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朵粉色玫瑰被放在立式钢琴顶盖上、渐渐凋谢枯萎后的第二个星期,御剑怜侍再次见到了玫瑰原本的主人和她的父亲——在一间连锁家庭餐厅。
这是一个乱套的周五,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在御剑的预料之内。
他本打算在琴房泡到晚上八点,练琴结束后去休息室热一热冰箱里的三明治解决晚餐——可整栋楼毫无预兆地停电了。不管御剑把手头上每首曲子练得多么熟,在太阳落山后一丝自然光都没有的琴房里摸黑练琴未免也太没必要。他打电话给管理公司,得到的答复是“明天下午之前都没有人手解决”。绝赞的人力资源安排,只是与这地方高昂的租金相比还有进步的空间,他在心里讽刺。
御剑不得不六点半就离开琴房。天地可鉴,上次他这么早走还是因为去年年初百年难遇的大雪,那会儿只要晚十分钟离开便只能和钢琴、琴谱、所剩无几的食物和有劲没处使的跑车一起被困五天五夜。御剑开出车库不到半英里,又被第二个意外撞得眼前一黑:由于一场“叹为观止的追尾事件”,他驾车回家的一条必经之路被临时封堵。“叹为观止”,御剑腹诽,那个大块头胡茬交警明白自己用了多糟糕的一个词形容交通事故吗?
手机导航显示他至少得绕三条街、多开十五分钟的路才能驶回正轨。这时,第三个意外蹦跶着闯进了御剑的脑子——这次不能算完全的客观条件影响——他开出一条街后才想起自己忘记把冰箱里的三明治取出来带回家。这条道路是单行道、三明治在不运作的冰箱里毫无疑问会坏掉、且御剑意识到自己家里根本没有任何真正的食物。除去面包片和几包生菜叶以外,真正的食物。
这不是他的错!御剑为自己辩护。他从未有过自己下厨的机会。“没了双手,你什么都不是”,他被狩魔豪这么教育的时候个头和立式钢琴差不多,正是强迫自己遵守导师每一句话的年龄。他命令御剑禁止拿刀、不得触碰过冷过热的物体、永远将重活留给别人做。这些教条像大片大片胎记一样伴着他长大成人,直到有一天他不得不面对暴露它们的现实。
相比之下,第四个意外简直善良得多。御剑心底甚至有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在高声嚷嚷“你明明就认为第四个意外将前三个意外带来的不幸一扫而空了!别不承认!”
在御剑迈进餐厅的一瞬间,他注意到两个原本以为不会再见的身影:披着蓝色小斗篷的短发女孩,和坐在她对面穿灰色卫衣的父亲。如果男人戴的针织帽不是标志性的蓝色,没了那套西装他差点都认不出这人是成步堂龙一。
美贯似乎有一看到客人进店便第一时间观察他们的习惯,因为她几乎立刻认出了御剑。“嘿,御剑先生,御剑先生!”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向御剑大力挥手,“又见到你啦!”
成步堂抬起埋进菜单的脑袋,看到御剑那一刻比起兴奋更像受了什么很大的惊吓。我穿的就如此不适合这种地方吗?御剑·长西装百褶领巾·怜侍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衣着是否不恰当。
御剑向美贯摆摆手,还没等他决定是否要拒绝服务员的引座,这活力过剩的小姑娘已经先人一步跑到他面前了:“美贯和爸爸还没点菜,和我们一起吃吧,御剑先生!”
“嘿,御剑,”成步堂也站起身——老天,真希望这位家长不要像他的孩子一样如此大阵仗地迎接自己,御剑又有抓手臂的冲动了——所幸成步堂只是在美贯坐回沙发上后帮御剑拉出自己身边的椅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只是路过。”御剑为成步堂的低调心怀感激地坐下。为了让自己听上去不再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有距离感——没错,他时不时便回顾一下那时的对话,并为自己提出整改意见——他接了一句,“附近发生了交通事故,从琴房回家的路被封了,我绕路到这边来顺便吃个晚饭。”
“交通事故?”成步堂挑挑眉,从桌边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点单纸开始写。御剑差点以为那一沓东西是餐巾纸,可怜可怜他吧,他上次来家庭餐厅时还是千禧年。“真吓人,希望不太严重。不过我们是走路来的,应该没影响?除非他们封了人行道。”
“人行道没有被封。”御剑伸长手去够桌边的点单纸,成步堂把自己手上的笔递给他,被御剑婉拒了。“谢谢,你先写吧。我稍微看看菜单。”
成步堂收回手,“不常来,是吗?”他朝御剑咧嘴笑笑,但并无嘲讽之意,“美贯每周都要来吃一次。托她的福我都快背下菜品代码了。”
原来在点单纸上写的是菜品代码而不是菜名,御剑默默记下这点。“每周一次的家庭活动?”
“嗯……”成步堂思考了一下,“更像对她的补偿吧。”他瞟了一眼边飞速翻动儿童菜单边刷刷写的美贯。“周五六这两天我有夜班,晚上十点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回家补觉后能陪她的时间就很少了。”他轻轻吐了口气,“刚开始她为这件事每周都要哭一场,最终才商量出这个妥协方法。”
御剑不知道要用哪句话回复他。“你辛苦了”“什么夜班耗时这么长”或者“她很懂事”?最终,他说:“这对你们俩而言一定都不容易。”
“爸爸,我写完了!”美贯打断他们的对话,“美贯要去接饮料,爸爸还是喝葡萄汁对吗?”
“没错,谢谢宝贝。”成步堂接过美贯的点单纸。
“御剑先生喝什么?”
御剑愣了一下,“我自己去吧,谢谢你,美贯。”
“好的!”美贯从沙发上跳下跑开,又掉头回来,“御剑先生,自助饮料要写在点单纸上喔。”她指指菜单一角,“代码在这里。”
……被小孩子上了一课。御剑草草加上那串字母,感觉仿佛回到了小学课堂。“感谢提醒。”
他把写完的点单纸交给成步堂,发自内心地问:“为什么你们两个都默认我不是来家庭餐厅的人?”
成步堂“扑哧”一声笑了。他指指自己起球的灰色卫衣,又指指御剑没有一丝折痕的长西装外套,“我以为你能意识到呢,钢琴家御剑怜侍先生!”
“呃,工作时穿正装只是我的习惯……”话说到一半御剑已意识到解释是徒劳的。
“好吧,我承认,”成步堂似乎憋笑憋得很难受,“美贯生日那天分别后,我马上就谷歌了你的名字。”
御剑挑眉,“万一我不出名呢?”
“这点你自己最清楚。”成步堂耸耸肩,“我想,既然你说你靠这个吃饭,还弹得这么好——我对乐器一窍不通,不过音乐还是懂点啦——说不定网上哪儿有你的名字呢。我没料到的是居然连维基百科页面都有。不过美贯不知道这件事,”他补充,“她只是单纯观察力强。魔术师的职业通病。”成步堂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谈论一个小有名气的同龄人,而不是自己的女儿。
御剑心底一沉。他没来得及注意成步堂对自己的称赞,满脑子都是维基百科上、自己的词条里,狩魔豪的名字——他绝对看到了。把鼠标放在那个名字上面就能看到生卒年月日和狩魔豪本人词条的超链接,他会发现自己的导师刚去世不久;他会发现美贯生日当天是御剑结束那场主角本该是狩魔豪、但被弟子接手的巡演的第三天;他几乎就要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了,他会说“我对你导师的事情感到很抱歉”,他会问“狩魔豪是个怎样的人”以寻找今天这场偶遇里能继续聊下去的话题。天哪,求求这个戴着滑稽亮蓝色针织帽的、明亮的家伙别提起自己的导师,无神论者御剑几乎要在心口上画十字架了。我发誓如果这个话题持续超过五分钟,我将站起身、从这里走出去、留下第二次和成步堂龙一见了面也没能要到他联系方式的一生之憾——御剑给自己立下这么个规矩。
可成步堂没有。他说完“职业通病”这个词后便盯着御剑,像在示意:接下来的话题由你主导。
一阵沉默后,御剑接过这份无声的接力棒:“嗯……所以你是做什么的?”
刚问完他就后悔了。御剑怜侍,这就是你思考了这么久转换的话题?你听起来像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
“喔,我啊,”成步堂轻松接话,御剑在心里长吁一口气,“我打两份工。白班时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这做那,有双休;晚班就是刚刚说的那个,不过工作日只上到凌晨三点。”
“你有时间睡觉吗?”御剑真诚发问。
“我在哪里都能睡。”成步堂听上去还怪自豪的,“况且千寻姐——就是律师事务所的老板——人真的很好,工作不多的时候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她也不会说什么。她的妹妹偶尔还会去我家帮忙照顾美贯。”
哦,原来他有一个“人很好”的女上司和一个有他家钥匙的女性好友。御剑拨弄了一下面前的刀叉,将它们竖着摆在自己和成步堂的盘子正中间,在桌上构造了一面无形的墙壁。
“不过千寻姐的男朋友貌似很讨厌我,”成步堂看似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他总嫌弃我‘刷不干净咖啡杯’。拜托,我是秘书,又不是打杂的!”
“刚刚你说你的工作是‘做这做那’。”御剑无情指出。
成步堂呲牙咧嘴:“啊,好吧……但他一天最多能喝17杯,真的有点过分。”
“你们有没有考虑安一台洗碗机?”
成步堂眯起眼睛,举起空气咖啡杯:“‘陈不挡,买洗碗机和给你发工资,我们的资金只能用来做一件事。你希望是哪件?’”他放下空气咖啡杯,翻了个白眼,“饶了我吧。这家伙隔几天就来一次,可他甚至不在千寻姐的事务所工作!”
御剑真希望自己刚刚拜托美贯帮他接饮料,这样他就能要一杯咖啡。成步堂应该会喜欢这个玩笑。
美贯接完葡萄汁和橙子汽水回来后,他们点的菜也陆陆续续送上来了。御剑并不习惯边吃饭边讲话,但当他发现和成步堂聊天会使家庭餐厅的廉价食物变得更美味时(心理因素作祟而已,他告诫自己),他也不知不觉地增加了回话的频率和长度。他现在知道成步堂的夜班工作内容是在一家餐厅陪顾客打扑克——虽然工作合同上挂着“钢琴演奏”的名——他俩一致认为和御剑的相遇是对这个名头最绝妙的讽刺;成步堂对他每天几乎花12个小时练琴这点惊得下巴都要脱臼了(“你的手指不会掉下来吗?”这男人抱着什么心态才问出这种问题?),又对他不定期的全美或欧洲巡演感到羡慕(“我去过四次巴黎,从没爬过埃菲尔铁塔。成步堂,巡演不是观光旅游。”他击碎了成步堂美好的幻想);御剑在得知绫里真宵——成步堂的上司绫里千寻的妹妹——只要和美贯一起过夜、第二天成步堂就得把沙发垫全部拆掉以扫干净零食碎屑时,心中那堵无聊的脆弱墙壁“轰”地一声完全倒塌了。“有时我宁愿她别来,感觉养了第二个女儿,”成步堂凑近御剑的耳边说,“不能让美贯听见这句话,她一见到真宵姐姐就像疯了一样。”御剑点点头,内心30%同情成步堂和他家的沙发,70%祈祷成步堂不要注意到自己发红的耳尖。
美贯情有可原地没怎么参与两个大人的闲聊。御剑猜测她一定很期待每周一次的外食,并暗暗怀疑那小小的身躯要怎么装下她那边桌子上的三块披萨、一盘千层面、两根香肠和一碗冰淇淋。“你有没有告诉她冰淇淋一般可以选在正餐之后再上?”御剑学着刚刚成步堂给他讲悄悄话的动作贴近成步堂耳边。
“她坚持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甜品吃饭。”成步堂喝了一大口葡萄汁,语气平淡,习以为常,“可能是一种视觉开胃菜吧。”
御剑还在替美贯思考“冰淇淋化掉该怎么办”时,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鼓点声打断了。成步堂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原来是铃声,他怎么会以为美贯在吃饭时都要插入一个带声音的魔术?成步堂皱起眉头看了眼来电显示,低声对御剑说了句“失陪”转过身按下通话键。美贯察觉到父亲的动作,但并未抬头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你好,我是成步堂龙一。……什么?现在?”成步堂的声音骤然拔高又马上压低,“可这会已经七点二十了。”他把手机从耳旁拿开,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时间,“我在外面……能赶到,但我和女儿在一块……可她……好,好吧。”成步堂咬咬下唇,挂掉电话时无声骂了一句脏话。
“怎么了,成步堂?”御剑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要太过担心。毕竟他们没有那么亲近。还没有。
“抱歉,御剑。”成步堂听起来几乎有些怪异,“我想我……”他晃晃手机,“得先走了。刚刚临时通知今天的夜班要提早两个小时。有个重要客户提前到了……什么的。”
御剑深深地皱起眉头:“你有拒绝的权力,对吧?”
成步堂干笑两声,“哈哈……有是有,可他们也有权力随时换掉我,不是吗?”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没人是不可替代的。”
“你是。”御剑意有所指,“你是他们的王牌。你从没输过。”
“也许哪天把想赢的客人哄开心能让他们赚到更多钱了呢。”成步堂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拍拍美贯的肩膀:“嘿,美贯,宝贝……我们现在得走了,好吗?今天的夜班需要提早开始。”
美贯“唔”了一声,也许她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那美贯在回家前可以先把冰淇淋吃完吗?”
成步堂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回家?不……我们今天没时间回家,爸爸八点就要到波鲁哈吉。”他听上去有点急躁了,但仍然维持着温和的声音和美贯交流,“我们得把剩下的这些打包,这样你可以拿到休息室热一下继续吃。我现在去找服务员……”
“那美贯的冰淇淋怎么办?”女孩骤然抬头,双眼瞪得大大的,“一口都没吃呢!”
成步堂抿抿嘴,“……今天不能吃了,宝贝。爸爸很抱歉,好吗?明天我们可以再来吃一次。”
可怜的女孩小嘴一瘪:“美贯盼了一个星期……而且美贯不想在波鲁哈吉睡觉,那里的沙发有烟臭味!”
“今天是特殊情况,美贯。”成步堂等不及服务员,自己起身去要了几个打包盒回来。“如果爸爸丢了这份工作,我们就不能每周出来吃饭了。”
“美贯可以表演魔术赚钱……”她小声嘟囔道。不得不旁观这场父女矛盾的御剑捕捉到了这句话,这孩子的小脑瓜里都在思考些什么?“有很多人喜欢看美贯表演,爸爸不需要每天那么晚回家。”
“美贯,”成步堂又不由自主拔高了嗓门,“我们讨论过这件事的,好吗?我不会让十岁的女儿在一帮成年男人面前从内裤里变出什么东西来。你是学生,赚钱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比起刚刚成步堂的话给御剑带来的惊愕,他更担心美贯的反应。果然,年仅十岁的女孩眼眶里已经溢满泪花,一手揪着衣摆一手攥着冰淇淋勺,连成步堂把她面前吃了一半的披萨拿走倒进打包盒里都不在意。
“我不想去……”
“美贯!今天……”
“成步堂。”御剑决心打断他的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送美贯回家。”
“什么?”成步堂停下给打包盒扣盖子的动作,惊讶得像是御剑刚刚说他要把这里买下来。
“我开了车,就停在马路对面。”他往窗户外指指,尽管从他们的座位角度什么都看不到。“当然,如果你有顾虑的话,我的车牌号是……”
“真的吗?”成步堂放下手中的盒子,“这……不会麻烦你吧?”
“正如我稍早时聊到的,琴房停电了,今天余下的时间没有任何安排。”他清清嗓子,“这样,美贯也能安心坐在这里把东西吃完。”
尽管御剑对这对父女还有诸多疑问,但他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深深感受到他俩是一家人:成步堂的情绪化甚至比美贯还来势汹汹。他紧紧握住御剑搭在桌边的手,长吸一口气,“真的……真的帮大忙了!”
现在的成步堂明显顾不得什么握手的力道。在御剑不得不开口请求他放开自己前,他主动松手抽了一张新的点单纸翻到背面,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
“这是我家地址,”他指着第一行,“这是邮箱密码,备用钥匙在邮箱里有一份。这里箭头的方向代表转盘要往……”
“我明白,成步堂。”
“这是我的手机号。”他指向第三行的一串数字,“万一发生什么事——任何事,直接打过来好吗?第一遍可能听不见,不过多打几遍我一定会接的。”
御剑点点头:“放心吧。”
成步堂拿了一把干净的叉子,小心地把打包好的披萨和香肠重新扒回美贯的盘子里。他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轻轻拥抱了她,“对不起,爸爸刚才态度不好。”
“嗯。”美贯听上去仍然带着哭腔。
“原谅爸爸吗?”成步堂拨开女儿哭乱的刘海,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美贯点点头:“……原谅了。”
“谢谢你,心胸宽广的大魔术师。”成步堂朝她做了个鬼脸,满意地看着美贯破涕为笑。“等下跟御剑先生一起回家,好不好?”
美贯把脑袋埋在父亲的颈窝里点点头:“好的。”
成步堂松开她,从卫衣口袋里努力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20美元钞票和一张卷成一根小棒的10美元钞票。“这是……我们俩的饭钱,剩下的当作油费吧。”
御剑眯起眼睛:“这也多到有些不必要了,成步堂。”
“哎,目前我实在没精力去算术不是吗。”成步堂向他苦笑,稍稍拉低了针织帽的帽檐。“那么,拜托你了,御剑。”
他朝成步堂点点头,后者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出了餐厅。
御剑把美贯刚才和成步堂拥抱时随意丢在桌上的冰淇淋勺拿起放到一边,从桌边的餐具盒里帮她拿了个新的。他把勺子插进冰淇淋碗里,向美贯推过去,“现在你可以慢慢吃了。”他对女孩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