(也许说“山脚”更为合适?但御剑怜侍坚持认为山不会长脚,它们的下半身永远埋在地里,毕竟山总是三角形的,不是吗?),据《特伦布镇:一段历史》称,这座山正是胧桥的一边桥基,它的肚脐洞(御剑怜侍语)深处汇聚着小镇所有下水管道的终点。当时读到这行字时,他差点忘记要在图书馆保持安静的礼仪、非常大声地哗啦翻了一页,还好没引起其他人注意——光是看到“下水道”这个词都足以让他幻嗅一些可怕的味道了。
他大力摇摇脑袋,感觉冷空气直往衣领和鼻腔里灌。他今天穿的是卡其色呢绒夹克和有皮带扣的厚牛仔裤——前者是对父亲着装风格的模仿,后者是对冬日气温的妥协。不过他倒不讨厌这条裤子,因为皮带扣上能挂东西。大人们不都这样吗?把办公室钥匙、车钥匙和家门钥匙一股脑挂在腰间,要用什么便用力掰开钥匙扣取下什么。他通常认为只有父亲才是自己的路标,但这些叮里哐啷响的钥匙串……或许也能算作路标旁的“限速:30英里”指示牌吧。他把手探向腰间,摸到熟悉的木制硬块,突然想起刚刚踢开石子时中断的思绪:他爱的其他事物。
御剑怜侍当然不止爱父亲一人。他有朋友的,好吗?——别以为书呆子就活该独来独往!他有两个朋友,两个人都是同班同学,其中一个很爱捣蛋,另外一个……也参与了很多捣蛋,但更符合胁从犯的定义(也许吧,他还没完全搞清楚这个概念,需要问问父亲)。他私心认为不太爱捣蛋的这位朋友更酷一些,因为他在暑假的嘉年华里仅仅花了50美分便用气枪打爆了一纵列气球,为三个男孩赢得了一组钥匙扣套装。他们说这是“周六晚间档”动画片“信号灯武士”的“限量周边”的仿制品——他对前三个词没什么概念,最后一个词倒让他心中那份属于未来法律人的警铃大作。更捣蛋一些的捣蛋鬼说,正品周边是塑料和不锈钢做的,自己在电视广告上看见过;不太爱捣蛋的朋友说,嘉年华小摊老板的进货渠道也许没那么正规,但木制的钥匙扣摸起来更暖和,而且如果将来上面的图案掉漆也更容易补色。最后一条理由听起来似乎有些牵强,但御剑怜侍知道这位朋友说得对,那个男孩非常擅长涂色,偷偷帮他完成过好几次美术作业,还会安慰他“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会做的事”,“怜侍愿意给我作业抄”所以“我会帮怜侍涂色”,他们“扯平了”。说这句话时,那男孩正用蜡笔点亮海报上的交通信号灯。在那节美术课上,绿色的蜡笔被更捣蛋的捣蛋鬼不小心踩碎了,老师特批他们可以用蓝色代替绿色,海报上最终呈现的信号灯就像他们用气枪赢得的三个钥匙扣一样,红、黄、蓝。
御剑怜侍在腰间摸索着,想要解开钥匙扣握在手心里再仔细端详一会。他是个聪明的男孩,学习了很多超出自己年龄的知识,但金属疲劳不算在内——为了模仿大人和他们腰间的钥匙串,他把那红色的木头武士(什么是武士?光听发音他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姑且算作一种异域风格的超级英雄吧)面具取下又挂上了太多次,而这一次正是金属的极限。清脆的“叮”一声,紧接着沉闷的“当”、“咕噜咕噜”和“沙沙”,那块可怜的木制小东西掉进路边的灌木丛、顺着土坡往下一直滚到灰色的河床,“咕咚”掉进水里,很快消失不见。
“啊!”他惊呼出声,惊动了走在道路内侧的父亲。他用尽全身理智才克制住自己不要甩开父亲的手、跑下坡去追赶已经被吾童川淹没的红信号灯武士,而只是用手指着坡底,声音颤抖:“……信、信号灯武士的钥匙扣……”
“掉下去了吗?”一辆汽车驶过,御剑信牵着儿子走近道路边缘,探出一半身子往下张望。御剑怜侍的手心开始出汗,胃里不知怎的生出一股下坠感。“我只是想把它解下来……”他带着哭腔说。
“没关系,”御剑信拍拍男孩的脑袋,“把它找到就行了。你有看见掉到哪儿了吗,怜侍?”
他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哀嚎“别,别告诉父亲!就让那个木头的小玩意烂在水底吧!别找了!如果射击摊的老板是本镇人,说不定还能在他那再买一份同样的钥匙扣,别让父亲找了!”。然而,他张口吐出的回答却是:“……掉进吾童川里了。”话音刚落,一股可怕的后悔和恐惧像冷水般浇透了他,他甚至觉得这些毫无来由的负面情感有些莫名其妙。
“噢,看来我们得沿着河床走一段了。”御剑信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说,扯了扯牵住他的手,“我们一起下去找,好吗?”
他机械地点点头,跟着父亲迈过栏杆(那玩意比看上去要高,他费了些力气),走下土坡来到河床边。吾童川的水已经变得很浅很浅,几乎能看见河底,但他仍然没有发现那个小小的红色影子。他顺着水流的方向往前看,正面迎上山肚脐的洞口。
“我们……要走进那个洞吗?”御剑怜侍怯生生地问,停下沿着河床行进的脚步,他父亲也停下了。
“据我所知,稍微往洞口走一点距离就会有一面过滤杂物的铁丝网,也许在那里能找到你的钥匙扣。”御剑信蹲下来平视儿子的眼睛,灰色眼眸透过镜片无声安慰他:“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在洞口等爸爸。”
御剑怜侍大力摇头:“不,我要和爸爸一起进去。”就算那意味着他可能会把鞋子踩进下水道的污水里。他父亲好像看透了儿子在想什么,补充说:“我想洞里应该会有供人行走的小路,毕竟总得有人定期来检修、清理垃圾什么的。”
他稍稍安心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继续跟着父亲。到达洞口时,他惊恐地意识到他不能再和父亲手牵手并排走了:洞内两侧确实有砖块铺成的小道不假,但宽度最多只能供一个成年人行走。当他松开父亲的手时,感觉自己像吞下了一整根冰棒——在十二月底吞下一整根冰棒。
父亲打开手机,借着小屏幕微弱的荧光探索前方的路,御剑怜侍紧紧抓住他的风衣下摆跟在后面。在洞外行走时,水流声明明还很微弱,一进洞里却突然嘈杂得像学校厕所坏掉的抽水马桶、哗啦啦大声流个不停,水的味道也开始变得难闻起来……那是下水道的味道,汇聚特伦布镇所有污物的味道,腐烂的味道。
“爸爸?”他察觉到父亲的脚步慢了下来,细声细气地问,生怕自己声音太大惊动了下水道里的什么东西,“怎么了?”
“哎呀……这可难办了。”只有在院子里种下一片绣球花后结果发现它们几乎全枯死的时候,御剑信才会用这种语气讲话。他转头面向儿子,为他打光照清前路:水道开始往右拐,而他们走的左侧小道在拐弯处已经断裂——这意味着,如果想要继续往前,他们就得淌过黑暗的、未知的、散发异味的水流,去对面的小道。“怜侍,你在这里等爸爸可以吗?”御剑信再次蹲下身,捏捏儿子的脸蛋笑着说,“我想铁丝网应该就在拐弯后不远处,你的钥匙扣指定卡在哪个网眼里了。”
“爸爸……”他拉住父亲的手指往自己的方向——出口方向轻扯,嘴唇颤抖,“别找了,我们走吧……”
“嘿,别半途而废啊。”御剑信把仍亮着光的手机递给儿子,“害怕的话就拿它照明吧。”
“爸爸不需要吗?”御剑怜侍接过手机。他并不是完全自愿这么做的,他更想把光源留给父亲,但……他实在太害怕了。
御剑信扶了扶眼镜:“我想我口袋里应该还有个打火机什么的……”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但并没有摸出什么东西来。“我马上回来,好吗?”他帮男孩整理了一下衣领,就像他们每次出门前父亲为儿子所做的那样。御剑怜侍莫名开始感到心安了,握紧手机点点头,目送着父亲淌过不知道混有什么物质的水。幸好父亲今天出门时穿的是那双开春就准备扔掉的旧工作靴,他庆幸。
他很清楚时间的流逝——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不断跳动。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他已经对污水的淡淡恶臭麻木了,但另一种更深层的不适感却开始从脚底板涌上天灵盖。天哪,这是不是太久了?久到不正常?他想冲水道深处大喊一句“爸爸,找不到就算了吧!快回来!”,但他的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都没能成功发出声音。他渴望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渴望到要发疯了……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那是父亲的脚步声吗?御剑怜侍已经无暇顾及。他抬起沉重的小腿,走到小道断裂的边缘试图看清来人:不是父亲。没有眼镜、长风衣、帽子和温暖的灰色眼睛,不是父亲。他是谁?
你是谁?
来人穿着一件深蓝色——或深绿色?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长西装外套,胸前系了一圈看起来像餐巾、但比餐巾更复杂也更高档的白布(他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法国人戴那种东西),手里握着一根手杖。他僵硬地抬起头,借着手机的光线观察来人的脸:遍布沟壑、苍老的脸,花白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眼睛是黄色。令人不安的黄色。
“先……先生,”他的声带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请、请问您是……”
“年轻人,”那人的声音让御剑怜侍联想起家里总漏风的阁楼窗户,“汝的父亲难道没有教导过汝,与生人首次会面时先报上姓名是为礼仪?”
不仅衣着打扮,这位奇怪的老先生连讲话都像时代剧里的人——他悄悄腹诽,心想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让对方听见。“对不起,我、我叫御剑怜侍……”
对方用手杖重重磕了一下地面,御剑怜侍这时才注意到他居然站在水里,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像穿长西装外套的精致老先生会做的事。“吾名为狩魔豪。”那人语气毫无起伏地说,黄色的眼睛在黑暗的水道里显得更亮了,对比之下,御剑怜侍手中的手机光线甚至都好像在逐渐黯淡下来。
“嗯、嗯……狩魔先生,请问您有看见过我爸爸吗?”他壮起胆子问,“他戴黑框眼镜和黑色帽子,穿着和我的外套一样、一样颜色……的风衣,”他实在太紧张,以至于突然忘记卡其色该怎么说了。
“汝的父亲?”狩魔豪把眼睛眯成一个不必要的弧度,“一位绅士何故于日暮时分擅闯如此污秽之地?”
“我弄丢了一个……玩具,”他尽力让自己别那么结巴,“从外面的路上滚进河里……应该被冲到这个洞里来了,爸爸说可能会卡在深处……”他指指狩魔豪出现的地方。
“啊。”狩魔豪的眼睛突然睁大,嘴角诡异地扯了扯,用没握住手杖的手从外套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红信号灯武士钥匙扣。“是否为汝所寻之物?”
男孩惊喜地大叫出声:“没错,就是它!谢谢您,先生!”他甚至顾不得污水,从小道跳下快步走向狩魔豪,清晰地感觉到冰凉的水已经打湿了裤脚。他站在狩魔豪面前抬头,可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松手把钥匙扣放在自己手心的意思。
“作出选择吧,年轻人。”狩魔豪的声音突然不再像漏风的阁楼了,它变得低沉、非常低沉,如同这水道深处不知从哪传来的滴答、滴答声,“宝物与父亲,汝仅可择其一。”
御剑怜侍的手僵在半空中:“先生,您是……什么意思?”
“宝物与父亲,汝仅可择其一。”老人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像一个拨片生锈、发条失灵的八音盒。
“凭什么?”他有些恼火了,“您知道我爸爸在哪,是不是?先生,这个玩笑不太好笑。”他试图从狩魔豪身边挤过,却被突然抬起的手杖拦住了去路。他愣住了,呆呆看着手杖又缓慢落下,狩魔豪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无礼之徒……如你所愿,通过罢,汝父便在尽头等候。”
他狐疑地瞟了一眼狩魔豪,但想要找到父亲的强烈冲动占了上风,他便只是淡淡地向对方道了谢:“谢谢您告知我。”
“无妨。”狩魔豪回复道,“为贪婪之人降下制裁正是吾的工作。”
“贪婪之人?”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狩魔豪,“您的意思是……我是贪婪之人?”
“汝可随意裁断自己的罪行。”狩魔豪又挤出那个笑容,张开手示意御剑怜侍拿走钥匙扣,“这是汝的财物。拿去便是。”
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钥匙扣木质表面的前一刻,从水道最深处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那声音太熟悉、太凄厉,激得男孩起了浑身鸡皮疙瘩:“跑!怜侍,快跑!”
那是父亲的声音。
“怜侍,快跑!快——”
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御剑怜侍感觉自己的嗓音听起来从未如此陌生:“……你对我爸爸做了什么?”
狩魔豪没理会他的问题,脸庞开始扭曲变形:“败坏吾好事的贱种……”他“刷”地抬起手杖直指男孩的鼻尖,“汝,休想逃……”
“你对我爸爸做了什么?!”他甚至来不及惊讶自己小小的身躯竟能爆发出如此令人畏惧的力量:他双手紧紧抓住手杖尖端摇晃,试图从对方手中夺下,“我爸爸怎么了?”
“放手,小子——”狩魔豪发出毒蛇般的嘶嘶声,“吾的最后通牒,放手——”
“我不!”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夺下了手杖,只感觉另一端的力量突然泄尽了。他紧闭双眼,握住手杖向身前狠狠一刺——
一声惨叫,一声有如恶魔濒死般不甘、邪恶、充满诅咒的惨叫,直灌御剑怜侍的耳膜。他睁开眼睛,看见一团黑雾。
狩魔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扭曲成人形的黑雾,在水道里扭曲、嘶吼,像逃命一样奔向最深处。死一般的寂静过后,轰隆隆的水声从远到近袭来,听起来像水龙头的流水、暴雨、海浪——瀑布。
扑天盖地的灰黑色污水从深处喷涌而出,如同这座山开始呕吐一样。御剑怜侍被强大的冲击力推翻在地,浑身上下全部被打湿。他胡乱抹开脸上的水,艰难地睁开眼试图观察身边的情况。涌出的污水似乎冲刷出许多堆积在深处的垃圾,它们漂过他的身边。破雨鞋、纸船、背包、眼镜、帽子、风衣腰带……
父亲。父亲的……身体。
父亲仰面躺着漂过男孩身边,双眼无神地盯着水道的弧面顶。他的左胸口插着什么东西,顶端有一块银色的握柄闪耀——一根手杖。血从手杖被刺入的地方汩汩流出,与污水混成浑浊的一片。
红信号灯武士钥匙扣此时也漂了过来,漂到尸体附近时停下了,浸泡在血水里,与刚刚遭受冲击被扔下的手机一起。手机屏幕现在已经完全不发光了。
他伸手去摸父亲的脸,手肘不小心碰到钥匙扣,他视若无睹。父亲的身体冰凉。
御剑怜侍没有尖叫。
或许,他再也不能尖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