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gger Warning: 霸凌描写
Notes
用德语说出的句子将用斜体字表示,日语仍然用粗体字
11月29日 上午7:55 成步堂宅
这是成步堂龙一上高中以来第一个没有被闹铃而是被手机来电振动吵醒的周一早晨。他的上眼皮和下眼皮起了激烈的冲突,手臂倒条件反射去摸枕头下的手机:7:55,离他设定的闹钟还有20分钟。究竟谁闲得发慌周一一大早给自己打电话?成步堂替自己被剥夺的20分钟睡眠打抱不平。他把朦胧不清的视线从屏保时间移到下方的通知栏:33条来自真宵的未读消息,9通来自真宵的未接电话,17条来自糸锯的未读消息,12条来自矢张的未读消息。
什么?
成步堂起身起得太快脑子都一阵发晕,他大力揉揉眼睛,仿佛在揉开粘住眼皮的胶水——这帮人周末都疯啦?他们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要知道成步堂可是度过了一个很充实的周末,充实到他都没什么时间查看手机。
哦,周末……周末,美好到有些不真实的、这个周末。床上第二个枕头还带着睡出来的凹陷,成步堂刻意没有将它拍松软,而是就那么留在自己脑袋旁,好像御剑怜侍仍然和昨晚一样静静躺在自己身边、胸口均匀地起伏、脸上还带着餍足的笑意。
那时他们把外卖拿到房间去了。经过测试后,成步堂发现台式电脑的显示屏电线长度足够支撑他们把屏幕搬到床上,他们便能窝进床里边吃披萨边看恐怖片(御剑坚持要在两人周围铺满厨房纸以防油渍沾到床单,即使更早之前做爱留下的痕迹已无法简单去除)。那部电影出人意料地长,两人分食完最大号的披萨和家庭装汽水后还有一半没播完,他们便像过家家的小朋友一样用被子裹紧自己和对方、缩成一团看完了剧情高潮。成步堂虽然经历过15季《邪恶力量》的洗礼,但遇到货真价实的cult镜头也免不了手心冒冷汗,因此御剑默默地抱紧他、与他肢体交缠得像两只触手打结难舍难分的章鱼。有些东西在被窝下随着紧贴的肌肤和体温开始发酵,于是他们把显示屏搬回书桌后拆封了那盒安全套。
成步堂记不清他们在闻起来像披萨芝士、甜味气泡和洗衣液的床上折腾到几点,只记得他们在更换床单和做完基本清洁后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纷纷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一直睡到周日午后。他也记不清醒来后他们亲吻缠绵到几点,只记得御剑离开时他依旧感觉有什么浓到化不开的东西连在两人之间,不管是关上的大门还是两人家之间的距离都无法拉断它,且他相信御剑也有同样的感受。他感到前所未有地充盈,比万圣夜那天更甚。
当然,朋友的消息也不能忽视。成步堂解锁手机,希望真宵别是在追剧时给他发了那么多消息——那姑娘对影视作品有异乎寻常的代入感和共情,死一个主要角色能用三排哭泣emoji抒发自己的悲伤。如果她在追剧,那部剧里到底死了多少人才能让她连打9通电话?成步堂腹诽,编剧真残忍。
他点开聊天框,来自真宵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求你快看看吧!!!!!!】,再上面便是那9通电话,更早些的消息内容则大同小异,不外乎【成步堂君???你在干什么??】【快回复!!!!!】【成步堂君!!!!】和【已经传疯了!!!!】
等等,传疯了?什么传疯了?他发现真宵有发来一张学校论坛的截图——正是他和御剑周末聊起大泽木夏美时顺便提到的八卦论坛,一个成步堂不认识也不关心的头像和ID贴了两条视频,看上去来自某个Ins账号,帖子的文字部分写着【这不会是十一年级新转来的那个御剑怜侍吧?】,而下面的评论里有不少好事者截出了视频出镜人的脸部特写,试图证明那人确实是御剑。截图中的视频缩略图和评论图片不太清晰,成步堂没法判断真伪,但御剑怜侍这个名字的出现已经足以让他警铃大作。他将自己刚才对真宵信息轰炸产生的一丁点儿抱怨抛之脑后,手指快速往上划动消息。很快,他找到她最开始发来的信息:论坛中那两条视频。
两条视频以录屏的形式被记录下来,它们都来自某个人的Ins账号主页。成步堂暂停了一下,主页显示这家伙是德国人,今年19岁,简介中给出了一些打赏链接,头像是略显暴露的男性上半身自拍,他的大部分图片动态也和头像同样风格——除了录屏者现在点开的视频动态。
第一条视频明显是以偷拍者视角录制的。拍摄者和镜头对准的两人似乎都坐在同一家咖啡厅,只是中间隔了一条走道。那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背对镜头看不到脸,另一个面对镜头的男生有一头银灰色的头发——那正是御剑怜侍,约莫16岁左右的御剑怜侍。镜头分辨率不高,但成步堂仍然能看到御剑脸上明显的紧张和无措、做着他在这种时候再习惯不过的小动作: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他低声说了什么,拍摄者明显听到了,发出一阵低低的嘲笑。拍摄者用德语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成步堂这才惊觉这条视频居然自带英文翻译字幕——从字幕样式来看,应该是录屏后新加上的。
【哈,那小毛孩真的说出来了!】声音来源于拍摄者,一个尖利戏谑的青春期男声。
【我想知道Matt现在什么想法。】另外一个人开口了,声音较前一人稍微低沉些,但仍然透着讨人厌的轻佻。
【那小子也第一次被同性告白吧?我觉得他会玩玩。】第三个人的声音,看来这帮偷拍者是那个背对镜头的“Matt”的朋友们。
这时,镜头里御剑的脸庞突然被整个点亮了:他冲Matt露出一个只有成步堂看到过、纯粹又全然喜悦的笑容(这让成步堂心中莫名燃起一丛名为嫉妒的火焰),紧紧握住后者放在桌上的手。Matt虽然没有甩开(——他敢!成步堂咬牙切齿),但他明显对此举并不感冒,浑身僵硬地坐着,没有半点想和御剑更亲近的意思。
成步堂不清楚愤怒和好奇究竟哪个更占上风——说真的,他并不介意御剑以前在德国喜欢过除了自己之外的什么人。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类,面对朝夕相处的同学和远隔大洋的初恋,谁都能判断出当下喜欢谁更为现实——况且成步堂自己以前喜欢过的那位美柳小姐和Matt相比也只是半斤八两!他生气的点在于:这帮家伙把御剑的真心当作玩物,他那么珍视的、这一个月以来(也许开学以来——或9岁以来?)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能够拥有的、御剑怜侍的真心。他现在已经想马上出门飞奔去学校安慰对方了,但他还剩下一条视频没看,而直觉告诉他第二条的内容只会比第一条更为震撼。
他滑动屏幕切换视频,差点没意识到自己的食指正在颤抖。第二条视频的拍摄地点像教学楼的楼梯间——多半是御剑在德国读的中学。拍摄者应该换了个人,因为第一条视频里那三人(成步堂根据这几人之间的嬉笑声和交谈声辨认出他们)正和Matt一起在楼梯上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顶端是居高临下的Matt,御剑被余下三人团团围住、困在楼梯底部的墙角——但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被动,反而站直了身子直视头顶打下阴影的Matt,脸上带着成步堂从他们相识那天起便无比熟悉的、骄傲又凌然的表情。拍摄者后退走下几级台阶,正好拍到Matt的正脸。平心而论,这男孩确实长得标致:瘦高的个子分布着均匀的肌肉,皮肤也是健康的古铜色,乌黑的头发往后梳显得精干,棕黑色瞳孔在昏暗的楼梯间里闪闪发亮。然而,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却远不如他的长相那样讨喜,反而有些面目可憎了:
【现在你又不愿意了,小怜侍?】同样,这条视频的德语对话也有英文字幕,措辞不太自然,像翻译软件的产物。成步堂高度怀疑是二次传播视频的好事者擅自加上的。
【愿意?】御剑开口,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怒火和失望,成步堂不合时宜地觉得这让他说德语时听起来更性感了,【我怎么可能愿意在这里亲你的鞋?】
【你不是很喜欢我吗?】这句话话音落下时,包围御剑的三个人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刺耳大笑,仿佛御剑的“喜欢”是他们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乐子一样,【我什么都不做,你的嘴巴也会贴上来,不是吗?】
【瞧他看你那眼神!】三人组之一尖笑道,【都能拉出丝儿了!】
【是你说我要勇于‘用行动表达我对你的喜欢’,我才主动的。】御剑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不知道我的那些行动……对你来说只是用来满足你自尊心的工具。】
【别这么说嘛,小怜侍,】Matt试图伸手触碰御剑的脸,却被对方躲开了,他的表情因此垮下来,【你已经为我奉献了那么多,多表示一下“臣服”又能怎么样呢?】
【“臣服”?这就是你想要的?】御剑一只脚踏上一级台阶,咬牙切齿地仰视Matt,像要用眼神点燃他,【所以你从没有喜欢过我?对吗?但仍然接受了交往请求——只是为了享受他人的“臣服”?】
【哦,小怜侍——】Matt猖狂地大笑,【你总得给我一个探索自己性取向的机会吧!又不是每个人生来都像你这样gay!】
御剑听到这话明显整个人愣住,缓缓收回了踏上楼梯的脚。半晌,他幽幽地说:【哦,是吗?那么很高兴我们打平了。】
【什么意思?】Matt问,眉头皱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我得承认我喜欢的一直都不是你。】御剑嗤笑一声,【你只是碰巧——非常巧合地和我以前喜欢的人长得很像而已,但那家伙是个比你好一万倍的人——不,等等,我想0的一万倍仍然是0,不能这么说——毕竟你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好。】
Matt完全呆掉了,任由御剑继续说下去。【我非常幼稚地想在你身上找他的影子,最后悲哀地发现你甚至不如他的一根头发丝。抱歉玩弄了你,Matt,不过我们之间这种无感应该是双向的。】说完他抬起头,似乎对Matt现在变幻莫测的表情非常满意。
【你怎么敢这样侮辱我?】Matt一拳砸在墙上,【你他妈算老几啊?】刚才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现在完全挤成丑陋的一团,【拿我当替身,是吧?】他朝那三个人使了个眼色,其中之一立马上前一步揪住御剑的头发往下压,另一个往御剑的膝窝踢了一脚,最后一个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也狠狠地踩了下御剑的鞋。Matt双手抱胸,仍然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一切,微微抬起一条腿,伸出脚。
进度条还剩将近四分之一,但成步堂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不用去检查糸锯和矢张的消息,他已经明白现在的事态:这两条视频在这周末不知从谁手上泄露并被加上字幕、发到八卦论坛上,现在多半全校的人都知道御剑怜侍是同性恋而且在德国上学时曾被前男友霸凌过。
成步堂想起御剑信先生向自己提及的“感情挫折”——除了这件事还能是什么呢?他想起那位父亲担忧的神情,一位如此德高望重的辩护律师先生,握着自己一个高中生的手、说“这只能由怜侍自己告诉你……还请你千万不要以任何形式责怪他。”可还是有好事之徒不顾御剑的意愿将它公开,顺便“帮”他出了柜。成步堂又想起御剑目前为止都没有给自己发送任何一条消息——鉴于真宵、糸锯和矢张出于担心肯定会旁敲侧击提醒他(矢张那家伙甚至有可能直接大大咧咧地把原贴发给御剑看!),御剑现在的杳无音讯只能看作由于太过冲击无法作出任何回复。成步堂还想起这一个月以来御剑对于公开关系和出柜的抗拒——他之前没法理解御剑,还时不时用公共场合亲密的越界行为表示一下反抗……现在想来,这么幼稚的自己简直太浑蛋了。
但他几乎没有犹豫,马上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成步堂龙一一向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他关闭手机,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并换好衣服冲下楼。“爸,今天我得用一下你的山地车。”成步堂临走之前对餐桌旁、边打哈欠边吃煎蛋的父亲说,成步堂先生眨了眨困倦的双眼,“啥……为什么?不能骑你自己的自行车吗?”
“我的车速度太慢,我必须早点到学校。”他斩钉截铁地说,“拜托了!爸,这真的很重要——关系到怜侍。”
“哎呀,我就猜和御剑有关,”餐桌另一头的成步堂夫人轻笑道,“怎么,你要提前去给他准备惊喜吗?今天是你们的纪念日?”
“妈……别开玩笑了,”成步堂急躁得控制不住语气,“我真的得走了,真的,只有今天……只有今天不能等!”
“你就借给他吧,”成步堂夫人转头对丈夫说,“这孩子最近一遇到和御剑有关的事就变成这样。”
成步堂先生挠挠脑袋,指向玄关墙壁上的钥匙架:“好吧,左边第三把,记得锁好车别乱停啊……我还想多骑会过过瘾呢。”
“谢了,爸,”成步堂几乎冲向玄关,打开门临走前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对父母道别,“晚上见,爱你们。”
“爱你。”成步堂先生边嚼煎蛋边说,眼睛似乎又要闭上了。
“爱你,龙一。”成步堂夫人偷偷拿勺子敲了敲丈夫的手背,吓得他一个激灵。
11月29日 上午10:42 勇盟中学1号楼 五楼走廊
御剑在躲他——成步堂对这点深信不疑。他比往常提早20分钟到学校,还把上午所有课间休息都用来寻找对方——就连真宵也来一同帮他寻人。不知道是御剑太能躲还是课间拥挤的楼梯间太难快速通过,他俩连着失败了好几次,急得他上午的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真宵告诉他,公布视频的人似乎并不知道御剑正在和成步堂交往,因此风暴中心本人的男友居然能在舆论中隐身——成步堂都不知道自己该对此感到侥幸还是气愤。“我早看出来你们是一对了,”今早见到成步堂第一眼时真宵就说,“你不用费心思考虑怎么跟我挑明,我家祖上可是灵媒师呢。”
成步堂明显没太听懂那个日语词,但真宵自顾自说了下去:“成步堂君,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所以我全部替你查清了。视频是从大泽木夏美手上流出的。”
“什么?”成步堂想起那个外卖员,“果——果然是她!我就觉得周六送披萨的女生长得太像她了,那人一直盯着我和御剑看——”
“什么周六什么披萨?”真宵皱起鼻子,“夏美说视频是她姐姐发来的,她姐姐问视频里的人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想夏美可能会把自己拍的校园照片给家里人看。”
“不,”成步堂摇摇头,“不止因为这个。她——大泽木的姐姐来我家送外卖的时候,我叫了怜侍——御剑的名字——”
“别再用姓氏叫他了!”真宵叉起腰,“至少别在我面前装模做样,你们不是在交往吗?”
成步堂被真宵堵得差点不会讲话:“呃、噢,好吧——怜侍——我叫了怜侍的名字,视频里的家伙也叫过他的名字。我想大泽木的姐姐应该先认出了我,再把怜侍和我们学校联系在一起——我记得大泽木之前来拍过戏剧社的活动照片……”
“反正结果不都一样吗?”真宵反问,“继续听我讲嘛,夏美拿到视频后……”
“这不一样!”成步堂大声说,给真宵吓得瞪大了眼睛,“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吼……但如果御剑不来我家、或者我拿外卖时不喊他下楼,也许她姐姐根本不会想到这一茬,都是我……”
“那错误也在传播视频的人,而不是你身上!”真宵也冲他喊回去,“在家和男朋友一起叫个外卖——又有什么错呢?为什么你们非要遮遮掩掩?为什么……”她有些哽咽了,“为什么连我都不肯告诉呢?我一直在等你们什么时候愿意……身为同性恋真的需要这样遮遮掩掩吗?”
成步堂完全呆掉了。也许他早该考虑到这一点——御剑的感受当然重要,但当真宵持续性察觉到他俩暧昧的小动作、却又从成步堂口中不停得到对性少数身份的否认时,同为性少数的她又会怎么想呢——失望、背叛、不被信任?这一个月以来他是否应该更圆滑地处理这件事,从而尽量不伤害到最好的朋友的感情?他急着想找到御剑的冲动没有减退分毫,但他认为自己现在应当停下手头所有事、先好好向真宵道歉。
真宵用手臂抹了抹眼睛,抢先在成步堂前面说:“……我明白你们有自己的理由,特别是御剑的事情流出之后。我只是……”她抬眼看着成步堂,“有时候你可以向我求助的,好吗?”
“我知道,真宵。”成步堂用力点点头,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对不起,我应该学着更像你一样……为我们的身份,嗯,骄傲?”他红着脸说出这个词,感觉有点小羞耻,“你现在能帮我一起找怜侍吗?我得和他聊聊。”
真宵笑了,踮起脚拍拍成步堂的脑袋,“我原谅你啦,成步堂君。”她扯扯成步堂的衣袖,“走吧?还有十多分钟就要上课了,我们得抓紧。”
“所以,大泽木把从她姐姐那拿到的视频做了字幕、发在了论坛上?”两人快步走过每一层走廊以寻找御剑的身影时,成步堂问真宵。
“不,不是她发的论坛帖子。”真宵摇头,“是和她在同一个群聊里的朋友,她只不过把视频用软件听译加上字幕后发到了一个只有几人的小群聊,多半出于八卦心态吧。”
事已至此,成步堂清楚自己没法再找到某个特定的始作俑者去追究了,“我是不是该庆幸她没有多嘴到把我俩之间的关系也捅出去?”他自嘲地笑笑。不过,他仍然有个小疑问:“我想知道……大泽木她姐姐究竟为什么会认识一个德国人?那家伙——他很有名吗?”
真宵的表情好像成步堂刚问她“如何上网”一样:“说真的,成步堂君,看到那人动态的风格你还不明白吗?”
那些半裸照片?“风格?”难道现在不穿衣服也是一种时尚风格了吗?
“他的简介!”真宵提醒他,“连onlyfans链接都有——他是个卖肉的小网红!他们用Ins照片吸引潜在客户,再引流到其他收费平台……你应该听说过,对吧?”
“啊,噢,难怪,”成步堂已经不那么容易感到震惊了,“那白痴最多也只能干点这种事吧。”
“我同意。”真宵发出踩到蟑螂时才会哼出声的嫌恶鼻音。
他们倒很想把两栋教学楼找个底朝天,但短暂的休息时间实在不够用,而御剑似乎又非常擅长捉迷藏——不过他的逃避也到此为止:上午第三节课课后,成步堂终于在1号楼505教室里捕捉到御剑的身影。他看看手表,10:42,没关系,剩下的8分钟足够他们好好聊一会了。教室里的同学们已经下课正在收拾东西,成步堂准备冲进去叫御剑出来,却被其他人的搭话抢了先。
“哟,御剑,”一个熟悉又令人讨厌的轻浮声音——是王都楼真悟,“看来是真的咯?”他上下打量御剑,仿佛对方是一株长得很稀奇的植物。御剑皱起眉头看他,满不在乎地扔出一句简单回复:“什么?”
“哎呀,别装糊涂了,”他撩撩刘海、干笑两声,环顾四周的同学,似乎希望他们跟自己一起笑——但并没有人买他的账,“你果然是百分百纯gay,对吧?从几年前开始?我一直都怀疑来着,看你穿的那些衣服……”
“我的性取向与你和你可笑的头发没有半分关系,”御剑以一种成步堂从未听过的、冰冷的语气说——他莫名觉得如果御剑哪天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讲话,那一定是世界末日——“让开,我要出去了。”他连半点视线都不再分给王都楼,侧身从对方和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其他同学中间穿过,走出教室门,正面迎上成步堂。
成步堂认为御剑冻成冰块的表情有那么一个瞬间裂开了一条缝,但他很快别过脸、逃避成步堂的视线,打招呼的声音细如蚊鸣:“……成步堂。”
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可他还在叫我的姓。成步堂感觉胃里不舒服,一股血直往脑袋上涌。他不由分说地抓住御剑的大臂把他往走廊尽头扯,已经没心思在意自己是否弄痛了对方。“我们得聊聊。”
“成步堂……”御剑试图挣脱他的控制,声音颤抖得像万圣夜那天刚得知成步堂看完了那本笔记本一样,“等下还有课,拜托,放手。”
成步堂没理会他的挣扎,坚持拖他走到走廊最里端一排储物柜旁,把他扯进柜子和墙角之间的夹缝。他看到御剑的胸口剧烈起伏,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又下意识抓自己手臂了。
成步堂一根根掰开御剑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指,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紧到似乎要把他肺里所有空气都挤出来似的、比他们重逢时更用力的拥抱。“疼吗?”他鼓起勇气问,惊觉自己的声音里有哭腔,“他们踢你的时候……疼吗?”
御剑明显没料到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不敢抬手回抱成步堂。
“我没敢看完那条视频,”成步堂控制住自己别把眼泪蹭到御剑衣领上,“你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御剑轻声笑了笑,声音小到令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感情是欣慰还是对他自己的嘲讽,“后来,我在脑袋被按到鞋上之前溜走了。”
“再后来呢?”成步堂抬起头看他,伸手碰碰他刚刚因过紧的拥抱被憋红的脸颊。
“没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御剑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成步堂的手指没有放在他抖动的嘴唇上,他真的会以为御剑依旧保持着那份惊人的冷静,“Matt恼羞成怒,把所有视频都发到网上,很快被学校查出来遭到了处分,而我在那学年末之后回国了。”他又笑笑,这次成步堂听出再明显不过的自嘲之意,“我想学校估计没能发现他还有个Ins小号……不过也许我该庆幸其余的视频没被他发到小号上?”
“还有其它视频?”成步堂抱紧他的力度又加重几分,御剑发出几声难受的哼哼,成步堂置若罔闻。
“一些……亲密接触,最多只是一些吻而已。”御剑悄悄抬手抓住成步堂的衣袖,“几乎每次约会都有他的朋友在一旁偷拍,但我们真的……没约会过几次,”他像在成步堂面前澄清自己似的,“相信我,它们的流传范围没有超出德国。”
成步堂这才敢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你要去喜欢那个家伙——而不是面对我?
“为什么?”御剑松开抓住他的手,“因为我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宁愿去找什么替身也不敢对本尊作出哪怕一丁点回应。”他拼尽全力想挣脱成步堂的怀抱,但远没那么容易,“也许我了解你……龙一,”他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成步堂欣慰地想,即使御剑的话马上又让他的心刺痛起来,“你总是这么真诚,像要把心掏出来给我看它的跳动一样。但你不了解我……这不是你的错,是我选择要隐藏起来。”御剑吸吸鼻子,声音走了调,“我……就只是这样的人而已。现在你看清了吗,龙一?”
啊,御剑说得没错——成步堂打心底里同意。他确实不了解身在德国的那部分御剑怜侍:他花了多久学会德语?他选什么课?住在公寓还是独立房屋里?他选择不回信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喜欢上那个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的Matt时心里又在想什么?这些成步堂全都不知道,这部分的御剑怜侍对他而言就像一个陌生人。
但他了解另外一部分的御剑怜侍。那部分御剑怜侍会用手指着老师说“如果你们没有证据,就不能证明是成步堂偷了钱!”;那部分御剑怜侍会把稚嫩的嗓音喊哑、试图吓走小巷里的小混混;那部分御剑怜侍即使远在大洋彼岸也会记下自己可能喜欢的每一样东西,就为了有朝一日展示给他看;那部分御剑怜侍陪他喝酒、私闯民宅、在深夜的房间里躲在被窝下面吻他;那部分御剑怜侍会告诉他:“从9岁开始,一直都是。”
“我他妈不在乎。”成步堂突然大声说,吓得御剑倒抽一口气。
他捧起御剑的脸,强迫对方直视自己:“怜侍,我一点都不在乎这些——说实话,上高中以来我学会了不在乎很多事。你明白我长得不算很高,对吧?但糸锯教我别去管它,于是我加入了篮球队——你知道第一年我们赢了多少所学校吗?有人说亚洲面孔最好别尝试演什么古典戏剧,又出戏还会被人怀疑说台词时有口音,可我才不听那些蠢话,看看我在社团的下一部剧里要演谁呢?麦克白。所以,怜侍——”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才不在乎一部分的你做过什么——你自认为的——蠢事,我喜欢另一部分的你,而那部分的你难道就不是御剑怜侍了吗?告诉我,那不是吗?”
御剑整个人忽然浑身脱力,几乎要融化在成步堂的怀抱里。他死死攀住成步堂的肩膀,就像落水的人抓住救生圈,“……是我。龙一,那也是我。”
“这不就得了。”说完这句话,成步堂坚定地吻上御剑的嘴唇,温和但不容拒绝地与他交换空气、热量和爱意。他尝到什么咸咸的东西,抬手擦拭御剑的眼角,感到指腹有些潮湿。
“你想坐下吗?”成步堂察觉御剑有腿软的趋势,便扶住他贴着嘴唇问。他点点头,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成步堂一同跪坐下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对我另眼相看,”成步堂在亲吻间隙听见御剑用气声说,“我以为你会觉得我是自作自受。”
“怎么会?”成步堂亲昵地轻咬他的下唇,“谁还没几个狗屎前任了?”
御剑稍稍推开他,脸上挂着震惊和微笑:“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天上午第四节是地理,对吧?”成步堂把他的刘海理顺别到耳后,“你的地理课同学,美柳千奈美,是我前女友。”
“噢——美柳?”御剑和他互相蹭蹭鼻尖,“你俩之间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故事吗?”
“我得选一个,”成步堂装出思考状,“比如——她在我的奶昔里灌厕所清洁剂,导致我去医院洗胃住院——这种故事怎样?”
御剑的眼睛瞪到前所未有的大小:“……清、清洁剂……美柳干的?”
“简直就是女性版加美国版的Matt,对吧?”成步堂扯扯嘴角,“那天估计是我们交往后她笑得最开心的一天。”
“我们还没有遇到对方时的感情生活……”御剑把脑袋埋进成步堂的颈窝里,“可真是一团糟啊。”
“可不是嘛。”成步堂被这句话说得心口一热,低头亲亲御剑的发旋。
御剑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突然小力挣脱开成步堂的怀抱,眯起眼睛盯着他身后:“……你是?”
“呃……嗨,御剑,”一个不太熟悉的女声,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嗨,成步堂。那个……我是大泽木夏美……”
成步堂转头一看,果然看见那头橘色爆炸发,“原始视频是从你姐姐那里拿到的,对吧?”他抢在夏美前面开口。
夏美急得连连点头又摇头,双手胡乱比划:“是我姐姐——但我真的没打算把它们流传出去,真的!都是群里那几个好事的……我本来只想给几个人看——御剑,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有想故意泄露……”
“我不认为你有这种打算,大泽木,”御剑说,声音没带什么感情,“但你要知道,小范围在群聊里传播仍然算作泄露他人隐私。”
成步堂没理会夏美更激动的解释与道歉,偷偷和御剑咬耳朵:“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龙一?”御剑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侧脸上。
“你觉得我们能公开了吗?”成步堂的声音虽小但吐字清晰,“真宵已经抗议过了。我们总这么瞒着大家也不是个事,对吧?”
“你想现在公开吗?”御剑悄悄握住他的手,被成步堂用力回握着,“在这样……风口浪尖的时候?”
“正好帮你分担一点注意力嘛,不然你会被他们议论到喘不过气的。”
御剑捏捏他的手指,语带笑意:“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谢谢你。”
成步堂亲亲他的耳根:“我有个提议——夏美也许能加快我们公开的进度。”
“什么意思?”御剑略微歪头。
成步堂与他稍稍分开一些,再次转头对夏美说:“大泽木,你带着相机吗?”
夏美绝对没预料到他要问这一出:“带倒带啦……可是你要干什么?”
“你拿出来。”成步堂说,“现在,你可以随便拍照了,也可以发论坛——或者群聊,任何你想宣传的地方。”他回头直视御剑的眼睛,无声问他:可以吗?
御剑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夏美举相机的手估计都要酸了。他扯过成步堂的衣领,热烈地吻上他。
快门“咔嚓”一声响起,但御剑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吻他。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成步堂恍惚间感觉下节课已经开始了才被御剑放开。
“你拍到了吗?”御剑越过成步堂的肩膀对稍远处的夏美说,成步堂扭头,看见她一脸呆滞地举起相机,另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御剑将视线落回自己身上:“这就是你的打算,对吧?”成步堂像夏美一样呆滞地点点头。
“那么,”御剑站起身,牵着成步堂的手把他拖起来,“该去上课了。”他对成步堂小小地笑了笑,眼眶还有些泛红,“我们中午见,龙一。”
11月29日 上午11:37 勇盟中学1号楼 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
成步堂感觉双脚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完全在被御剑牵着下楼,御剑的手心不太热也不冰冷,是令人安心又晕乎乎的温度。从第四节课下课开始,这只手就一直牵着他,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各种视线。
从刚才御剑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己第四节课教室门口、等他出教室时开始,成步堂便开始对一切来自第三方的刺激无感了。御剑和自己手掌皮肤相贴的地方像一个黑洞,把他们俩的全世界压缩到一个手心的大小并吸入所有外界因素的干扰——直到现在他们路过的这帮聒噪家伙。
成步堂本无意理会喜欢在楼梯间嬉闹的男生群体,但他们形成的阵型实在过于熟悉了:一个人站在稍高处、另一个人在楼梯最底端,其余人围住底端的人。除开他们脸上都带着无聊又贱兮兮的傻笑之外,这简直和那条视频里一模一样。
“现在你又不愿意了,小怜侍?”最上面的家伙刻意压低嗓门模仿德国口音,冲底端的人挤眉弄眼。
“愿意?”底端的人做作地拔高声音,姿态忸怩,“哦,我不想在这里亲吻你的鞋,Matt!”
“你不是很喜欢我吗?”语毕,其他围在一旁的家伙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他们绝对察觉成步堂和御剑正路过这里,因为有人吹着口哨起哄道:“嘿,小怜侍!本尊来参演一下呗?”
成步堂感觉御剑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担忧地走到御剑身前观察他的表情——虽然毫无变化,但只有成步堂才能察觉到他颤抖的眼睑和嘴唇。他刻意不去看那帮人并加快脚步,试图带成步堂赶快逃离这里。
成步堂毫无缘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很爱哭,特别是受到委屈时——比如被冤枉偷午餐费、和被吓到时——比如被高中生围堵在小巷子里威胁。在那些时刻,总有一个小小的、满腔怒火和正义的辩护律师替他站出来战斗,事后笨拙地帮他擦去泪水和鼻涕,牵起他的小手。他的英雄总在为他辩护。
成步堂停下脚步,捏紧御剑的手,牵着他走进那伙人的包围圈,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
这次换我来为你辩护。
“你们台词背得挺熟嘛?”他环顾所有人,面带笑容,“一定把视频看了很多遍吧?”
他们明显被成步堂问得一愣,半天才有人开口回答:“……这又关你什么事?”
看来夏美的照片还没有流传到他们手上,而且这帮家伙眼瞎到甚至都没注意御剑正牵着自己的手。成步堂暗自嘲笑他们,嘴上继续用一种和善过头的语气说:“嘿,伙计们,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啥问题?”扮演Matt的男生粗声粗气地回答。
成步堂拼尽浑身演技,挤出一个最纯良无害的笑容:“你们都暗恋御剑怜侍吗?”
不仅这帮人,连御剑本人都被成步堂的话吓了一大跳。“龙一,你在干什么?”——这是御剑,低声用气音警告他,还试图踩他的脚;“你他妈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假Matt和假御剑,声音大到路过的其他学生纷纷侧目。
“因为啊,”成步堂歪歪脑袋,显得很困惑,“你们把他的视频看了那么多遍,连里面每一句话都倒背如流了——如果没有爱上御剑,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这帮人瞬间支支吾吾、瞠目结舌,甚至没一个人能发声回答成步堂的问题,或只是单纯出来骂一句。
“喂,你们不会是深柜吧?”成步堂的攻势一鼓作气,故意探头观察为首的假御剑的表情,“这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可不丢人哦?”
“你——你他妈瞎说什么?”对方终于反应过来,脸都气红了,“谁他妈会喜欢这小子?”
成步堂举起没被御剑牵着的手比了个1:“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我可没有瞎说。你在这场低质拙劣的楼梯间戏剧里扮演的可是御剑怜侍本人——难道你忘了吗?如果对一个角色没有爱,怎么能演得下去呢?”他坏笑着挑挑眉,伸出第二根手指:“至于第二个问题——”
他将被御剑牵着的手举到自己嘴边,在御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我喜欢这小子。”
这帮人肉眼可见地全部凝固了。羞辱他们(虽然同性恋身份并不是一种耻辱,但往这种人头上扣帽子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打击)的目的达到之后,成步堂再也不想多看他们的脸哪怕一眼。成步堂轻轻扯扯御剑的手,示意对方跟着自己走下台阶——然而台阶或许刚被清洁工拖过,他踩到一片湿润的地砖,脚底一个打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全靠御剑牵着他的手发力、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才没有摔个屁股墩。
“哎——哎哟我靠!”成步堂心有余悸,“差点没给我摔死!”
御剑在一旁沉默了好半天,突然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整张脸闪耀着全然又纯粹的欢快。他笑得那么开心,腰都笑弯了,甚至忘记自己平常会用手遮住咧开的嘴——成步堂第一次见到御剑笑得如此放肆,连他好像都要被感染。
成步堂和他一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