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我又来求你们听歌了,这次是音乐剧《悲惨世界》的《A heart full of love》,听第一段就可以(鞠躬)
I’ll kill your friends and family to remind you of my love: 歌词来自汉密尔顿的You’ll be back
“酒精是腐蚀神经的毒药,”御剑怜侍从衣架上取下黑色长外套时,幻听了已逝导师兼养父狩魔豪那冰冷沙哑的嗓音,“不要再让我察觉到一丝那种堕落的想法,不然迎接你的只有30岁时就已经颤抖到无法再放上琴键的双手。你想变成一个比现在更没用的废物吗?”
十岁出头的小御剑只不过对狩魔宅的红酒收藏产生了每个小孩都会有的好奇心,却被突如其来的斥责训到无所适从,提问时努力挤出的讨好笑容冻在脸上:“对不起,老师。可是……如果您不喝的话,为什么会收藏那么多瓶呢?”
记忆从这里开始黯淡了。后来似乎有一声红酒柜门被重重关上的的闷响、狩魔豪扭曲又略带讽刺的笑,还有……
从门外灌进的寒风打断了御剑的思绪,把他从回忆中捞出来,扔进另一桶更刺骨的冰水。
他无法理解自己会在这一天想起狩魔豪,也无法理解自己一想到喝酒便会条件反射般生出的愧疚和自责。如果御剑怜侍在一年中哪个时候有再恰当不过的饮酒的理由,那一定是12月28日,一个下着大雪的12月28日,一个他九岁后第一次不在狩魔宅度过的12月28日。
由于某份“愧疚和自责”,御剑自己独居的家中也未储存过任何含酒精饮料。通常,他在这一天并不会选择出门,不过今年有些特殊。御剑感觉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叛逆的青少年、向家长撒谎自己只是去同学家学习但偷偷喝别人家里的3%酒精度鸡尾酒、认为自己变成了大人。生平第一次,他不愿选择忽视自己内心深处所谓“低俗”——狩魔豪会这么形容——的欲望,决心为自己破个例。他在开车出门、步行出门和点外卖之间权衡了一下,鉴于路面结的冰已经堆积到会对自己和外卖员的驾驶安全产生威胁的程度,他决定走路去超市,买点从未喝过的东西,回家放纵一把。距离御剑家不远的街区就有几间酒水商店,但他刻意选择了一家在正常天气都得走路二十分钟、大雪里路程时间翻倍的大型超市。自从与成步堂龙一相识后,他忽然对这类生活气息浓厚的地方产生了异样的亲近感——而且,他今晚确实也没有更多事情可做。
啊,成步堂龙一。这个男人的名字总是蹦蹦跳跳敲开御剑的心关、不请自来地在里面住下十几分钟或几个小时,让御剑在这段时间里什么都不能思考什么都做不成,直到正事把他的思绪拉回、不舍地将成步堂从心里赶走。
距离御剑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漏洞百出”地爱上了成步堂后,已经过了三个多月。在这三个多月里,成步堂会在工作时给他发送绫里律师事务所枯萎的盆栽照片并配文【她们居然怪我没有照顾好查理君!真不敢相信我在一家律师事务所被安上了冤罪(大哭emoji)】;御剑故意在每周五都保证琴房休息室的冰箱恰好没有储存任何食物,从而有理由绕路去那家桌面粘腻、盘子发黄的家庭餐厅,为美贯丰富她的饭后甜点种类;成步堂邀御剑一起去挑选他和美贯的万圣节服装道具(“自从她发现你的时尚品味远在我之上后,她就不再相信我独自挑选的任何衣服了”,成步堂话语里的失望听起来有点假),问自己周末有没有时间出门看电影——他给出的理由是美贯和真宵的表妹春美一见如故、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让他这个单身父亲无所事事;御剑几乎答应了成步堂的每个邀请,除了实在因工作推不开的那些——和圣诞节晚餐。拒绝成步堂在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的邀请对御剑而言无比艰难,但圣诞节距离12月28日太近了,他……还没做好准备。他对成步堂撒谎说姐姐狩魔冥是个很“传统”的人(哈哈,反正她也听不到),如果不出席自家的圣诞节晚餐,她会用皮鞭威胁自己(成步堂听到句话的表情像目击了有人在虐猫)。
尽管他描述这份的感情时使用了“漏洞百出”一词,御剑认为自己平常隐藏得还挺完美——即使那场《律政俏佳人》散场后、过去的三个月里,他便时不时感觉他们之间有什么,绝对有什么。他绝不是在自吹自擂——看在狩魔豪的份上,御剑怜侍最擅长压抑、隐藏感情和过头的自我反省了,但他们之间绝对有什么。聊天记录不会骗人,阿尔法罗密欧的车载音响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乡村音乐和流行摇滚不会骗人,风衣口袋里的票根不会骗人,那些多到令人不安的视线交汇和无意间的手指触碰更不会骗人。然而,正如御剑对自己的评价那样,他是个永远不可能坦诚的白痴:他胆小到无比贪恋两人之间微妙的联系以至于不敢中断或逃避,却也无法胆大到有勇气做出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他甚至没法做到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向成步堂聊起任何关于自己的、举足轻重的事——那件事。精彩,御剑怜侍,自我厌恶真是与今天的日期和天气不能再般配了。
当御剑终于能够把思绪从刻薄的自我刨析中抽离出来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提着购物篮站在超市的酒水区前。来的路上指定下了些雪,因为他的肩膀、裤脚和鞋跟处还有水渍。在超市的暖气轰炸下雪花多半已经融化,不过御剑还是拍了拍自己观察不到的头顶和后肩膀,以确保没有任何积雪残留。暖气开得实在有点过头,他感觉被高领毛衣包裹的脖子已经开始冒汗了。他把装了点什么东西——多半是自己刚才走神时挑选的酒——的购物篮放在脚边,脱下长外套搭在手臂上。起身的瞬间,他差点和身旁某个同时弯下腰的人撞个满怀。
“抱歉……”
“怜侍?”咯噔,这个声音某种意义上比酒精和暖气更刺激,甚至还有触觉——御剑想伸手拿起篮子,结果对方也想帮他拿,在手掌被那熟悉又望而却步的温度覆盖的瞬间御剑迅速抽回了手,迎上对方疑惑又惊喜的神情。
“成步堂?”御剑差点喊出对方的名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成步堂疑惑地眨眨他那双棕色带一丝蓝、每次直视都令御剑分心的眼睛:“我在超市当然是……来买东西?”
“唔,嗯,对,我也是。”尽管以御剑对成步堂的了解,他肯定不会因自己突兀的语气和反应被冒犯到,但成步堂把篮子递回御剑手中时特意回避肢体接触的动作还是让他的心脏揪紧了一瞬。
“没想到你喜欢在大冬天喝椰林飘香。”成步堂说。
“什么?”这回换成御剑表示疑惑。
成步堂指指购物篮里装着乳白色酒液的玻璃瓶:“你准备买的。”
“喔,哦,”御剑已经在一分钟内第二次结巴了,“我随便选了一瓶,”他决定在小事上就别对成步堂再隐瞒什么,“今天突然有想喝酒的心情。”
“难怪呢。我还以为你有圣诞节后追忆热带风情的癖好,你看。”成步堂捏住瓶颈拿起酒,把商标对向御剑的方向:上面印着色彩饱和度过高的椰子树和菠萝。
“……我没看到。”御剑有些羞于承认自己居然心不在焉到连这么明显的图案都没能注意,“本以为它有牛奶的成分,看来我对酒了解还是太少。”
“真难得,第一次知道御剑居然不擅长喝酒。”成步堂笑了,指指自己身后装得半满的购物车,“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的东西放一起?就不用拎着篮子了。你应该不止买这一瓶吧?”
御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此刻的心情。他没法不注意到成步堂对自己的称呼从名字变成了姓氏——一定是因为刚刚的过度反应让成步堂重新评估了自己的距离感,这男人有时真是该死的细心;御剑懊悔地揍了自己脑海里那个最讨厌与他人肢体接触的小人一拳。另一方面,他为能够窥探到成步堂生活中更多细节而心跳加速:卷纸,洗涤剂,面包片,几包色拉蔬菜,几盒半成品腌制牛排,一盒熟食披萨,三筒不同口味的薯片,一套紫色女童睡衣和一袋花里胡哨的塑料玩具(一定是美贯的东西)。御剑警告自己,就算它们是成步堂要买的东西,也不能成为自己一直盯着厕所清洁用品和零食往死里看的理由。
御剑面色如常地把椰林飘香——他现在记住这瓶酒的名字了——放进成步堂的购物车里,紧紧贴着薯片筒,“麻烦你了。”他弯腰将篮子塞到购物车下方的架子上。
“所以,”成步堂像个好动的高中男生一样单脚踩在购物车轮子上,把那玩意蹬出去又拉回来,“什么风在这种天气把你吹到这里来啦?”
“我刚刚说过,今天突然有想喝酒的心情。”御剑装作突然对旁边的威士忌分区产生了浓厚兴趣似的扭过头,“你呢,成步堂?美贯没一起吗?”
要不是御剑知道成步堂以前当过演员、且擅长扮演一些情绪波动起伏很大的年轻角色(他断断续续补全了成步堂以前出演过的所有作品录像,找到了一些规律),他差点以为成步堂现在正散发着货真价实的孤独和寂寥感。他的肩膀垮下去、脸皱成一团、甚至声音也听起来很沮丧:“唉,美贯长大啦,都不愿意和爸爸一起过新年了……她被真宵接到绫里家的老宅,要和春美一起疯玩到元旦当天下午才回家呢。”
御剑扑哧一声轻笑出来,用没抱着衣服的胳膊肘捅了捅这个“寂寞的父亲”:“得了吧,你绝对乐得清闲。”
成步堂发出一声受伤的怪叫:“哦——御剑,冤枉!美贯才十岁,就已经选择新交的朋友而不是爸爸一起庆祝新年钟声了,我不敢想象再过几年……”他做作地用食指抹去并不存在的眼泪。
“她已经陪着戏精父亲过了圣诞节,还送了他礼物,”御剑扯了扯购物车示意成步堂往前走,想起前两天成步堂拍给自己看的圣诞树,未修剪的狂野枝丫微妙地融入了他家奇幻风格的装潢,“这个年纪正适合拓宽社交圈。”
“你讲话像她的班主任,御剑。”成步堂嘟哝,从货架上取了一瓶杰克丹尼,“想试试威士忌吗?家里还有剩下的可乐可以兑着喝。”
“我想我还是从低度数的酒起步吧……”御剑婉拒,“等等,‘家里’?谁的家里?”
“当然是我家,”成步堂像没听见御剑的拒绝一样,我行我素地把酒放进购物车,“你不会以为今天碰面之后我还会放你回家一个人喝闷酒吧?”
“呃,成步堂……”认真的,非要在今天?“我并不……”
“你就是。”成步堂打断他,“谁会在大雪天走路来麦德龙而且只买酒啊?顺便一提,别看椰林飘香长得可爱,它可是白朗姆酒加菠萝汁和椰汁,我第一次喝的时候感觉鼻子被泡过工业酒精的椰子撞了。”
“我没有……我来超市是因为不想让外卖员冒着大雪行驶,”他忽略掉想体验生活气息那部分理由,“走路也是因为……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走来的?”
成步堂转向他,俯身——有那么一瞬间,御剑以为他差点要摸上自己的脸——但他只是在一种近到不必要的距离指了指御剑的额头:“你的刘海,现在还湿着,刚刚肯定湿透了。”
御剑不自在地把一绺刘海别到耳后,结果成步堂接下来说的话让他羞到恨不得把刘海重新放下来挡住脸。
“所以你不仅承认自己想喝闷酒,”成步堂坏笑着,不知厌烦地把购物车推出去又拉回来、推出去又拉回来——御剑真希望他别撞到什么人,“还不小心暴露了对外卖员的关怀。”
“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羞耻的——至少关于后者。”御剑深吸一口气说。
“嗯哼,”成步堂终于停止折磨购物车,“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御剑觉得这儿的暖气开得实在是太大了。“我是说,在乎他人的人。但是喝闷酒嘛……我承认有点意外。”
他终于有勇气直面成步堂的脸和话语。“我有我的理由。”他吐出这几个字,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别那么有距离感——与成步堂相识后,他在这点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但仍需努力。
“我能听吗?”成步堂转身完全面向他。
御剑咬了咬下唇,刻意无视成步堂灼热的眼神,走到购物车旁——几乎与成步堂肩挨肩——把外套搭在把手上。他抬头看进成步堂的眼睛里:“如果你能允许我从低度数的酒开始尝试起的话。”
成步堂绽开一个浸满喜悦的灿烂笑容:“当然——当然!”他迅速跑去稍远的啤酒区,提着半打啤酒小跑回来,“我本来想拿点果酒,但那是小姑娘喝的,你可能——”
“酒精饮料没有性别,成步堂。”御剑挑眉,“我们所强加在物体上的刻板印象不过是基于性别二元论……”
“好啦好啦社会学教授,”成步堂把啤酒塞进购物车下方置物架,耸耸肩,“那我再帮你拿点果酒。我们今天都试一试,怎么样?”
御剑也笑了:“我很期待,但请别拿太多。”
成步堂再次跑开前朝他挤挤眼:“遵命!”
最终,成步堂的——或者说他们的购物车有一大半都被酒水塞满了,美贯的睡衣不得不挤在瓶瓶罐罐之间皱成一团。御剑在如何分开买单上固执到他都有点厌烦自己(“是我计划今晚喝酒,不是你,成步堂。因此我来给所有的酒付钱是理所——”“异议,怜侍!你除了椰林飘香之外什么都没拿!”“异议!如果你今晚没有遇到我,你根本不会产生喝酒的念头!”)。御剑决定原谅自己的顽固,毕竟他实在不愿意看到成步堂为了和自己喝酒而不得不克扣他和美贯的每月开支,而御剑最终也取得了胜利。
“真是斗不过你,”收银台边,成步堂边摇头边帮御剑把买来的东西往购物袋里塞,“你应该代替我去律师事务所上班,肯定能学到更多。”
“谢谢你的建议,成步堂。”御剑给装满酒水的袋子打了个牢固的结,开始整理另一个装食品的袋子,“这暂且不在我的职业规划当中。”
成步堂接过打包好的购物袋提在手上:“千寻姐听了会很遗憾的。”这时,有人走进超市,感应门移动的吱嘎声和突然灌入的冷气使成步堂往外面瞟了一眼,“……我靠。”
御剑眯起眼睛:“成步堂,希望你在美贯面前不要有这种用词习惯……天哪。”他明白成步堂为什么骂脏话了。超市里人声嘈杂,他们只能感受到刮进门的冷空气,差点没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雪下得比御剑来时大得多,室外的每个人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狂风刮起地面上的浮雪、发出尖利刺耳的邪恶笑声。
“永远不能相信天气预报……”成步堂“啧”了一声,“御剑,你肯定也没带伞吧?我回去买一把——或者两把,你需要吗?御剑?嘿,怜侍?”
和19年前一模一样。同样的暴风,同样漆黑的夜晚,同样寸步难行的积雪。御剑的大脑几乎停摆。他逼迫自己回想那几次为数不多的心理治疗和网上看来的各种恐慌症缓解方法——首先写下时间,人物,地点,行为。他没有纸笔,只能在脑子里默念:今天是12月28日,12月28日……哪年的12月28日?我是御剑怜侍……我是九岁的御剑怜侍,还是二十八岁的御剑怜侍?
“怜侍,怜侍!”为什么有人在拍他的脸?一个发型像刺猬的男人,穿着深蓝色长羽绒服,拎了一袋酒?
“……成步堂?”
“我操,天哪。”面前的男人长吁一口气,“御剑,你他妈把我吓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你知道自己脸色有多苍白吗?”
“……你讲话真不文明。”御剑虚弱地说。
成步堂急躁地抓抓后脑勺:“嘿,别在乎这种小事。你是不是,那个,”他努力斟酌着用词,“有哮喘……或者癫痫?恐慌症发作?”
御剑成功被成步堂的无厘头猜测拉回现实世界:“成步堂,哮喘需要吸喷雾,癫痫会口吐白沫,我很确定我还没到那个程度。”他迟疑了一下,“至于恐慌……”
“恐慌。”成步堂重复他说的话,不过语气听上去更像肯定句。
御剑浅浅吸了一口气,用没抓住塑料袋的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也许吧,”他尽全力让自己听上去别太像一个哭泣后的九岁男孩,“抱歉让你担心了。”
成步堂皱紧了眉头,一把抢过御剑手上的塑料袋,把两只袋子都换成同一只手拎,另一只手抓住御剑的胳膊肘把他扯向购物区外的休息区。明明御剑被扯得踉踉跄跄,最终被成步堂按住肩膀半推半就地坐在椅子上时他几乎感觉成步堂的动作是……温柔的。
“我想这就是你今天决定喝闷酒的原因,嗯?” 成步堂第二次使用肯定句。他把购物袋放在自己脚边,脱下羽绒服塞进御剑怀里让他抱紧。
御剑沉默着。
成步堂也坐下,宽厚的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打转:“嘿,反正等下回家我们也要聊到这件事,不是吗?”
对了,回家,说到回家。“成步堂……”
“嗯哼?”他低头直视御剑浅灰色的眼睛。
“如果你愿意,等到雪停再启程回家的话……我会很感激。”
“完全可以。”成步堂的声音有安抚人心的魔力。他富有磁性的歌声曾经让千万人痴迷,他现在是一个擅长亲吻瘀伤的膝盖、擦去脸颊上泪水的父亲,他当然再擅长不过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叫一辆出租车。”
“没有必要。”御剑摇摇头,“太贵了,路很滑,而且……是封闭空间。”
“封闭空间?”
该来的总会来,御剑绝望地想。今天对他而言太超过了……他本来只不过想尝试一下酒精,放纵自己,却遇见了最害怕遇到、也是唯一一个能看穿他的人;他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决心去成步堂家,窝在他家那和自己西装颜色一样的沙发上,借着酒精吐露困扰自己三个月、或者说19年的心结……也许还能吐露更多;他都做出如此艰难的决定了,结果外面突然下起天杀的暴风雪……为什么12月28日总要和自己对着干呢?
御剑继续沉默着。
成步堂拍拍他的背,力道却柔和得像只是手指动了动:“和我们等下回家后的话题有关吗?没事,你想在哪里说都可以。”
御剑把脸埋在成步堂的羽绒服里,深吸一口气。他闻到柑橘须后水、衣柜除虫丸和在超市里走动沾染上的水果和熟食香味。如果发生的巧合足够多,那么证明老天都在暗示你这么做,御剑宽慰自己。他从成步堂的衣服里抬起头。
“Miles Gregory Edgeworth.”
“啥?”成步堂明显没预料到这一出。
“我的全名。”
他看上去要被疑问撑爆了,但克制住自己一个问题都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抚摸御剑背部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成步堂永远不会意识到正是他这样的行为让御剑的心跳为他漏拍。
“我的中间名……来自我父亲。”
“嗯哼。”
“他……去世了。就在19年前的今天,我九岁的时候。”
御剑能听见成步堂用气声嘶嘶说:“天哪,靠。”背上抚摸的力道变得更重了,成步堂的另一只手缓慢挑开御剑紧抓着羽绒服的手指,将冰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手心里。
“我在听。”他揉搓御剑的手掌。
“那天也下着一模一样的大雪,刮着同样刺耳的风。”御剑把眼神从成步堂和自己交握的手上移开。
“我听着呢。”
别挤牙膏了,御剑怜侍。要么就是现在,要么永远别说。他深吸一大口气——成步堂可能会以为他真的要犯哮喘了——呼气时,好像有什么污浊、沉重、刺鼻、腐蚀性的秽物被一起吐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我父亲——我和他当时在电梯里。我们刚结束一场排练,和一个管弦乐团。他那天是被紧急叫过去的……因为钢琴独奏对曲目的编排有意见。他不放心我一人在家。”
成步堂看上去像在纠结是要提问还是继续听。御剑决定先解决他的疑虑,抬头用眼神鼓励他发话。
“你……你的母亲呢?”
“我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御剑说出这句话时几乎看不到口型在动,“父亲说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嗯。”成步堂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用大拇指缓慢按压御剑的虎口。“我能问第二个问题吗?”
“当然。”
“为什么钢琴独奏对曲目有意见要找你父亲麻烦?还有……这和你现在的职业有什么关联吗?”
这个男人真是敏锐到过分了,御剑心想。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他会成为一个天才侦探、律师或者检察官。
“父亲是那次音乐会部分演奏曲目的作曲家。至于第二个问题……我很惊讶你这么快就发现其中的关联了。”御剑苦笑了一下。
成步堂惊讶地瞪大双眼:“我只是随便一猜!”好吧,御剑收回之前关于侦探或者律师的评价。
“那天的雪下得实在是太大,所有人都先回家了,只有父亲和钢琴独奏还在争执不休。我不清楚他们最后争吵出了什么结果……我当时对钢琴一窍不通。父亲说,他想让我从感兴趣的乐器学起。”
“这么说你从九岁才开始学琴?”成步堂抓住重点的能力似乎用错了地方,“御剑,你果然是天才啊!有回我收到一份幼儿音乐教育宣传单,说五岁之后学琴就晚了,不过我想美贯反正对音乐也……”
“成步堂。”虽然听到成步堂的声音总是令人安心,但御剑不得不在自己丧失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之前制止他。
“呃,哦,抱歉!”成步堂单手作投降状——另一只手仍然握着御剑。“你继续,抱歉。”
御剑清清嗓子:“总之,那天,父亲带着我先离开了会议室。我们在五楼,所以坐电梯。就在那时……暴风雪应该是把附近的电线杆什么的吹倒之后,整栋楼停电了。”
“电梯也停了,是吗?”
御剑闭上眼。他终于……即将触及到核心。“停了,一直停到第二天早晨。”
成步堂倒吸一口凉气:“你父亲不会……”
“刚开始半小时,”御剑自顾自说下去,“电梯摇晃、灯突然全黑的时候,父亲安慰我‘一切都会没事的’,他说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他说这栋楼里的人还没走光,一定会有人发现电梯故障的——他那时明明已经清楚楼里没什么人了,乐团成员都已经离开,那天还是圣诞假。然后……几个小时过去了。”
“电梯很小,当然也没有暖风。我和父亲都没吃晚饭。我在哭,钻进他怀里取暖……我三岁起就没这么做过了。”
成步堂捏着御剑手掌的力道已经到了令人吃痛的程度,但他却无比贪恋。“怜侍……”
“后来……我抱着父亲睡着了。我想他也睡得很好。除了……我第二天早上在医院醒来,身边没有父亲。”
“哦,不。”成步堂喃喃道。御剑抬头看他,发现那双眸子眼底的蓝已经看不到了——因为正盈满着泪水。
“别哭啊,成步堂。”御剑想要抬手帮他擦泪,却被挡住了。
“你得说完……”成步堂哽咽着,“你得把想说的全说出来。”
“好的。”御剑柔声应答,“他们说……电梯里的氧气太少了。我能活下来只是因为年龄小、新陈代谢率低。”
“怜侍,我很抱歉,我很不想这么类比,但是……”
“但是?”
“……你和美贯很像。”
御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苦涩:“哦,成步堂……你错了。一点都不像。”
“可是你们的父亲……”
“我没有她那么幸运。我没有遇到全世界最好的养父。”
“你是说……狩魔豪?”
“还记得当天的钢琴独奏吗?”他的面部表情一定开始有些扭曲了,因为成步堂一脸被吓到的可怜样子,“成步堂,你发现问题了吗?他比我们晚离开,而且和我们一样都在五楼。为什么他没发现电梯的异状?”
“我操。”成步堂又骂脏话了,但御剑这回甚至觉得他骂脏话的样子有点性感。
“他事后坚持说……自己平常一直习惯走楼梯,根本没有机会观察电梯间的状况,而且他以为我们在故障前就离开了。”御剑的声音逐渐染上怒火,“撒谎。父亲的车就停在大楼旁边,一晚上都没动过。”
“天杀的混账。”成步堂拓展了新的脏话词典。
“然后他……大言不惭地说,即使和我父亲是死对头,他也愿意收养我,给我提供最好的音乐教育。”御剑几乎要冷哼出声了,“我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很感激,庆幸自己又能有一个家。直到我出院后和他第一次见面,他扫视我的眼神……和看一条流浪狗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他就是狩魔豪,”成步堂几乎咆哮着说,“老不死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成步堂。”御剑只有在说到这句话时表情才正常一些,“顺便,在我和他之后相处的每一天里,他都没有再使用过楼梯。”
成步堂“嗤”了一声:“呵,希望地狱里有电梯给他用。”
“哦,顺便……以免你想提问。之后我搬去了德国。他确实承诺了自己所说‘最好的音乐教育’给我,不过同时带来的还有无尽的轻蔑和责骂。没有体罚,万幸,我们在德国。”
“我总有一天要和你一起去扫墓,”成步堂咬牙切齿地说,“撒一把鸽食,然后让美贯从帽子里变出一窝鸽子在他墓碑上拉屎。”
御剑差点笑出声,成步堂总有这种可笑又令人惊叹的魔力——“我想冥不会乐意的。”
“我管你姐姐怎么想。”成步堂用鼻子哼出声,“她不会也和狩魔豪助纣为虐吧?”
“不,”御剑摇摇头,“冥知道我的事。她有一次壮起胆子帮我问过……问他当年是否真的以为电梯里没有人了。她没敢再问第二次。”
“看来德国佬里也有好人嘛。”
“成步堂,”御剑警告他,不过并无生气的意味,“别把你的个人恩怨带到国籍上。”
“好啦……”成步堂把空闲的手重新搭回御剑的背上,轻轻揉捏他紧绷的肩膀,“我只是为你打抱不平。”
“都过去了。”御剑抬起没有被成步堂握住的手,试探性地摩挲自己肩膀上成步堂的手指骨节。
“不可能。“成步堂摇摇头,“我比谁都清楚,这不可能过去。如今美贯还是会做恶梦,半夜抽泣着砰砰敲我房间的门,以为我……也死了。”
“她才十岁。”御剑指出,“我二十八了。”
“就算你到了八十二岁也一样。”成步堂反对道,“我只是希望……我能早点认识你。比如说九岁的时候。要是你住在我家……该有多好啊,我们家有钢琴——哦,要是没有狩魔豪你也不会弹钢琴了,别管这个;我祖父母在德克萨斯还有一家农场,全家都在那里过感恩节、圣诞节和复活节。美贯也去过一次。”
多么巧啊,成步堂。御剑几乎要叹气出声。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和成步堂谈话时萌发的想法:【他也值得一个家吗?】所以你认为我值得,是吗,成步堂?
御剑用气声回应:“我也希望。”
“御剑,明年圣诞节和我一起去德州吧?”成步堂整张脸亮了起来,“洛杉矶实在没意思,我想你更不愿意回德国,对吗?跟我回去,体验一下喂猪、捡鸡蛋和听我奶奶唠叨,”他的眼睛里透出向往的神色,“她绝对爱死你脖子上挂的东西了,因为她自己的床罩花边就长这样……”
“成步堂,”御剑努力压低嗓音装作发怒状,“我很感激你今天的陪伴。但你要是再这样羞辱我的领巾……我将不得不采取强硬措施。”
“哦?”成步堂不停挑眉,“什么强硬措施?”
“比如现在回你家,把你灌个烂醉。”
成步堂大笑起来:“真敢说啊,怜侍!”他大力拍拍御剑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往前栽,“究竟是哪位先生连酒都没喝过,嗯?”
御剑朝他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等着瞧最后的赢家是谁吧,龙一。”他松开成步堂的手站起来,拎起一个袋子,将另一个交给成步堂。“走了。”
成步堂的脸“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耳尖:“呃……啥?你叫我啥?”他指指自己。
“龙一。你叫我怜侍,所以,礼尚往来。”真奇怪,御剑心想。吐出那团黑雾之后就好像给四肢和舌头解开了枷锁,他再也没必要退缩和畏惧了,他再也没什么可以害怕了。
“嗯……这,好吧,挺好。嗯,挺好。”成步堂现在的语言表达能力比婴儿好不了多少,“龙一。好,呃,我喜欢。就这么叫。不过,现在……啊,那个,呃……”
“成步堂。”御剑眯起眼睛。
“别改口啊怜侍!”成步堂急了,“我是说,外面雪还没停,你……没事吗?能走回去吗?”
“我想应该没事。”御剑已经拎着袋子走了几步,回头看着成步堂的眼睛说,“这次没有电梯,也没有人会在我身边消失。所以……走吗?”
成步堂向他报以同样炽热的眼神:“当然!”
–
啊哈,最后的赢家果然是自己,御剑怜侍得意地想,尽管他的脸也已经通红了。不过比成步堂好得多——他无奈地看了眼窝在一堆开封薯片里、仰面朝天躺着、嘴里嘟嘟囔囔的成步堂,心想这次沙发缝里的零食渣可不能怪在真宵和美贯头上。御剑很高兴看到成步堂这副无忧无虑的样子(也许现在看不出来,不过他刚开始喝酒时还是挺乐呵的),但他也不得不担忧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是否能按期进行。
计划很简单——如果御剑能把向成步堂隐瞒了三个月的、自己的过去说给他听,那御剑也能把隐瞒了同样时长的那份爱意倾诉给他。要是御剑现在告诉半年前的自己,他要和一个同岁但带着八岁小孩的男人告白,他肯定会把半年后的自己软禁起来。然而现在呢?这男人八岁的小女儿在美术课上画的画里三分之二都有一团银色加红色的色块火柴人;至于这男人本身——如果他在大雪里紧紧牵着自己的手走了四十分钟的路、一刻也没有松开还不能说明什么,那御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music of the people who will not be SLAVES again!(这音乐属于不甘再做奴隶的人民!)”成步堂突然大吼着唱起来,同时每个音都在调上——真是可怕的职业记忆。御剑揉揉眉心,看来这次该轮到《悲惨世界》了。成步堂刚刚已经在醉意中表演完了《摇滚红与黑》和《汉密尔顿》,御剑仍然记得成步堂突然唱出“I’ll kill your friends and family to remind you of my love*……(我会杀了你的朋友和家人,这样你就能回想起我对你的爱……)”给自己带来了多么可怕的震撼——他甚至还欢乐地跟着旋律“嗒嗒嗒”哼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成步堂,能请你稍微唱点温和的歌吗?”御剑打了个哈欠,“我开始头痛了。”
沙发上的男人翻了个身——没掉下来,但一条腿已经耷拉到地面了。鉴于成步堂以前受过的伤,御剑很怀疑他是否能坚持这种别扭的姿势超过三分钟。他放下手中还剩小半听的啤酒,绕过茶几准备把成步堂捞起来以免他醒来时开始为腰痛嚎叫。
“异议!你错了!”成步堂突然抬手指向御剑,差点撞到他的鼻梁。
“拜托你安分点……我错在哪了?”
“你应该……”成步堂的声音突然变得像蚊子叫,“……叫我龙一!”然后他又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御剑和他的耳膜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爱上的是一个能在舞台上边唱边跳好几个小时不带喘气的大肺活量男人。他很担心邻居下一秒会不会敲墙抗议。
“好的,龙一,好的。”对待醉鬼得顺着他的话,“龙一,如果你非要用歌声抒发感情,麻烦选一首温和的,好吗?已经快十二点了。”
成步堂作思索状,如果不是他左手还拿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兑可乐(老天,那杯液体里面甚至有一丝乳白色的椰林飘香和一股苹果味,他到底怎么在搭配今天买来的东西?),他的表情几乎可以用睿智形容。“嗯……温和的……抒发感情……感情……我知道了!”他又大叫一声,吓得御剑一个激灵。
“我求求你,成步堂……龙一,别这样一惊一乍。”御剑擦去太阳穴上的冷汗,在成步堂把杯子摔到地上前及时接过那杯诡异的液体。
“A heart full of song……(一颗想要歌唱的心……)”他开始唱起来,御剑很高兴这首歌的旋律听上去没那么激昂。“不对。”
“又是哪里不对了?”御剑叹了一口气,帮成步堂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梳。他今天一整天的计划都被打乱了,至少这最后一个……让他顺利地执行都不可以吗?
“我唱错了……应该是……”成步堂嘟哝着,“……a heart full of love.(一颗充满爱意的心。)”
御剑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秒。原来是马吕斯和珂赛特的情歌对唱,不是“杀你全家证明我的爱”那种病态歌曲,挺好。他的脑海中有那么一瞬出现了扮演马吕斯时深情的成步堂,但他马上把那个角色赶出去了。只是个角色而已,现在自己需要面对的是真正的成步堂。
“嗯哼,”御剑漫不经心地接话,“这首不错,继续。”
“……I’m doing everything all wrong. Oh, God for shame……(我搞砸了一切。天哪,上帝……)”成步堂突然抬头看进他的眼底,眼神清澈得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喝了半瓶威士忌和三听啤酒的醉鬼,“I do not even know your name.(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好吧,仍然是醉鬼。
“Dear Monsieur……(亲爱的先生……)”
成步堂坐直上半身,双手捧住御剑的脸颊——Monsieur(先生)?不是Mademoiselle(小姐)?如果他真的醉透了,他怎么还有精力改歌词?难道他——
“Won’t you say? Will you tell?(你能说出来吗?你能告诉我吗?)”
也许这又是一个“别再遵守计划”的暗示,御剑无奈地笑了。好吧,既然这样……
“A heart full of love,(一颗充满爱意的心,)”御剑温厚的男中音降八度唱起珂赛特的部分居然也意外契合,他甚至都被自己吓了一跳,“no fear, no regret.(没有恐惧,不再后悔。)”
成步堂笑了:“My name is Phoenix Wright……”
“And mine’s Miles.”他握上成步堂抚摸自己脸颊的手指。
成步堂眨了眨眼,呼出的气息喷在御剑鼻尖,痒得他几乎要流眼泪。“Miles,”成步堂的额头贴上他的,“I don’t know what to say……(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Then make no sound.(那就什么都别说。)”御剑怜侍闭上眼。他嗅到酒精味和甜味,他吻上成步堂龙一的唇。
I am lost, I am found.(我曾迷茫,我已找到归宿。)
当成步堂将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时,御剑在心里唱完了一整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