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Greatest Show Chapter 6: We’re going to the other side.

Notes

已经是第三次拜托大家听歌了真不好意思(扭捏
大悲音乐剧里的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应该有人听过!音乐平台上因为一些原因下架了,可以去b站直接搜歌名
The other side 之前已经听过了不过还可以再听一遍(你是来推歌的吗?

你可听过这歌唱?发自人喜悦的胸膛*:翻译参考了原曲官方MV的中文填词,不管是MV里的中文词还是这篇的中文翻译都可以试着用原曲的旋律唱出来,音节是对应的!来,试试看!
官方MV链接:【【悲惨世界】《人民之歌》官方MV—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哔哩哔哩】 https://b23.tv/FeUXImQ

12月29日上午10时41分,御剑怜侍呆坐在被自己睡出人形凹陷、还残留体温的皮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出神。他没开车、从成步堂家客厅沙发上醒来、距离给自己规定的练琴时间已经晚了近三个小时、且室外的雪下了一整夜。等会,他从成步堂家客厅沙发上醒来……成步堂龙一家。

完蛋了。

御剑像想要闷死自己一样把脸埋在手心里,从掌缝中艰难呼吸。他记得昨晚所有事——不论是饮酒前还是饮酒后。他记得超市、暴风雪、成步堂的羽绒服、成步堂的眼泪、成步堂手掌的温度、成步堂的“演唱会”、成步堂的……吻。

他吻了一个醉酒的男人,一个醉到唱音乐剧情歌的男人,而他居然愚蠢地把自己代入情歌的另外一方对唱——并且用真正的吻回应。御剑自知第一次饮酒不应过头,所以只喝了很少一点啤酒,因此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自己将烂醉的成步堂搬进洗手间洗漱、给他倒水喝、再搬他回卧室时的每个细节,还有沿途……从未中断的吻。

成步堂简直是个亲吻怪兽……御剑轻轻抚摸嘴唇,感受到仍然有些红肿。他们第一次亲吻时,御剑正站立着弯下腰,这样的姿势很快让他胸口有些难受,于是成步堂顺势压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跨坐在自己身上。御剑记得自己在不间断的唇齿交缠中艰难脱身了一小会,提醒成步堂他还有大腿和腰部的旧疾。可这醉鬼像根本没听见一样,任性地从喉咙里发出哀求的哼哼声,羞得御剑不得不妥协、紧紧贴着成步堂坐在旁边但把双腿搁在他的大腿上以减轻压力,侧身继续这个吻。御剑还记得成步堂有那么一段时间终于放过了自己的嘴唇,转而以下颌线为路径吻向御剑的脖颈,无师自通地解开了他的领巾搭扣和衬衫扣,在常年不见光的白皙皮肤上吮吻。

御剑喝得太少,所有细枝末节的触感尚留存在肌肤深处,让他脸上的红晕怎么都没法消散;而他同时意识到,成步堂喝得太多,以至于做出的所有行为也许都不在大脑控制下——他可能根本不记得任何一个吻了;或者,更糟糕的是他可能……后悔了。酒醒之后总有这种事发生,不是吗?

御剑盯着成步堂的卧室门——被贴了比较少的卡通贴纸、把手上也没有挂着蓝色陶瓷风铃那扇门,好似要用眼神烧出一个洞、看看里面的人究竟醒着还是熟睡、如果睡着了会是怎样的姿势、如果醒来了是否会意识到昨晚的一切然后露出震惊又恶心的神情(拜托……请千万别变成这样)。御剑最后的记忆从把成步堂扔进床上、那扇门关闭之后就消失了——万幸,御剑本人醒在房间外且衣冠整齐,所以会让他羞愧到立刻买机票逃出国的事情应该并没有发生。

“啊,怜侍,你醒了。”

真奇怪,为什么人在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时会没来由地心花怒放、同时又没来由地害怕见到那个人的脸呢?御剑刻意往房门反方向的厨房看去,却正好与成步堂的视线撞个满怀。

靠——对不起,御剑不常说脏话,即使是心声,但是——靠,暗恋三个月且昨晚擅自吻上的家伙穿着睡裤、旧套头衫和米黄色围裙举着锅铲朝他微笑的场景真的对他心脏不好。

“你喜欢溏心蛋还是全凝固——”

“成成成成步堂!”他现在听上去一定像见了鬼一样。

被用姓氏称呼的人现在看上去如同一条被踢了屁股的小狗:“怎么啦?”鉴于昨晚每个细节都像雕刻般深深嵌在御剑的大脑皮层上,他大概猜到成步堂没说出口的话是“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了?”

“对——对不起,实在抱歉。你——你明明醉成那样,我,我不应该——”御剑慌乱地在一堆抱枕中搜寻自己解下的领巾,“我、我得走了。本来应该八点到琴房——”

“什么?”成步堂的嗓门吓得他一哆嗦,“外面的积雪都快到膝盖了!”

“我——我会想办法……”

成步堂重重地把锅铲往平底锅里一扔(谢天谢地他还记得关上煤气灶),要不是他的表情还那么委屈,御剑差点以为他在发怒:“你要当做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样走掉吗?”

御剑结巴得更厉害了:“说、说到昨晚,我必须道歉——”

花边围裙稍稍减弱了气势汹汹走过来的成步堂的压迫感,但拖鞋与地板接触的啪嗒啪嗒声仍然让御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为什么要为你的吻道歉?我们的吻?”

“正是吻的问题!”他一直压抑的情绪小小地爆发了。

“为什么?”成步堂和他的距离已经近到令人不安,但对方并没有试图进行任何肢体触碰——这让御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你不是说‘no fear,no regret’?”

但他没料到这一句。

“……你记得?”

“记得?”成步堂的嗓门也许还能更大点,“老天——我当然记得!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多高兴吗?结果今天一醒来,你就要走?”

御剑决定选择性忽视成步堂的后半句话,不然他准会因为体温过高而给不出任何回复:“……可你醉成那样。你一定……你一定……你是被我半推半就的吧?”他终于敢壮起胆子直视成步堂了。

“当然不是!”成步堂激动地抓住御剑的手——不是手臂,也不是手腕——超市里那段把内心刨开、向成步堂毫无保留的记忆如海啸般席卷而来,让他差点站不稳。

这正是御剑想听到的答案。这明明是御剑想听到的答案,但他竟想下意识否认:“……你有证据吗?证明你没有醉到失忆。”御剑向自己保证,但凡成步堂有一丝支支吾吾,他就马上甩开他的手——不管自己有多么舍不得。

成步堂像被气笑了:“证据?哦,拜托,怜侍,你休想在举证上赢过我。”他上前一步,从茶几上抓起一个把手碎裂的棕色马克杯,“这是昨天我说口渴之后你为我倒水用的杯子,而它摔坏的原因是我在你倒水时从背后偷偷吻你的耳垂,你手抖了。”

御剑的表情似乎已经向成步堂暴露了自己内心的雀跃,因为后者正对某个违心的家伙重复自己做过的事:“谢谢你帮忙收拾碎片,怜侍,”他凑上前,贴着御剑的耳朵说,嘴唇几乎要碰到通红的耳廓,“我确实醉了,但我全记得……拜托别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拜托。”

御剑没办法抵抗这个。“对不起,”他悄悄碰了碰成步堂另一只手的手指尖,后者敏锐地察觉到小动作并抓住御剑的手,牵到嘴边轻吻了一下指节,“我只是……害怕看到你反悔。”

“那你呢?”成步堂挑挑眉,后退一小步(别!御剑无声大喊),“你明明说‘不后悔’,结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夺门而出?我还准备给你做早餐来着。”

求你别再说了——御剑觉得自己已经内疚得快要融化:“对不起,龙一,我不应该……”

他的话被一个落在嘴角的吻打断。成步堂和他之间的距离又恢复到令人安心的程度,“嘿,别道歉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成步堂轻轻用脑门顶顶他,温热的暖流从头顶向下浇灌,“你醒来之后一直在不停地说对不起,我都有些心疼了。没事的,好吗?”

也许他在成步堂面前真的可以不用维持自己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疏离与礼仪——这样的想法像一团温暖的棉被包裹住御剑整个身体。“嗯,”他鼓起勇气把头埋在成步堂的颈窝里,安心地感受到抚上自己后脑的手,“我对你的酒量有清晰的认知和评估了。”他感到自己讲话时呼出在脖子上的气息逗得成步堂小声笑了起来。

“现在你还想要更多证据吗?”成步堂拨弄着御剑后脑上一撮睡翘起的头发,“为了让你安心?顺便一提,我可是记得昨晚唱的每一首歌。”

“嗯哼,”御剑用鼻尖蹭蹭成步堂的下颌,“那我问了,别被难倒啊。”

“尽管来吧。”成步堂在他耳边说。

“你昨晚喝醉后的表演里,有哪首歌的歌词包含了‘奴隶’这个词?”

“啥?”成步堂一副惊讶的样子小力推开御剑——不过他心里明白这人在演,“这么细节的要求?”

“没错,”御剑勾起嘴角点点头,“你要是答不出来我可就真走了。”

成步堂眯起眼睛打量怀里的人:“你太小看我了,是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我记得清清楚楚。”

御剑心生一计,忽然觉得让成步堂大早上开开嗓也是一种情调(他确实喜欢听成步堂唱歌,这点不得不承认)。“唱完才算回答问题。”

“嗷,怜侍!”成步堂发出怪叫,“你就是想听我唱歌对不对?”

御剑故意不回答他。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成步堂叹了口气,“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Singing a song of a happy man……(你可听过这歌唱?发自人喜悦的胸膛*……)”

等等,歌词好像有点不对劲?

“It is the music of a people who was kissed by his friend.(这是曲爱情歌谣,与好友交换吻和衷肠。)”

“龙一——成步堂!”御剑被唱懵了,“你在对革命歌曲做什么大逆不道的改编?”

“When the beating of my heart, (直击我心的震撼,)”成步堂笑着点点自己的胸口,又指指御剑的胸口,“echoes the beating of his heart……(伴随着他的心跳回响……)”

“成步堂龙一!”御剑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起来,“里面甚至没有‘奴隶’这个词!”

“哎呀,只不过是为某个特别的听众定制了特别的歌词。”成步堂故意把“特别”说得“特别”重。

“但你甚至只称呼这位特别的听众为朋友。”御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非常生气,“朋友,认真的?”

“嘿,为了押韵嘛。”成步堂在御剑的嘴上飞速亲了一下,甚至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不然你认为哪个词更合适?我全听你的。”

好吧,他内心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可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我想……”

成步堂又吻了他,不过这次没有很快离开。“男朋友,怎么样?”他贴着御剑的唇,说话时喉咙的震动和嘴唇的动作被对方感知得一清二楚。

“唔,嗯……”御剑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鼓励自己用行动回应成步堂。他小心翼翼地在唇齿交融间伸出舌尖舔了舔成步堂的唇珠,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奇怪的动作。

“啊……”成步堂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就当这是同意了,怜侍。你从哪里学来的?你真可爱……”他衔住御剑的下唇轻咬着,把他那没什么接吻经验的新晋男友逗弄出闷哼,“天哪,你真可爱……”

在成步堂的吻有要用手部动作配合的趋势——具体表现为开始从御剑的腰部往下抚摸——时,他气喘吁吁地制止了男朋友的小伎俩(可爱?御剑听到这个词时差点过呼吸,形容我——可爱?)。“成步堂,你不许在穿着围裙时想这种事。”

“好吧,怜侍,亲爱的——我能这么叫你吗?即使你刚刚冷酷无情地称我为‘成步堂’?”

御剑打了一下他还不知好歹地放在自己尾椎上的手——真是危险的位置,“如果再不去做你的早餐,就等着我叫你‘成步堂先生’吧。”

“遵命,宝贝。”成步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为自己刚刚说出的两种不同爱称笑得歪歪斜斜,“你还没告诉我想吃什么样的鸡蛋呢。”

“溏心,加黑胡椒。”御剑回抱他,心中却想,就算一整天什么都不吃他也满足了,“你能把边边煎脆一点吗?”

“随时效劳……但是,”成步堂又用排练台词的腔调说话了,“如果你也能用昵称叫我的话……”他朝御剑眨眨眼,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嗯,我、我想想……”御剑从未觉得自己的舌头打结得如此厉害,“谢谢你,龙(Nick)。”从没人用“宝贝”“亲爱的”这种字眼称呼过他,他更没有勇气用同样的词去叫别人了……即使对方是成步堂。抱歉,龙一,御剑闷闷地想,希望你不要觉得失望。

笑容瞬间绽放在成步堂脸上:“哎呀……龙!我喜欢!”他在御剑脸上大声“啵”了一口,几乎是蹦跶着回到厨房,“那个御剑怜侍这么叫我呢……我男朋友管我叫‘龙’呢……”他在平底锅里打下鸡蛋后扭头冲御剑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是不是?”

御剑不得不用手掌捂住嘴,才能掩盖自己已被成步堂的笑容感染的事实:“闭嘴,龙,好好做你的饭。”

“那个……龙一,”御剑盯着自己的餐盘无语凝噎,抬头纹都要挤出来了,“我完全理解你的热情,但你非要把煎蛋做成爱心形状吗?”

“森么?”成步堂边嚼火腿肠边说,“我奏似用了模具。”

“请嚼完再讲话,”御剑用叉子戳破煎蛋,半凝固的蛋黄缓缓流出来,“难道你煎蛋时一直习惯用模具?”

成步堂咽下食物,“啊,倒也不是……刚接美贯回家时那段时间我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呃,为了试图和她搞好关系。不过当她终于跟我挑明她不太喜欢吃心形煎蛋的时候,或许才是搞好关系的开始吧……”他抓抓头发。

又一个让自己更喜欢成步堂的小细节,御剑默默记下一笔,但他依旧嘴上不饶人:“我想我知道美贯为什么不喜欢奇形怪状的煎蛋,因为蛋白全堆在模具里会变厚,没法入味。”

“嘿!不许说我的心奇形怪状!”成步堂举起叉子抗议。

御剑扑哧一声笑了:“这是你的心?我在吃你的心?”

成步堂撅嘴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这样的话……”御剑发现自己一旦和成步堂待在一块便很难维持正经的模样,“那我还是接受这个边边一点也不脆的‘心’吧。”

“哦,对!”成步堂恍然大悟,“用模具确实做不到脆边了,我没想到这点,”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桌子下御剑的小腿,“抱歉啊怜侍,没满足你的要求。”

“鉴于这是我得到的第一颗‘心’,所以……”御剑用面包片擦干净盘中剩余的液体蛋黄塞进嘴里,“……我认为实际意义大于口感。”他伸手抚摸对面成步堂的手背,思考刚刚煎蛋时有没有油点溅到上面。

“怜侍,”成步堂叹了口气——御剑差点以为他要继续反思自己的煎蛋水平,或者说些其他负面的话——结果这家伙突然来一句:“为什么你这么好?”

“不好意思?”御剑差点被面包噎住,“我……做了什么好事吗?”

成步堂摇摇头:“你一直都这么好,”他顿了顿,好像在抉择是否要说接下来的话。“不过我第一次意识到时还是……”他回握住御剑正摩挲自己手背的手,“还是你对我唱The other side的时候。”

“啊,那只是我突发奇想,”御剑感觉耳尖有点热热的,“你知道……看完音乐剧之后,总有那么一两首歌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也许我当时觉得很应景吧——其实都不太确定你会不会被冒犯到。”

“完全不会!”成步堂捏捏他的手,“我当时只有两种感觉:‘他懂我’和‘我他妈太爱这个人了’。”

御剑听到这句话时比看见心形煎蛋还惊讶:“你……呃,那会就,‘爱’……?”

“唔,其实也不是,”成步堂回忆着,“第一次见面时,看到你胸前别着玫瑰的样子我已经意识到:哦哟,大事不妙。”

看来这抬头纹是非挤出来不可了,御剑哀叹。他还是第一天得知成步堂这如此超前的心境变化,这份震撼一时半会很难平复。

“直到《律政俏佳人》那天之前,”御剑揉揉眉心,“我都以为只有自己在单向对你……好吧,有想法。”

成步堂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完全没看出来,你隐藏得真够好。”

“也许一切的关键就是坦诚,”御剑苦涩地笑了笑,“你从一开始便无条件信任我,但我却浪费了好几个月瞻前顾后……”

“嘿嘿嘿,”成步堂打断他,起身走到御剑身边亲亲他的脸,“别这么说,你有你自己的节奏。而且……”他抬手把御剑的刘海拨到耳后,用鼻尖蹭他的耳根,“我们暧昧的那段时间……也挺不错的。你会称之为‘暧昧’吗?”

他被成步堂如此亲昵的动作激得心头一热,“‘暧昧’……听起来比‘因御剑怜侍踌躇不前而浪费掉的日子’好听一些。”

成步堂的脑袋撞了他一下:“你真该改改这种自我贬低的坏习惯。”

“好吧,”御剑侧身拍拍成步堂的刺刺头,“你帮我改正怎么样?”

“哦——”成步堂开始坏笑,“亲爱的,我有足够的时间用肉麻淹没你。”

“‘肉麻’压根不是一个名词……唔……”他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成步堂带着早餐和橙汁味的吻堵住了。好吧,如果龙一非要坚持这样腻歪的话——御剑心中那个最渴望爱和肢体接触的小人兴奋到马上要跳起踢踏舞——距离美贯回家还有三天半,他有足够时间品鉴男朋友的‘肉麻’。

天地可鉴,老天有眼,成步堂龙一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他曾是一个彩排认真的演员,现在是一个从不迟到的打工仔,一个对孩子言出必行的父亲。除了小学时哪次差点被冤枉偷了班里同学的钱(后来查出那孩子上学路上把钱搞丢了,不拉好书包拉链就是这种下场),他从未再遭遇过信任危机——直到今天,接美贯放学回家的路上。

“爸爸,你是不是在骗人呢?”美贯受伤地松开牵着成步堂的手,皱起小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哎哟,乖宝……”成步堂比他女儿还委屈,“我们现在真的不能给怜侍……给御剑打电话,好吗?”他打开手机上的世界时钟给美贯看,“你瞧,现在柏林是凌晨一点半,我们会打扰到他休息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给他打电话?”美贯不依不饶。

他的宝贝女儿怎么老问些一个比一个难回答的问题?成步堂要在一月初的寒风中出汗了:“也许,呃……中午午休的时候?”

“美贯那时候在上学!”她看上去真要哭了,“爸爸,求求你!一直只有你在说御剑先生是你的男朋友,美贯只是想向御剑先生确认一下……”

成步堂试图再次牵起她的小手,祈祷自己不要被赌气地甩开:“宝贝,爸爸说的都是真的,怜侍和我确实在交往,千真万确。”他抉择了一下,决定在美贯面前也用名字直呼自己的男友,以向她表示他俩之间真的有亲密关系。

“爸爸有可能在单相思。”美贯没有拒绝成步堂的牵手,但仍然语带怀疑。

“啥?”成步堂下巴都要脱臼了,“你从哪学来的这种词?”

“美贯甚至都没看到过你们两个牵手手亲嘴嘴!”小姑娘不依不饶。

“呃……”成步堂真的流汗了,“这个,这个就算怜侍现在回国了也不方便让你多看……”只是因为美贯吵着要看证据,他总不能就把这几天和御剑互发的肉麻短信(客观来说,肉麻内容是自己单方面发的,但对方全部给予了积极的反馈)给女儿展示吧?

“人们谈恋爱之后会变成家人,对吗?”美贯抬头看父亲,“既然御剑先生是家人了,美贯只是想和他说说话……”

家人?这个词像一股电流划过成步堂全身,他,还有美贯,御剑怜侍的家人?这几个概念放在一块形成的画面实在太耀眼了,成步堂甚至不敢细想。“人们……不是每个人都能和交往对象变成家人。不是每个人,美贯。”大学时代那一两个前女友的名字至今还会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更别谈什么成家了。可御剑怜侍……

可御剑怜侍是不同的。不到一周前,新年钟声敲响的前夕,成步堂和他依偎在沙发里,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平常地问御剑:等美贯明天回家了,我能把你的事告诉她吗,我们俩的事?他看似冷静,其实已经动用了浑身上下的演技才尽力不表现出自己的迟疑。

御剑压根没转头看成步堂,电视荧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好啊,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成步堂只是问他要不要再来一块饼干。我想她有权知道,他又加了一句。

嗯,成步堂用鼻音回应他,十指相扣的手收得紧了些。她一直都很喜欢你,肯定会乐坏的——他多少察觉到了御剑尽力不流露出的一丝不安。

御剑小小地笑了,成步堂甚至都不确定他是被电视节目(为什么跨年夜的十一点会重播一部日本风格超级英雄片,而且御剑似乎还特别喜欢?)还是被自己的话逗笑。

“不过……如果是怜侍和我的话,”他决心直面美贯的问题,“也许有一天会的,也许。”成步堂不知哪来的勇气让自己能在女儿面前做出如此承诺,脑子里有个讨厌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一样不断提醒他“你和御剑怜侍交往有一周吗?还谈什么成家?笑掉大牙了!”

美贯的眼睛闪闪发光:“真的吗?那美贯相信爸爸和御剑先生!”

成步堂掏出钥匙,领着美贯走进公寓楼梯间——他现在刻意选择多走楼梯少用电梯,只是出于某种自认为无谓的共情。也许美贯说得对,成步堂在心里点头,他的宝贝女儿可是个魔术师,或许这句话也能成真呢。他站在家门口准备开门时,盯着手中的钥匙,心想:该给他配一套了。

成步堂盯着来自御剑的一条未接来电直发愣,好像用眼神就能回拨电话似的。现在——现在是中午一点十分,柏林时间晚上十点十分,御剑给我打电话?我那在地球另一端忙到三四天都没法通话的男朋友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但我却因为在排队买那个——该死的一点也不好吃的——贝果,而没接到?成步堂差点气到罚自己午休时间再也不许买新鲜食物只配吃速食。

他的手指在大脑持续性罢工之前先一步按下回拨键,在漫长的、几乎是永恒的等待——实际上只有十几秒——之后,电话接通了。

“嘿,怜侍,”成步堂一张嘴差点乐出声,“晚上好!”

“中午好,龙一。”啊,他听上去有点疲惫,发生什么了?

“一切都顺利吗?”成步堂为了能更清晰地听见对面的声音,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里。他真希望自己下楼买午餐时带了耳机,这样两只耳朵都能感知到御剑了。

“还可以吧……”御剑的回话有些闷,“说实话,挺麻烦的。”

“我能帮你吗?”成步堂明知答案多半是拒绝,但他还是要问,“千寻姐也接遗产处理相关的委托,我可以问问她。”

“谢谢你,”御剑似乎被他逗笑了——听到他开心比什么都好,“绫里女士是你的上司,不是免费法律咨询。而且我想德国的法律和美国也不太一样。”

成步堂为掩饰尴尬猛嘬了一口咖啡:“喔,哦,我只是想……你那边的事情好像又急又多。”

“是啊,”御剑叹了口气,“主要还是我的问题。我一直不想面对狩魔家留下的东西,所以去年遗留的事务已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甚至新年第三天就得坐飞机离开,”成步堂不确定自己听上去有没有抱怨的意思,“现在我们分别的时间快比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

御剑沉默了一小会。“确实是这样,”他小声说,“抱歉。”

“别道歉。”如果他们现在面对面,成步堂一定会用吻消除御剑的顾虑,但现在……他只能用话语,“只是……我想你了。”

“嗯,”这次他的回复没有迟疑,“我也在想你。”

嘿,我男朋友说想我诶!成步堂突然有种想要随机拦下一个路人炫耀的白痴冲动,可是——御剑怜侍说他想我!

“龙?”

“啊?我在听!”他又用昵称了——成步堂感觉肾上腺素和咖啡因一起在血管里闹翻天。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刚吃完午餐,”成步堂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在手里捏得嘎吱作响,“正午休呢。你在干嘛?”

“我在狩魔宅,我以前的房间里。”

喔哦,他没料到这个答案。“你……十点多了,你不回酒店休息吗?”

“我这几天一直住在这里。”成步堂感觉御剑听上去又低落了一些。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御剑有意为之,他感觉交往后自己好像能更明显地察觉到御剑的情绪变化了。“还有些财物需要和冥一起清点,直接住下比较方便。”

“嗯哼。”成步堂大概明白不得不回到狩魔宅对御剑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他目前对此事一筹莫展。

“我跟她说,那个地方的一切都随她处置,但她坚持要我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解决掉。”御剑叹了口气,“如果她不那么固执的话,本来两天前我就能坐上回国的飞机了——当然,她只是想尽可能公平……冥虽然从不说出口,但她从来都不太赞同家里……养子的待遇。”

“我还是很难相信那家伙的亲生女儿在这方面居然和他一点都不像。”成步堂不置可否,“我倒想见见她。”

御剑轻轻笑出声:“说到这个……她评价你‘气质变呆许多’,一脸嫌弃的样子。”

“啥……‘变’呆?”

“我有说过吗?她看过你演的音乐剧。”

“我靠!”成步堂真心实意地感叹,“这还……呃,挺羞耻的。我男朋友的姐姐曾经看过我在台上唱唱跳跳……”

“她似乎不讨厌,”御剑继续笑着说,“但她对你现在单身父亲的身份颇有微词,即使我解释过原因。”

“哼,那是她还没见过美贯。”

“我也这么说。不过……你别担心,她倒也没有反对,不过我想那可能是因为她对你还有一层观众滤镜。”

成步堂抖了一下:“我的鸡皮疙瘩要掉一地了。”

御剑又笑了两声,“对了,说到美贯,她想和我打电话?”

“她整天都在念叨!”成步堂一提起这个话题就头疼,“哎哟喂,你好不容易打电话来了,我恨不得现在打车去学校叫她出来接电话,这样她就不用一天问五次‘爸爸你和御剑先生在交往的事不是骗我吧?’。”

“要不我给她录个视频?”御剑听上去在憋笑——成步堂希望他能多笑一会,他想听更多,“顺便问问她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刚刚收拾房间的时候我找到很多文具,当年都没用过几次,包括几支很好的钢笔。”

成步堂咧咧嘴,“说实话,还不如留在那边或者直接卖掉……她拿到钢笔半小时就能把墨水弄到门牙上,你信吗?”

电话那头的御剑沉默了许久。“……好吧,也许不太适合她。”

“你要是有什么以前玩过的布偶或者积木,倒可以带回来。”成步堂另有心思——既然人不能到德国,他想通过这种方式窥探一点点御剑童年的蛛丝马迹。

“我没有玩具。”御剑几乎是立刻回答他。

“喔,哦……”成步堂听了感觉肚子突然不舒服。他妈的狩魔豪!——就算人死了他还是要骂,不给一个九岁的小孩玩玩具,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说实话,我几乎找不到什么想留下的物品。”御剑继续说,成步堂能听出他的迷茫,“家具要运回来太麻烦了,花掉的运费还不如买新的;衣服……我想美贯应该值得比旧衣服更好的待遇,况且那些都是男装;乐理教材用不上,童书都是德语……也许只有钢琴值得带回来。”

“有你父亲的东西吗?”成步堂轻声问他,“你在搬来之前就带着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沙沙声,“这么一说还真有,”成步堂听见“咔哒”一声,好像盒子之类的东西被打开了,“我找到一个木盒里装着父亲以前作的曲,”御剑翻动着纸张,“里面还有为我作的。”

“啊,你爸爸还为你写曲子呢,真好,”即使隔着电话、声音略微失真,成步堂仍然能感受到御剑的话语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就像美贯十岁生日那天你为她做的那样。”

“别太抬举我了,龙一。”御剑似乎有被他的话触动到,“那只是即兴伴奏,离原创还差得远。”

“你当时都不认识她呢。”成步堂说,“我能听听你父亲为你谱的曲吗?”

“实际上……”御剑好像有些为难,“他写的是一整个管弦乐团的部分,所以不太能用钢琴弹出来。”

“哇,”成步堂发自内心地感叹,“你爸为你创作了一场原创音乐会。”

“没有那么夸张好吗?”御剑忍俊不禁,“只是一两首而已。”

“要是他留下录音就好了,我真的很想听听。”

“不过……”御剑继续翻动着纸张,“也许我能试着把它改成钢琴独奏版。”

“嗯?”话题似乎朝着成步堂的知识盲区前进了,“钢琴家还要会改编?”

“大学的时候我刻意选过很多作曲相关的选修课,”御剑的声音逐渐变小,“只是……一些基础。”

成步堂多想现在就冲到机场买机票飞到柏林,待在御剑的身边,陪他翻看那一张张泛黄的手写曲谱,然而他只能在僻静的街头小巷里、通过电话说:“我知道你很想他。”

“……我一直很想他。”

他从没见过御剑掉眼泪的样子,成步堂想,也许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候,可他除了话语以外什么也给不了。如果话语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的话……“怜侍。”

“嗯?”

“现在开始尝试作曲怎么样?”

“什——什么?”

“试着做你父亲做过的事吧!”成步堂没法抑制住自己语气中的兴奋,他也不打算抑制,“把那台捆绑了你快二十年的钢琴卖掉——或者捐出去,随便怎么样,然后开始作曲吧,从改编你父亲的作品开始!”

御剑听上去像是成步堂刚刚对自己说他要去考律师证:“你——要我放弃钢琴?”

“不至于放弃。我是说,循序渐进?”即使御剑看不到,成步堂的手还是在空气中兴奋地比划,“慢慢地——转型?先改编,再写点小调什么的——我会当你的第一个听众!”

“这、这太突然了……”

“我向你保证。”成步堂豁出去了,“如果你哪天能给音乐剧写两首歌,我就拖着老腰老腿表演你的作品,好不好?”

“就算这么说我也……”

“嘿,”成步堂打断他,“那个说要take me to the other side 的御剑怜侍去哪了?”

“天哪……龙一……”御剑喃喃道,“你真是……”

“Forget the cage, cause we know how to make the key?(别再理会那牢笼,因为我们已经能逃离?)”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怜侍,成步堂心中偷乐。

“Oh, damn……”

他才不管御剑是感叹还是真的在跟唱呢,反正自己要继续:“Suddenly we’re free to fly……(突然间我们能自由飞翔……)”

成步堂顿了一下,满意地听见电话那头的人浅浅吸了一口气。两串带着电流的轻声歌唱通过横跨大海的电波交织在一起:

“We’re going to the other side.(我们一起前往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