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Greatest Show Chapter 7: The Greatest Show

成步堂龙一对着家中洗手间的镜子最后一次整理领带和衬衫领口,抚平西装外套上最后一丝褶皱。他当然明白这些行为多半是徒劳的,因为等下出门后肯定又会弄皱,在正式上台前怎么都得再整理一遍——让御剑帮他再整理一遍。一想到这点,成步堂便感觉笑声要从嘴边漏出来。

御剑喜欢看他穿正装,特别是自己送他的正装。现在身上这套衣服是几个月前御剑送给他的一周年纪念日礼物,颜色仍然是成步堂喜欢的蓝色,只不过比起他之前那套要稍微“深沉”一些——“并没有要求你故作严肃,只是深色系的西装更适合多种场合。”御剑当时对他使用的评语表示异议。

“在正装相关意见上我全听你的。”成步堂在御剑为他第一次打好领带后轻轻拨弄胸口的温莎结,酒红色的绸缎摸起来和定制西装一样高级,是之前只穿成品西装的成步堂从未经历过的奇妙体感。他当然一眼便看出这条领带的色号简直像从御剑平常穿的那套西装上复制粘贴下来一样,怜侍的小心思,他美滋滋地想。

成步堂对当时自己送的礼物并不太满意。他选了一块手表,他应该改送怀表的——御剑确实逐渐将工作重心从纯粹的钢琴表演上转移到了作曲,但他每天练琴的时间仍旧是一个成步堂听了直犯困的长度。如果早知道御剑一天中有接近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只能把自己的礼物摘下来摆在钢琴上、而不是戴在手上的话,他还不如买一块能更贴近心口的怀表呢。

但是御剑很喜欢。“怀表也太古董了,”御剑边调试着表带边说,“而且手腕上有什么重量的感觉……很奇妙。挺好的。”他抬起手臂,对着窗外观察在冬日暖阳下闪闪发光的表盘,“我喜欢。”

“只要你记得练完琴之后戴上,别忘在琴房。”成步堂满意地看着恋人对自己送的东西表达毫无掩饰的喜爱,嘴上却依旧啰啰嗦嗦。

御剑瞥了他一眼:“我可不是某个平均一周弄丢一个领带夹的家伙。”

“所以我现在都征用美贯的发卡当领带夹。”成步堂半开玩笑地说——他确实干过这种事,但他保证只是偶尔这么做,可能有那么两三次吧、上班实在太急的时候,“真的不能戴着手表弹琴吗?”他牵过御剑戴表的手,在掌根落下一个吻。

“请你专业一点,成步堂,”御剑的语气中混入了一丝没有真正危险的威胁意味,不过仍然是威胁,“手表的重量影响演奏,而且表带会不停地磕到琴键,我以为这是常识。”

噢哦,怀念的“拒绝叫名字以表不爽”环节。“那结婚戒指怎么办,你们这些弹钢琴的难道也要反复取戴吗?”成步堂装作漫不经心地一路吻到御剑的无名指指节。

话音刚落下一秒,他的脸便被御剑捏住了,“……龙一!”御剑满脸羞愤,一直从脖子红到耳廓——就算他俩去年暑假时带着美贯在海边疯玩了两个星期、美贯和自己全晒黑了好几个色号,御剑的皮肤还是雷打不动地那么白皙,因此成步堂永远能轻易从上面观察到他的情感波动。真迷人,他昏昏沉沉地想。“你什么意思?”

御剑松手后,成步堂满脸无辜:“我单纯问问,好奇!”

“……项链。”

“嗯?”成步堂故意凑近御剑的脸,“你还想要一条项链吗,亲爱的?”

成步堂以为御剑又要蹂躏自己的腮帮子,结果他听见男友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把戒指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说完,御剑像赌气一般抿紧嘴,拒绝补充更多细节。

靠,成步堂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脑子上涌,他真的——御剑怜侍真的在设想这种未来?

在思绪飞到更久远的过去前,成步堂及时把自己扯了回来,即使他很乐意针对刚刚的猜想多发挥一下想象力。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梳妆台上没有遗漏任何今天需要用到的化妆品,闻闻自己的衣袖确保古龙水的香味浓度正好。

简直就像几年前在舞台后台做准备时一样,成步堂恍惚间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不过他心里清楚,真正需要做准备的时刻还没到。这次可没有工作人员帮他化妆,相反他作为全家唯一一个有舞台妆基础知识的人,等会还得在学校礼堂后台帮男友和女儿化妆——成步堂打心底认为这是一项甜蜜的苦差。尽管御剑和美贯在审美上都挑三拣四的,至少前者被化妆时不会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擦粉底时非要犟着用脏手摸鼻子、刚涂完口红就大口大口喝水。想到这些,这位任劳任怨的父亲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成步堂拎着化妆包走出洗手间,把它放进客厅地板上摊开的小行李箱夹层里并拉好箱子拉链,里面的魔术道具互相撞击发出叮里咣啷的响声。他暗暗祈祷自己把那台儿童用电锯固定得足够好、不会在箱子里突然启动毁掉里面的所有东西。至于为什么他要背着一箱魔术小玩意和一台电锯去参加小学毕业典礼演出——问他的魔术师女儿去吧!

他给箱子上好锁,打开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行李箱很沉,还贴着许多来自美贯之手、很不符合自己形象的大块鲜艳卡通贴纸,这让成步堂决定等会上车时就不麻烦司机帮忙放行李了——即使这样会弄皱刚才整理好的外套。不过御剑反正会帮自己再整理一遍,成步堂想,终于轻轻笑出声。

御剑怜侍合上钢琴盖,拿起琴边的手机,退出手机相册的视频播放页面——画面停留在成步堂背过镜头收拾一地花瓣和木屑、美贯摘下礼帽擦汗的画面,背景依旧是成步堂家比起住所更像魔术工作室的客厅。这段视频拍摄于三周前,当时美贯已经设计完毕业典礼魔术秀的所有环节,于是她和成步堂录了一段最终版本的彩排视频,以方便御剑针对表演流程完善编曲的细节。

御剑至少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不下几十遍,连成步堂躺在木箱里时哪一秒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当然是演出来的;御剑第一次目睹时确实被他吓到了,但看多之后便毫无波澜)、美贯在哪一秒拿出了马克笔请父亲在纸上写下随机数字(正式环节中这段的用时并不能确定,她需要在台下随机挑选一位观众——御剑编曲时默默记下,为这部分的音乐创造了灵活的即兴空间)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们从近两个月前就开始编排这个节目。不过,即使御剑参与了每一次排练、设计和更改,把节目每个部分倒背如流,每回观看时——不管通过视频还是实地——他还是会真心实意为美贯感到惊叹,就像两人初遇时她为他变出的花一样。那朵玫瑰早已枯萎,但它萌发的枝芽已将三人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站起身在钢琴上翻找曲谱的最终稿。即使只是一个十分钟的小学毕业典礼表演,背谱对御剑而言也是天经地义,因此他已经好久没有拿出曲谱摆在谱架上了,打印版的最终稿和之前编曲时的手稿混在一块差点让他找不着。御剑终于挑出正确的几页纸放进谱夹,出于习惯——和一些没来由的紧张,他仍然打算把谱子带到后台,在最后关头复习一下。至于为什么要紧张?他也不太清楚。

他戴上成步堂送给他的纪念日礼物——说到纪念日,成步堂曾经问他究竟觉得是12月28日还是29日。“严格来说我们在28号那天已经亲了……”成步堂问完问题后马上补充,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但那天,你知道,是你父亲忌日,所以我想你会不会觉得分开比较……”

御剑相信,父亲并不会介意他在自己忌日这天找到相爱的人,也许还会很高兴——记忆中父亲的微笑远远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像隔着一层雾。

“29号吧。”御剑还是做出了选择,他不想让每年的这一天都变成痛楚与甜蜜混合后的怪味酸涩,宁愿分成两部分细细品味。反正成步堂一定会在两天里都陪着自己,所以没差了,他这么相信着。

于是他在一年后的12月29日收到了这块表。每次戴上它时,御剑总要在心里默念表盘背后刻着的文字:P.W. to M.E. 12.29。他原以为成步堂会更有情调一点、加刻几句歌词什么的,不过这样简单又直白的心意也很好。

成步堂像猜透了他在想什么似的:“我本来打算印一句歌词来着,”他挠挠自己的脸,“在‘A heart full of love’和‘We’re going to the other side’之间纠结了很久……”

“你没有选择这么做是明智的。”御剑耸耸肩,“鉴于我取戴表的次数会比常人多,看多了歌词肯定会情不自禁唱起来。”

“哎呀,你满意比什么都重要,不过……”成步堂听上去有什么难言之隐,“其实是因为店家的刻字服务按字母收费,花体还要加钱……我感觉那个价格有些,呃,不合理,所以……”他甚至显得有点愧疚了,像在因为没能给恋人自己心中最完美的礼物而自责。

可这个牌子已经是成步堂所能负担的程度里最好的一个,御剑的心脏揪紧了一瞬。他倾身在成步堂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而后稍稍离开一些,贴着恋人的脸说:“没事,龙一,这样就很好。”

成步堂轻轻叹了口气,回吻他:“我爱你。”

御剑为这句突如其来的炽热告白僵硬了一下,双手环抱住成步堂的腰身:“嗯……现在把送你的西装换上,我会更爱你。”

哦,西装,那套午夜蓝的西装——在放任自己浮想联翩之前,御剑及时把思绪扯了回来。今天成步堂会穿着那套西装做美贯的魔术助手,而那男人在来的路上也许会粗心地弄散领带或者搞皱外套。看来不得不在后台帮他重新打理了,御剑笑着摇摇头。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成步堂发来的消息【已上车,东西都带好了!】和一个胜利的手势。御剑打字回他【马上出发。】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拿上谱夹和车钥匙,打开琴房的门。

“嘿,爸爸!”穿着小号学士服的美贯大步跑向成步堂,“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哎哟,小心点宝贝!”学士服的下摆绊了美贯一下差点让她摔倒,还好成步堂及时扑上前稳住她。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牵着父亲的手,扯着他往学校礼堂的方向走,“快点快点快点美贯想占走廊最里面的化妆间——啊!”她察觉到礼堂门口正双手抱臂站着的红色身影,“御剑爸爸!”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抬起头,朝父女俩的方向挥了挥手。不愧是怜侍,一如既往地早到,成步堂感叹。

走到御剑面前后,成步堂与他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你把车停哪了?”成步堂问他,伸手摆弄对方刚刚亲吻时被稍许弄皱的领巾。

“南门边的街道。”御剑也开始帮他整理领带。

“那儿的车位不是一直都很抢手?”对方帮自己翻折衣领时温热的手指掠过成步堂的脖子,弄得他一阵发痒。

御剑露出一个小小的、胜利的微笑:“我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

“啊,你总是这么周到。”想到这里是学校,成步堂忍住了和御剑再深吻一次的欲望。他松开御剑,让恋人蹲下来和美贯拥抱。

“御剑爸爸,你紧张吗?”美贯结束拥抱时问道。

御剑眨眨眼睛,“嗯,实话实说……还真有点。”他抬头看向成步堂,“不过我不是那个要被美贯锯成两半的人,所以也没有特别紧张。”

成步堂动作夸张地捂住胸口作中枪状:“哦,怜侍,拜托你表演结束后一定要把我拼回去!”

“没错,爸爸,就是这种劲头,”美贯咯咯笑着,“你表演得越做作,美贯的节目效果越好喔。”

“悉听尊便,导演小姐。”成步堂拖过行李箱,牵起美贯的手,“现在快去占你的走廊尽头化妆间吧。”

距离上场还有五分钟,御剑不停地在化妆间踱步,时而打算抬手看看时间——想起自己已经把手表取下放在化妆台上后,又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他已经有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胃里好像有蝴蝶乱飞的紧张感了,上次似乎还是……十一岁?十二岁?人生中第一次少儿钢琴比赛?他已经记不清。可反观和当年自己同岁的美贯,她虽然看上去也有些不自在、小脚不停地踢着桌子腿,但整体还算冷静。御剑能感到汗水正顺着额角流下,他希望成步堂往自己脸上喷的过量定妆喷雾(“才没有过量,怜侍,舞台上要出很多汗的,多到超乎你想象!”“我在坐着不动弹琴伴奏,不是在木箱和三段箱里爬进爬出上蹿下跳。”)有起到作用。

成步堂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窜到他面前拦住去路,“嘿,你要把我的眼睛晃花了。”他语带笑意,声音低低的,“真的很紧张?”

御剑突然有股想紧紧抓住手臂的冲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习惯了,这样就好像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我不知道,”他承认,“只是……今天很重要,对美贯来说。”

“嗯。”成步堂看着他的眼睛,好像知道他还有话憋着没说完。

“对我来说,在某个人……”他转头看了眼美贯,女孩正对着镜子仔细检查妆容和礼帽上的装饰,“某个孩子的重要场合里扮演这样的角色,还是第一次。”

成步堂笑着摇摇头,眼底闪着奇异的光芒:“可不是第一次。你忘了?她十岁生日那天?”

御剑偏过头,“那是无心之举……”

成步堂给了他一个简单但有力的拥抱,“你对她一直都很重要。”他坚定地说,“你对我们两个都很重要。”

即便御剑时时刻刻都能从生活中感受到这一点,亲口听成步堂说出来还是让他眼眶一热。“我还在想……”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要太情绪化,“时间过得真快。”他笑了,“明明感觉只有一瞬间,可她秋天就要上初中了。”

“是啊,”成步堂帮他理了理刘海,“青春期少女可够我们受的。”

御剑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别先入为主,我相信她不会太叛逆。”

“那你去干严父该干的活。”成步堂撇嘴。

御剑已经到嘴边的反驳被从舞台上传来的报幕声打断,他用手肘捅捅成步堂,“听,到我们了。”

“……那么,接下来有请我们的小魔术师——成步堂美贯,和她的家人!”主持人激昂的话音落下,观众席传来的掌声震耳欲聋。

御剑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两年前某天的事。他与美贯和成步堂当时只见了两次面,却在机缘巧合下承担起把美贯送回家的重任。从成步堂的家离开时,他感觉自己如同偶然抽到巧克力工厂黄金券的小查理,有幸窥探到某个一生只能见一次、光怪陆离又温馨的世界,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发生像那样奇妙的事情——可就像小查理一样,御剑最终意识到,这张黄金券是永久的。

家人。他咀嚼着主持人刚刚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个词,家人。美贯一手牵起一人,昂首挺胸地领着他们往前走。成步堂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明白,这将是御剑怜侍一生中最伟大的表演,而表演者是御剑怜侍、成步堂龙一、成步堂美贯。

他走上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