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本章有用日语说出的词汇和句子出现,将用粗体字表示
11 月6日 下午2:31 御剑宅
居然会在来御剑家的路上脱落,更换链条绝对需要提上紧急日程——不对,干脆直接换一辆自行车好了!成步堂龙一顶着一脑门的汗、怀揣一颗怦怦跳的心和一肚子对自行车的怨气,按下御剑家的门铃。那台从他11岁起就任劳任怨工作的自行车破天荒地没有随意倒在地上,而是好好儿立起来停在院子门口——至少在御剑家得正经停车,成步堂告诫自己,御剑信先生等会回家的时候可得给他留下个好印象。他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节奏和门铃音乐的旋律无限趋近于同步,并且在听见门把手被压下的声音时停止了。
御剑怜侍从门缝里探出头,脸上带着之前偶尔一见、最近一周倒能经常看到的、纯粹的喜悦:“成步堂,你来了。”他把门完全打开,任由成步堂在进门之前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卫衣。”成步堂傻愣愣地笑着,手指不安分地拨弄御剑的卫衣帽绳,把本来长度相等的两根绳子又拉成一长一短。
御剑轻轻拍开成步堂的手:“只是家居服而已。”
成步堂仍然不死心,试图给其中一边帽绳打个结:“我认为很适合你……在学校里偶尔也穿得休闲一点吧?这样很可爱。”
“什么?我才不会……”御剑差点破音,随后想起来两人还站在门口,连忙拉起成步堂的手往家里走,耳尖肉眼可见变红了,“别、别在外面这么大声说这种话……快进来!”
明明是你更大声,成步堂在心里偷笑。他们已经交往一周了,御剑在公开场合——特别是校园里仍然显得有些不自在。成步堂起初还会坏心眼地在上课时偷偷牵他的手、或者在没人的楼梯间飞快亲他一口,但被御剑严正抗议两三次后——“别装无辜,成步堂,真宵绝对已经察觉到了,只是她不说而已!”御剑第三次拍开桌下成步堂的手之后从喉咙里发出声音警告他,让他想起大体型猫咪捕猎时的咕噜咕噜声——成步堂知趣地收敛起来。他仍然不太清楚御剑为什么对公开关系显得如此抗拒,两人独处时他可不这样——不过,管他呢,如果你和新晋男友只是一上午没见、他就把你按在校工休息间亲吻到昏天黑地,还在乎这些小细节干什么?不过,那天的幽会倒以一种令御剑吓得差点把成步堂舌头咬断的方式被打断:同年级某个叫原灰(还是园灰?原黑?成步堂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实在记不得名字)的冒失家伙风风火火地闯进校工休息间,大喊着“钥匙又丢了怎么办!”之类的话,把休息间的杂物翻了个乱七八糟后又风风火火地跑开,好像根本没看见有两个男学生刚才还在这里吻得难舍难分。自那以后,御剑对校园范围内的任何肢体接触都变得更警惕,但在上学时间外也变得更主动——比如交往后第一个周末便邀请成步堂来自己家。“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或者写作业,”御剑发出邀请时欲盖弥彰地说,尽管两人心里都清楚自己甚至连一支笔都不会准备。
成步堂踉踉跄跄地踩掉运动鞋,穿着袜子踩在木地板上,脚后跟与地板撞出咚咚声,御剑适时从鞋柜下方拿出一双早已准备好的毛绒绒拖鞋摆在成步堂面前。绝对是提前准备的,成步堂晕乎乎地想,整整齐齐摆在外头呢——他一直在等我。
大门关上的瞬间,一个吻便落在成步堂的耳根:“谢谢你能来,成步堂。抱歉……我只有在私密的地方才会、比较自在。”
成步堂揉捏着御剑的手,真切地感受到回握的力度:“没必要道歉,我也很想见你……哎呀,来你家的路上我把自行车链条都踩掉啦。”
“踩掉了?”御剑轻轻笑起来,“你蹲在路边修车吗?”
“没有,那时候离你家只有几百米,我直接扛起车跑过来的。”成步堂耸耸肩,仿佛搬起自行车大汗淋漓呼哧带喘是件很正常的事一样。
御剑往窗外瞟了一眼好端端停着的自行车:“但你居然没有随它倒在一边。”
“你爸等下回家时看到……会觉得我很粗心吧?”成步堂不安地挠着脖子,祈祷耷拉在一旁的脱落链条不会引起过多注意。”
“你小时候明明见过他,”御剑牵着成步堂往冰箱的方向走,“父亲才不是吹毛求疵的人。成步堂,你想喝点什么?”
成步堂得寸进尺地把下巴搁在御剑肩膀上:“你知道你可以叫我‘龙一’。”
“不回答问题的话,就不帮你拿饮料了。”御剑打开冰箱时故意把脑袋歪向一边,用发丝扫过成步堂的鼻尖和眼睛,但眼尖的成步堂还是发现里头躺着一瓶一升装的葡萄汽水。他眼疾手快地在御剑关上冰箱门之前把汽水抢救出来,获得御剑的一记眼刀。
“你家变化很大啊。”成步堂将汽水悄咪咪藏在背后,环顾四周开始转移话题,“我记得以前来的时候厨房还不在这边。”
“前几年这里的租户重新装修过,”御剑漫不经心接话,默许了成步堂抢夺汽水的行为,“他们在布局规划上有一套想法……但对墙纸的品味很可怕。父亲和我几乎花了大半个暑假在重装内饰上。”
想起自己外婆家的软装风格,成步堂非常理解地点点头。“话说,那些是什么?”他又注意到某个格格不入的摆设——客厅一角有块被白色塑料围栏圈起来的地方,里面还摆着似乎没用过的宠物食盆、玩具和垫子。
御剑顺着成步堂指的方向看去,表情变得软乎起来:“啊……那是Pess的新家。”
“Pess?”
“我们要养一条狗。”御剑声音里的欢快几乎溢出,“她是一条金毛寻回犬——已经在犬舍预定好了,一个半月之后等疫苗全部打完就能接回家。”
“真的吗?”成步堂的高兴不亚于御剑,“太好了!哇,怜侍,你要有狗了!还是金毛!祝贺你!”
“我一直很想养宠物,”御剑说,“但在德国养的话,不免会担心有朝一日该怎么带宠物飞回国,我没法百分百信任航空公司……”
“反正你现在回家了。”成步堂适时打断这个或许会让御剑情绪低落的话头,“而且——那可是金毛!世界上最棒的狗狗!我也很想养一条,但我们家已经有Kristoph了……”说起自家那只金色加菲猫的名字,成步堂的脸便皱成一团。
“猫有什么不好吗?”御剑歪头。
“他把我妈的指甲油叼到我房间里并打翻在床上,并且冲我邪恶地笑,”成步堂麻木地说,“那只小恶魔。”
“我很怀疑猫是否会‘邪恶地笑’。”御剑知趣地不再向成步堂聊起Kristoph,拉着他走上二楼来到自己房间门口。即使御剑搬回美国的家还不到四个月,成步堂全身每一寸感官仍然能深深体会到他正在踏入御剑怜侍的私人空间。他能预料到顶天的书柜以及其中占比不小的法律类书籍和德语书,但他没有猜到酒红色的窗帘和床单、房间正中央还残留着半人形凹陷的灰色懒人沙发、以及沙发对面墙壁上一块尺寸可观的投影幕布。他转身看向房间另一头,墙上果然有个置物架摆着投影仪,镜头没有被盖住,而是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证明主人经常使用它。
“我靠,”成步堂嘟囔道,“我能每周末都来你家看电影吗?”
御剑“扑哧”笑出声:“当然没问题,但是——”他拉着成步堂坐到床边,后者正手足无措举着一瓶冰汽水试图阻止水珠滴到床单,御剑接过饮料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今天要先看我选的。”
“听你吩咐。”成步堂故意用指甲搔刮御剑的掌心,被他用力捏了捏。御剑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投影仪遥控器,操作了几下,又把懒人沙发拖到离床更近的位置,整个人坐进沙发里几乎要陷进去。成步堂感觉自己只要一动腿膝盖就会撞到他的脑袋,但又想更靠近他,整个人不自在地扭来扭去。
“所以,我们要看什么?”视频似乎已经在播放,但成步堂并没有看到金色21th字样雕像和聚光灯、旋转的地球或者自由女神像等任何知名片头,房间一角的音响反而传来奇怪的鼓点声。
御剑听上去又像刚刚聊起Pess时那样兴奋了:“龙一——你听说过《大江户战士:将军超人》吗?”
“啥?”成步堂没想到从御剑嘴里能蹦出如此日式风格的片名,“江户什么……武士?将军?”
“我认为这是史上最棒的特摄片,”御剑起身拉上所有窗帘并关掉灯,幕布上的画面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你看过吗?我从10岁起就开始看——你绝对不能错过。”
成步堂从来没有见过御剑对什么东西如此直白地表达喜爱——好吧,也许除了对自己(想到这点,他感觉心中有个小人正跳踢踏舞跳到脚尖冒火),这让他不免开始对屏幕里那个背着诡异钢铁水管、穿红色阔腿裤的铁皮怪物产生好奇。天哪,御剑甚至开始伴着片头曲轻声跟唱——那可是日语!当然,片头曲歌手激昂地吼出“Go!Go!”的时候御剑并没有张嘴。
“……闯荡休罗常(yuu ra ban)……”
“怜侍,”竖起耳朵想要捕捉更多御剑歌声的成步堂拍拍他的肩膀,“是‘修罗场(shu ra ba)’噢。”
“啊?!”御剑像被人从梦中喊醒,“我的发音错了吗?”
“可以说……只有这里不太标准?”成步堂斟酌着措辞,“当然,其他地方都很完美,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话音未落,御剑一个打挺从沙发里爬起身,打开书柜拿出一本笔记本,趴在桌前涂涂改改。成步堂好奇地起身偷看笔记内容,发现居然是刚刚片头曲的歌词——不仅有英文翻译和罗马音,还有御剑(拼尽全力试图模仿)抄写下的日语原文。
更改完笔记中的错误,御剑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抬头看成步堂:“等等,我还以为你一点日语也不会——你之前这么和真宵说过。”
“没有啦……”成步堂没想到自己引起了这么大的误会,“只是跟她开玩笑而已,我俩刚认识的时候她很喜欢和我噼里啪啦讲一长串日语,听着实在很累才出此下策……其实我听得懂基本,也会读写假名和一些汉字。”
“原来如此,”御剑点点头,“你觉得……使用日语时不太自在,是吗?”
“没错。”成步堂盯着御剑用生涩笔触抄写的汉字出神,“我和我爸有时会用日语对话,回那边探亲时也能交流,只是……那远不能算母语,能理解吗?”
“感觉……和我对德语的感情有点像,只不过我家里并没有德国人,”御剑靠在书桌边看着成步堂翻看自己的笔记本,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后面还有一些我抄写的……剧中台词。或许你能检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错误?”
“检查?”成步堂“啪”一声合上笔记本,起身抚摸御剑的的脸颊,“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当你的家庭教师……虽然看你写日语确实有种亲切感,”他和御剑蹭蹭鼻尖,“但我更想和你一起看电视剧,可以吗?我们才刚刚听完片头曲而已。”
“唔,哦,好吧。”御剑牵起成步堂的手,带着他一起坐下——不是床边,而是两人一块窝进懒人沙发里,沙发的柔软填充物迫使他们紧挨在一起。御剑捡起地板上的遥控器,成步堂拧开汽水,气泡的滋滋声很快被将军超人的片头曲掩盖。播到尾声时成步堂居然情不自禁地跟着“Fly high!”起来,获得了御剑的惊讶眼神。
“怎么了?”成步堂憋笑,“我只是在听歌!”他用口哨吹起片头曲前奏,被御剑笑着捂住嘴:“龙一,安静——马上开始了!”
他们肩靠肩贴在一块开始正式观看这部“史上最棒的特摄片”。说实话,虽然御剑显得非常兴奋——每当有新角色出场他便小声惊呼出他们的名字,并且似乎拼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向成步堂把这些角色的经历剧透个一干二净——但成步堂实在没能被剧情吸引。不单单因为他从小就对日式角色没什么兴趣,御剑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也使他完全不能集中注意力。不过,成步堂仍然注意到,播放到第三集时视频的画质和画面比例突然变了,字幕的字体也变得不一样。“这集怎么回事?”他问。
“啊,第三集……”御剑听起来满是遗憾,“除了第三集和第四集外,其他集数都是我从日本海淘来的蓝光碟……但刻录这两集的光碟似乎在运输过程中碎掉了,我只能在网上另找资源。”
“怎么会这样!”成步堂有过购买二手游戏卡却发现玩不了的经历,完全能理解御剑,“太过分了——这得投诉快递公司,或者海关!”
御剑摇摇头:“我投诉过,但光碟不能被修复……ebay上也买不到单出这一张二手碟的卖家。”
“我帮你找。”成步堂不假思索地说,“明年新年我爸打算回日本——我跟他一起回去,在日本的二手平台上找这张碟,我想在原产地一定能买到。”
“龙一,你不必……”御剑不安地扒拉着卫衣帽绳,靠近成步堂一侧的手悄悄牵住对方的,“不必这么放在心上,缺一两集没什么大不了,也不是完全不能看,我只想收藏……”
成步堂凑近亲了亲御剑的唇:“我想这么做。”他贴着这个小特摄宅的嘴说,呼出的气息扑在对方脸上,“我能为你做到这些,那为什么不做呢?我们错过了对方好久好久……不是吗?我甚至不知道你开始喜欢看日本特摄片了。”他印象中的御剑还是那个喜欢巧克力工厂和魔法世界的小男孩,这样突然的变化让他有种刚从高速过山车下来的恍惚。
御剑把脑袋埋在成步堂颈间,听上去几乎有些哽咽:“……我们错过了好久。”
成步堂被他说得鼻子一酸,手掌在御剑背上轻抚,“没错,但不会继续下去了。”他在御剑头顶落下一个吻,引得怀里的人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御剑不安分地蹭了一小会,抬起头看向成步堂,眼眶有些泛红但带着笑意:“那么……你还能帮我一个小忙吗?”
“是什么?”成步堂认为自己现在的笑容看起来绝对又呆又傻。
“是……一本将军超人的设定集,”御剑依依不舍地松开成步堂,起身再次打开书柜,抽出一本硬壳大书——要是砸在脑袋上绝对够呛,成步堂不知为何这么想,“里面有几篇对将军超人扮演者荷星三郎先生的访谈记录,我试图用拍照翻译读过,但有些内容还是云里雾里……”他说出日本演员的名字时字正腔圆,成步堂猜他肯定还看了不少视频采访才能发音如此标准。
“我来看看,”成步堂接过设定集,被书的重量压得一惊,差点没拿稳,“是哪一篇?”
御剑坐回他身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文字说:“这里,主要是这个词……翻译软件的结果很奇怪。”
他指的地方是一长串片假名,成步堂读出来:“忍者南迦?我看看……这段的主要意思是,记者问他对于同期上映的‘忍者南迦’有什么看法,这位演员说他很欣赏那部剧的创意,但对方电视台采取和将军超人同时段播出的方针对于粉丝们不太友好,两部剧既是竞争对手也是互相激励的伙伴,还望良性竞争……”
“噢,看来在问吉他忍者的事。”御剑双手抱胸,眼里满满都是不屑,“忍者南迦也许是日文原名吧——不过要我说,那部剧完全就是将军超人的拙劣模仿,荷星先生还是太委婉了。”
“真宵好像向我提起过,”成步堂回忆,“她说反正自己在美国、没法看电视台的第一时间放送,不如两部的转播都看一看,也没什么损失……今天看到这些电视剧的名字我才想起来。话说,你为什么不向真宵问问这些采访呢?”他把书合上还给御剑,“日语可是她的母语。”
“因为我信任你。”御剑直白地说。
成步堂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过他仍然无法抑制开玩笑的小冲动:“哦?难道你不信任真宵吗?”他坏笑着疯狂挑眉。
“我当然没有——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御剑气呼呼地拿设定集拍了一下成步堂的大腿,引得他“嗷”地嚎出声,“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以后都去问真宵了。”他腾地起身将设定集放回书柜,又气呼呼地坐回懒人沙发,差点压到成步堂的手。
成步堂及时抽手并双手高举表示投降:“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写作业的时候也宁愿问你而不是问老师,我当然懂!”
御剑这才愿意扭头看他一眼:“希望你真的懂了。”
“你还记得那种蓝色包装的太妃糖吗?”成步堂在转移话题上真的很有一手,“我想尝尝。你说我肯定会喜欢。”
“你清楚我指的只是糖纸设计,”御剑撇撇嘴,指向书桌上一个小铁盒,“那里还有一些……也许得麻烦你自己起来拿,我刚刚坐下……”他在沙发里扭了扭,“真的不想再起来了。”
成步堂深知这种懒人沙发的质感确实有吃人的魔力,自觉起身去拿。打开铁盒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还记得你的笔记本吗?上次也是这样,你让我自己去拿什么东西,结果我不小心找到不该看的。这个盒子里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吗?”他扭头又冲御剑坏笑,“虽然我真心不认为那本笔记本是‘不该看到的东西’。”
“当——当然没有!”御剑哭笑不得,“这只是一个糖盒——我不会在里面藏什么金银财宝!”
“好吧,”成步堂耸耸肩,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焦糖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不过我认为那笔记本对我来说绝对算得上‘金银财宝’。说真的,我很想再仔细看一次……”成步堂边嚼太妃糖边说,感觉上下牙都快黏在一起,“你在那边的生活什么的。”
御剑突然变得非常不自在,好像在刻意回避成步堂的话题:“那边……没什么意思,真的。我只能在无聊的生活里找些没那么枯燥的东西。”
看到他这副样子,成步堂突然想起自己和真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所初中的同学大都从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班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认识的人,大家互相打招呼说笑着,只有真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安地摩挲着脖子上挂的串珠。也许她当时和御剑一样——10岁左右,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身边同龄人说着完全陌生的语言,自己没有朋友、也不是谁的朋友,只有一个人。然而,当时有成步堂走到真宵面前,用日语问她“你穿的是和服吗?”,让她找到了第一个能说话的对象。可御剑呢?也许他没有那么幸运,这样的人从未在他搬离后的生活中出现过。成步堂再度想起那些不敢寄出的、沉甸甸的回信。他们分别时的痛苦当然相等——但御剑才是那个被迫从熟悉的世界中抽身离开的一方,有幸在舒适圈里成长到现在的自己也许永远无法理解他经历的一切,成步堂默默地想。
他盖上盒盖,语气平静稳定,仿佛御剑刚刚只是提出“请再拿一颗糖”这样平淡的请求:“好,那我们不聊德国的事。继续看大将军吗?”
御剑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用眼神乞求成步堂赶快坐回沙发里、自己身边:“把这集看完就……休息下吧。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成步堂坐下并拍拍沙发后半部分,鼓励御剑和自己一起躺下来。他侧身面向御剑,为他戴上卫衣帽兜:“有倒有……但那可是一部15季的长寿电视剧,不吃不喝不睡觉得……”成步堂飞速心算,“呃,十多天才能看完?”
“我的天哪,”御剑实在憋不住笑,“我们还是从电影入手吧。”
成步堂刚想从自己脑子里的片单中选一部最适合御剑口味的电影,思路却被门铃声打断了。御剑艰难地从成步堂的怀抱中挣扎出来——他起身的一瞬间成步堂已经开始怀念那份温度——推开房门走下楼,“一定是父亲,”他用成步堂能听见的音量高声说,“我告诉他你今天下午要来,也许他提早下班了——”
即使成步堂印象中的御剑信一直都是笑容和蔼平易近人的模样,一股没来由的慌张还是在他肚子里乱窜。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试图找到一个看上去不那么散漫又不会过于正经的位置坐下——最终他选择御剑的床边。房门敞开着,他能听见父子俩在楼下的对话。
“爸,怎么这么早回来?”是御剑的声音。比起惊讶,雀跃的情绪似乎占了上风。
御剑信的声音听起来和八年前没什么变化:“你说龙一今天要来,我在下班路上顺便买了点零食给你们。”他听见塑料袋的沙沙声。
“我们本来打算留点肚子给晚饭,”御剑的声音被塑料袋发出的噪声掩盖了一些,“我还不饿,等下问问龙一好了。”
他在他爸面前直呼我的名字,可面对我的时候还时不时用姓氏称呼呢——成步堂的心脏欢快地揪紧了一下。“话说你的帽子呢?”他听见御剑问道。
“啊,正要说到……我不小心把它忘在超市里了。”
“什么?真是的……怎么突然这么粗心?”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怜侍,能拜托你帮忙取一下吗?就是我们经常去的那家,顺便再帮忙买两个小号的食盆好吗?家里那两个对Pess来说好像太高了。”
“我知道了,我走路过去,应该不会很久。”
“抱歉啊,中断你们的二人时光。”
“二、二人时光……”成步堂敢打包票楼下的御剑绝对差点咬到舌头,“别说得这么肉麻……我走了!”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之前,御剑拔高音量喊了一句:“成步堂,听见了吗?我去去就回!”
“好的!”成步堂以同样音量回复他。这样彰显自己的存在(虽然是不得已为之)后,他确信御剑信马上要上楼找自己打招呼。果然,他听见上楼梯的声音,男友的父亲很快出现在面前,敲了敲房门——即使房门几乎全开着。
“你好,龙一,”御剑信温声说,“我们好久没见了?”
“我想得有八年吧?”成步堂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因为父子俩眉眼间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面对御剑信就好像面对一个中年的、更柔和的御剑怜侍,“很高兴见到您,御剑先生。”
御剑信走进房间,同样坐在床边,成步堂感受到床垫另一侧被压下的弹力,“我真不明白怜侍那孩子为什么仍然管你叫‘成步堂’。”他轻轻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怜侍到了四十多岁也会像这样笑吗?成步堂的一部分思绪已经飘走了。
“他肯叫我‘龙一’,但只在私底下。”成步堂压低声音说——即使怜侍现在并不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话说,您……”他斟酌着用词,“知道我们,嗯,正在……”
“交往?”御剑信接过话,“我知道,他在万圣派对后就和我说过了。”
“噢。”成步堂松了一口气。看来怜侍当时说自己不愿在学校公开但能告诉父亲这话是认真的,他不必再一次思考出柜话术思考到太阳穴疼——尽管自己的父母也并没有什么阻碍便接受了。
“我很为你们高兴,”御剑信看着成步堂,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面前这位长辈看穿——令人疑惑的是,这并不令他反感,“我一直看得出来……怜侍的心思。”
“您指那个笔记本?”成步堂的脸有点烧起来,“我想,那确实挺明显的……”
御剑信摇摇头:“不止那个。其实从搬到德国的第一年开始,我就能看出来。”
“噢。”成步堂认为自己的脸现在指定红得像大将军的裤子,“好吧,原来他……”他真不太好意思张口说出“原来他这么喜欢我啊”这种话,那会让他非常想冲下楼、冲出御剑家、去超市里找到御剑怜侍本人拥抱并亲吻他。
“有时我感觉自己很愧对怜侍,”御剑信盯着对面墙壁上一个挂钩出神,“把那么小的孩子从最好的朋友身边带走……即使他从没抱怨过。”
“我相信他从没责怪过您。”成步堂轻声说。
御剑信摇摇头:“这点我明白,他一直都是个好孩子……正因如此,今年年初的事发生之后,我才毅然决定带他回国、回到熟悉的环境。我想那边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不能更糟糕了。”
成步堂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年初?发生什么事了吗?”
御剑信也很惊讶:“怜侍……没和你说?”成步堂大幅度摇头。
“好吧,”年长的男人苦笑了一下,“也许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你……那我就不擅自替他作主了。不过,龙一,你得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这时成步堂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不仅是自己心爱男友的和蔼父亲,还是一位在两个国家的法庭上都所向披靡的辩护律师,“那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怜侍的错,请你千万不要以任何形式责怪他。”
成步堂懵懂地点头:“我理解了……可到底是什么事?您能,呃,透露一下吗?”总不可能和违法有关吧?成步堂想,那个骑自行车都要戴头盔的御剑怜侍?与其相信怜侍(不管自愿还是被迫)打破法律,他不如去相信Kristoph哪天能抓到一只乌鸦。
“这只能由他自己告诉你,”御剑信摇摇头,“我只能说……是某种感情挫折。”
成步堂仍然没太懂整件事背后的逻辑,但他至少理解了御剑信的要求:“我知道了,无论什么理由我都会好好听怜侍讲完,并且陪在他身边。”
“谢谢你,成步堂先生。”御剑信向他伸出手,成步堂迟疑了一下,与他握手。这一瞬间,他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再是长辈与晚辈,而是两个地位平起平坐的成年人(即使成步堂还有几个月才成年),为了一个他们共同爱着的人作出承诺。
“御剑先生,呃……我想应该让您知道,”成步堂努力直视御剑信的眼睛,“虽然怜侍喜欢我……喜欢了很久,但我对他的感情也丝毫不差。”语毕,他觉得应该补充一句,“也许我从学级裁判那时便开始喜欢他了,只是我没他那么头脑清醒,一直没意识到。”
“别这么评价自己,”御剑信紧紧握着他的手,摇了两下才松开,“我一直都能看出你是个坚定又热情的男子汉,我真的、真的很为你们高兴。”他的语气那么真诚,成步堂几乎要承受不住,后脖子差点被搓掉一层皮。
“好的,那个,嗯,谢谢您……”成步堂看向别处,又想转移话题了,“需要我帮忙准备晚餐吗……我是说,我应该能留下来吃饭吧?”糟糕,这听起来会不会有点太大言不惭了?
御剑信笑着站起身:“当然欢迎你,龙一。下楼吧?我想怜侍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成步堂跟着他走出房门之前,贪恋地闻了闻房间里残留的、属于御剑怜侍的淡淡洗衣液香味。上一分钟他还很好奇“情感挫折”的背后究竟发生过什么,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这种事。他已经选好两人饭后该看的电影了。
碎碎念:
没错,信爹是故意忘记帽子以借口支开怜侍的
大将军的英翻是Steel Samurai,所以成步堂以为御剑在说什么武士
以及Kristoph是牙琉雾人的美版名字(那种笑容